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容研發總經理辦公室。

司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聚集的幾家媒體記者,臉色平靜。

夏桔在她身後焦躁地踱步。

“明顯是抹黑!我們所有成分都經過嚴格檢測,上市前做了三期臨床測試,過敏率低於行業標準!”夏桔氣得臉頰發紅,“百妍這是眼看‘沁源’爆火,急了!”

司菱轉身走回辦公桌,打開電腦:“投訴案例資料傳過來了嗎?”

“傳了,一共七例,症狀都是輕微紅腫發癢。”夏桔把平板遞過去,“我讓法務部聯係了其中三位,發現他們根本沒用過‘沁源’,連產品包裝都描述錯了,另外四位拒接電話。”

司菱快速瀏覽資料,目光落在其中一頁:“這個叫李娟的投訴者,留的地址是南城新區在建樓盤附近的臨時宿舍?”

夏桔湊過來看:“對,怎麽了?”

司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調出另一份文件。

母親遺留的南城地塊資料中,有一份七年前的臨時工登記表複印件。

她迅速翻找,指尖停在一行:

李娟,女,43歲,南城地塊初期平整工程臨時工。

“同名同姓?”夏桔瞪大眼睛。

“年齡也對得上。”司菱拿起手機,撥通一個號碼,“幫我查個人,李娟,43歲左右,七年前曾在南城地塊做過臨時工,現在可能住在南城新區附近的臨時宿舍……對,和百妍的投訴有關。”

掛斷電話,夏桔已經反應過來:“宋晏舟連七年前的臨時工都能挖出來當槍使?”

“他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司菱聲音很輕,眼神卻冷冽如冰。

七年前,父母實驗室的助理王明,也是在收到一筆來路不明的巨款後,突然改口指認父母故意使用有毒原料。

事後王明舉家搬遷,再無音訊。

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人命關天,同樣的幕後黑手。

手機震動,是厲擎發來的消息:“媒體我來處理,你專心應對產品質疑。”

司菱指尖微頓,回複:“不用,我自己可以處理媒體,你別分心。”

幾乎秒回:“已經處理了。”

司菱一愣,走到窗邊往下看。

剛才聚集的幾家媒體,此時正陸續散開,有兩輛車身上印著“厲氏集團法務部”字樣的商務車停在路邊,幾名西裝革履的人員正在與記者交涉。

夏桔也看到了,嘖嘖兩聲:“你們家厲總這護短的勁兒,明明自己都快被架空了,還第一時間來給你清場。”

司菱沒有接話,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

她點開加密文件夾,裏麵是這些日子以來她收集的所有關於LL-07舊案的碎片:父母實驗室的原始數據備份、當年原料供應商的工商變更記錄、還有從陳奶奶那裏輾轉找到的幾張父母生前與厲氏某高層的合影。

照片上的男人年輕許多,但司菱認出,那是宋晏舟已故的父親,宋文遠。

當年,宋文遠是厲氏集團分管研發的副總裁,也是父母項目的直接對接人。

門被敲響,助理探頭進來:“司總,有一位自稱是厲老先生生前私人醫生的先生想見您,說有關七年前的事情想告知。”

司菱與夏桔對視一眼。

“請他到小會議室。”

來者六十歲上下,頭發花白,穿著樸素的夾克,神情有些緊張。

他自稱姓周,曾是厲老爺子的家庭醫生之一。

“厲老先生去世前三周,突然把我調走,換成了宋先生推薦的一位‘專家’。”

周醫生握著茶杯的手微微發抖,“我當時覺得奇怪,因為老先生的身體狀況我一直負責,雖然年紀大了有些慢性病,但絕對沒有嚴重到需要專門請神經科專家介入的程度。”

司菱給他續了茶:“您為什麽現在才說?”

“我確實有私心,”周醫生低下頭,“調走後不久,我就收到一筆匿名匯款,附帶一封警告信,讓我管好嘴巴,我當時以為隻是豪門內鬥,不想惹禍上身,可是……”

他抬起頭,眼眶發紅,“我女兒上周出了車禍,肇事司機逃逸,警方調查發現,那輛車是套牌車,而事故發生前三天,我的銀行賬戶又收到一筆錢,和當年那筆匯款來自同一個境外賬戶。”

司菱心頭一凜:“您懷疑是滅口?”

