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揮揮手中的奏折道:“耆英一案,己審數日,恭親王奏請擬定絞監候,肅尚書以為應就地正法,列位有何高見,當麵奏來。”皇帝說了半天,卻沒有一個人出班奏本,也難怪,這兩個老六都不是好惹的,誰願意蹚這趟渾水?

一個昏暗的早晨,天陰沉沉的,東風一陣緊似一陣,大街上塵土飛揚,各個小店鋪門前的幌子左右搖擺,有的還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

正陽門外,一頂四人小轎向午門而去,風太大,四名轎夫的夾衣被風掀起,露出紅紅的腰帶,他們屏著氣,眯著眼,彎著身向前去,轎簾子時掀時掩,隱隱露出裏麵的黃袍。

到了午門,並不落轎,隨轎的侍衛忙上前遞上腰牌,守宮的侍衛馬上跪地施禮,小轎進了午門揚長而去。

到乾清門,轎子落地,隨班侍衛跑上前挑起轎簾,從轎內走出一位二十七八歲,身穿黃袍的王爺,內侍們一看就知道,那是恭親王。

恭王爺麵無表情,雙手背在身後,迎風前行,那襲黃袍的下擺,時不時掀起,露出白色的夾衣和靴子。

穿過乾清宮旁邊的過道,進了隆宗門。裏麵是一個小空場。再向北走,就是南北相對的兩排房子,麵南背北的房子是南書房,是皇上讀書的地方。南邊一排坐南向北的倒背房就是上書房。

腳下的路太熟悉了。自道光十七年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第一次由內總管太監陪同走過這段路後,風風雨雨、春夏秋冬,走了十幾年,從後宮到乾清門,再到隆宗門,沿途的每一處宮殿,每一個石獅,每一塊青石,恭王都知道,閉上眼,他可以毫無誤差地來到上書房的台階前。

今天,他又來到了這裏,不過不是近年來的第一次,而是又在這裏度過了兩年多的時間。但今天他心裏很高興。他有好消息告訴給上書房的師傅們。

跨上台階,沿著簷廊一直走到最東頭,穿過日精門往南走到與南屋相接的地方,有一間很明亮的大房子,跨進門,正堂上奉祀著孔子像和牌位。這裏是祀孔處,每位剛入學的皇子首先要在這兒祭拜孔子,然後再行拜師禮。二十年前,自己也曾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第一次在孔子麵前祭拜。以後,恭王形成了一個怪脾氣,每天來上書房讀書,首先要到這兒拜孔子,然後再去書房讀書。

出了祀孔處,恭王來至師傅們的辦公室,屋裏早有幾位老學者坐在那兒讀書了。

“各位師傅,晚生來遲了。”恭親王微微一笑,行了一個長揖禮。

幾位老先生,見是恭王,紛紛起身還禮:

“恭親王不必過謙,老朽們不敢受恭王大禮。”

按規矩,這上書房的老師都是皇上從朝臣中專挑學識淵博之人,授以侍講之職,專門教授皇子們,這些老先生被皇子尊稱為老師或師傅,皇子們自稱是門生或晚生。在以前的日子裏,恭親王見了這些老先生也是這麽稱呼的。可這次重回上書房讀書就不同了。那是由領班軍機大臣卸任而回的。況且在任內又屢有建樹,口碑很好,此次突然遭罷,師傅十分同情,所以,對恭親王的禮儀自然要推謙一番了。他們之間不再是師生之誼,而更多是同僚甚至是追隨者的關係。

恭親王剛剛坐下,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師傅便笑道:

“恭王爺,老夫早聞王爺文武雙全,不知可有詩文編纂,讓後學也多一份學習之書。”

恭王認識,此人叫匡源,是戶部左侍郎,兼任上書房的老師。

匡源的話音還沒落,旁邊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師忙道:

“匡大人所言極是,下官早聞王爺喜歡吟詠,必有眾多名篇佳構,何不匯編成冊,以詩會友,閑來品評把玩,貽養性情。”

這人是沈兆霖,錢塘人,道光進士,現任兵部侍郎。

這兩位都是朝中二品大員,對恭親王的才學是了解的,對他的遭遇是同情的。所以,盡量接近他、鼓勵他,與他交友。恭王對此甚為感激,不由訕訕笑道:

“各位的美意本王領了,隻是本王才疏學淺,雖有塗鴉之作,又怎敢出示宿儒,授人笑柄呢?”

