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為母請封反遭黜
母親的梓宮剛被奉至綺春園，奕（左訁右斤）便接到了這樣一道聖旨：“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於一切禮儀多有疏略之處，著毋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宗人府宗令、正黃旗滿洲都統均著開卸……”奕（左訁右斤）冷冷一笑：“謝主隆恩……”
幾乎與僧格林沁剿殺太平軍凱旋的同時，乾清宮傳下上諭：著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所有差使一律開缺，回上書房讀書。
清晨，太陽剛剛升起，紫禁城便泛起了金色的陽光，宮殿上的硫玻璃瓦，閃閃發光。
乾清宮前的台階上，許多的太監正在打掃，宮裏也有宮女、太監們進進出出在布置、收拾著，這兒要舉行大典儀式。
日上宮牆，成批的侍衛、太監陸續進入各自的位置，午門外，文武百官的車馬轎輿也已到齊，百官正齊集朝房休息，等待皇上臨朝。
過了二刻鍾，鴻臚寺卿立在了乾清宮門前台階上，高聲喊道：
“請百官入宮朝聖——”
執事太監扯著脖子喊：
“請百官入宮朝聖——”
這句話由一個又一個太監從乾清宮傳到了午門內的朝房裏，百官一陣**後，便排列整齊，在內侍的引導下魚貫而入。
走在最前麵的是奉命大將軍惠親王綿愉，稍後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惇郡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鍾郡王奕詥、孚郡王奕、鄭親王端華、怡親王載垣、定郡王載銓、博多勒克台親王僧格林沁，及皇室近支、蒙古各部王公貝勒。再後是軍機大臣，各殿大學士，各部尚書，院、寺首腦。殿後的是各部、院、寺的侍郎、郎中，等等。
百官來至乾清宮，文東武西，分列兩側，垂手而立，恭候聖駕。
“皇上駕到——”執事太監一聲高喊，鹹豐龍騰虎步，稍稍吃力地連跨數個禦階，坐在龍榻上，其實鹹豐在昔日騎馬時曾摔斷過腿，走路時有點兒瘸，可今日他很高興，走起路來很利索。
望望文武百官，再想想剛剛取得的勝利，鹹豐臉上浮現了多年少有的自信和微笑。
“臣等叩見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伏地，高聲山呼，鹹豐揮揮手道：
“眾卿平身!”
百官起身後，紛紛後立，站好，鴻臚寺卿馬上道：
“傳旨：凱撤大典現在開始——”
“請皇上上香。”
鹹豐起身走下龍榻，禦階前早有一香案，鹹豐雙手捏香，在紅燭上點燃，而後舉過頭頂，雙膝跪在案前蒲團上。身後百官早已跪成一片。鹹豐拜拜天，又拜拜地，向天地磕三個頭，百官們也隨皇上一道磕頭。
鹹豐站起身，重回到龍榻，百官又紛紛起身，分列兩側。
“請巡防王大臣、奉命大將軍綿愉親王、參讚大臣僧格林沁親王、巡防大臣載銓郡王恭繳關防印信。”鴻臚寺卿又是一聲高喝。
惠親王綿愉首先出列，雙手捧著一團黃綢來至香案前跪下，奉上關防，拈三根香點燃，祭拜了天地。隨後僧格林沁和載銓如法炮製，一一交出了關防。
內侍上前把三顆關防大印收入盤中，呈於禦案上。鹹豐望了望眾人，朗聲道：
“前年逆匪北犯，京津危急，朕傳諭成立京師巡防局，兩年來，由於眾位臣工同心協力，忠貞不貳，才有今日之局麵。朕十分感激。今賊匪剿滅，京師解嚴，巡防局也就不必再存，故今日舉行凱撤大典，所以關防交內務府妥為保藏。”
“嗻。”內務府大臣忙出奏領旨。
鹹豐望了望站在前排的惠親王、僧格林沁、奕（左訁右斤）等人，不由笑笑道：
“此次剿匪，僧格林沁立下頭功，前已恩賞親王銜，著加恩世襲罔替，並賞坐肩輿。”
僧格林沁聞言大喜，這親王可子子孫孫繼承下去，在大內還可坐兩人轎，這些都是皇室近支有顯功者才可得到，自己一個蒙古郡王卻得此重賞，真是皇恩浩**。
“多謝皇上隆恩!”僧格林沁伏地磕頭不已，涕淚泗流。
鹹豐又看了看惠親王，傳旨道：
“奉命大將軍惠親王總理巡防一載，勤勞懋著，著交宗人府從優議敘。”
“謝皇上!”綿愉雖沒得什麽實獎，但交宗人府從優議敘，也很風光。
“軍機大臣，參讚軍務，夙夜勤勞，久宜分別加恩，今各升一級，以昭優眷。”
軍機們紛紛跪地謝恩，奕（左訁右斤）剛想起身退回，忽聽皇帝又道：
“恭親王奕（左訁右斤），著交宗人府從優敘議。”
奕（左訁右斤）重又跪地，再次謝恩。
鴻臚寺卿見百官重新站立，又高聲道：
“皇上有旨，賜宴群臣。各王公、內閣、六部、九卿在乾清門內設宴，百官在午門內設宴。”
眾臣又是跪地謝恩，罷朝而去，奕（左訁右斤）心裏樂滋滋的，這一年的辛苦沒有白費，皇兄對自己還是挺欣賞的。
此時的奕（左訁右斤）是被高興迷昏了頭。他沒想想京師解嚴僅僅十日，鹹豐就急匆匆地舉行凱撤大典，罷了皇室近支的兵權，自己手中的權力還能掌多久呢?
乾清門的禦宴十分豐盛，雖然國庫虧空，皇上要請客，擺幾桌酒席還是不成問題的。
乾清宮門前上席坐著鹹豐皇上，旁邊是惠親王，克台親王、鄭親王、恭親王、下首是怡親王、惇郡王、醇郡王、鍾郡王、孚郡王，清一色的王爺，下首還有兩桌為大學士、內閣及各部、院、寺的首腦們。
鹹豐首先端杯笑道：
“剿匪一事，有勞各位臣工，朕在此敬各位兩杯，來，幹杯!”
眾人哪敢推辭，紛紛舉杯。
酒喝到酣處，鹹豐不覺有些得意，坐在那兒不語，任由王公、大臣們喧嘩。
惠親王端起杯，笑著對僧格林沁道：
“克台親王，此次巡防之功，皆因王爺勇猛，讓本王敬王爺一杯!”
僧格林沁忙道：
“惠親王過獎，此番剿匪，本王微立薄功，也有王爺一份功勞。惠王爺在京師督辦防務，統領全局，功不可沒。”
說罷，二人同飲了一杯，僧格林沁轉臉對恭親王笑道：
“恭王爺，剿匪之功，王爺也是出大力之人。多虧軍機處謀劃，調度合理，布防有方，方使逆匪無法突圍。恭王爺的文韜武略，時人莫逮。”
有皇上在座，恭親王雖然聽著心裏舒服，可嘴裏卻不敢接受，忙道：
“親王所言，本王實不敢接受，若說謀劃全局，運籌帷幄，均由皇上一人。”
惇郡王奕誴獨自一人連喝了幾杯，不由醉意上泛，把酒杯一頓道：
“剿匪、剿匪，攪得京津數月不得安寧，本王以為那匪賊個個是三頭六臂的怪物。可今日一見，才知所想可笑，那匪首身高不過五尺，站在籠中，頭像個軟蛋，耷拉著，能有多大的本領!”
