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省實驗已經是這裏最好的中學,而她所在的A班,則是當之無愧的最中之最,學校裏挑了學習最好的尖子生來組成這個班級,而成績並不是能進入這個班級的唯一要求,還有一項,家世。
也就是說,在這裏的孩子,非富即貴,一般都大有來頭。
這也就是夏陸為什麽要打破砂鍋問她父母背景的原因。
A班有一個傳統,從不收轉學生,所以自從設立之日起,這個班至今還是原發陣容。安諾有一次提起,說某政府部門局長的兒子想進A班都被白老師擋了回去。而安景良為了讓她進A班,據說答應為省實驗再添一棟科技館,科技館一共七層,全都配備最新的蘋果電腦。
那時還不是現在,iPhone手機恨不得人手一個,各種蘋果設備比比皆是。那時候除了極專業的廣告公司和某些大學專業實驗室,蘋果電腦非常稀少。可以說,安景良為了讓她進A班,完全是下了血本。
而安景良完全是輕描淡寫:“我安家的孩子,當然是要有最好的。”
她當時還是憂心忡忡:“可我在那還是高一,又休了半年的學,我肯定跟不上……”
“怕什麽。你看諾諾的學習……”這在安景良眼裏完全不是問題,“我給你請最好的家教。”
講到這裏,安生覺得鄧雨柔的眼睛都快要瞪出來了。“哇,別說這是親爹了。就是讓我叫幹爹也行啊。”他做出期待的樣子,“你問他還缺幹兒子嗎,”他捏起嗓子,聲音變得更尖,“可男可女的那種。”
“你能不能有點節操!”
“節操能換得了這樣的待遇嗎?快說,你接下來怎麽了?”
“你以前是一個大街上流浪的乞丐,突然間到了一個五星級酒店,那酒店老板要讓你住到他那裏,你會不會很局促?不知道你會怎樣,反正我是很不安。”安生喝了口茶,“他越對我好,我越不安。而且他對我越好,安諾就越看我不順眼,我就越覺得自己對不住他,覺得打擾了他平靜的生活一樣。”
“你是他女兒,他給你這麽多是應該的,他頂多是在補償你而已。”鄧雨柔給予了中肯的評價,話鋒又一轉,“不過,你還真是這樣的人。”
安生真是這樣的人。
她當時剛來公司,他請她喝一塊五的純淨水,第二天,新的純淨水必然擺在自己桌子上,要不然,就會在筆筒底下放一塊五毛錢。吃頓盒飯也是這樣,在外麵聚餐也是這樣。別說一塊五了,就算是五毛錢她也分得門兒清。
起初他為這樣的客氣鬱悶不已,但是時間長了也習慣了,她好像不習慣欠人家任何情分。
“那你怎麽還情呢?”
“做飯。”
“做飯?”
“對啊,我開始天天給他們做飯。”
“打住,我不要聽做飯這一環節。太無聊太世俗了,襯不上你高大上的家庭。”鄧雨柔賊賊地湊過來,“我對那個叫厲雅江的很感興趣。”
“想聽厲雅江,”安生拍了下他的腦袋,“就繞不過這一關。”
現在想來,她用“做飯”來對他們好這點也確實很幼稚,但是當時,她真的也不會做別的。而且,就“做飯”這一點,她能拿得出手。
她很會“做飯”,第一是天賦,第二也是得到了她唯一的朋友沈希然的肯定。
沈希然說,那句上帝給關扇門就得給打開窗的說法看來是對的。安生學其他的事情都亂七八糟,唯獨對做飯一點就通。當時央視有個叫作《天天飲食》的欄目,放暑假她每天都會看,偶爾有一天發現隻看過一次,她就能記下菜譜,而且還能做出來。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有林青青那樣的媽,自從發現女兒會做飯,她就再也沒進過廚房。
現在通過那麽多天的接觸,安生發現安家偏愛辣味的菜,尤其是安諾更是喜歡川菜。於是那天下廚,她便做了一桌子川菜。安景良起初還不讓她做,但是嚐了幾口便讚不絕口。安生將安諾對自己的厭煩看在眼裏,所以她當時特地囑咐安景良,不要告訴安諾菜是她做的。
餐桌上氣氛很友好,友好得簡直超出想象,安諾完全是大快朵頤,連連問安景良家裏是不是換了個廚師,怎麽做得這麽好。而這時,安景良憋不住了。“這飯都吃完了,安生你也可以了。總不能真讓你做好事不留名,”他滿臉微笑看向安諾,“今天這些菜都是你妹妹做的。”他頓了頓,有意加了句,“還專門做了你喜歡吃的。”
安諾咀嚼的動作瞬間停住。
“也難為你妹妹的用心了。諾諾,她還不讓我告訴你,就怕你……”
安諾抬眼看過來,問道:“是你告訴她我愛吃什麽的?”
