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二的虱子養殖發展有限公司正式掛牌成立了。她打工生涯自此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她變被動為主動,由農民工變成創業者,由低聲下氣變得高聲大嗓,由縮手縮腳變為指手畫腳。苦盡甘來吧,趙二容光煥發精神抖擻了,連臉上的麻子也淡去了許多。她那烏黑鍾亮的大臉顯得白皙了,粗壯的大手似乎也纖細了,因艱辛而麻木的大腦也活泛了。這些年都累了吧,幹活、吃飯、睡覺,日複一日。她幫老板流汗流血,能得來微薄的薪酬就美滋滋了。她不幹了,她要讓老板們發不了財。老板們一個個還抱著茶壺,怡然自得,燒包得要死。她要做自己的主人。

到虱子發展有限公司來吧,這裏沒有剝削、沒有壓迫、沒有疲勞。歡樂和輕鬆縈繞著你,美妙的音樂和在優美的環境包圍著你。讓那些噪音、那些灰塵、那些鐵屑都滾蛋吧。

陽春三月,山茶花姹紫嫣紅漫山遍野。翠綠的毛竹林,沐浴著燦爛的霞光,新拱出土的竹筍冒出嫩黃的牙尖。正是竹筍上市的時候,白嫩嫩脆生生,咬一口甜絲絲的。山上的枇杷五月份就黃熟了,一個個如雞蛋大;六月份楊梅熟了,紫黑色,酸酸甜甜的。最多還是桔子,沿路的桔樹像崗哨一樣排得整整齊齊。

趙二的公司就在山腳下,門對東南方,占地麵積八十多畝呢。山上的人都搬到鎮上去了。山裏人煙少,有一家養魚的,有一家種植生薑的。還有一對一百來歲的老夫妻,兩間小平房,房子的旁邊就是淙淙的山泉。夏天路過這裏,捧一捧泉水飲清涼甘甜。老人洗衣做飯都靠一泓泉水。門前就是蔬菜,滿架子的豇豆,小燈籠一樣的西紅柿,紫袍的茄子,白菜。老倆口耳聰目明,種的南瓜堆得有半間屋子。他們都記不清自己的歲數了,糊塗卻自在。山凹的那口塘有個泉眼,幹旱的時候也不會枯竭。梅興也是山裏人。

華子應趙二的邀請,從大上海趕來賀喜。趙二開車去機場接。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裏,趙二一眼就認出了華子。二十多年變化大啊,華子清瘦了老成了,長辮子也剪成了短發,砂鍋一樣扣在頭上。她葵花餅似的大圓臉仍然沒變,臉上略有皺紋但很細。

“華子你還是那個鳥樣子,就是瘦一點。“

“老趙搞什麽鬼把戲,什麽公司不能開,偏偏是虱子公司。開玩笑吧,你這個家夥就不會想點別的。”

“慚愧慚愧,我資本小,頭腦笨,不能跟你比,做上了大公司的董事長了。不過你那雞巴活給我幹我也不幹,你那個活多重。”

“老趙一輩子都學不好,跟你媽一樣說粗話。”

“可就別說了,彼此彼此。你看你多像你那個多嘴多舌的父親,那一年老金聽了你父親挑撥離間,對我就有了成見。不然我在上海混的情況就不一樣了。”

“怎麽了聽不慣?在大上海混兩天就文明了,瞧不起老鄉親了? 別撇腔拿調的,我跟你說,李力榮你知道吧。她老公在外麵打工一年多,回到家一口京腔,聽得人一身雞皮疙瘩。李力榮當場就提出跟他分手。”

“哈哈哈!老趙,咱倆的土話說得多地道。二十多年,許多東西都變了,鄉音永遠不變。”

“即便到了八十歲,鄉音也是不變的。土生土長,螞蟻一樣。有些人在外麵混兩年,回家就去糊弄老鄉親,說自己家鄉話已經不記得了。屁話!能糊弄老鄉親糊弄不了我。”

“華子跟你說螞蟻,螞蟻能幹出大事,我說給你聽。楚霸王為什麽烏江自刎,是有原因的。一般的說法是,霸王全軍覆沒,隻剩下二十六個人,烏江的旁邊就有一條小船,他不能過江,他無顏見江東父老,其實不是這樣的。有人想害他,他被圍困在垓下,就是我們安徽省。人馬少了糧食缺了,漢軍重重疊疊將他包圍了,他殺了一批又一批,趕不淨殺不絕。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比較累了。他回到營帳,虞姬陪他喝酒,你一盅我一盅,小美人有點能喝,兩個交杯換盞情話綿綿。霸王借酒澆愁,與美人告別。霸王是英雄,是英雄都重情重義,他一生隻愛虞姬一個人。忽然一陣風吹來淒淒慘慘,風裏傳送來了楚人的歌,霸王喝多了,產生了幻覺。是夜,他帶領八百騎兵欲突破重圍,突圍之後,迷了方向。去問一個老農民,也活該他倒運,這個老農民就是要害他的人。老農民給他指了一條相反的路,等到楚霸王意識到上當受騙再轉回來,當然來不及了。在回來的路上,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密密麻麻的螞蟻排成了七個大字:霸王行凶烏江死。霸王看到這樣的情景就焉了,以為是上天的旨意,便烏江自刎了。”

“螞蟻怎麽會排成隊的,老趙?”