恭親王知道五哥是個有口無心的粗人，可在這正式場合，在禦前怎能如此無禮!他剛想製止，就見鹹豐把酒杯向桌上重重一頓，厲聲喝道：
“老五，發什麽酒風!身為郡王，怎可語雜市井，成何體統?”
不知奕誴是喝高了，還是有意氣鹹豐，他非但不閉口，反而哈哈大笑：
“四哥，什麽是‘語雜市井’?五弟功課最差，從來沒得皇阿瑪誇過。現在，本王每天都去什刹海與小商販閑談，真他姥姥的舒坦。”
眾人一驚，這五王爺也太隨便了，連粗話都說出來。正在眾人驚愕時，忽聽“啪”的一聲，一隻茶盂飛來，砸在惇郡王的顴骨上，又落在地上，摔成碎片。眾人一愣，就見皇上已起身憤然而去，茶盂就是從他那裏飛來的。
再往這邊看，惇郡王的左眉處已有鮮血湧出，順著眉梢流了下來，惇郡王也不說話，用手一抹，滿臉都是血，像戲台上的花臉。
“來人，扶惇郡王下去休息。”恭親王忙傳令下去，馬上來了兩位侍衛把?郡王架了去。
這酒也沒法喝了，眾人隻好怏怏而去，好端端的禦宴全被攪了。
回到府上，恭王美美地睡了一覺。醒來正準備入值，忽見何順跑來：
“王爺，宮中傳旨，說皇貴太妃居綺春園，鳳體欠安，請王爺速去探視。”
恭親王心中大驚，母親自分府後，從未主動傳旨召自己入宮，此次傳旨，若沒病，就一定有急事。
“快!快去綺春園!”
八抬銀頂轎從恭王府直奔綺春園而去。到了園內，恭王快步進宮，遠遠見母親正坐在椅上，這才長舒了口氣，定定神，入宮施禮：
“兒臣給額娘請安。”
靜妃見了兒子，心裏甚喜，對左右道：
“你們下去，哀家要和王爺說說話。”
“嗻。”宮內的宮女、太監紛紛退下。宮內隻剩下娘兒倆。
“額娘，兒臣聽說額娘鳳體欠安，心中甚是掛念，不知傳禦醫看過沒有?”
靜妃歎了口氣，輕聲道：
“哀家近日老覺得胸悶，有時心跳得特別快，不知何故，禦醫號過脈，也說不出啥病。也許是太緊張了。”
恭親王忙道：
“兒臣請額娘不必過慮，安心養老，兒臣一切都好。”
“聽說今日已舉辦了凱撤大典，情況如何?”
“額娘，京師巡防局已撤，惠親王三人已交了關防。”
靜妃點點頭，自言自語道：
“?兒，皇上在匪患剛除十日，就凱撤了，可見他對群臣有防犯之心，?兒一定要萬萬小心。見機行事，見勢不妙，自請辭職。”
奕（左訁右斤）不以為然，笑笑道：
“額娘請放心，皇上對兒臣很信任。”
靜妃苦笑了笑：
“若真能如此，也不枉哀家撫養十年之苦，隻要?兒平平安安的，額娘還能有何求呢?”
這話說得讓奕（左訁右斤）心酸，他知道母親心中有一個說不出的病，可作為兒子卻無能為力。
“額娘不必傷心，兒臣此次入直，為大清盡心謀劃，功不可沒，憑此兒臣要麵奏皇上，早尊額娘為後，了卻額娘的心願。”
靜妃聞言大驚，厲聲道：
“休得胡言!隻要?兒能活得舒坦就好，為娘已是風燭殘年，來日不多，現在額娘活得很好，過著太後的生活，又何圖那虛名?若皇上想封，早已尊封了，若皇上不想尊封，爭又何用?”
奕（左訁右斤）自然明白這一點，但他不願讓母親傷心。雖親子沒能繼位，可也撫育新皇十年，也算有“撫聖”之功了，怎能不被立後呢，兒臣就是拚掉一切前程，也要了了母親的心願，這也是兒子應盡的孝道。
“額娘!”
“不用再說了。今日傳旨讓你進宮，是因額娘這幾日老是做夢，夢見你阿瑪，你阿瑪一再問起你，額娘心裏不踏實。回去後給你阿瑪上炷香。”
恭親王早已是淚眼蒙矓了，母親與阿瑪的感情一直挺好，在眾多後宮嬪妃中，隻有母親與阿瑪生活的時間最長，封號至皇貴妃，總攝後宮十年，隻是拘於舊製，才沒被封後。現在母親夢見阿瑪，也許是她心中那個難舍的心願在作祟。
恭親王又陪母親說了會兒話，在母親一再催促下，才離開綺春園，直奔軍機處而來。
剛到軍機處，皇上傳旨宣召，軍機們來至養心殿東暖閣，鹹豐把一本奏折交給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展開一看，是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的奏折：
臣江蘇巡撫吉爾杭阿啟奏陛下：今日臣接美駐滬使節上書，言道光二十四之《望廈條約》簽訂時，曾有俟十二年後稍為變通的說法。該夷去歲便傳言臣，要修舊約，臣以國難當頭，無暇顧及為由推辭，今歲該夷使正式向臣提出修約，臣不敢輕言，乞求聖上裁斷。
剛把奏折傳於其他軍機，鹹豐又送來一折及前任長蘆鹽政崇綸所上的奏折，折中所言英國使者在天津也正式提出修約之請，請求朝廷指示。
眾臣看罷奏折，一時不知說什麽，祁寯藻道：
“去歲兩夷即請修約，今年再請，看來外夷貪得無厭，不可輕諾。可是，外夷粗蠻無理，若一味拒絕恐其惱羞成怒，再啟邊釁，國無寧日啊！”
祁寯藻的擔心並不是多餘，他的無奈和矛盾也正是所有人都有的。
“老六以為如何?”鹹豐望著恭親王道。
恭親王對外夷進犯，早有不滿，昔日所簽條約均為喪權辱國，今日豈能再犯昔日的錯誤，於是道：
“皇上，臣弟以為修約之說萬不可行。我大清乃天朝上國，四夷臣服，八方來貢。自道光二十年以來，洋夷海犯，我朝苦於無快艦利炮戰敗受辱。先帝初覽《南京條約》時，臣尚年少，然聽人言，先帝負手行便殿階上，一日夜未嚐暫息，侍者但聞太息聲，最終為使臣民免於水火，以朱筆草草簽書。後戰火熄，先帝對此耿耿於懷，至崩仍引為終生憾事。為臣等留遺詔曰：‘朕萬年之後，斷不可行郊配之禮，誣朕以不德不孝。若繼體之君，顧命之臣，不尊朕諭，任意強行，則是甘為我大清不孝不忠之人。不準為朕設立聖神功德碑，不可以聖神功德字樣加稱。若當時君臣不能仰體朕懷，是陷朕於不德，一世之勤勵憂惕盡成虛矣。蓋詔之孝乎?蓋大不孝也。’此言，臣弟今日聽來仍振聾發聵，臣等若修舊約，對國是不忠之臣，對家是不孝之子。皇上應傳諭吉爾杭阿、崇倫諸人，拒絕西夷所遞節略。”
恭王這番慷慨陳詞並非他故作之言，要幸於上，他知道鹹豐帝的心思，是故意說給軍機們聽的，以示決心，鼓舞群臣的鬥誌。
“不錯。朕也時時想起先帝遺詔，深感先帝悔恨之心。朕斷無再蹈舊轍之理，日後對外夷所請，一律堅持定約，杜絕妄求。”鹹豐望著眾臣憤然道。
鹹豐帝這種排外思想是從骨子裏就有的，除了先帝的遺詔所訓之外，還有從小接受的大國沙文主義的教育。所以，在他剛剛繼位時，立刻懲除穆彰阿、耆英，特別是對前朝辦理洋務的耆英連降五級，並斥之無恥、無能。兩廣總督葉名琛曾上奏對五口通商流露出憂慮和不滿，鹹豐帝在折內循循善誘地批道：“卿其永勵斯誌，忍待軍務悉平，彼時餉裕氣複，朕斷不任其狡獪嚐試，時存窺測。”隻可惜，金田義軍起事，鹹豐帝廢約之誌化作泡影。無力廢約，隻有堅持定約，昔日兩江總督陸建瀛就外國傳教士潛入五口附近傳教事奏請皇上，鹹豐明確指示：“原約所有者，無庸再為申說，其非原約所有須因時酌量者，在當時定約之初即已意在言表。該督等即將擬辦事宜谘行內地飭屬自行辦理。”這就告訴陸，凡條約中沒有的就不要執行。同時，清廷暗中支持廣東軍民反進城、反傳教、反租地鬥爭，這些事，作為親王的奕（左訁右斤）不會不知道。所以，他才敢在皇上麵前抬出先帝的遺詔來對。皇阿瑪是兩人共有的，阿瑪的話對兩人都有影響，隻不過，鹹豐帝終生都是堅持排外，終於釀成了此後的戰禍，害國害民害己，而恭王卻能順應曆史，在清王朝的最後一趟車上風光了一生。
鹹豐揮手示意眾臣出去。軍機們紛紛退出，獨有恭親王立在原處不動。鹹豐抬頭看了看，輕聲問道：
“老六，還有何事要奏?”