安景良愣了愣,搖頭。
“是我看出來的,”安生突然插嘴,“前幾天吃飯,我看你就夾了那幾個菜。那些菜都是偏辣的,於是我猜你喜歡吃川菜。”
“諾諾你還成天對安生不冷不熱的,你看你這個妹妹,半小時就把這些全都搞定了。而你這個做姐姐的,平時讓你刷個碗你都……”
“所以有她就行了啊。”安諾突然一蹬椅子,冷笑道,“她來了,您還要我幹什麽?”
“你……”
隻聽“砰”的一聲響,安諾關上了房間門。
安景良太心急了,迫切想要撮合她們兩個人的關係,但顯然這一口一個“你妹妹的”越撮合越糟。而安生也發現,這個姐姐對自己的討厭完全超出想象。
以吃飯作為緩和的事情最終鬧得不歡而散,盡管安景良一再強調不用幹活,她還是收拾好餐具才上了樓。
這時候已經八點半了,見安景良也已經去了書房,安生便將客廳的壁燈關掉。誰知關燈後竟然那麽黑,隻有從窗簾縫隙透出來的路燈光亮照得勉強能看清楚樓梯。路過安諾房間,她原本不打算看的,卻突然聽到了奇怪的聲響。
她想了想,回到自己房間。
再次回來,她在門口足足站了二十多秒才進去。安諾原本彎著腰,徹底背對著她,聽著聲音,猛地回過頭,整個人都被嚇得一哆嗦:“你怎麽進來了?”
“我敲門了,你沒聽見。我看你門還開著一條縫,就推門進來了。”
安生看著她,微皺眉頭,“你胃不舒服嗎?家裏有沒有藥?”
“你哪裏看出我胃不舒服了?”
“你這不是在吐嗎?”空氣裏飄**著隻有嘔吐才會彌漫的酸腐氣息,而垃圾桶旁邊也有一堆顯而易見的汙漬。
“你怎麽不說我是故意吐的?”
安生呆住了。
“很簡單啊,就是這樣的,”安諾點點頭,圍著她轉了一圈,伸出根手指往嘴裏比著,“就這樣插進去,過不了兩分鍾,不想咽下去的東西就會都吐出來了。雖然過程有點難受,但總比吃下讓人惡心的東西要好。”
安生像是被凍住了,過了一會兒才仰頭看安諾:“你就這麽討厭我?”
以前安生便知道這個姐姐不喜歡自己。這個也情有可原,好好的家突然來了個外人,估計誰都不會歡迎。可是從那一刻,安諾對她而言不隻是討厭,看她的目光都像是在看那個時期剛出來的SARS病毒,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傳染。
“不然,你以為呢?窮丫頭,”安諾冷笑,慢慢靠近她,“誰稀罕你的討好?我告訴你,你再討好也注定是個沒人要的東西。這要是早知道是你做的飯,我餓死也不吃一口。不過吃了也沒關係,怎麽吃的,我再怎麽給吐出來。”到最後,安諾的臉甚至都要貼到她的臉上,因為嘔吐,酸腐的氣味撲麵而來,隻聽得安諾一字一句無比用力,“你這樣的人做的東西,我怕得病,我怕髒。我也不知道我爸吃錯什麽藥了,非得把你這樣的人帶到家裏來。”
安生一動不動,隻是盯著她,看著她那樣靠近自己,像是要把自己瞬間吃掉。然後又倏地退後,仿佛安生是個瘟神,再近一點就會傳染。
她就這樣看著安諾許久,然後深吸一口氣,另一隻手從身後拿出來。安諾這才發現她拿的竟是個水杯。“這裏有水。”她語氣淡淡的,麵無表情,“我加了蜂蜜,對胃好一些。”
“當然你也可以不喝。”安生將杯子放到桌子上,轉身便走。誰知剛走了兩步又被拽了回來。“喂,林安生!”安諾用力扯過她,“你這是什麽態度?”
“安諾。”
安諾一顫,拉著她胳膊的手就倏地放了下來。
安諾被嚇到了,相認這麽久,這個叫林安生的女孩一直都是唯唯諾諾的,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自己的名字。其實語氣仍然很低,聲音也是非常輕的,但音節裏卻像是浸著寒意,讓人聽著發冷。
而安生也不回頭,又在低著頭仿佛在看鞋尖,這是她一直以來最習慣的動作,總是像不敢看人似的怯懦。“安諾,”她似是笑了下,“你說得對,我給你做好吃的,就是想討好你。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這麽討厭我,但我想,大伯都說了,日久見人心,我隻要對你好,慢慢地你就會和我好了。
“以前他們說沒有養不熟的狗,隻有處不好的人。我還不相信這句話,但現在看來是我想錯了。”說到這,安生突然偏頭看她,是那種徹底的對視,許是因為臉色蒼白到毫無血色,顯得那雙黑色的眼瞳更加沉冷。“你這樣討厭我,我怎麽做也不會好了。放心,”她揚起唇角,勾起一抹有些譏嘲的笑容來,“我以後不會煩你了。”
“哎,林安生你……”
安生快走幾步,把門給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