一旁的翰林院侍講許彭壽忙道:

“王爺此言太見外了。下官們常仰王爺的才學,今日重返上書房,交友共學,更覺王爺才華橫溢。所吟詩章必為傳唱千古的不朽之作。”

被這麽多大學者誇獎,恭親王真有點兒坐不住了。從懷裏掏出了一本冊子,笑道:

“承蒙各位師傅抬愛,本王也就不怕獻醜了。不瞞各位,近年來本王閑來無事,倒是寫了一些閑詩,今日把它們裝訂成冊,向諸位老師傅請教,請大家多多指正。”

三位師傅忙湊過來,一齊看恭王放在案上的冊子,封麵上有三個字:豳風詠。

“好,這名字起得好,出於詩經,有風骨。”許彭壽隻看了封麵便誇了起來。

翻開第一頁,題詩一首,《再題二律仍用前韻酬書齋諸友》,詩曰:

題句方家賞鑒真,佳匾詠出筆通神,

三天翰墨輝珠玉,八?才華式士民。

圖書珍藏留古跡,文章大雅振芳塵,

焚香展讀參微妙,身問心兮心問身。

三人知道,這詩是去年在奉三天讀書時,書齋諸友用同一韻各作一首。當時恭王已作了一首,事後可能覺得不盡興,又作了一首,這首詩比上首要好得多,真實地寫出了書齋之樂。

“嗯,很有老杜之風。”匡源點頭讚道。

再往後翻是一組秋天的詩,共三十首,寫出了秋天幾乎所有的事,觸景生情,涉筆成趣,三位學究一一鑒賞。沈兆霖指著一首《秋吟》不禁高聲吟了出來:

鬥室快秋光,高吟興欲狂;

韻同蘭複馥,句入**香。

倚樹怡情曠,揮毫逸趣長;

夜深肩更聳,影短月痕涼。

“以吟風弄月之懷,寫葄史枕經之趣,信手樂在其中矣,快哉!快哉!”匡源不禁擊掌讚道。

再向下翻是仿宋末閻立本、趙孟據《詩經》詩意繪的畫,再以圖意作詩,一首首、一行行以詩配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很得《詩經》趣旨。三人圍吟,各自搖頭晃腦,漸入佳境。

看了這冊詩,眾人交口稱讚,恭王笑笑道:

“各位師傅,本王今日帶此冊詩,就是想請教的,如果師傅們認為本王的詩尚有可取之處的話,請為本王此冊題詩一首如何?”

這個要求很正常,學究們最喜以詩會友,相互切磋。這也是做學問、長知識的好途徑,學而無友,孤陋寡聞。

“沈大人,你先來。”匡源對沈兆霖笑道,沈兆霖年齡最長,官職最高。

沈兆霖也不推辭,提筆在手,在紙上寫道:

建安才不數陳思,

卓爾河間今見之。

四韻能兼風雅頌,

三長欲綜畫書詩。

“真是英雄所見略同,下官也以為王爺有曹子建之綺麗多彩,有張衡的浩博精深。老夫也循此意,題一首吧。”

說罷,匡源也提筆書了一首:

河間經紛綸,陳思文華綺,

兼得古人長,於此歎觀止。

恭親王見兩位老師給自己這麽高的評價,心裏有些得意,再看許彭壽一個勁地搖頭歎息,不知何意,忙笑道:

“許大人,請賜晚生題詩。”

許彭壽忙道:

“羞殺老夫了。王爺才華絕世無雙,老夫頂禮膜拜,前有兩位大人的題詩,老夫更覺無話可說,慚愧!慚愧!”

恭親王見他並不是客套,便不好再強求。匡源見恭王很是得意,便道:

“王爺,今日是以文會友,王爺何不自題一首,以抒心態?”

“對,王爺也題一首吧!”許彭壽也附和說。

恭親王在興頭上,不免有些飄飄然,隨手抓起一支筆,略略沉思,奮筆寫道:

檀心標素質,數朵殿芳春。

玉樹亭亭立,銀花片片新。

瓊葩誰與伍,明月是前身。

潔白同冰雪,清芬不染塵。

眾人讀罷,個個驚歎不已,有的為此詩高潔的品行而讚,有的為恭王的不幸而歎。這詩寫得很孤峭、挺拔,根本不是一位皇胄親王應該寫的。

“喲,好熱鬧,圍在一起看什麽新鮮景呢?”一個粗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同時,從外麵風風火火地進來一人。

眾人不用回頭,就知是惇郡王奕誴來了。昔日他在鹹豐帝麵前論事,被削王號,降為貝勒,罰回上書房讀書。現在郡王號已恢複,不過也是在上書房讀書。

奕誴訕訕地施長揖禮見過師傅們,大家也以禮相還。奕誴向前走了走,見眾人都在題詩,不由笑道:

“老六,你還有心思在這作詩吟對,大沽口又開戰了。”

這句話不亞於西洋人的一顆炮彈,震得上書房塌塵土,也震得眾人瞠目結舌。

“五哥,話不能亂說,小心皇上怪罪。”奕(左訁右斤)知道老五凡事不拘小節,在旁提醒道。

惇郡王苦笑笑,搖頭道:

“老六,粗話、髒話能說,謊話能說嗎?這種話,如果不是真的,說出去是要殺頭的,你五哥還沒吃夠什刹海胡同的冰糖葫蘆,暫時還不想死。”

奕(左訁右斤)這才相信五哥的話是真的,一把抓住奕誴的胳膊,驚道:

“五哥,這消息可靠嗎?”

奕誴把奕(左訁右斤)的手甩掉,指指他肩頭道:

“老六,你就在這兒安心讀書吧。其實,西夷去年再次要求修約不準,早已經攻占了廣州,今歲又沿海北上天津,攻占了大沽口,進逼天津。這些消息是傳不到上書房的。昨天下午,我在什刹海遛鳥時,聽一個小販子說的。他已把老婆孩子和全家的細軟送出北京了,我們還在宮裏毫不知覺。恐怕也隻有我們不知道,這時候,養心殿不知亂成什麽樣了呢!”

