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見奕(左訁右斤)低垂著頭,知道他不好意思直視自己,鹹豐頓時也覺得有點兒不自在,隻好強裝欣顏道:
“老六,平身吧!”
“多謝皇上。”奕(左訁右斤)起身立在一旁,垂首不語。
鹹豐訕訕笑道:
“老六啊,上的折子朕看了。很有見地。耆英其人並不可信,然有惠親王等力保,朕權且用了他。行前朕曾麵諭他不可示弱,今日見了你的折子,又諭令軍機處,寄諭耆英,不可示弱。有朕耳提麵命,耆英應不會示弱於洋人。”
“皇上所言極是,臣弟隻怕耆英誤事,今聞皇上如此諭令他,臣弟也放心了。”
“來人,給恭親王賜坐。”鹹豐笑道。
“多謝皇上。”奕(左訁右斤)也感到皇兄心中有了絲絲暖意,這是手足反目後幾年來奕(左訁右斤)感到最溫暖的時刻。
沉默了片刻,鹹豐望了望奕(左訁右斤),真誠地說道:
“老六,今年也快三十了吧。府上還沒有子嗣,朕在宮中也多年無子,前年方由懿嬪生下一皇子,老六應多努力,早生子嗣,我大清方後繼有人。”
奕(左訁右斤)聽了這話,感動得差點兒掉下淚來。忙道:
“多謝皇上關懷。臣福晉已懷身孕,數月後將臨盆。”
鹹豐臉上現出驚喜,忙道:
“甚善,甚善,朕近日要去寺中為你請請神卦,很靈驗的,上次,懿嬪懷胎的時候,老纏著朕去寺中請卦,朕初時不信,後來,果然生下皇子,朕才相信。”
聽說皇上要親自為自己請神卦,奕(左訁右斤)簡直有點受寵若驚,忙起身道:
“皇上的恩賜臣弟領了。請皇上萬不可如此,國家大事,日理萬機,已讓禦體勞頓不已,臣怎敢再勞禦體為臣請卦?”
鹹豐笑了笑道:
“那算得了什麽。朕與老六是手足兄弟嘛,你的事也是朕的事。朕不僅要為你請卦,還要賜你幾個字。”
說罷,鹹豐興致勃勃地握起禦案上的筆,在紙上寫了七個字:詳開朱邸慶多男。書畢,拿起來給奕(左訁右斤)看了看,臉上浮著微笑。
奕(左訁右斤)心裏熱乎乎的,嗓子發熱,想說話又說不出來,隻有跪地謝恩,鹹豐帝笑道:
“把字貼在福晉的床前,讓她多看看朕的字,給她鼓鼓勁,多為大清生幾個王爺。”
奕(左訁右斤)回到王府,把皇兄的賜字真的貼在聽竹齋瓜爾佳氏的床前,二人望著那字,心裏充滿了幸福。
大街上十分的冷清,寬寬的石板路上根本沒有人,兩旁的商鋪家家關門合戶,多數人家已上了鎖,主人不知到哪兒去了,隻有極少數人家臨街的窗戶開著,偶爾有一個人影在窗前晃動。從街道和兩旁房子的模樣看,像是北京外城的某條街,實際上這兒是離北京二百裏的天津衛。
寂靜的大街上隱隱傳來人馬跑動的噪嘈雜聲,漸漸地,從大街的一端跑來一群人馬,前麵是兩隊士兵,個個身材高大,頭纏花布巾,身穿灰白軍服,腳穿馬靴,高鼻子、大眼睛,臉色白中泛黃,胡須隻有嘴上方留著,密密地向兩邊梳,被西人稱為“八字須”,每人的肩上扛著一杆長槍。
中間是幾輛馬拉的車,車子與中國的馬車不同,十分的精巧,輪子閃閃發光,不像中國車,全是木輪子,車上坐的人也不是中國人。第一輛車上坐著一個身穿黑色道袍的傳教士,胸前掛著一個金閃閃的十字架。後麵的車上坐著一個身穿白色西服的洋人,頭戴一頂黑色禮帽,沿下露出卷曲的金發,瘦長的臉,鼻子像鷹鼻子那麽長,鼻尖還向下勾著,鼻梁上架一副金邊眼鏡,仔細看,鏡片後的眼珠是碧藍的,手裏還握著一根拐杖。
後麵車上的人也和這人長得差不多,隻是沒戴眼鏡,脖子下紮一根紅布帶,而前麵的人是一根黑布帶。馬車後麵仍是兩隊肩扛長槍的士兵。
這隊洋兵從大街上跑過,塵土揚起,大街兩旁偶爾敞開的窗子也紛紛閉上。他們像是穿過蠻荒的原野,或者是踏過一片廢墟,可實際上,他們是走在僅離京師二百裏的天津府。
洋兵徑直來至一處大宅前,這裏門戶洞開,一處三間臨街的房子十分氣派,簷下掛一橫匾,上書“天津府衙”,門口有八名清兵手持長矛站立一旁。
洋兵來到衙門口,徑直向門內而去,守門的清兵壯了壯膽,端起長矛喝道:
“站住!這裏是府衙,不準私闖。”
洋兵理也不理,仍向裏闖,大門內的衛兵馬上跑來,用大刀、長矛和身軀擋住去路,洋兵把槍從肩上取下,平端著,黑乎乎的槍口對著衛兵的胸膛。
正在雙方對峙時,從衙門裏又出現了一位身穿官服的清人,對著外麵的洋人壯著膽子喊道:
“你們是幹什麽的?”