“臣弟明日想請半日假，到太廟為先帝上香。”
鹹豐一愣，不年不節的，為何要上香?先帝，一提先帝，鹹豐心中就有一絲酸澀，特別是聽奕（左訁右斤）提起。
恭親王見皇兄心中有疑，忙賠著笑臉解釋：
“皇上，近日皇貴太妃連連做夢，夢見先帝，今日召臣前去，囑臣為先帝上香。”
這事旁人看起來很正常。先帝是鹹豐和恭王共同的父親，兒子為老子上香，哪個兒子都一樣。再說，以前上香、祭祀都是恭王代皇上去，這次也可以代。但鹹豐這次心裏有了疑問，他知道，自己與他們母子之間總是有一層捅不破的紙。
“也好，皇額娘可能是老了，在園子中住長了，寂寞了，明日讓皇額娘起駕回宮，再讓四喜、三慶、雙奎、春台諸班，到宮裏唱幾場，為皇額娘解解悶。”鹹豐真心地說道。
恭親王臉上賠著笑，點頭稱是，可心裏卻暗想：你若真孝順，該尊她為太後。
“皇上，臣弟有時閑暇，想想這人生真是叵測難定。蘇軾曰“人生如夢”，此言不假。昔日臣與皇上同處一室，共有一母、一父。兄弟和睦，母子相融。不覺之間，十年光景，彈指而去，皇阿瑪駕崩數年，皇額娘也已風燭殘年。臣倍覺親情可貴。”恭親王麵帶微笑，心裏泛酸，刻意與鹹豐套著近乎。
“是啊!朕也思念昔日時光，無憂無慮，可今日雖禦臨天下，卻逢多事之秋，每日殫思竭慮，焚膏繼晷，國家仍不太平，內有逆匪作亂，外有列夷偷窺。朕雖貴為天子，卻無常人之樂。”鹹豐也想趁此機會，與手足兄弟拉拉家常，畢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又共同生活了十年的兄弟。
“額娘也很懷念昔日的歲月，每每臣前去探望，額娘總提及皇上與臣弟昔日之事。今日額娘對皇上如此禮遇很是高興，說皇上有先帝待孝全後之遺風。”恭王仍不經意地說道。
這話說的一點兒不錯，道光皇帝十五歲喪母，由孝和皇後撫育，登基後，尊孝和皇後為皇太後，養於康壽宮，又在圓明園專辟綺春園為太後別墅。孝和太後活至八旬而崩。今天，鹹豐也把養母接入康壽宮，把圓明園辟為養母的別墅，一切均沿舊製，唯一不同的是道光尊養母為太後，而鹹豐尊養母為太妃，這正是恭親王想提醒鹹豐的。
鹹豐聽到這兒，才覺出這話的味來。他不動聲色，微微笑道：
“這有什麽，子養母老，人之為本，理應如此，朕待額娘，依如先帝舊製。”
這話不軟不硬，針鋒相對。你不是說先帝尊養母為太後，我沒尊養母為後嗎?那是孝和太後原來是皇後，而靜妃並沒被先帝封後，我怎能尊為太後呢?
奕（左訁右斤）的努力白費了，問題又回到舊製上來了。
第二天，奕（左訁右斤）在太廟先帝牌位前，坐了整整一個上午，也沒想出來一個良策，隻勾起了許許多多對往事的懷念。
奕（左訁右斤）為母親的封號絞盡腦汁，苦無良策，隻好暫時隱忍，伺機再動。可母親不願留給他更長的時間想辦法，她病倒了。
這日，恭親王剛回到王府，宮中傳旨，太妃已臥床三日，請恭王探省。恭親王來不及吃飯，立刻趕到康壽宮。
宮裏很靜，宮女、太監靜立內外，偶有一二宮女出入送茶端藥。恭親王來到宮內，正堂無人，他快步奔東間，挑簾入室，就見母親躺在病榻上，臉色蒼白，幾日不見，已憔悴了許多，蒼老了許多。
恭王眼淚差點兒流出來，他強忍著，跪地施禮道：
“兒臣給額娘請安!”
靜太妃轉了一下臉，睜開眼看了兒子一眼，努力擠出點笑意來，輕聲道：
“平身吧，額娘很好，隻是偶染風寒，並無大礙。”
恭王爬到床前，抓過太妃的手，手很涼，恭王一陣傷心。
“額娘，兒臣已為阿瑪上過香了，阿瑪會保佑我們母子的。”
太妃努力點了點頭，低聲道：
“?兒，千萬別為額娘操心。”
恭親王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順著兩腮流了下來。
正在母子唏噓不已時，忽聽外麵傳來內侍的聲音：
“皇上駕到——”
恭親王急忙拭去淚水，起身為母親理了理衣被，轉身去迎駕。剛到門口，鹹豐帝已跨過門來。
“臣弟給皇上請安。”
鹹豐忙笑道：
“老六，不必多禮，皇額娘的病好些沒有?”
“稍稍好些。”恭親王點點頭。鹹豐已走至床前，跪地道：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太妃強打精神，艱難地笑了笑道：
“平身吧!皇上這麽忙，還惦記著額娘。”
鹹豐邊起身來至榻前為太妃蓋好衣被，一邊笑道：
“看額娘說的，兒臣再忙也要來看看額娘。”
鹹豐坐在榻前，對一宮女道：
“太醫是怎麽說的?太妃病了多長時間了?”