“我不知道,”周醫生聲音哽咽,“我隻是個醫生,我隻知道,厲老先生在換醫生後,精神狀態明顯異常,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甚至有一次把我認成了他已故多年的妻子,我偷偷調過他的藥單,發現新醫生給他開了大劑量的鎮靜類藥物,以及一種國內很少見的腦血管擴張劑,那種藥如果長期服用,會大大增加腦出血風險。”

司菱飛快記錄著關鍵詞:“藥單您還留著嗎?”

“沒有原件,但我當時留了個心眼,用手機拍了照。”周醫生拿出一個老式手機,調出幾張模糊的照片。

照片上的字跡有些難以辨認,但司菱還是看到了幾個關鍵藥名。

她拍下照片,發送助理:“查這些藥的來源和副作用,急。”

“司小姐,”周醫生懇切地看著她,“我聽說您在查七年前的舊案,其實……當年LL-07事件發生後不久,我曾偶然聽到厲老先生和宋晏舟先生在書房激烈爭吵,老先生當時說了一句,他會給宋晏舟一個該有的名分。”

司菱握筆的手猛然收緊。

“後來呢?”

“後來我瞧瞧做過一份堅定,”周醫生深深歎氣,“我懷疑,厲老爺子和宋晏舟,有血緣關係。”

送走周醫生後,司菱獨自站在會議室窗前,夕陽把天空染成血色。

碎片拚湊得越來越完整。

七年前,宋晏舟為侵吞雅容,策劃LL-07有毒原料案,導致父母蒙冤去世。

厲老爺子或許有所察覺,但因為血緣關係,他選擇和宋晏舟站在同一陣營。

七年後,宋晏舟為奪取厲氏,對厲老爺子下藥,偽造遺囑。

手法與當年如出一轍,利用藥物、操縱人心、清除障礙。

而南城新區事故、百妍對雅容的打壓,都是這張陰謀網上的節點。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厲擎的電話。

“周醫生去找你了?”他聲音有些急,“我剛收到消息,他女兒的車禍不是意外,你現在在哪?我讓阿慎去接你。”

“我在公司,沒事。”司菱頓了頓,“厲擎,宋晏舟和老爺子的關係,你了解多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宋晏舟的父親從未露過麵,他從小就是被老爺子收養的,”厲擎聲音低沉,“我也懷疑過,但……”

“你沒有查過?”

“查不查已經不重要了,明麵上,老爺子和宋晏舟就是一夥的,”厲擎說,“我查到李娟的下落了,她兒子在南城新區事故中受傷,現在醫藥費被拖欠,百妍的人找到她,承諾如果她配合‘投訴’,就幫她付清醫藥費並額外給一筆錢。”

司菱閉了閉眼:“又是拿捏別人的軟肋。”

“我已經安排人接觸她兒子所在的醫院,費用會處理好,等她情緒穩定,可以勸她作證,”厲擎說,“司菱,這場仗我們不能隻守不攻了。”

“我知道,”司菱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確實不能再等了。”

車駛入地下車庫時,司菱看了眼時間,已是晚上十點。

家裏很安靜,空氣中流淌著淡淡的香氣。

“你先坐,我去煮茶。”厲擎走向開放式廚房旁的飲水機。

“不用麻煩,”司菱脫下自己的薄風衣,掛在衣架的另一側,兩件衣服並排掛著,在柔和的廊燈下,竟有種尋常家居的錯覺。“我喝水就好。”

厲擎卻已經拿出茶罐,“安神的花草茶,你最近睡得不好。”

他背對著她,在料理台前燒水,肩背的線條在居家針織衫下顯得鬆弛而真實。

他沒有用茶舍裏那套繁複的茶具,隻是一個簡潔的白瓷壺和兩個同款杯子。

司菱的心微微一動。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茶幾上已經攤開了幾份文件。

最上麵那張複雜的資金流向圖,密密麻麻的箭頭像蛛網,最終都指向一個代號“X”的終點。

她拿起仔細看,廚房傳來水流聲和瓷器輕輕的碰撞聲,一種奇異的安寧感包裹著緊繃的神經。

厲擎端著托盤過來,在她身邊坐下沙發微微陷下去。

“宋晏舟這些年通過空殼公司轉移的資金,最終都流向了這裏。”他伸手,指尖越過她的肩膀,點在圖紙的“X”上,“一家注冊在國外的離岸信托基金,受益人不明,他還買了一輛遊輪,在上邊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交易。”

司菱側頭看他,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線,“他背後真的還有這種勢力?”