洋兵端著槍仍向前挪,車上的三人已下了車,從中間向前走來,身穿道袍的人大聲喊道:
“大膽,竟敢阻攔大英帝國的使者,快閃開!”
清兵大驚,沒想到這洋人還會說中國話。
衙內的官員聞言,馬上堆著笑臉道:
“原來是英使大人。昨日我國幾位欽差大人剛與貴使會議,此時正在後堂商量貴國提交的修約書,說好了明日再會,為何今天來衙門?”
那教士十分傲慢地說:
“快閃開,我們要見欽差大臣,大英帝國的修約書沒什麽好商量的,隻要你們點頭同意就行了。”
清兵仍不願閃路,教士後麵的洋人從懷中掏了一把短槍,對著天連放兩槍。
“砰”“砰”兩聲巨響,所有的清兵全趴在地上,洋兵端著槍從清兵的身上跨了過來,那打槍的洋人用嘴吹了吹槍口上飄散的硝煙,看也不看清兵,徑直向衙內而去。
兩隊洋兵衝進府街,迅速包圍了大堂,從大門口到大堂四周均站滿了洋兵。三位西洋使節大搖大擺地來到大堂上,徑直走向上方的府案。穿道袍的人一屁股坐在案後的太師椅上,另兩位洋人坐在案前的椅上。
洋人剛坐穩,從堂外便來了一隊人,前後均是手握大刀的清兵,簇擁著三位身穿清朝官服的人,到了堂前,清兵守住堂門,三位清官進了大堂,見三位英法使節已坐在大堂上,心中不悅,但又無可奈何。
穿黑袍的牧師笑了笑道:
“噢,三位大人,大英帝國的修約書貴國簽字了沒有?我今天是特來貴府取簽約書的。”
桂良強壓怒火,義正詞嚴道:
“巴夏禮大人,本欽差昨日剛與貴國會談,今日正在商討貴國提出的修約書,大人為何跑到衙門來了?”
巴夏禮是英國的一位傳教士,自早年便隨叔父一道來中國傳教,《南京條約》簽訂後,他又到了天津傳教,精通漢語,熟悉中國的情況,此次成了英國與中國談判的使節,隨同他一道的兩人,放槍的那位是額爾金,英國駐香港的一名代辦。另一位是葛羅,法國商人。
額爾金把短槍“啪”的一聲,往案上一放,大聲道:
“大英帝國的炮艦可駛到任何地方,大英帝國的疆域遍布世界各地,是‘日不落帝國’,帝國提交的修約書不用商量,隻需在上麵簽上你們的名字就行了。”
花沙納見英人如此無禮,不由怒道:
“這是在我們大清朝的國土,你們怎能如此無禮?你們西人自己說是文明人,文明在什麽地方?昨日商定兩日後再議,可今天就私闖衙門,不守諾言,這些不是文明人應該做的。”
“你——”額爾金氣得無話可說,抓起槍指著花沙納。一旁的耆英見槍口指著這邊,嚇得躬腰曲背,躲在桂良和花沙納的身後。
巴夏禮伸手把短槍擋開,笑笑道:
“欽差大人,大沽口艦船上的人已等不及了,他們等著拿到修約書後,回去與家人團聚,若等久了,他們會失去耐心,親自去北京找貴國皇上。”
桂良毫無懼色,冷笑道:
“是嗎?京津的清兵也沒有耐心了,正等著他們呢,一旦他們上岸,怕再也不能回到家人身邊,本欽差請貴使大人給他們捎個口信,讓他們最好待在船上別動,他們都是魚,離開了水會死的。”
“你們敢威脅我們?”巴夏禮輕蔑地笑了笑,“請欽差大人回頭看一看,他們手裏的洋槍最不喜歡聽別人的威脅。”
耆英偷偷回頭,隻見堂外早有十幾個黑乎乎的槍口對著大堂,嚇得兩腿發抖,從後麵暗暗扯了扯桂良的衣服。
桂良並不理睬後麵的暗示,仍冷笑道:
“貴使說得對極了,大清的弓箭也不喜歡聽別人的威脅。”
巴夏禮一愣,這時,大堂的兩旁側門打開,幾十名弓箭手伏在門口,手裏的箭已搭在弦上,弓已張開,所有的利箭均指向大堂上,堂下的清兵也已手握鋼刀,怒視著大堂。
雙方彈上膛,箭在弦,瞬間就將血染大堂同歸於盡,巴夏禮訕訕笑道:
“欽差大人,本人今日隻是來貴衙問問情況,不必如此吧?中國自古是禮儀之邦,熱情好客,總不至於用弓箭歡迎客人吧?”
