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的那一天,我早早地起床化裝,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化裝。我戴著發下來的麵具,早早地趕到會場。
此時,我才領教了化裝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我為此特地去拜訪了一個美術界的朋友,向他借來了他的色彩斑斕的藝術服,並買來假發,也許並不需要假發,可我還是準備了。我抹了太太的化妝品,當然一切都是偷偷進行的,這種感覺真的很愉悅。我站在大鏡子前,一點一點地往臉上抹著粉底,感覺真是妙不可言,這是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我忽然明白了女人們為什麽會把大把大把的時間花在化妝上。我把自己打扮好後,就叫了一輛人力車,盡量不讓別人看到自己奇怪的麵孔。聚會在晚上八點正式開始,我必須準時趕到定好的地點。
聚會的場地在富人區的一座豪宅裏。下了車,我向值班的人員打過招呼,沿著一條冗長的石子路來到大門前。我的影子被燈光拉得長長的,投射到石子路上。
大門口站著一個門童,他是被雇來為大家服務的。雖然我的打扮有些奇怪,但是他毫不在意,靜靜地領我進去。走過一段長廊後,我們來到了寬敞的屋子內,這裏是按照西方風格布置的。這裏有很多會員和女子,大家有的在輕輕走動,有的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燈光有些朦朧,把這個寬大而又有格調的屋子,點綴得如夢似幻。
我在門口的長椅上坐下來,打量著前來的人們,可我沒看到一個熟人。看來他們的化裝技術實在是高明啊!俱樂部的十幾個會員們,今天卻都陌生無比,無論是從身影還是走路的步態上,我都無法和腦中對他們的印象聯係起來。他們真實的麵孔被黑色的麵具嚴嚴實實地遮蓋住,我無法做出判斷。
即使這些人我分辨不出,可我總該能找到我的老朋友井上次郎吧?我瞪大眼睛,在人群中卻怎麽也沒發現他的蹤跡。這個夜晚真的是太神奇了!在朦朧的燈光下,地板上閃著微光,十七個男人和十七個女人,都化著妝,臉上戴著麵具,他們似乎都在期待著一個未知的開始。有的人很安靜,有的人卻在慢慢挪動著步子。
也許我這樣的描述,會讓大家想到那些西洋人舉辦的假麵舞會,然而並非這樣。即使這裏的房間是西式房間,大家穿的也是洋人的服裝,但是仍然有著日本的濃鬱氣氛。這就和西洋人的那種假麵舞會區別開來。
所有人都用化裝掩蓋了自己的真實麵目,然而采用的化裝手法不是過於素淨就是過於猙獰,和假麵舞會的名字似乎並不和諧。這些女子顯得唯唯諾諾的,步子也軟軟的,毫無西方女子的那種潑辣。
牆上的鍾表早已經過了舞會開始的時刻。俱樂部的成員們都陸續到來。井上次郎會不會在這裏呢?我又一次瞪圓眼睛,在人群中搜尋。我隻是發現了兩三個像他的人,並不能真的確定下來。有個男人的服裝上布滿了大格子棋盤圖案,並且用鴨舌帽遮住了前額,看著有些像。還有個人穿著紅中山裝,帽子是中國式的,還留著清朝時的發辮,也有點像他。不過,有個頭上包著黑綢、穿著緊身肉色衣服的人,也十分像他。
也許是因為房間裏光線太暗了,或者是因為他們喬裝打扮得太高明了。反正不管是什麽原因,隻要人的臉被麵具遮住,就很難識別出來,這不由得讓人恐慌。當然,讓人們感到不可捉摸卻又膽戰心驚的,還主要是因為那個黑色的麵具。
大家都在無聲地用目光進行尋找的時候,方才在門口迎接大家的門童走進了大廳裏。他似乎早就準備好了,流利地開始發言:“大家久等了!時間已經到了,人員也都到齊,那麽就開始進行第一項節目:跳舞。下麵確定舞伴的時候,我會先把大家手裏的號碼牌收上來,然後我按照號碼牌開始叫號,有一樣號碼的男女為一組。因為沒有事先通知大家活動內容中有跳舞一項,所以大家就別把它當成真正的舞會,配合著音樂,拉著手走起來就行。大家對沒通知到不要感到掃興,一定要盡情狂歡啊!大家組合好了以後,燈就會被關上,這隻是為了增加一點氣氛,請諸位理解!”
他也許是受了井關的委托,即便如此,大家還是感到很驚異。“二十日會”平時是有些癲狂,不過這次是不是太出格了呢?聽到門童的話,我竟然緊張得有些發抖。門童讀著號碼,三十四個男女都走了出來,排成了好幾隊,但是過了不一會兒,十七隊男女組合就出來了。不過,男人們互相之間都分不清楚,更別說女伴了。配成對的男女互相打量著對方的麵具,猜想著對方的模樣。即使是俱樂部的會員們,此時也被驚得一動不動。
和我配對的女子,身上是一襲黑色的洋裝,頭上的麵紗色彩濃麗,臉上的麵具扣得很嚴實。打量一眼,感覺十分斯文,與這種場合格格不入。她會是誰呢?是舞蹈演員?女演員?或者隻是個普通人家的正經女子?井關前幾天曾表露過,來這裏的都是良家女子。我是一點也區別不出來。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感覺她的身形似曾相識。不過也許隻是我的臆想,總覺得應該見過她。我聚精會神地盯著她看,她好像也在同樣打量著我。我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披著長發的畫家模樣,她似乎顯得十分擔心。
其實,如果錄音機不那麽早響起來,或者燈不滅得那麽早,也許我能把我的女伴認出來。然而就在我遲疑的時候,大廳裏已經變得漆黑一片。
忽然變黑,讓我頓時有了勇氣去牽起女伴的手。她優雅地把手臂伸給我。主持人此時早已經把音樂換成了弦樂和奏唱片,輕鬆寧靜。不管會不會跳舞,反正所有的人都踩著節拍,在屋內旋轉起來。如果亮著燈光,估計大家都會因臉皮薄而不會跳起來。主持人早就想到了這點,所以在黑暗中旋轉著的男女,都配合得十分默契。隻聽到“噔噔”的腳步聲,夾雜著人們急促的呼吸聲,所有的人都在興高采烈地舞蹈著。
起初,我和女伴還比較羞澀,手也是遠遠地扯著,即使是走著舞步,也放不開。
後來,我們的身體越來越近,她甚至把下巴抵到了我肩上,我也順勢把雙手環向她的腰間,我們兩人都無所顧忌地扭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