“而且不小,”厲擎把一杯茶塞進她手裏,順勢將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沙發背上,形成一個半環抱的姿態,“宋晏舟在海外結交的朋友,路子很野,他可能不隻是要厲氏,還想用厲氏當跳板,洗白那些見不得光的錢。”

“所以南城項目從拿地到施工,每個環節都像篩子……”司菱靠向沙發背,也等於更靠近了他的臂彎,=“他不是單純想搞垮項目陷害你,而是要利用項目把黑錢洗進來,再製造事故讓厲氏背鍋,最終低價吞掉資產,完成置換。”

“聰明。”厲擎低笑一聲,手臂落下,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肩,輕輕捏了捏,像是獎勵,又像是尋求一種切實的觸碰。

“那遺囑呢?”她問,沒有避開他的觸碰,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微微偏頭看他。

“下藥證據確鑿,法律上可以推翻,但需要時間。”他眼神冷下來,“宋晏舟不會給時間,我收到風,他準備在下周董事會上,正式提案罷免我,並啟動厲氏與百妍的全麵合並。”

司菱握緊了茶杯,指節微微發白:“合並後,雅容會被立刻拆解。”

“對。”厲擎傾身向前,另一隻手也越過她,抽出茶幾下層另一份文件,這個姿勢幾乎將她整個籠在懷裏。

他沒有立刻退開,就著這個極近的距離,將文件翻開在她麵前。“所以必須先撕開一道口子,突破口在這裏。”

是南城事故的死亡工人賠償協議複印件。

司菱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簽名筆跡不對,冒領?”

“不止,”厲擎的聲音貼得很近,帶著寒意,“這三個‘死者’,根本沒死。”

司菱猛然轉頭,嘴唇差點擦過他的臉頰。

她看到他眼底翻湧的冷冽怒意。

“事故當晚,實際到崗人數少了三個,考勤記錄被篡改,偽造了死亡假象。”

他指著照片,“我的人找到了其中一個,他承認收了錢,配合演出這場‘死亡’,讓家屬領賠償金,把事情鬧大。”

“為了扳倒你,他偽造人命……”司菱感到一陣寒意從脊背竄上。

“更可怕的是,如果合並成功,百妍會利用這‘重大安全事故’繼續做文章,打壓股價,方便他們徹底鯨吞。”厲擎合上文件,退回些許,但攬著她肩膀的手沒放,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的肩頭。

“我們現在有幾張牌:老爺子被下藥的醫學證據、遺囑欺詐的資金鏈、南城事故造假的人證,還有——”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你父母舊案的關鍵證人。”

司菱心跳驟然失序:“王明?”

“方澤宇找到他了。”厲擎感覺到她身體的瞬間僵硬,將她往自己懷裏帶了帶,聲音放得更沉緩,“他願意作證,當年是宋晏舟指使他調換原料,承諾事後給錢和海外身份,他怕被滅口,一直躲著。”

七年來的委屈、憤怒、不甘,混雜著終於觸及真相的戰栗,瞬間衝上眼眶。

司菱閉上眼,頭輕輕靠在了厲擎的肩上,汲取著他身上傳來的穩定溫度。

“他有條件,”厲擎低頭,下巴輕蹭她的發頂,“要我們絕對保證他家人的安全。宋晏舟的人,從沒停止找他。”

“我們能……保護好他們嗎?”她的聲音有些悶。

“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環抱著她的手臂堅實有力,“方澤宇親自帶人去接,阿慎在國內配合,所有證據鏈,會在同一個時間點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