桂良冷冷道:
“貴使說得不錯,但中國人要分清來的是客是敵,若是客人來了有美酒,若是敵人來了,迎接他們的隻能是弓箭。”
巴夏禮揮揮手,笑道:
“不必誤會,我們都是使節,不必為小事傷了和氣,還應以大局為重,坐下來好好談談。”
耆英見所有洋人的槍口全都垂下來,這才站出來笑道:
“對、對、對!有話好說,何必動粗呢?”
桂良一揮手,所有的弓箭也收了回去,他對巴夏禮說:
“中國人最講信用,一諾千金,昨日本差已說過明日給貴使答複,今日沒什麽好談的。”
巴夏禮見無法再待下去,隻好笑道:
“那好吧,我們明日見。”
說罷,起身向大堂外走去。桂良在旁冷冷地說道:
“不送。”
洋人去後,桂良、花沙納、耆英三人再次回到後堂,重新坐定,桂良道:
“這些洋人也太狂妄了,竟對欽差肆行滋擾。”
耆英忙笑道:
“桂大人沒辦過洋務,自然不知洋人蠻橫,欽差是大清的欽差,洋人可不理這一套。這些洋人理不可禁,威不可懾,實在難纏。”
花沙納接言道:
“今日多虧桂大人留這一手,在衙內埋伏五百弓箭手,否則,今日吾等怕過不了關,看來洋人所請,是誌在必得。”
桂良道:
“吾等身為欽差,應盡力謀劃,能推一條,就推一條,實在不能推辭掉,隻好應允。”
花沙納一指桌上的約文道:
“此次英、法、美、俄四夷要換公約,強令我大清增開十個港口,瓊州、汕頭、淡水、台南四港可應允,可營口、煙台靠近天津,一旦有洋人經商,危及京津,鎮江、南京、漢口、九江四地,已入長江腹地,也不可允。”
桂良點點頭道:
“夷約中增開這十港,可允四五個,另外可多支付些軍費,讓洋人也有個下驢的坡。隻要鎮江諸港不開,他們的艦船駛入長江之請便不攻自破。”
耆英原本想說點兒什麽,再一想皇上數次諭旨自己,不可一味示弱。自己也該裝裝硬了,做給新皇看看,若再失去新皇的歡心,日後永無出頭之日了。所以,他又把話咽了回去,點點頭道:
“對,我們要強硬些。”
天津的夜晚,遠沒有北京熱鬧,天剛黑,大街上便沒有人了,隻有呼呼的風聲伴著黑夜。
大街上走來一個人,弓腰駝背,在黑暗中疾行,一直走到臨街的一個教堂門口,才停住了腳步,猶豫了一會兒,便舉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一個縫,一隻紗燈伸出來,看看來人是一個中國人,身著長袍,正微笑站在那兒。
“你找誰?”一個非常生硬的聲音傳出。
“下官乃清朝大學士、欽差大臣耆英,請先生向巴夏禮先生轉告一聲,就說本官想見見他,單獨和他談談。”
門房聞言,並沒打開門,洋人的門都是鐵的,也沒有門閂,全用鐵鏈子鎖上。門房隻把門閃開些縫,便轉身去匯報。
不多時,鐵門發出聲響,大門打開,耆英走進院子,就見教堂門已打開,明亮的燈光射了出來,一個傳教士正立在門口。
“欽差大人是大英帝國的好朋友,上帝隻歡迎善良的人。”巴夏禮很熱情,完全沒有白天那副嘴臉。
耆英也是滿臉帶笑,相互施了禮,走進屋裏。燈很亮,屋子也收拾得很幹淨、漂亮,沒有一點兒中國的情調。
“耆欽差大人,這些年來都好吧?上次廣州一別,不想今日能在天津相會,真讓人高興。”
巴夏禮以前曾在廣州傳教,與耆英打過幾次交道。後來又得知耆英要與自己的朋友璞鼎查談判,曾讓耆英帶封信給璞鼎查。所以耆英剛到天津,見巴夏禮不僅傳教,還是英國的代辦,此次是英國的使節,很高興,今天又特來拜訪。
“欽差大人,恕在下冒昧,聽說大人被皇上連降五級,為何又來天津了呢?”
