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安生而言,這就是一個節點。從這以後她知道了,巴結也沒用。這世界有些人就是這樣,你對他再好他也以為你是別有所圖,隻會更加討厭你。
其實以前就是這樣,在老院子裏的時候,買鹽時小賣鋪多找了兩毛錢,她顛顛地還回去,小賣鋪的胖奶奶卻說你看林家小孩兒多缺心眼,給她兩毛錢便宜都不會占;她打掃自家院子門口衛生,順便會幫忙把鄰居家門口也給掃了,鄰居家卻說你看林家小孩兒也就這出息了,這輩子隻能幹些力氣活;在學校時她穿得稍微花一些,人們會說她學了她媽的臊氣,以後肯定也是個狐狸精。穿得保守些也會有話:看她捂得這麽嚴實,裏麵不知道在搞什麽三六九呢。
長這麽大,安生最熟悉的都是這樣的話。
別人因為討厭林青青,所以連帶著討厭她,她做什麽都不對。
而今天的安諾,大概也是這樣的。
因為同在一個學校,安景良讓她跟著那兩個人一起上學。吃完早飯,安生早早地等在門口,也就站了一會兒,就聽到耳邊汽車鳴笛聲,抬頭一看,厲雅江正衝她招手:“過來。”
“都按好幾聲喇叭了。”剛上車厲雅江就瞥她,“再按全小區的狗都得叫起來。”
車上沒有司機,就他們兩個人,據後來厲雅江說,司機下去上廁所了。安生沒說話,縮在後座的一角,厲雅江從後視鏡裏看過來:“你和你姐姐相處得怎樣?”
“還行吧。”
厲雅江冷嗤:“那你這還行的標準可夠低的。”
安生呆了下,在她的印象裏,厲雅江和安諾簡直就像是連體兄妹了,但是眼前人這話,又怎麽看怎麽都不像是好話。“不過你還這樣平靜倒也出乎我的意料啊,依照安諾的手段,她沒對你使用十八酷刑之類的?”
“沒有。”
“哇噻,又做吃的又做喝的,”厲雅江回頭,“你不會真把她給成功感化了吧?”
“沒有,是她感化了我。”安生抬頭,“她說就我這樣的人,就算做滿漢全席,她都不會再吃一口。”
“這倒像是她的話。”厲雅江眯起眼睛笑,“那你是怎麽說的?”
“我沒說話,但我打算去學滿漢全席。然後,”她咬唇,“一定要做給她吃。”
厲雅江頓了一下,微微笑了。
“看來你們倆這幾天相處得夠有意思的啊……”原本還是側著身,這次他徹底轉過來,“不會打起來了吧?”
“沒有。”
“那就行,看來諾諾對你還不錯,她……”
“是她打不過我。”安生揚眉,“我曾經打趴過三個男生。”
“後來呢?”
“後來他們都去打了狂犬疫苗。”
安生向來不是多話的人,何止不多話,曾有一段日子,她一個星期都沒說一句話,從小到大,不管是發燒還是肺炎,林青青都不曾帶她去醫院,那是唯一一次她去醫院,原因是一個星期沒說話了,林青青害怕她得了自閉症。
林青青的原話是:“自閉症可怎麽辦?這長大了可怎麽找男人?”
但那天看著厲雅江,她就好像不是自己似的,忍不住和他話多了起來,以至於後來,她都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那萬一諾諾把你惹毛怎麽辦?你也會和她打起來?”
“我……”
話還沒說完,厲雅江便笑了。“你小心回答這個問題,你這次麵對的可是兩個人,”他頓了頓,“你要是打她,我和諾諾便一塊兒打你。諾諾可能不算什麽,但我呢,可是專門學過跆拳道的。”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還在笑,但眼睛裏分明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警告和威懾。安生心裏一冷,說:“你放心好了,我從不打女生。”
“我不是說你怎樣,但安諾也不容易,她一個人橫行霸道慣了,結果家裏突然來了個你,是個人感覺都不好。”厲雅江笑容斂起,“她脾氣差了點,但是人不壞。”
這話說完,卻見這個一直麵色冷淡的女生唇弧高揚,突然笑了。
自從安生來,厲雅江其實和她接觸不多。印象中最深的就是她身形小,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何止是瘦,簡直就像是薄薄的紙片一樣,臉色蒼白,蒼白得像一戳就破似的。唯獨那雙眼睛漆黑,平時也不笑,所以看起來格外的漆深幽靜,像是一個深不可測的洞口。
而她現在驀地一笑,笑容綻放在那張蒼白到透明的臉上,讓人隻覺得詭異和……驚豔。
“脾氣差了點,但人不壞。這話,”她笑容一分分地收起,“我聽了六遍了。”
說完這話,車門突然被拉開。“不是讓你在外麵站著等,你怎麽跑這裏來了?”安諾皺眉,“還有,你怎麽坐這裏?上前麵去。厲雅江,”她指揮著厲雅江,“你和她把位子換過來。”
厲雅江抱著手機,顯然十分無奈,勸道:“就這麽點路,在哪兒坐不是坐啊?”
“不行,我就要和你坐一起。”安諾嘟著嘴,“你快過來。”
安生到了副駕駛位置,那兩個人在後座並排坐著,滿車裏都是兩個人開心的說笑聲,唯獨她一直在看著窗外,眼看著到了公交車站,安諾突然“嗷”地喊了一聲:“楊伯,停下。”
車子停下。“你,林安生,”她指著她,“你下車。”
“你讓她現在下車?”厲雅江說,“這裏距離學校還兩站路呢!”
“可以走著去啊。”
“可……”
“有什麽好可的,再過一站,讓同學看到怎麽辦?那時候大家就都知道我和她有關係了。”安諾又催她,“林安生,你快下車。”
話沒說完,安生已經下去了。
她背著包走得很快,因為步伐很緊,倒也看不出動過手術的樣子,緊緊地挨著綠化區裏的冬青,一直低著頭。
“安諾,你不覺得你做得太過了?”厲雅江看著她,“她腿畢竟受過大傷……”
“腿走壞了我爸可以再給她治啊……反正我爸舍得在她身上花錢。”
“你這要是被你爸發現,你……”
“他能怎麽發現?我不說,你不說,楊伯,你會說嗎?”安諾揚聲。
“楊伯,你會不會對我爸說今天發生的事?”
“安小姐,我什麽都不知道。”
“所以呢,”安諾輕笑,“除非那丫頭自己會說。”
厲雅江抿唇:“她不會。”
“這樣就更好了,我也覺得她不敢……喂,厲雅江。你怎麽一副很了解她的樣子?你憑什麽……”
“你昨天真的把飯給吐了?”
“你別扯話題啊,是我先問的你。”
“你昨——天——”厲雅江蹙眉,看著她一字一句,“真把飯給摳出來吐了?”
安諾抱著肩,眼神閃躲:“反正我不想和她有一點點關係。”
“我在問你是不是真故意吐出來了。”
“好了好了,厲雅江你有完沒完?我是吐了,但也不算……”安諾聲音微低,嘟嘟囔囔的,“昨天誰知道是她做的飯啊,那麽好吃我一下就吃多了。我最近在減肥你又不是不知道,這一來二去的胃淺了,稍微吃多點胃脹就受不了。原本就有些難受想吐,覺得吐出來就好了。哪知道她會那麽突然進來……”
“現在沒事了?就你那胃要不要吃些藥?”厲雅江別過頭,譏笑道,“不愛吃的一點兒都不吃,好吃的就吃到吐。這還真是你的風格啊,安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