奕誴說得一點兒不錯,此時的養心殿內氣氛十分緊張:鹹豐端坐禦榻上,手裏拿著一本奏折,對群臣道:

列位臣工,去歲西夷請求修約,遭我大清拒絕,今歲又啟海患,廣州已被夷軍占領,列夷現又連帆北上,攻占大沽口,近日朕覽廣州將軍廉兆綸的奏折:請求匯集廣東之兵,會攻廣州,朝廷盡召勤王之師,阻敵於天津,若戰無勝理,應及早出使議和。列位以為如何?

鹹豐帝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著、回**著,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仿佛可聽到幾十顆心在怦怦地跳。鹹豐帝望了望諸臣,站在最前麵的已不是六弟,也不是祁寯藻,六弟被罷,祁寯藻因反對用鴉片入藥,遭到肅順的反對,連遭彈劾,祁自感心力交瘁,已自請開缺,文慶剛入軍機不出數月即已病故。隻有彭蘊章資曆最老,出任首輔,此時,他正站在最前麵,低著頭,袖著手,不敢出一言,鹹豐心裏氣,怪不得人家背後稱你是“彭葫蘆”,每次議事,他都是謹慎小心,是才具平庸之人。

再往後看,穆蔭、杜翰、瑞麟三人也是縮頭縮腦,置若罔聞。鹹豐帝轉臉再看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他二人被先帝遺為顧命,也算老臣了。惠親王、恭親王不在朝堂上,隻有這兩個可信賴,可他們也眯著眼不出聲。

鹹豐再也氣不起來了,暗暗歎了口氣,掃視一下部院大臣,隻見戶部尚書周祖培呆若木雞,禮部尚書朱嶟蒼顏白發,顫微微地站在那兒,一陣風就可以刮倒。刑部尚書趙光小眼溜溜轉,正在想辦法開脫,工部尚書張祥河神色漠然,他以風流自命,玩女人有一套,可抵禦外夷毫無辦法。

鹹豐環視了一下左右,所有廷臣無一人進言,鹹豐拿奏折的手漸漸握成拳頭,重重捶在禦案上,大發雷霆:

“今內匪作亂,外夷犯邊,京內外大小文武之臣,務當激發天良,公忠體國。爾等平素因循取巧,推諉不言,置朕、置國何在?一旦悚然改悔,毋畏難,毋苟安,凡有益於國計民生諸大端者,直陳勿隱,毋得仍顧師生之誼、援引之恩,守正不阿,靖共爾位。自今日始,仍有不改積習,置此諭於不顧者,朕必執法以嚴懲辦,斷不姑容,猛以濟寬。”

廷臣聽著這煌煌上諭,有的兩股戰戰,有的漠然置之。

“皇上,臣以為此事關乎國家大體,可交近支王公討論,然後再行廷議為妥。”就在皇上發脾氣、拍桌子後,有人出列進言,眾人一看,乃理藩院尚書肅順。

肅順因恭勘慕陵,又護送靜太後梓宮安奉,已擢升為理藩院尚書,位列部、院大臣之列,隻是這理藩院僅處置四方蠻夷之地的事務,在平時並不顯赫,可在今日,四夷不穩,西夷海犯時,他應該有發言權。

鹹豐感到這話有道理,廷臣指望不上,還有自己的兄弟爺們,他們都要仰靠著大清,不會漠然置之的。

“傳諭軍機處,發廉兆綸奏折給近支王公令其稟陳上奏。”

“嗻。”彭葫蘆終於有了聲音。

恭王呆呆地坐在樂道書屋,閉目養神,表麵上著他安安靜靜,可心裏卻像開了鍋。自罷直以來,二年多的時間,一直是在上書房度過的,開始的時候,心情不好,整日苦悶、彷徨,心灰意冷。由一國軍機之首到閑散親王,這個差別太大了,無論是誰也不可能立刻拐過彎來。經過近一年的努力,恭王的心情才平靜下來,加上上書房裏的諸位老師對他很敬重,引為文友,朋友之間吟和酬答,自有一番樂趣。漸漸地便不再想以往的事,每日作詩吟對,謄錄以往的詩稿。可今日五哥的一句話,馬上又讓他坐臥不安,他心裏明白,今日朝廷並無什麽賢能之士,國難當頭,作為愛新覺羅氏子孫,不問國事,非賢者所為。可想問又怎樣問呢?

“王爺,宮中傳旨,要王爺對下發的奏折上奏對。”何順從外麵跑來,雙手捧著一卷黃紙。

恭王心中一動,他知道朝中遇到了麻煩事,隻有這種情況,皇上才會令近支公王奏對。

“快,快放在案上!”恭王心裏很著急,忙吩咐道。

展開旨諭,隻見上麵寫道:

今歲西夷海犯,國運維艱,廣州將軍廉兆綸上奏,規劃國事,朕特諭令各王公對此奏所議提出奏對。爾為朕之近族,斷不會推諉、拖遝,枉辜朕之厚望。諸王可獨奏,也可聯名上奏,共商國家大事。欽此!