那宮女伏在地上，如實奏道：
“太妃前幾日隻說頭有些痛，沒放在心上，前天突然眩暈，這才傳太醫診治，太醫說是染上風寒，休息幾日就會好的。”
鹹豐點了點，馬上傳旨：
“宣康壽宮執事!”
不多時，一位三十多歲的太監來至榻前，伏地道：
“奴才叩見皇上。”
“王二喜，貴太妃鳳體欠安，從即日起，每日均請太醫望診，並把藥單呈給朕和恭親王過目。通知禦膳房，每日給康壽宮做些可口的飯菜。這幾日，宮中內侍們要輪流值守，照顧太妃，若出半點兒差錯，朕拿你是問。”
那王二喜磕頭如啄米：
“嗻。奴才一定遵聖命。”
太妃在榻上看了看鹹豐和恭親王，臉上泛出慈祥的笑，她輕輕道：
“皇上和?兒回宮吧，額娘這病不是一日半天能好，國家大事要緊。”
鹹豐笑了笑道：
“皇額娘安心養病，兒臣和老六會天天來看望額娘。”
說罷，鹹豐走了出來，恭親王看了一眼病榻上的母親，緊跟鹹豐也走了出來。
二人一同離開康壽宮，走在禦道上，恭親王思慮再三，終於鼓起勇氣，跪在鹹豐麵前，泣道：
“皇上，臣弟有一事相求。”
鹹豐一驚，馬上就回過神來，忙道：
“老六，有事到朝堂上說，在後宮如此，成何體統?”
恭親王帶著哭腔道：
“皇上，今日臣弟以一個小弟的身份請兄長看在太妃撫育皇上十年的分上，在太妃有生之年尊她為後，臣弟知道，這次額娘已難逃此劫。”
“胡說，老六，額娘隻是偶染風寒，你竟說出這不孝之語，還有為人子的樣子嗎?起來，額娘的病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說罷，鹹豐拂袖而去。
恭親王仍心有不甘，快步上前跪地道：
“皇上，臣弟以為，我大清昔日有嬪妃而尊後的先例，聖祖皇太極就曾尊養母為太後，今日，太妃有撫聖之功，怎能以舊製為由，拒不封後?”
鹹豐站在那兒，想發火，又不忍，目視前方道：
“此製是在盛京。自世祖入關至今，已曆二百餘年，所有滿人之俗皆已漢化，一切均應按明製而行。入關之初，孝莊後聖賢無比有撫二聖之功，終因下嫁為後世詬病。可見大清所有舊製均以明為宗，方可服天下之民。六弟之請，朕實在無能為力。朕非草木，也知養育之情，但若破製，恐傷太妃一生英名。”
說罷，鹹豐毅然離去。拋下恭親王呆呆地跪在那兒，如同一尊宮中的石獅。
太妃的病是一天比一天加重，恭王的心情也一天比一天沉重。每日他都來探視，鹹豐帝也來，兩人有幾次在病房相遇，相視無語，話既已挑明，還能再說什麽呢?
其實，鹹豐心裏也很矛盾。他不願尊太妃為後，自有他的道理，有違祖製，隻是冠冕堂皇的借口。昔日，在靜妃膝下撫育，每每與六弟發生爭執，靜妃總袒護六弟，這對一個失去母親的孩子來說，傷痛是終生難忘，特別是後來，她常常借自己的力量，影響先帝，幫兒子爭位。還暗中唆使季昌芝拒受錦匣，這些，又能向誰說呢?再說，自己的生母是皇後，六弟的生母是皇貴妃，兩人的出身是有高下之分，若太妃尊為太後，自己與恭親王的出身就扯平了。那恭親王又是先帝遺命親王，如此下來，恭王日後會不會生二誌異心?心裏是這麽想，但表麵上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這一日，鹹豐仍如往常來到康壽宮，正值午後，宮內很靜，隻有貼身的幾名內侍宮女立在宮內候著。見皇上來了紛紛下跪。鹹豐知道太妃睡覺未醒，輕輕來至榻前，一名太監剛要上前稟告太妃，鹹豐輕輕搖搖手，示意不要打擾她。
正在遲疑，忽聽榻上太妃道：
“為什麽還在這兒，額娘能給你的全都給你了。他性情不易知，不要讓他生出嫌疑來。”
鹹豐臉上一陣白，一陣紅，他知道，太妃在恍惚中誤以為自己是恭親王了，馬上跪地道：
“額娘。兒臣給您請安了。”
太妃驚了一下，轉臉看了看，又把臉轉向內，輕輕道：
“平身吧。”
鹹豐見太妃如此，不由心生寒意，退出康壽宮，回到乾清宮。越想心裏越不是滋味。前幾日，六弟當麵奏請要求封太妃為後，今太妃又說出這樣的話，是太妃故意試探，還是他們母子聯手要挾?
“來人，宣禮部左侍郎。”鹹豐想得頭痛，他要谘詢一下後宮舊製，能否找到更有力的證據。
“奴才叩見皇上。”肅順伏在地上施禮。
鹹豐望了一眼肅順，這肅順在禦前做侍衛，辦事幹練、豪爽，很稱帝心，所以，升為工部左侍郎，現在又調禮部任左侍郎。
“平身吧。肅大人，速調閱後宮禮製，看看曆代封後之製。”
肅順立在一旁，默立良久，慨然道：
“回皇上，奴才入禮部數月，已盡查曆代後宮檔卷。我大清後宮，並無妃嬪無子繼位而封後的先例，奴才以為太妃不可封後。”
鹹豐大吃一驚，瞪著肅順道：
“肅老六，這話是什麽意思?朕讓你查後宮舊製，一定是封太妃為後嗎?你說說，為什麽不可封?”