“這就是你笨了,螞蟻是沿著白糖鋪的路。”

“你看我們就是一群螞蟻。為了生存,冒著被踩死的危險,到處顛簸,連人家的鍋台也敢爬上去。我們渺小,渺小得看不上眼,所以才能在夾縫裏得以偷生。”

“別臭美了吧,窗門打開,空氣這麽新鮮。”

“華子你這個人沒文化,跟你說你也不懂。”

“就你有文化,小學畢業也不知道寒酸。”

“華子你看我們老趙家出人才不。趙本山你應該知道吧,他就是我的堂叔子,我堂叔子小品說的咋樣?”

“老趙你就忽悠吧。”

“忽悠是我叔子的強項,我怎敢忽悠。鐵嶺這個趙本山確實是我的叔子,我大伯趙本義,二伯趙本貴,三伯趙本發,四伯趙本有,我爸趙本才,這還有假嗎。我爺爺臨去世把我爸還有伯父們都叫過來,交代了這樣一個情況:老趙家在國民黨抓壯丁時,有一支宗族分散了,到鐵嶺那裏安家了。所以趙本山就是流落在鐵嶺的叔子。我說的這個情況,你也別對外說,你這個人話多。要是說出去,被叔子知道了,指不定他就要來找我們。這些年他走紅了,我們也不想去找他,要是他落難,我們就要去把他找回來。我們不願去沾他的光。包括他那個電影製片廠我們也不想去上班。哪怕我們能上也不幹。”

“老趙啊,接著忽悠!”

“桔子花開了,細小而粉白,濃香撲鼻。不錯吧!咱這裏沒有你大上海繁華,比你空氣好。要是十月份來搞幾箱好桔子給你,你那裏是沒有的。”

“媽呀,這麽陡峭的山啊!”

清悠悠的山風送來了陣陣花香,山竹的青翠,山泉的清澈一齊來迎接貴賓吧。

趙二把浪子和小福子也叫來了。浪子瘸了腿,就安排他做門衛吧。小福子也長見識了,當總經理沒問題。他們這些年都過得偷偷摸摸的,盜了老板一車銅後,他們去了深圳。派出所去老家調查他們,他們十幾年都沒敢露麵,連個老婆也沒有搞到手。不要這車銅,至於老婆混不到嗎。做人要本分。

華子和浪子對麵而坐,好一陣沉默。浪子開不了口。

“姐,你弟弟我丟人啦。”

“誰沒有個過錯,有錯就改。”華子說去上海就到她那玩吧。這麽些年那件事都過去了,不會有人追查了。

趙二帶這華子參觀她的虱子公司。

“華子,這是成品車間。”虱子裝成罐,肉紅色。趙二介紹,泡在酒裏的虱子大如土鱉。

“不會是假貨吧,哪有這麽大的虱子。”

“這你就不懂了,這是雜交的虱子,是臭蟲與之雜交的。虱子是藥材,專治風濕、類風濕、骨質疏鬆。”

“這種小一點的虱子是專門喂雞的,雞吃了這種虱子生出來的蛋紅得像血一樣。這種雞蛋比什麽都大補,什麽人參、鹿茸、龜鱉丸,什麽燕窩、胎盤、羊胎素,統統都沒有了地位。八十歲的老家夥吃了這樣的蛋,就變成了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六十歲的老太太吃了這樣的蛋就變成了二十多歲的大姑娘,臉上一點皺褶都沒有,好看得要死。人體衰老的主要原因就是在吃的方麵,吃得好衰老得慢。你看城裏人比鄉下人吃得好,臉色紅潤精神飽滿。而鄉下人吃得差,臉色烏裏透青黑不溜秋。跟人家一比相差二十歲。現在好了,要想衰老得慢,就來購買趙二的血色雞蛋,吃一個年輕五歲,吃兩個年輕十五歲。”

“行啊!老趙,這倒真是一個好法子。一個雞蛋賣多少錢?”