耆英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笑道。
“巴夏禮先生,依你之見,大清國有幾人能辦洋務呢?本官雖受新皇處分,但現在皇上還要依賴本官與貴國打交道。”
巴夏禮麵有不屑的神色,微微笑笑不說話,耆英見狀,心中不悅,冷笑道:
“先生對本官的話不相信?你們知道皇上這次派本官來幹什麽?”
“幹什麽?我們不知道,我們隻知貴國先派的欽差是桂良、花沙納,至於您來幹什麽,隻有你自己知道。”
耆英得意地笑道:
“巴夏禮先生,本官念你昔日曾為本官寫過信,欠你一份人情,今日可以告訴你,本官才是全權大臣,皇上讓本官後來,就是讓桂良和花沙納先與貴國談,若貴國不答應,再讓本官應允幾條。”
巴夏禮聞言大驚,心中陣陣暗喜。不想無意間便探得大清談判的方案。表麵上仍裝作懷疑的神色,輕蔑地道:
“大人的話,在下是不會信的。昔日我們是朋友,今日我們是對手。”
耆英很失望,原以為有昔日的關係,能與巴夏禮套套近乎,不想人家不徇私情、公私分明。他隻好說出前來的目的:
“巴夏禮先生,今日本官以朋友的身份來勸先生,明日談判時,開放內河港口之事免談,可多給貴國一百萬兩的軍費。你看如何?”
巴夏禮搖搖頭,聳了聳肩,無奈道:
“對不起,欽差大人,若是朋友,就應說些朋友的話,至於談判,還是應放在明日的談判桌上去談。”
耆英臉上火辣辣的,以後的談話便沒有必要了,隻好告辭而去。
在海河邊有一處高高的教堂,下麵是四方形的高樓,刷著白漆,上方是尖尖的紅瓦,樓頂還有一根細細的尖刺向雲霄。一大早,三頂大轎便停在了教堂門口,隨行的清兵,手執大刀,立在轎旁。
很久,教堂的門才打開,巴夏禮站在教堂門口迎接大清的欽差們,屋子很高,也很大,四周有一些長長的大窗。上方是拱圓形,窗邊有黑色的簾子。正中長長的桌子上放著幾盆鮮花,桌子兩旁放著幾張軟椅,巴夏禮引著桂良、花沙納、耆英並肩坐在桌子的一旁,另一旁的三張椅子上則空著。巴夏禮轉身離去。
等了半個時辰,巴夏禮、額爾金和葛羅才從一道門出來,坐在長桌的另一側。
巴夏禮麵無表情,額爾金剛坐下,沒等他說話,便厲聲問道:
“貴國對我們大英帝國的換約條文簽字了沒有?”
這口氣、這神態,太傲慢,讓人無法接受,桂良望著額爾金道:
“先生,本欽差是來和貴使談判的,沒談怎麽會簽約呢?”
額爾金“霍”地站起來,大聲道:
“既然貴國沒有換約的誠意,就沒有什麽可談的。”
說罷,五人起身而去,耆英見狀,忙起身驚呼:
“巴夏禮先生!巴夏禮先生!”