肅順原本直爽，又在禦前多日，很得鹹豐的喜愛，所以肅順敢如此大膽進言。
“回皇上，近日皇上與恭親王因太妃晉封之事發生的不快，外間已有傳聞。奴才以為，這太妃不可晉封。昔日皇上與恭親王俱得先帝寵愛，恭王頗有爭儲之心。太妃從中也有周旋。所以，先帝破舊製，一匣兩諭，遺命親王。皇上忠厚寬仁，不計前嫌，奉養母依照先帝舊製，又破祖製，命恭親王入直，領班樞務。今直隸、山東逆匪肅清，恭親王以軍臣而獲盛名。今日再破祖製封太妃為後，恭王是不是太顯赫了?皇上應三思而慎行。”
鹹豐仍心有餘慮，歎息道：
“事雖如此，可太妃養育朕十年，若過於苛刻，恐朝臣背後議朕不孝。朕雖明知此理，可仍下不了這個決心。”
“皇上，為君者應以江山社稷為主，不能沉湎於私情。”肅順知道皇上的心思，仍進言道。
鹹豐不願再聽肅順嘮叨，揮揮手道：
“去吧!明日把後宮封後之製，昭示百官。”
整整一個下午，鹹豐都在想太妃封後之事：若晉封，則不合禮儀。這禮乃國之綱法、上下之紀，治國而無禮，則上下之分不可定，綱紀之法不可振，舉措之施不可明，黎庶之情不可孚。守國之道則在於行政而得民，國之安危視乎政之得失，若君弱臣強，國柄下移，政令之行胡可得也。權歸臣則龍為魚，此不可不防。若不封，則違孝道。孝乃天之經，地之義，民之當行者；不僅如此，自天子以至於庶人，辨等差上下胥在於此。人能明於孝道，則修齊治平之理不外乎是，朕雖貴為天子，仍要以孝道治天下，為天下垂範。太妃撫育朕十年，封為太後，也不為過。
鹹豐在封與不封之間徘徊。直至太監送膳時，也未能理出個頭緒來。
“皇上，請用晚膳。”
鹹豐這才注意到天已黑了，宮裏已點上了紗燈，敬膳房的太監安德海跪在地上等旨。
“把朕的晚膳送到啟祥宮，朕到懿嬪那兒去用膳。”
鹹豐來到啟祥宮，那懿嬪早已率眾宮女候在門口，見了皇上，馬上款款施禮道：
“臣妾恭迎聖駕。”
鹹豐見懿嬪身著大紅的旗裝，頭發精心梳理，漆黑烏亮，配以金銀首飾，灑上撲鼻的香水，十分誘人。鹹豐嗅著這熟悉的香味，看著那迷人的微笑，身子都酥了，輕聲道：
“平身吧。”
懿嬪像小鳥一樣，立刻飛到鹹豐麵前，攙著皇上向宮內走去。
宮內早已擺好一桌熱騰騰的酒宴，十分的豐盛，這懿嬪就是蘭貴人，是鹹豐的紅人，很得寵，短短兩年多，便晉封為嬪了。這人生性喜歡奢華，現在獨得帝幸，更是奢侈。
“小紅，把紅燭點上，其他宮燈撤去。本宮要與皇上共進燭光晚餐。”
不多時，酒桌上多了一對大紅燭，整個宮內燭影婆娑，映著宮外朦朦的月光，十分浪漫而有情調。
鹹豐望著滿桌的酒菜，再望望燭光下的美人，仍然沒胃口。那懿嬪見皇上興致不高，又是調情，又是撒嬌，使出渾身的解數來討皇上歡心，可效果不是太理想。
“皇上怎麽啦，蔫蔫的。”懿嬪不知是飲了幾杯酒太熱，還是另有打算，已脫去旗裝，露出白紗長裙，一抹紅胸高凸起，雪白的凝脂**出來。
鹹豐仍是沒興趣，又喝了一杯悶酒，歎息了一聲。
這蘭兒自入宮得幸來，還沒受到皇上如此的冷落。當初由安德海引薦後，蘭兒憑著自身優美的身段、多才的氣質和最讓男人動心的本領，很快博得皇上的歡心。鹹豐簡直迷上了她，幾乎夜夜專寵。皇後入宮數年未生一男半女，而懿嬪已為鹹豐生了兩位公主，一個早產，一個夭折，上次惠征攜軍餉私逃，部議應革職嚴處，可她幾滴美人淚，其父便被革職留用，這才得以養善終，老死於府第兒女麵前。蘭兒在家是長女，既有女孩子的溫柔嫻慧，又有母親般的成熟，讓皇上感受到類似母愛般的溫暖，同時，這蘭兒又因不得父母關愛，骨子裏有一股倔強，這一點又常常讓鹹豐畏懼。所以，鹹豐天天都要躲在蘭兒的酥胸裏，在溫柔鄉裏尋找自己的夢想。
“皇上，到底有什麽心事?是臣妾招待不周，還是臣妾人老珠黃，不能伺奉皇上?”懿嬪故意把酒杯向桌上一放，流起淚來。
鹹豐猛然驚醒，望著寵嬪，馬上露出笑臉：
“愛妃，朕這幾日有件煩心的事纏著，心情不好，愛妃要多體諒朕才是。”
懿嬪似嗔似怪，靠在鹹豐的懷裏道：
“什麽事讓皇上這麽勞神?”
鹹豐歎了口氣，幽幽道：
“近日太妃生病，恭親王明裏暗裏要朕晉封太妃為太後，可禮部的肅順卻說不可，朕正左右為難呢!”
鹹豐不說自己不想封，把責任推到肅順頭上。
懿嬪“撲哧”笑出聲來，對著鹹豐道：
“皇上，這兩個‘老六’都不是好待的主。那恭親王陰沉狡詐，很有城府，是個厲害的角色，那肅老六，一副趾高氣揚、小人得誌的樣子，現在僅僅是個侍郎就敢妄言皇上的家事，日後若做了尚書什麽的，尾巴還不翹到天上去，這兩個人都不可重用!”
鹹豐先是一驚，後用手一指懿嬪的額頭，笑著道：
“祖上有規矩，後宮不可幹政，你可要小心了。當心朕把你打入冷宮。”
懿嬪並不害怕，反而用力去擠鹹豐，口中嬌聲連連：
“給你打，給你打，把臣妾打到冷宮，每日誰來伺奉皇上，誰讓皇上銷魂?”
鹹豐被她撩撥得渾身發熱，不由摟著她親熱起來，懿嬪一邊迎合著皇上，一邊憤憤道：
“祖上的規矩是誰定的，還不是孝莊後定的，可她自己在順治、康熙兩朝，撫育了兩代帝王，朝中大事，均出自後宮。女人幹政不是照樣開創了一代偉業盛世嗎?”
鹹豐再也堅持不住，一邊抱起懿嬪向內宮走去一邊說：
“朕讓你幹政!朕讓你幹政……”
就在啟祥宮風疾雨急的時候，恭王府的聽竹齋卻是陰雲密布，恭王披著上衣，半靠在**，王妃斜靠在恭王的懷裏，對著紗燈發愁。
“王爺，躺下吧，別再想了，有些事不是全靠人想。隻要努力過，成不成也無憾了。人常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在這兒苦想，於事無益，徒費精神。”王妃靜靜地勸道。
恭王歎了口氣，憤憤道：
“本王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額娘撫育他十年，為什麽不能封她為後。再說額娘與阿瑪感情很好，若不封後，萬年以後，不能與阿瑪合葬，本王怎能對得起額娘?”
王妃聽了也很感動。是的，哪個兒子不愛母親呢，誰能忍心讓母親身後孤零零的?即使百姓人家也不忍為，何況是親王。可封後是皇上的事，他不同意，又有什麽辦法呢?
“王爺，臣妾想，這事應另想他謀。王爺既已向皇上奏請不準，不可再由王爺提，能否找一近支親族，再向皇上說說?”
恭王沉默良久，點點頭道：
“也隻有如此了，隻是找誰去說合適呢?”
