遠星號靜靜起飛,在大氣層中緩緩爬升,將那座黑暗的島嶼愈拋愈遠。下方幾許微弱的光點愈來愈暗,終至完全消失無蹤。隨著高度的增加,大氣逐漸稀薄,太空艇也就逐漸加快,天上的光點則是愈來愈多、愈來愈亮。

最後,當他們往下望去,這顆名叫阿爾法的行星隻剩下一彎新月形的光輝,其上繚繞著濃厚的雲氣。

裴洛拉特說:“我想他們並沒有實用的太空科技,所以無法追趕我們。”

“我不確定這個事實能否讓我高興起來,”崔維茲顯得鬱鬱寡歡,聲音聽來相當沮喪,“我被感染了。”

“可是並未發作。”寶綺思說。

“但可以被觸發,他們自有辦法。那究竟是什麽辦法?”

寶綺思聳了聳肩。“廣子說病毒如果一直不觸發,最後就會死在它們無法適應的環境中——例如你的身體。”

“是嗎?”崔維茲氣衝衝地說,“她又怎麽知道?話說回來,我又怎麽知道廣子說的不是自我安慰的謊言?而且不論觸發的方法是什麽,難道不可能自然發生嗎?某種特殊的化學藥劑,某種放射性,某種……某種……天曉得是什麽?我可能突然發病,然後你們三人也跟著死掉。萬一我們在抵達人口眾多的世界後才發作,也許會引起惡性的大型流行病,而逃離的難民還會把它帶到其他世界。”

他盯著寶綺思說:“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寶綺思緩緩搖了搖頭。“並不容易。蓋婭也擁有寄生物的成分——微生物、蟲類等等,它們對生態平衡有正麵的意義。這些生存在蓋婭上的寄生物,對世界級意識各有各的貢獻,可是絕不會過度繁殖,因此不會造成顯著的危害。問題是,崔維茲,侵犯你的病毒並非蓋婭的一部分。”

“你說‘並不容易’,”崔維茲皺著眉頭說,“但在如今這種情況下,即使可能極其困難,能不能也麻煩你試試看?你能不能找出病毒在我體內的位置,然後將它們消滅?要是你做不到,能不能至少增強我的抵抗力?”

“你可了解自己在作什麽要求,崔維茲?我並不熟悉你體內的微觀生物,恐怕不易分辨何者是你細胞內的病毒,何者又是其中的正常基因。此外,想要區分何者是你身體已經適應的病毒,何者又是廣子感染給你的,則是更加困難的一件事。我會試一試,崔維茲,但需要花些時間,而且不一定成功。”

“慢慢來,”崔維茲說,“但一定要試。”

“當然。”寶綺思答道。

裴洛拉特說:“假如廣子說的是實話,寶綺思,你也許能發現那些病毒的活力已漸漸減弱,而你可以加速它們的衰亡。”

“我可以試試,”寶綺思說,“這是個不錯的主意。”

“你不會心軟?”崔維茲說,“你殺死那些病毒,就等於毀滅許多珍貴的生命,這你是知道的。”

“你是在諷刺我,崔維茲。”寶綺思毫不動容地說,“可是,不管是不是諷刺,你指出了一個真正的難處。話又說回來,在你和病毒之間,我很難不優先考慮你。不用怕,隻要有可能,我一定會殺死它們。畢竟,就算我沒考慮到你,”她的嘴角牽動了一下,仿佛強忍住笑意,“裴洛拉特和菲龍當然也有危險。相較之下,我對他們兩人的感情應該令你較有信心。你甚至應該想到,現在我自己也有危險。”

“你對自身的愛,我可絲毫沒有信心。”崔維茲喃喃說道,“為了某種高尚的動機,你隨時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然而,我倒是相信你真心關懷裴洛拉特。”然後他又說:“我沒聽見菲龍的笛聲,她有什麽不對勁嗎?”

“沒事,”寶綺思說,“她睡著了。那是完全自然的睡眠,跟我毫無關係。而我建議,等你向那顆心目中的地球之陽躍遷後,我們也都好好睡一覺。我極需要睡眠,而我認為你也一樣,崔維茲。”

“好的,隻要我做得到。你可知道你說對了,寶綺思。”

“說對了什麽,崔維茲?”

“對於孤立體的見解。不論看來多麽像,新地球絕非天堂。最初的殷勤款待,那些表麵的友善,都是為了解除我們的戒心,以便將病毒傳染給我們其中一人。而其後的殷勤款待,那些各種名目的慶祝活動,目的則是把我們留下,等候漁船隊歸來,然後就能將病毒觸發。多虧菲龍和她的音樂,否則他們險些得逞,而這點你可能也對了。”

“關於菲龍?”

“是的。當初我不願帶她同行,我也始終不高興看到她在太空艇上。由於你的所作所為,寶綺思,她才會跟我們在一起,又由於她無意間的舉動,我們才會僥幸得救。不過——”

“不過什麽?”

“盡管如此,我仍舊對菲龍的存在感到不安,我也說不出所以然來。”

“或許我這樣說會令你感到舒服點,崔維茲,我不確定是否該將功勞全歸於菲龍。廣子之所以做出阿爾法人必定視為叛逆的行動,菲龍的音樂隻不過是她的借口,甚至連她自己可能也相信了。但除此之外,她還另有心事,我隱約偵測得到,隻是無法確定它的本質,或許是她羞於讓這件事浮出意識層麵。我有一種感覺,她對你有特殊的好感,不願眼睜睜見你死去,這和菲龍以及她的音樂無關。”

“你真這麽認為?”崔維茲淺淺一笑。這是離開阿爾法後,他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我的確這麽認為。對於和女人打交道,你一定很有兩下子。在康普隆,你說服了李劄樂部長讓我們駕著太空艇離開,這回又促使廣子拯救我們的性命,所以功勞應該屬於你。”

崔維茲的笑容擴大了些。“好吧,既然你這麽說。現在,向地球前進。”他踏著幾乎可算輕快的步伐,轉身走進駕駛艙。

裴洛拉特並沒有跟去,他對寶綺思說:“你終究還是安撫了他,對不對,寶綺思?”

“沒有,裴,我從未碰觸他的心靈。”

“你剛才極力滿足他的男性虛榮心,當然觸及了他的心靈深處。”

“完全是間接的。”寶綺思笑著答道。

“即使如此,還是謝謝你,寶綺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