沒人理睬,隻有耆英那急切的聲音在偌大的教堂裏回**。
又是漫長的等待,沒有人送茶,也沒有人來談判。
直到中午,大廳還是靜悄悄的,桂良閉目養神,花沙納閉一會兒眼,又瞪著那扇側門,希望有人從那門裏走出來,隻有耆英坐立不安,一會兒站起身,一會兒又輕輕歎息著坐下。
太陽已偏西,終於有人來了,一名中國仆人出來道:
“各位大人,先生說再給大人們一天的時間,明日再到這兒來簽約。”
三人起身走出教堂,來到門口,各人上了轎回到了府衙,桂良疑惑不解,對花沙納道:
“今日這勢頭不對,洋人以前雖然強橫,但還與我們談,可今日談也不談便逼著簽約,一定發生了什麽事,使洋人的態度發生了變化,似乎洋人已知道我們來了就一定要簽約。”
花沙納看看桂良,又看看耆英,搖搖頭:
“不會吧,洋人怎麽可能得到我們的談判方案呢?”
耆英很不自然地笑笑,極力掩飾內心的恐慌,連聲附和道:
“對呀!對呀!洋人怎麽可能探得我們的談判方案,今日如此,是洋人慣用的伎倆,他們故意拖延時間,讓對手先自亂陣腳,他們坐收漁利,請桂大人不必多疑,沉下心來與洋人鬥智鬥勇,方可取得最後的勝利。”
桂良點了點頭,心中的疑慮並沒有完全消失,隻好靜觀其變。
第二日,當桂良三人再次來到教堂時,出來迎接的是昨日那位仆人。到了大廳,三人又坐了半個時辰的冷板凳。
桂良氣憤至極,一拍桌子大聲道:
“這是什麽談判?既然他們沒誠意,我們也沒必要在這兒坐冷板凳,我們走!”
三人剛站起身,側門開了,巴夏禮、額爾金、葛羅三人走了出來。桂良見三人來了,隻好重新坐下。
巴夏禮三人在對麵坐下,雙方相互打量了一下,人人的臉均繃得緊緊的,氣氛異常緊張,沒等桂良開口,巴夏禮已把一封奏折摔到桂良麵前。桂良不解其意,望了巴夏禮一眼道:
“巴夏禮先生,這是幹什麽?”
“桂大人,請把這封奏折讀一讀。”巴夏禮十分嚴肅地說。
桂良翻開奏折,見是道光三十年(1850年),耆英給剛剛登基的鹹豐皇帝上的奏折。桂良更不解,側臉看了耆英一眼,見他渾然不覺。桂良不知洋人此舉何意,問道:
“這奏折從哪兒來的?”
巴夏禮臉一沉,憤然道:
“我們隻想請欽差大人讀讀這封奏折,而不想回答你的問題。”
桂良也不示弱,厲聲道:
“本欽差是奉皇上之命來談判的,不是給你們讀奏折的。在大清,隻有皇上才有權讓本官讀奏折。”
額爾金突然站起身,一揚手,一支短槍已頂到桂良的腦袋上,厲聲道:
“桂大人,這槍可不認識什麽欽差,任何人的腦袋都可以打出個洞來。”
場麵馬上緊張起來,門口的清兵侍衛正欲衝進來,可每人的胸前都有一個黑乎乎的槍口對著。花沙納麵如土色,在桌下暗暗扯了扯桂良的衣服,另一旁的耆英正已抖成一團,連連說道:
“額爾金先生息怒,千萬別開槍。桂大人你就讀讀吧,不就是一份奏折嗎。”
桂良見這場麵已僵持不下,再硬下去要吃虧,隻好拿起奏折,大聲讀道:
“臣文淵閣大學士耆英啟奏陛下:臣蒙先帝厚恩,久辦洋務,今皇上對臣恩重如山……”
桂良一字一句讀著,耆英在旁邊驚呆了,看看巴夏禮的臉,正泛出輕蔑的冷笑,額爾金和葛羅的臉上泛著憤怒的神色。
桂良的聲音仍在大廳回**:
“……昔日臣與西夷所簽之約,不過權宜之計,一俟國力強盛,糧餉豐盈,便可毀約閉關,西洋之人均為荒野之蠻,遇事多憑感情用事,臣與其虛與委蛇,並不真心待之……”
耆英早已癱在椅上,麵如土色,嘴抖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巴夏禮冷笑著對耆英道:
“我的大學士先生,這如何解釋?”
耆英早已嚇壞了,連連道:
“這……這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這奏折上有你的印章,此奏是我大英帝國在廣州總督府裏找到的,還能有假嗎?”