王妃見王爺采納了自己的建議，馬上來了精神，起身道：
“找五叔。五叔輩分最高、年齡最大又深得皇上信任，受命為大將軍。他若開了口，皇上不能不考慮。”
恭王搖了搖頭：
“不行，不行。五叔生性謹慎，遇事小心，他知皇上不肯封額娘，一定不願去碰黴頭。即使五叔答應去，皇上也不會同意，他既能拒絕本王，也能拒絕五叔。到那時，反倒讓五叔和本王都無法在朝中立足。”
王妃很失望，重又躺下，用手撫著恭王，慢慢安慰他。
恭王沉思很久，自言自語道：
“這事隻有讓老五去。老五心直口快，好打抱不平，對額娘的事，他一定樂意出麵。此事由他出麵，皇上若真心悔改，就會答應下來，若皇上鐵了心不改封號，隻當老五說話欠思慮，不可當真，雙方不致難堪，也為皇上留個麵子。”
王妃聽了這話，不斷點頭，還是王爺考慮問題周到細致。
鹹豐正在乾清宮用早膳，忽見敬膳房執事安德海匆匆跑來，伏地道：
“奴才啟奏皇上，靜皇貴太妃已三日沒吃東西了，請皇上明示。”
鹹豐愣了愣，傳旨道：
“著太醫至康壽宮會診。著康壽宮執事王二喜晝夜值守，有事及時稟報。”
“嗻。”安德海伏在地上應道。
“再傳諭內務府，令各親王、貝勒進宮探視，內務府著手準備太妃的後事。命肅順去東陵恭勘慕陵。”
乾清宮執事太監忙應道：
“嗻。”
吩咐完畢，鹹豐帝再也吃不下去了，起身向康壽宮而來。
康壽宮仍是死一般地沉寂，所有的太監宮女都陰沉著臉，垂手而立，見了皇上，紛紛跪地。
鹹豐徑直走到病榻前，看見太妃花白的頭發已有些亂，麵容十分消瘦，雙目緊閉，眼窩很大、很深。額頭和下巴十分蒼白，皺紋密布，隻有兩腮泛著紅暈，那是濕熱所致。
鹹豐見狀，不由心酸，跪在榻前，輕輕地叫道：
“額娘……額娘……”
太妃稍稍動了動，吃力地伸出一隻幹枯的手，哆嗦著握住鹹豐的手，那深深的眼窩裏溢出兩顆碩大的淚珠，嘴張了幾張，幽幽道：“兒啊，額娘想你阿瑪了，今夜又見到你阿瑪了。當年你阿瑪實欲傳位於你，不意被四阿哥得之，額娘今日特意把這事告訴你，今若此，天命也。汝……宜……自……自愛……”
不知是由於激動，還是身體虛弱，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氣喘籲籲，最後，太妃說不出話來。
鹹豐跪在榻前，如同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呆呆地望著太妃良久。見她早已神誌不清，在說胡話，可見她愛子心切。不由想起昔日的養育之恩，立刻眼含熱淚，叩頭發誓：
“額娘，兒臣知道您放心不下六弟，兒臣今日對天發誓，必當保全六弟。”
太妃聞言，不知是因為內心痛苦，還是由病痛折磨，臉上顯出奇異的表情，似驚似嚇似哭似笑，十分恐怖。
鹹豐呆了片刻，起身退出。回到乾清宮，回想剛才太妃的話，又想想太妃那古怪的表情，他既恨又怕，心情十分的沮喪不安。
正在鹹豐帝痛苦的時候，內侍來奏：
“奴才啟奏皇上，忄享郡王宮外請見。”
老五，他來幹什麽?鹹豐有心不見，又覺是親兄弟，外繼他府，若拒不宣見，怕外人說自己有親疏之別，若見他，他說話粗魯，讓人不堪。
“宣他進來!”鹹豐還是應了他的要求。
“臣弟給皇上請安!”今天的忄享郡王衣冠還算整齊。
“平身吧。”鹹豐不鹹不淡地道。
惇郡王忙道：
“多謝皇上。”
說罷，忙立在旁邊，臉上賠著微笑。鹹豐看了看他，發現他額上有一塊小傷疤，想起在乾清門酒宴上的事，心中也有些內疚，強作歡說道：
“老五，進宮幹什麽來了?”
“回皇上，臣弟奉旨來探視太妃，順道來看看皇上，給皇上請安。”
鹹豐聽了這話，心中暗笑，今日這老五倒會說話。於是滿意地點點頭，真誠地笑道：
“怎麽樣?最近身體還好吧?”
“托皇上的福，臣弟身體很好，府上一切都好，多謝皇上掛念。”
“噢。”鹹豐點了點頭，突然道，“太妃的病情如何?”
話剛出口，鹹豐就後悔了，怎麽又扯到太妃身上了。看來與老五真的是沒話可說。
奕誴馬上正色道：
“回皇上，依臣弟看太妃之病已入膏肓，理應早備後事。”
鹹豐點點頭：
“朕已傳旨內務府，為太妃準備衣槨棺木。”
“皇上還有一事沒準備。”忄享郡王笑道。
“還有一事?是什麽?”鹹豐驚疑道。
忄享郡王立刻跪地道：
“臣弟以為，皇上應尊封太妃為後，以張皇上之孝。”
鹹豐馬上明白了，不由怒道：
“老五，是不是老六叫你來說服朕的?”
忄享郡王麵無懼色，慷慨道：
“皇上與臣弟和恭親王原為手足兄弟，太妃又恩養皇上十年，是皇上的額娘，也是臣弟的額娘，臣弟為額娘求封，是為孝道，並不為過，也無須誰派。”
嗬，今日的老五不但不語雜市井，而且說出的話很斯文，條條是道，一定是老六教的。鹹豐不由更怒，厲聲道：
“老五，朕難道不想尊封自己的額娘嗎?還用你來教訓!隻因本朝無此舊製，朕不想以一己之私壞了祖宗的規矩!”
忄享郡王也火了，吼道：
“規矩，規矩，規矩不是人定的嗎?昔日皇阿瑪一匣兩諭守規矩了嗎?皇上令恭親王入直軍機，守規矩了嗎?為何尊封太妃偏要守規矩呢?古人雲：生身不如養身重。太妃恩養皇上十年，視如己出，恩比天高。羔羊跪乳，意在謝母，禽物尚知天恩，而況君王!臣弟就是想不通這個理!”
這話說得太重了，就差沒說出“皇上禽獸不如”的話了。鹹豐哪能受得了，抓起禦案上的茶盂就要砸，忽然看到忄享郡王額上的傷疤，沒把茶盂扔過去，而是奮力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片四濺。
“來人，把這狂妄之徒拖出宮去，革去所有事務，削去王爵，降為貝勒，罰回上書房讀書!”
兩名侍衛跑來拖五王爺，忄享郡王不卑不亢，奮力甩掉侍衛，自己走出宮去，隻留下鹹豐氣急敗壞，一屁股跌坐在禦座上，大口喘著氣。
消息傳出，朝廷上一時議論紛紛，各種傳聞都有，隻有恭親王知道內情。
事後，鹹豐仔細想想，也有些後悔，忄享郡王粗魯莽撞，口無遮攔，與他較真，為眾人所輕，況且還是為了太妃晉封的事，傳揚出去，別人會怎麽看?可皇帝就要維護君威，以後找時間再賞回他封號吧。
太妃的病仍在加重，鹹豐仍每日探視。他不願讓人說自己不孝。
這一日，鹹豐看完奏折，見天還沒到晌午，他又想起太妃的病情，向康壽宮走來。剛到宮門口，迎麵碰著恭親王挑簾從病室出來。鹹豐有些不太自然，笑笑道：
“老六，額娘的病怎麽樣了?”
恭親王忙跪地，泣不成聲，鹹豐忙道：
“老六，哭什麽?有話慢慢說。難道額娘的病……”
恭親王泣道：
“皇上，額娘已經不行了。隻剩最後一口氣了，臨終前雙目瞪著，看她的意思是在等待封號方能瞑目。”
恭親王邊說邊抽泣著，十分傷心，鹹豐也眼眶發熱，頻頻點頭道：
“哦!哦!”