上諭的下麵是軍機處抄錄的奏折,隻見上寫道:

臣廉兆綸啟奏陛下:自道光年間,西夷東來,輕啟邊釁,最終開關簽約,受製於夷,今歲西夷修約之請不遂,便再次啟釁。攻占廣州,連帆水進。臣以為朝廷應早作謀劃,調兵布防,於京津運河沉船泄水,阻西夷聯軍沿運河入侵京師。在京師多設粥廠,使防敵之軍民就食,同時,朝廷應獎諭廣東紳民急搗香港,斷英法兩夷後路。使北上之敵,軍心不穩,早離近海,無功而返,若朝中無戰勝之把握,也應速派使節,出使軍前議和,一來昭示我朝仁愛之心,二來可麻痹敵人。臣恭請聖意早斷,以免百姓塗炭。

奕(左訁右斤)反複看廉兆綸的奏折,暗暗盤算應如何應對,忽見福晉挺著個大肚子來了。

瓜爾佳氏自生下長女後,已幾年沒有生育,其他側福晉和妾均無身孕。奕(左訁右斤)暗自著急,瓜爾佳氏也到處燒香拜佛,供奉送子觀音。蒼天不負有心人,瓜爾佳氏再次懷胎,恭王十分高興,吩咐府裏的事務交給側福晉薛佳氏打理,讓福晉專心養孩子,今天她到這書屋來幹什麽。

恭王忙迎上前,攙著她責怪道:

“本王是如何告訴你的?千萬要小心,不要亂動,你倒好,到處走動,連個下人也不帶,萬一摔倒了怎麽辦?”

瓜爾佳氏幸福地笑著,低聲道:

“王爺也太小心了,臣妾又不是沒生過孩子,什麽事不懂?女人生孩子前要多走動走動,有利於孩子成長,生產的時候順當。”

“要走動也需由下人們扶著,桂兒她們在哪兒,本王要懲罰她們。”恭王仍不放心,憤憤地說道。

“是臣妾不讓她們跟隨的。臣妾隻想跟王爺說說話,讓她們跟著幹什麽?”瓜爾佳氏說著,臉上泛起了紅暈。

恭王小心地扶福晉安坐好,這才在她身旁坐了下來。瓜爾佳氏看看案上的上諭和奏折,輕聲問道:

“王爺,臣妾聽何順說皇上傳諭,讓各王討論廷奏,不知王爺如何奏對?”

恭王望著福晉那關切的神情,原本要申斥她一番,又不忍心,隻好道:

“這是朝中政事,內眷不要摻和,本王如何奏對,愛妃就不必操心了。”

瓜爾佳氏堅持道:

“王爺,臣妾不過是關心王爺,關心整個王府。昔日,王爺入直軍機,襄讚軍務,立巨功而遭罷黜,可見皇上猜忌之心太重。近來王爺寄情書畫,倒也其樂融融。但臣妾知道王爺絕非能絕世的人。聽何順言說朝廷發奏議對,便過來勸勸王爺,此番上奏絕不可大言妄為,以謹慎為好,最好王爺能與其他諸王聯奏,分散皇上的注意力,請王爺三思。”

恭親王聽了福晉的話,心裏熱乎乎的,君心莫測,雖為手足同胞,但也難料聖意,凡事還是小心為好。

恭王點了點頭,輕聲道:

“愛妃所言極是,本王自會小心。”

夫妻倆在書屋又說了一陣子話,何順又跑來了,伏地道:

“王爺,宮中傳旨。”

恭王展開聖旨一看,上諭道:

接英、法、美、俄四國公使書,請求朝廷速派全權大臣會議於天津或北京,著令各王速速奏議。

一天兩道諭旨,看來皇上已是束手無策了。恭親王馬上起身道:

“何順,速傳人扶王妃回後院休息,為本王準備轎子,本王要去惠王府。”

到了惠王府,見到五王爺奕誴也在。恭王笑道:

“五哥怎麽也在?”

奕誴大大咧咧地說道:

“怎麽了,這惠王府隻能你老六進,五哥就不能來?這是你五叔府上,也是我五叔府上嘛。”

惠親王忙說:

“惇王,日後說話要斯文些,別這麽粗魯,你吃的虧還少嗎?”

一句話說得奕誴麵紅耳赤,喃喃道:

“五叔,提那些幹嗎?”

恭親王見案上也放著上諭和奏折,不由訕訕地笑道:

“五叔,我是來和五叔商量一下如何奏對的事。”

“老六,五哥笨才來找五叔商量,六弟那麽聰明,也需要找五叔商量?”奕誴笑嘻嘻地說。

奕(左訁右斤)笑了笑,說道:

“軍國大事,豈能兒戲,應慎重從事。本王年輕才淺,慮事不周,還是向老者詢策,五叔是長輩,經曆的事多,我們在一起聯名上奏,方可為皇上謀一良策。”

“這樣也好,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何況我們三位王爺。我們就應該同舟共濟,共同攜手,匡扶時弊,襄讚國事,保我大清穩如磐石,萬古長青。”惠親王意氣風發。

三人共同商討了半日,終於達成共識,由恭親王執筆,寫下了複奏,書好後,交與惠親王,惠王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奕(左訁右斤)道:

“五叔,請在奏上簽名吧!”