“一千塊一個蛋,買兩個蛋要三千。買得多的都是有錢人。這些人的錢不知道怎麽花,省得他們的錢腐爛變質。”

後麵的養雞場,一共是一萬多隻雞呢。雞們蹬在架子上,一隻雞擱著一道板,每一隻都有一個幸福的窩。這雞是白色的,殷虹的雞冠子肥嘟嘟的,爪子不停地劃著,好像是在找食吃。其實不然,它們除了吃虱子什麽都不吃,它們就是為了吃虱子才誕生的。它們劃爪子,這是一種生活的情趣,就像人在得意的時候,手舞足蹈一樣。

老蘭子端著一個上了桐油的木製盆子給雞們添虱子,這樣的盤子一共有一百多口個。老蘭子對於養雞很有經驗,雞雛在蛋殼裏就注射了禽流感育苗,霍亂病育苗。她負責孵化雛雞和喂養成雞,她是雞場車間的幹部。這裏誰想當幹部誰就當,反正位置多,這裏的幹部不搞特殊化,誰要想在幹部這個位置上謀點私,就要被開除出廠了。大家都是兄弟姐妹,有錢一起分,有難一起扛。

“那邊那個是釀酒車間。為了讓顧客們吃上放心的東西,都是我我趙二一手把關,沒有添加劑,原滋原味的。華子回家給你一壇好酒,帶給你那個幹建築的老公嚐嚐,想必他會歡喜的。我的酒是上好的高粱,特色糯米粒粒精選,經過特殊工藝釀造的。”

“華子,那個車間工人們在工作了。這些工人除了吃飯生虱子什麽都不做。這正合了他們的心意。這些人都是懶得沒有出路的人,我給他們指出了一條光明大道。那個大高個子長得蠻漂亮的,是我老公的侄子海輝。他懶得吃不上飯,餓得不像人了,家裏還有一個勤快的老婆,一個女兒。女兒上學的學費也跟人家賒賬,我在學校賣餅子時候,每天給他女兒一個餅子,外加一塊零花錢。現在好了,到我這裏上班又省事又輕鬆。工作時間可以隨意走動,出門散步吸收新鮮空氣。他們頭發都是亂糟糟的,這就是虱子生存的土壤,虱子卵撒在他們的頭上,就如在土裏種農產品。”

“老趙這些人有病嗎?”

“絕對沒病,有病是不要的。開始有一個神經病,也給她安排生虱子的工作。沒想到半夜她爬起來把虱子點火燒了,劈劈啪啪像炸炮仗一樣,把她樂得不行,這下損失很大。後來就全部經過體檢,有病生出來的虱子就是病虱子。這樣貴重的東西一點馬虎不得。我們要給顧客提供最優質的養生食品。”

“那一個是黃岩後莊村的,別名爛腳冬瓜,一副糟老頭樣子。這個家夥刁著呢,裝瘋賣傻,整天背著個五十多斤重的大包袱。都是些沒用的東西,石頭子啊,爛塑料袋子,還有撿到的剩飯,爛梨子,髒得不得了啊。他投到門下,小福子將他收下來了。這個家夥什麽病都沒有,就是懶病。聽說這家夥年輕時候還是美男子呢,因為窮得要死就男扮女裝給人家當新娘。拜完天地之後,入洞房了,新郎官來解他衣裳,他躲躲閃閃裝出羞答答的模樣。新郎官用力一扯,胸口的假奶子就掉了,被人一頓好打,丟人亮相。”

“華子,這些小小的虱子灰頭土臉肮髒不堪,看起來是沒用的東西。一旦發現了它們的用武之地,它們就成了寶。”

想到這裏工作的人擠破了門檻。工藝品廠的堂弟趙瑞,老鄉李有青,塑料廠的工友加群,羊毛衫廠的好友阿黛,都丟了手上的工作,投到虱子養殖上來了。永勝翻砂廠的文利、士鍾,戴紅帽子的夫妻倆也被趙二邀請過來。這些都是永勝翻砂廠的骨幹,趙二跟他們交好,要報答他們。虱子養殖前程遠大,市場廣闊,趙二獨門所創的養生基地必將發揚光大。

虱子養殖事業的誕生,標誌著人們對物質的追求上了新的台階。

物以稀為貴,趙二的虱子暢銷五大洲四大洋。韓國、澳大利亞、歐美、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這些客商跟她簽訂了長期合約。俄羅斯的那個叫安得列夫的客商,還來過趙二的養殖廠。這個家夥老騷個子,進大門還要低著頭。接待這個家夥趙二頗費了些腦筋。這洋鬼子來了,是讓美女來陪還是醜女來陪呢。趙二有她的想法,老外見過的美女多了,見過的醜女恐怕是鳳毛麟角。趙二就物色了幾個醜得不好找的女的來作陪,結果把個小鬼子糊弄得暈暈乎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