邊說邊向室內而去。跪在地上的奕（左訁右斤）見皇上點頭，嘴上已答應，不由欣喜若狂，忙擦幹了淚，起身向外跑，出宮院的時候，差點兒被門檻絆倒。
奕（左訁右斤）一路小跑，來到軍機處，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大學士祁寯藻道：
“快……快，皇上已傳旨……著禮部依製晉封號。”
說罷，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學士祁寯藻哪敢怠慢，馬上擬令禮部依製為太妃上封號。
軍機處的諭令傳到禮部，尚書麟魁深信不疑，因為幾日前皇上已讓禮部晉獻後宮封後之舊製。自然是為封後做準備，現在傳諭正是意料中的事。
禮部尚書麟魁知道，太妃不僅是當今皇上的養母，又是恭親王、首席軍機的生母，母以子貴，有這兩個兒子，這母親的事馬虎不得。他不顧年老體衰，親自提筆草擬諭旨，略略思考片刻，提筆寫道：
“欽惟康慈皇貴太妃，侍奉皇考二十年，溫柔素著，撫育朕躬十五載，恩恤優加，雖懿德?謙，而孝忱難罄，今謹上尊號為康慈皇太後。”
寫完後，又仔細審閱了兩遍，感覺十分滿意，這才拿著草諭，急匆匆地進見。
鹹豐剛從康壽宮回來，太妃已奄奄一息了，心情十分難過。坐在乾清宮裏發呆。
“皇上，禮部尚書請見!”
“宣!”鹹豐不經意道。
“臣叩見皇上!”麟魁顫微微地跪地施禮。
“平身吧!老尚書，時辰不早，還沒散值。這時見駕有何事?”鹹豐見他年邁體弱，十分同情。
“回皇上，老臣剛剛接旨著禮部草擬太妃封號，臣知皇上孝心備至，不敢怠慢，特親擬草諭，請聖上過目。”
“晉太妃封號?誰傳的旨?”鹹豐大驚。
“軍機處。”麟魁並沒看出鹹豐的驚異，垂首說道。
鹹豐馬上明白了，這是恭親王誤會了朕的意思。若不準，剛才自己確實點頭了，說自己是隨意而言之，君子無戲言，讓眾臣說自己輕於言諾，不是為君之道。再說，禮部已經上奏封號，太妃晉封，已是滿朝皆知了，此事已既成事實。若準，這可能是恭親王故意利用朕模糊的態度來強行晉封，此風不可長。
想了片刻，鹹豐還是笑道。
“呈上來，讓朕看看。”
鹹豐看罷了草擬，隻好點頭道：
“此諭交軍機處擬定，發給諸王。”
“嗻。”
正式的上諭第二天才發出，頒給惠親王、恭親王等王公大臣。奕（左訁右斤）捧著上諭，熱淚盈眶，馬上跑向康壽宮，跪在病榻前，泣道：
“額娘醒醒，睜開眼看一看吧，您已是皇太後了，額娘，兒臣讀給你聽聽……”
奕（左訁右斤）跪在榻前，一字一句地讀著上諭，榻上的太妃臉上泛起一絲微笑，兩顆碩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溢出。
鹹豐五年七月初九己刻時，康壽宮傳來陣陣的大哭聲，康慈皇太後駕崩。奕（左訁右斤）、鹹豐帝及諸親王、郡王在榻前哭奠，後宮嬪妃、各王府的福晉、側福晉入宮哭奠三日。內閣、軍機至康壽宮哭奠，百官在乾清門哭奠。
第二日，鹹豐向百官發布“大行皇太後遺詔。”
乾清宮外，百官跪地，執事太監那公鴨嗓在宮內外回**。
“……喪服酌遵舊典，皇帝持服二十七日而除，臨終儀物，有可稍從儉約者，務惜物力……”
遺詔宣畢，百官伏地謝恩，鹹豐道：
“眾臣工在大喪期間，悉如舊製，著內閣諸臣留對，其餘臣工，回衙守製吧。”
眾官敬去，鹹豐看看內閣諸臣，個個表情肅穆，再看奕（左訁右斤），更是滿麵陰雲，鹹豐冷冷道：
“所有大喪禮儀，著派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怡親王載垣、大學士裕誠、尚書麟魁全力敬謹辦理，一切應行事宜，並著詳稽舊典，悉心核議，隨時具奏，將此通諭中外知之。”
“嗻。”奕（左訁右斤）等四人齊聲應道。
鹹豐接著道：
“朕遵從皇太後遺命，於二十七日大祭後除服，以仰體大行皇太後謙抑之懷，矜恤之意，不得不稍從抑製，以示遵循。”
奕（左訁右斤）聞言，一陣心酸，曆來皇上、太後、皇後等駕崩，均持服百日，有的還要祀齋數日，可皇上隻願持服二十七日，和待一般的嬪妃一樣，母親的太後已封，但皇上要減殺喪儀，看來他心中仍有怨意。這又沒法說，他說是遵從遺命，冠冕堂皇。唉，母親已封太後，也算遂了她老人家的心願了，身後喪儀，隻能忍著吧。
三日後，太後入殮，諸王、命婦入宮哭奠，內閣、部、院、寺大臣跪康壽宮外，鹹豐、恭親王及各親王、郡王身披孝服，跪於靈前。八名內侍把太後的遺體輕輕放入梓宮，頓時，哭聲震天，恭親王不顧左右，放聲號啕大哭，十分淒哀。
禮畢，鹹豐坐於靈前，諭內客諸君道：
“朕蒙大行皇太後撫育深恩十有五載，是以崇上尊號，稍展孝思。惟念升袝太廟，大典攸關，列聖相承，具有定製。朕不敢以一己之感恩，致違大行皇太後謙衝之盛德，將來奉安山陵，禮成後恭奉神牌黃輿還京，敬謹升袝奉先殿，以伸永慕。”
恭親王聞後，心裏一驚：這是什麽話，既然封了太後，就應升太廟，與列祖列宗和各位皇太後一起，接受後世子孫的朝拜，不升太廟而袝奉先殿，還是和嬪妃一樣，這不是有意識減殺喪儀嗎?這不僅僅是喪儀的事了，而是還承不承認太後封號的問題。
恭王剛要申辨，可在母親靈前，與皇上爭吵，不但讓內閣諸臣見笑，也是對先人的不敬。他強忍著心中的不滿。等內閣諸臣散去，鹹豐也出了康壽宮，回乾清宮去了。
到了乾清宮，還沒坐下，內侍奏明：恭親王請見。
鹹豐知道他來幹什麽，故意不動聲色，端坐在禦座上，靜候恭王。
恭親王跪地施禮道：
“臣弟叩見皇上。”
“老六，額娘剛剛奉安梓宮，你為何不在靈前守靈，跑到乾清宮幹什麽?”
恭王伏地道：
“皇上，臣弟有一事不明。自古以來，皇上、太後、皇後駕崩後均升太廟，今康慈皇太後既已封後，為何不升太廟，以致這‘皇太後’之封號不倫不類。”
鹹豐並不惱怒，平靜地道：
“老六，太廟中每位大行皇帝靈旁隻設了三隻皇後的神牌。現在皇阿瑪的靈牌已有三位皇後的神牌，這第四塊神牌放在何處?”