惠親王也不推辭,在奏上簽上自己的名字,隨後惇郡王奕誴和恭親王奕(左訁右斤)也在後麵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惠親王最後道:

“此奏明日由本王麵奏皇上。”

“那就有勞五叔了。”恭親王笑了笑,十分得意。

養心殿東暖閣,鹹豐君臣正在議各王的奏對。鹹豐指著一摞奏折對廷臣道:

“朕傳諭諸王對奏,今諸王均已複奏。朕甚感欣慰,諸奏之中,惟惠親王和惇郡王、恭親王聯名奏對甚為仔細,列位臣工共同議議吧。”

鹹豐一使眼色,軍機彭蘊章忙展開三王的奏折,朗聲讀道:

臣綿愉、奕誴、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昨日蒙恩,發廉兆綸奏於臣,並傳上諭,著臣等對此折奏議。今歲西夷犯海,已據大沽,並請朝廷派大臣會議,臣等以為議和可行,然對各夷之無理要求仍不便曲從。其二,朝廷應加強防禦之兵。自古以來,兩國用兵,戰和之策,不在使者案前,而在兩軍陣上,能戰則能和,無戰則無和。臣等擬請派原防之僧格林沁親王的防兵外,應著調國瑞、珠勤亨、富勒敦泰、托明阿的八旗馬步各隊及張殿元等人的綠營官兵,統歸親王節製調遣。其三,原奏雲應在京津運河上沉船泄水,以阻四夷之軍沿運河進犯京師,此議甚善,應立刻實行。同時,應請調各旗預選八旗京兵在通州防守陸路咽喉要地,以防外夷流寇進犯。其四,原奏請求朝廷在京師多設粥廠,以濟京津流離難民,臣等以為此議不可行。京師乃禁忌之地,在此亂世,廣設粥廠,開城納接盲流之民,難免奸民匪類魚目混珠,進入京師,伺機製造事端,後果不堪設想。其五,原折所議獎諭廣東紳民急搗香港以牽製英法,此策欠妥。香港已割給英夷,若命紳民攻香港,無必勝把握,又盡毀前約向英國宣戰,勢必激起西夷更大的憤怒。不如密諭兩廣總督黃宗漢督練兵勇,配合廣東紳民,相機把英法之兵驅出廣州。以上諸議乃臣等陋見,所有謀劃仍需聖斷。

讀罷奏折,彭蘊章退立一側,鹹豐道:

“列位臣工,三王之奏如何?”

鄭親王端華出列道:

“皇上,西夷已逼天津,臣以為三王之奏所謀之策很有見地,特別是在運河沉船泄水之請應立刻執行,以免西夷偷襲,至於派使議和,既然西夷有議和之心,朝廷也應遣使會議,以免我國落下不和之嫌,能和則兩利。”

此議一出,眾人紛紛附和,支持鄭王的觀點,但對其他幾條意見不一,爭論了許久也沒有定議。鹹豐無奈道:

“與西夷開戰,我國並無必勝把握,又使國土焦裂,生靈塗炭。眾卿皆言議和,朕覺甚妥,應派何人前往呢?”

怡親王載垣出列道:

“四夷所請我朝派全權大臣去天津會議,臣以為所派之臣不應太尊,以免向西夷示弱,但也不能太微,讓西夷以為朝廷不重視議和,故應選一大學士為正使,再派一部院大臣為襄讚,立刻出使天津。”

鹹豐點點頭,怡親王所言有理,他看了看滿漢大學士們,漢人學士有才學,但平時並不握有實權,派為欽差不妥,滿人學士大多不習漢文,隻有桂良合適。部院諸臣唯有吏部尚書花沙納忠於職守,頗有才學,派此二臣當可不辱使命,於是道:

“大學士桂良、吏部尚書花沙納聽旨。”

“臣在。”二人忙出列跪地。

“朕命爾為全權大臣,急赴天津與西夷會議國事,凡事不可示弱,應向列夷展示我天朝之威儀,凡無理之請,不與隨從。”

桂良伏在地上,心裏不是滋味。欽差大臣表麵上看很風光,可這是個燙手山芋,稍有不慎會身敗名裂,落下千古罵名,以目前的狀況大清國能與西夷較量嗎?

“臣等遵旨!”

鹹豐仍不放心,叮囑道:

“此事甚急,今日就起程去津,早與西夷議和。”

“嗻。”

二人起身離去,回家收拾收拾準備上路。鹹豐又道:

“著令僧格林沁各部加強防守,整頓海防,以防西夷聯軍進犯。”

“嗻。”軍機大臣彭蘊章忙應道。

鹹豐又想起一事,傳諭道:

西夷犯海,京洛騷然,理應加強京師巡防。昔日逆匪北犯時,惠親王為奉命將軍,巡防京師,措施得當。今再成立京城巡防局,命惠親王綿愉為巡防王大臣。軍機處草擬諭令,發往僧格林沁軍前和惠王府。

“嗻。”彭蘊章又應了一聲。

惠親王接諭後,立刻來到宮中,一則謝恩二則想與皇上謀劃京防事宜。

來到乾清宮,隻見鹹豐端坐禦榻,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端華也在殿上。惠親王忙施禮道:

“臣多謝皇上信任。”

“五叔,國難當頭,我們均是愛新覺羅氏子孫,理應君臣同心協力,共渡難關。朕不靠諸位鼎力支持還能靠誰呢?”