是的，皇上說得有道理，太廟裏自古每位皇帝的神牌旁隻設三位皇後神牌，現在出現了第四塊，確實無法升太廟，看來皇上是費了一番心思的。但這事不太像話，明明是皇太後，偏偏要與嬪妃們在一起供奉，不成體統。
“皇上，臣弟以為，康慈皇太後既封太後若升袝奉先殿，與諸先嬪妃一起供奉，怕不倫不類吧，皇上還應想一萬全之策。”
鹹豐有點兒不耐煩，憤憤道：
“老六，朕是因為要盡孝思，才封額娘為太後的。也讓額娘生前的心願得以了斷。袝升太廟，乃有舊製，朕總不能因為向太後盡孝而傷太後的美德吧?”
聽聽，理由多充分!多正確!天理、天理，什麽是“理”，“王”者即“理”，和皇上有什麽理可講!唉，誰讓人家是皇上呢?
恭王窩了一肚子的氣，每日在康壽宮太後的梓宮前埋頭守靈，對前來哭奠的諸王、大臣也不理睬。
崩後十二日，皇太後梓宮安奉綺春園迎暉殿。這一天，從皇宮到綺春園，送葬的隊伍浩浩****，皇上、百官親自護靈，沿街白幡飛舞紙錢簇簇，諸王大臣執紼抬棺，場麵也算過得去，但遠遠不是最隆重的。
梓宮剛剛安奉好，鹹豐帝在綺春園升殿，百官跪拜，鹹豐掃視了眾臣，厲聲道：
“傳旨!”
執事太監走向台前，雙手捧旨，高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於一切禮儀，多有疏略之處，著毋庸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宗人府宗令、正黃旗滿洲都統，均著開卸，並毋庸管理喪儀事務、管理三庫事務，仍在內廷行走，上書房讀書，管理中正殿等處事務，俾自知敬慎，勿再蹈愆尤，以負朕成全之至意。
百官聞言大驚，皆麵麵相覷，不知何故，恭親王反而十分鎮定，他心裏早已知道，這一天早晚會來的，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這麽早，看來皇兄怨恨至極，再也不願多等一日，在皇太後喪禮沒辦完便革了自己的所有職務，甚至連親生母親的喪事也不準辦理，一切要完全聽從於朝廷安排。想到這兒，不由泛起一絲冷笑，耳畔又傳來執事太監的聲音：
“……著大學士翁心存恭理喪儀，命尚書文慶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命怡親王載垣為宗人府宗令，調正白旗漢軍都統裕誠為正黃旗滿洲都統。欽此!”
昨日還是一國軍機領袖，權傾朝野，今日便成一名閑散親王。榮辱禍福，旦夕之間!
恭王跪在母親的梓宮前，不哭不言，隻是在想：辦理自己母親的喪事，怎麽會“疏略”呢?又“疏略”在什麽地方?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可恭王不知道，鹹豐的怨氣還沒有消，對恭王的氣，接二連三，迎麵撒來：
八月初一，太後梓宮奉移山陵，鹹豐發布上諭：
“昨日請諸王公大臣奏議：直隸地方連年兵差絡繹，民力維艱，懇請朕停止親送太後梓宮，以養民膏，朕不敢違大行皇太後儉約之德，勉從諸王大臣等所請，停止親送。”
皇上不親自護送太後梓宮入葬，這在清朝實不多見，也算鹹豐又一破祖製的實例。
八月初八，恭親王在母親梓宮剛至東陵時，肅順又給恭王送來了皇上的諭旨：
慕陵妃園寢，為皇考欽定位次，即為大行皇太後靈爽所憑，自應恪守成禮，藉安慈馭，謹將慕陵妃園寢，恭定為慕東陵，此次奉移大行皇太後梓宮即暫安於慕東陵正殿。
恭王麵對上諭，兩行熱淚不由流了下來，濺在諭旨上，肅順在旁安慰道：
“王爺，聖命難違，六叔也沒辦法，王爺還是快到東陵去看看吧。”
護送梓宮的隊伍，折向慕陵東，不遠處見有幾所寢殿，這些都是道光嬪妃的陵寢，在道光活著時候，已經定了位次，康太後原來是皇貴妃，在這妃子陵園內，當然位次最高，在正殿上。
恭親王眼含熱淚把母親的梓宮安奉在正殿上，望著梓宮陣陣心酸，母親雖得封皇後，但死後並未能實現與先帝合葬的願望。隻有領著這群妃子，在旁邊脈脈注視著先帝了。
梓宮安奉好，恭王看著那沒有寫字的牌位，立刻召來禮部侍郎肅順，他也是這次喪禮的實際組織者。
“六叔，皇太後的廟諡還沒定嗎?”
所謂的廟諡，就是人死後寫在神牌的名號，普通百姓可直書其名，而皇宮裏人多位雜，有一定的規章，不可亂來，要等朝廷議定才可。
肅順笑笑道：
“恭王，朝廷諭旨還沒到，再等兩日吧。”
二日後，肅順來至寢殿，對守靈的恭親王道：
“王爺，諭旨來了，請過目。”
恭王展開諭旨，上書：
援考會典所載，太祖高皇帝之後，惟孝慈高皇後配袝太廟，諡號稱高。是別殿奉祀，稱號宜殊，非惟前代之舊章，實我朝之定製。朕何敢以盡孝之私，致諭定禮，自應俯如庭議，大行皇太後上尊號“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後”，不加廟諡。
至此，恭王才知道，母親的這個皇太後的封號，隻能是勉強晉封，比起真正的皇太後來，減殺一等。母親生前常把自己與孝和太後相比，哪知身後喪儀比孝和太後相差甚遠。孝和太後是先帝的養母。可孝和太後崩後，先帝並沒尊太後遺誥“持服二十七日除”之命，而以“朕心實所難安”為由，穿孝百日。大喪期間，先帝以七十高齡，仍堅持在停放太後梓宮的綺春園內居住。並親送梓宮至昌陵，禮畢回鑾。可今日皇上，不要說在綺春園守靈了，連來東陵都不肯，哪還想著十年的養育恩呢?
恭親王剛剛把皇太後的梓宮安奉完畢，京中的家人便送來了抄錄的皇上諭內閣的上朱諭：‘皇六子奕（左訁右斤），封為親王，欽此。’朕祇遵遺命，於十七日降旨，封奕（左訁右斤）為恭親王，並於恭撰慕陵碑文內，敬謹敘述。惟是中外臣民，但知奕（左訁右斤）之封親王，係朕即位後推恩，未知係皇考遺命，不足以傳信後也。著將此旨宣付於史館，於實錄本紀內，將皇考朱諭封奕（左訁右斤）為親王，纂入道光三十年正月十四日遺命各條之次，以昭信史。
恭親王看著看著，雙手發抖，皇兄啊，皇兄，這是什麽意思?如果沒有皇阿瑪的遺命，你是根本不會封我親王的。為什麽?本王在國難當頭之際，入直軍機，榮膺巨任，精心謀劃，恭順出政，短短年餘而肅清北犯之匪。皇兄，你為何如此惱恨小弟呢?
恭親王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慕陵，他跪在道光帝的陵前，哭道：皇阿瑪，你在天之靈告訴我，兒臣究竟做錯了什麽?
哭了一陣，又向前爬幾步，奕（左訁右斤）用手輕輕撫著阿瑪的那墓、那碑，仿佛看見了阿瑪那昔日的笑臉，他輕輕地靠在阿瑪的懷裏，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躺在母親的懷裏，靜靜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