說著,鹹豐掃視了三人一眼,目光中流露出渴望和期盼,三人忙齊聲應道:

“多謝皇上信賴,臣等當竭力辦好皇上所交之差,為國盡力。”

鹹豐點了點頭,甚感安慰。惠王道:

“皇上,臣聞朝廷派桂良、花沙納二人去天津議和,怕有些不妥。”

鹹豐一驚,瞪著惠王道:

“五叔所言何意?”

“皇上請想,桂良雖曾任閩浙總督、雲貴總督等職,但他並無辦理夷務的經驗。桂良多年以剿匪之功著顯而受先帝青睞,在剿邪教和苗匪時,手段強硬,是一果敢精練的大臣,此番赴津,若在列夷麵前一味示強,必遭列夷的反感,議和難成。”

鹹豐仔細想想,這話有道理。桂良曆來主張對列夷要采取強硬立場。這也正是鹹豐欣賞他的原因。隻是眼下國運不濟,內外交困,若與列夷鬧翻,並無取勝的把握。還是能和則和的好,等夷兵退去,再謀良策。

“五叔,此事應如何修補?”

惠王看了看怡親王和鄭親王,笑笑道:

“以臣之見,隻有一人可勝修補之任。”

“誰?”鹹豐半信半疑。

“耆英。”

鹹豐麵有不悅。這耆英在洋人麵前卑躬屈膝,在昔日辦理洋務時,簽了許多喪權的條約,向洋人應了許多侮國的條件。自己剛登基便連降他五級。現在卻要再起用這賣國賊,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嗎?

惠王看出皇上的心思,笑笑道:

“皇上,臣知道耆英昔日做了不少錯事,但他畢竟多次與洋人打交道,有辦理夷務的經驗,此次,桂良在洋人麵前一定態度強硬,若派耆英再去天津,在桂良強硬的時候,應允洋人幾條,一個紅臉,一個白臉,唱一出雙簧,洋人或許能退兵。這樣,既不會因桂良強硬而與夷人反目,也不會因耆英畏洋人而喪失更多的主權,剛柔並濟,豈不是兩全齊美,相得益彰。”

怡親王、鄭親王聞言,也連聲讚道:

“惠王所言極是。耆英雖然無能,但在昔日辦理洋務多年,了解洋人,若讓他去天津,必能裨補闕漏。”

鄭親王見皇上麵有難言之色,馬上道:

“皇上不必為昔日之事犯難,若皇上要起用耆英,臣願保舉,並讓臣親自去請他。”

鹹豐心中甚感欣慰,還是鄭親王看得明白,昔日朕曾對耆英恨之入骨,連降他五級,並下諭斥責,今日若再起用他,讓耆英看輕朝廷,也讓百官看輕朕。現在鄭親王出麵保舉,不妨讓他出山,各方麵的麵子都過得去。

“既然三位王爺均保舉耆英,朕就再給他一次機會。鄭親王,傳朕的旨意,著耆英入宮見駕。”

“嗻。”鄭親王十分高興。

朝陽門內大街上,人並不多,雖在內城,也十分冷清。兩旁的店鋪有些已人去店閉,開著的商家,生意也很清淡。夥計們有的坐在門口打瞌睡,有的幹脆趴在櫃台上睡覺,碰巧讓掌櫃的發現,少不了一頓臭罵,所以時不時從鋪裏傳出怒吼聲。

一頂八人抬的綠呢大轎,正急匆匆的從大街上走過,京城的人都是見過大世麵的人,隻對禦輦有點兒興趣,像這樣的八抬大轎,他們見得多了,根本不理睬,偶爾有幾個人迎麵而來,也是麵無表情,視而不見。

大轎在一家臨街的大宅前停了下來,此宅有三大間,門樓很氣派,雖隻有一層,但也是雕梁畫棟,飛簷翹角。朱漆的大門緊閉著,門前毫無生機,隻有那一對石獅子還有點兒精神。

轎簾一挑,從轎裏走下一人,正是鄭親王,端華見大門緊閉,皺了皺眉再仔細看看,不由笑了起來,隻見大門兩側有一副楹聯:

先帝隆褒,有膽有識。

時皇罪過,無恥無能。

鄭親王知道耆英對皇上的斥責心中不滿,他是宗室,又是先帝的寵臣,所以竟敢書這樣的楹聯發泄。

“叫門!”鄭親王一聲令下,兩名侍衛走上前,“啪、啪”拍門,不一會兒,裏麵有拉門閂之聲,大門閃開的一條縫,兩隻黑溜溜的眼睛躲在門縫裏,繼而露出一顆圓圓的大腦袋,見外麵停著一頂大轎,兩名挎刀侍衛正立於門口,那人嚇得忙把腦袋縮了回去,大門又關上了,兩名侍衛氣得大叫:

“大膽!鄭親王來傳旨,竟敢閉門不納,快讓大人出來接旨。”

大門吱呀呀地打開了,門房轉身向院裏跑去。不多時,從院裏跑出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身著官服,是一五品官員,看他那氣派和這處大宅,絕不是一位五品的官員的私宅,但侍衛們都知道,跑來的那位五品的官員正是本宅的主人,原文淵閣大學士耆英。

耆英快步跑到鄭王麵前,跪地道:

“罪臣不知鄭王爺駕臨寒舍,有失遠迎,乞望王爺恕罪!”

鄭親王望著耆英那花白的胡須,那隻有拇指粗細的花白的辮子,再看那身五品的朝服,心裏升起些許酸澀,不由笑道:

“大學士快快免禮!”

“王爺,請不要這樣稱呼,讓罪臣無地自容。”地上的耆英淒然道。

鄭親王訕訕一笑,沒有說話,耆英爬起來做了一個手勢:

“王爺,請!”

鄭親王隨耆英來到客廳,這府內並不寒酸,各處房舍雕梁畫棟,窗明幾淨。客廳裏收拾得很幹淨,也很富麗堂皇。

耆英把鄭親王讓到上座,自己在下首陪著,鄭親王掃視了大廳,笑笑道:

“大人在忙些什麽?”

耆英慘淡一笑,輕輕道:

“王爺,老朽乃罪臣,以戴罪之身又能幹什麽呢?每日隻有閉門讀書,麵壁思過。”

從話語中,鄭親王可以體會到一種不甘心、不理解,有一種受委屈的心思。馬上道:

“本王今日前來,是傳皇上口諭,讓大人入宮麵聖。”

耆英一驚,半信半疑,淡淡一笑:

“王爺,皇上今日為何想起罪臣了?一個無恥、無能的人,又能為朝廷做什麽呢?”

鄭親王知道他心裏仍有怨氣。正色道:

“耆大人,昔日皇上剛登基,對先帝朝簽的條約不滿,不免要發泄一番,少年氣盛嘛,雖貴為天子,也難免此俗,所以對大人降罪,今西夷再犯,皇上已派桂良、花沙納去天津議和,本王和惠親王、怡親王對他們二人去議和心中無底,這才向皇上保舉大人去天津,這也是大人立功的機會。如果能議和成功,皇上定會恢複大人的舊職。耆大人不會不領本王的情吧?”

耆英一聽,心中大喜,馬上改變了受冤屈後強裝怨憤的表情,躬身施禮道:

“多謝王爺保薦之恩。三位王爺能不避帝威,犯顏保薦老夫,王爺們便是老夫的大恩人,恩同再造,老夫日後一定重謝王爺。”

鄭親王十分得意,在旁笑道:

“大人言重了。國難當頭,大人願出山為國解憂,本王應謝你才對。隻要大人能不計榮辱,精心辦理夷務,與桂良、花沙納一道,退去洋兵,不負本王的保薦之望,本王也就心滿意足。這也是你對皇上立功贖罪的最好表現。所以,大人一定要抓住這次機遇,做一番驚人的事業,讓皇上明白大人並非無能之輩。”

聽了鄭親王的鼓勵,耆英馬上來了精神,慷慨道:

“王爺放心,此番老夫赴天津,一定能退洋兵,不負王爺的保舉之望。”

“那就請大人早做準備吧,明日入宮奏對。”鄭親王起身告辭,耆英千恩萬謝,送到了大門外,直到鄭親王的轎子已走去百步遠,耆英仍對著轎子躬身施禮。

第二日,鹹豐正在養心殿西暖閣看天津軍前僧格林沁的奏折,禦前太監奏道:

“皇上,耆英請見。”

鹹豐愣了一下,馬上道:

“宣!”

耆英躬著身跑至殿下,伏地泣道:

“罪臣叩見皇上!”

鹹豐對他的這番表現有些厭惡,不由翻眼看了看他,冷冷道:

“平身吧。”

耆英爬起身,畢恭畢敬地立在一旁,等著皇上垂詢。

“耆大人,眼下西夷再次海犯,兵臨天津,惠親王、鄭親王、怡親王均言大人在昔日辦過洋務,有與洋人打交道的經驗,合力保舉大人,不知耆大人對退洋兵可有良策?”

耆英馬上道:

“罪臣多謝皇上。此時,國難當頭,西夷猖獗,臣雖為戴罪之身,仍願力任其難,為國效力,為君解憂。”

隨後,耆英操三寸不爛之舌,向鹹豐滔滔不絕地講述了馭夷術,講明如何才能退夷兵的良策,鹹豐帝無心聽他聒噪,隻是有三位王爺推薦,現在他又很熱心,又是拍胸脯,又是下保證。於是道:

“爾在昔日辦夷務時,過於畏夷,推行抑民奉夷之策,才使國家蒙辱,朕才降罪於爾,今見爾仍願為國赴難,慷慨請行,朕對爾有此忠心甚感欣慰,棄瑕錄用,授予爾侍郎銜,急赴天津,與桂良等一起主持談判,在談判中,如桂良、花沙納所許,該夷猶未滿意,爾可酌量,再行允準幾條,使夷人不必進京再請。”

耆英聞言大喜,忙伏地謝恩:

“臣謝主隆恩。此次赴津,臣定當精心謀劃,拒夷所請。”

鹹豐頓了頓,馬上丟下手中的奏折,注視著耆英道:

“接到此旨,不可先行泄露,此時桂良等作為第一次準駁,留爾在後,以為完全此事之人。此言切記!”

耆英更高興,看來皇上對自己是很信任,把議和之希望更多地寄托在自己身上,馬上道:

“臣一定謹記聖訓,決不辜負聖上的重望。”

“去吧,早早準備,明日便起程去吧。”

黃昏的時候,耆英再次入宮向皇上辭行,鹹豐望著地上的耆英,諄諄道:

“爾此番前去,不可一味示弱,致蹈從前覆轍,更不可將萬不可行之事代為乞恩。”

嗻“。”耆英聽了皇上的訓諭,身上不由冒汗,心裏暗下決心,這次赴津,一定對洋人采取強硬立場,改變一下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恭王府的樂道書屋,奕(左訁右斤)正對一份上諭發呆,上麵的行行字敲擊著他的心:

“今歲西夷海犯,逼進京津,西夷請派大臣會議,朝廷已派桂良等赴天津,然夷人狡詐,桂良等從未辦過夷務,惠、怡、鄭三親王奏請薦舉耆英。耆英奉旨召對,自陳願力任其難。朕感其忠心,棄瑕錄用。耆英昔日久辦夷務,此次赴津駕輕就熟,易於措手,如桂良、花沙納所許,該夷猶未滿意,著耆英酌量,再行允準幾條,或者該夷因耆英於夷務情形熟悉可消弭進京之請,則更穩妥。故所有議撫事宜,專歸耆英辦理。”

皇上真是多此一舉,既已派桂良、花沙納去談,為何再派耆英,人多必亂,於和談無益,再說耆英絕非能拒夷之人,派他前往,隻會為和談添亂,不行,本王要上一份奏折,提醒皇上。

想到此,恭王立刻抓過筆,寫了起來。半日後,書畢,立刻折好,著人上奏。

鹹豐用罷早膳,來至乾清宮西暖閣,既不準備召廷臣,也不想去養心殿,就想在西暖閣靜一靜,看看奏折。

剛坐好,內侍捧來一本奏折奉給鹹豐:

“皇上,這是恭親王的奏折。”

鹹豐心中暗暗吃了一驚。老六已有很長時間沒單獨上奏,今日突然上奏,必有要事,想罷,隨手拿起折子,封麵寫道:《奕(左訁右斤)奏請赦耆英辦理洋務不可一味示弱敷衍了事折》。打開一看,一行行娟秀小字映入眼簾:

臣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臣近日接上諭得知陛下已赦免耆英,派往天津。朝中也有一二大臣推薦此人,然臣謂耆英以前辦理夷務,非委曲順從,即含糊答應,畏夷如虎,視民如草,以致釀成巨患,流毒至今。此次若仍照從前辦法,所求悉允,桂良、花沙納亦所能為;若不照從前辦法,則耆英畏葸於前,未必能振作於後。是在皇上乾綱獨斷,凡必不可允之條,即百計要求,不能因耆英代為乞憐,而稍涉遷就;其可準之條,如果該夷俯首聽命,則羈縻勿絕,原不妨予以轉圜。應請嚴敕耆英,務須正名問罪,先責其滋擾粵省、撲犯津門之舉,後告以中國雖連年不靖,亦斷不能受外夷如此挾製,若堅執不從,則閉關罷市,糾合兵勇,以決勝負。如此先折其氣,而後俯順其情,庶撫儀既定,不至蹈以前覆轍。倘一味示弱,或致敷衍了局,則惟耆英是問。在桂良諸臣與夷會議之際,津京等地不應疏於防守,全賴議和。不僅運河要泄水遏流,且應諭令軍前,如該夷敢於登岸,即令兵勇合擊,並應秘密令羅惇衍激勵鄉兵會攻省城,命令廉兆綸直搗香港,使夷後院起火,前後不可顧,定可退大沽之兵。

鹹豐看罷奏折,掩卷沉思,不禁微微點頭,老六說得有道理,起用耆英確實有些不妥。但現在再說這些,早已晚了,好在行前已麵諭耆英不可一味示弱,或許他能有所警覺。再仔細想想,耆英昔日辦夷務時,對洋人畏之如虎,凡所請均點頭應允,誰又能保證他這次能改變昔日的舊習。於是,鹹豐傳諭:“立刻通過軍機處廷寄諭旨,再次訓令耆英不可一味示弱。”

“嗻。”內侍在旁應聲,剛要離去,鹹豐又道:

“傳諭恭王府,著恭親王速進宮見駕。”

一個時辰後,奕(左訁右斤)慌慌張張地來到乾清宮,到了西暖閣,見到鹹豐,急忙跪地施禮: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