“別……別誤會,本官與貴國多年交往,是貴國的老朋友。”耆英仍在努力辯解。
“老朋友?欽差大人就是這樣對待老朋友的嗎?你們中國人也看不起背後說朋友壞話的人。你不是大英帝國的朋友!是敵人!大英帝國從來不與敵人談判。”巴夏禮指著耆英罵道。
耆英羞愧難當,麵紅耳赤,訕訕道:
“巴夏禮先生,本官與貴國簽了許多條約,對貴國之請一一應允,怎說本官是貴國的敵人?”
巴夏禮冷冷一笑,旁邊的額爾金道:
“你與帝國所簽條約都是虛情假意,你的新皇帝剛登基,你就鼓動皇上毀約,皇上不願原諒你,降了你五級,這次你主動請纓,來天津想靠支持桂大人的強硬立場來改變你的形象,圖謀東山再起。這樣的小人,能與他交朋友嗎?請你離開!”
這番話說得耆英無地自容,直想在地上找條裂縫鑽進去。桂良、花沙納也感到臉上無光。羞辱耆英,就是羞辱大清國,大清的臣民誰的臉上也沒有光。
接下來的會談自然是不歡而散。耆英由兩名侍衛架著上了轎,回到府衙,對桂良、花沙納道:
“二位大人,老朽今日獻醜了,再無臉麵在此和談,隻請上奏朝廷,請求回京述職。”
桂良無奈道:
“那好吧,明日談判,大人不必去了。一旦聖旨準允,大人立即起程回京。”
天剛亮,桂良正在穿衣服,一名侍衛急急跑來,伏地道:
“桂大人,耆大人不見了,問府衙的人,說大人已啟程回京了。”
“什麽?”桂良長袍的袖子隻穿上一隻,便停在那兒,驚呆了,不待聖旨允準,擅離職守,這是要砍頭的。
“消息可靠嗎?”桂良仍驚道:
“可靠,耆大人走前給府衙的人說過。”
桂良點點頭,馬上吩咐道:
“快稟明花大人,由花大人寫份奏折,向朝廷言明情況。”
“嗻。”
通州通往京師的大道上,一隊人馬正緩緩前行。居中有一匹棗紅馬,馬上端坐一位六旬的老人,四麵是八位大內侍衛,身著黃馬褂,腰挎大刀,騎在馬上。前後是一支近百人的精騎衛士。此人正是京師巡防王大臣、惠親王綿愉。
這隊人馬正往京師而去。突然,遠處有一匹快馬,向他們奔來,濺起的塵土揚得很高,順風飄向遠方。
“王爺,等一等!王爺,等一等!”馬背上的郵差扯著脖子喊。
追了幾刻鍾,郵差終於追上這支人馬,衛士見是僧格林沁親王營中的郵差,忙閃開一條道,郵差快馬奔到惠親王麵前,他翻身下馬,跪地道:
“親王有專函送給王爺。”
惠親王一愣,自己剛剛從僧格林沁親王營中視察完畢,昨日起程回京,有什麽事這麽急?
“呈上來!”
打開一看,是欽差大臣耆英的信函。信上說,天津和談,自己受到洋人的羞辱,無法再與洋人談判,請求離去,回京述職。惠親王納悶,僧格林沁親王把耆英的信送給自己幹什麽?
“耆大人在哪兒?”惠親王突然問道。
“回王爺,耆大人已到通州軍營,不日便回京述職。”郵差如實奏道。
“什麽?”惠親王驚得差點兒從馬上摔下去,這耆英膽子也太大了,不待聖旨允準,便擅回京師,這是死罪。他可是自己保舉的,出了這事,自己難逃“濫行保舉”之咎。
“知道了。回營後轉告科爾沁親王,一定要把耆大人留在營中,等候京中的聖旨。”
“嗻。”郵差應聲答道。
惠親王把信收起,說了聲:快回京師,便揚起鞭子,狠抽了一下,戰馬四蹄騰空,向京中奔去。
剛到了王府,惠親王下馬,邊進府邊對家人道:
“快請怡親王和鄭親王來府議事。”
惠親王來不及與親人見麵,甚至來不及換衣服,帶著一路的塵土徑直來到客廳,坐在那兒思考如何應對此事。
不多時,怡親王和鄭親王也到了惠王府。二人見了惠親王施禮道:
“親王剛從軍營回府,又召我們前來,有何急事?”
惠親王陰著臉,輕輕道:
“要出亂子了。快到客廳議議。”
二位王爺見惠親王如此緊張,知道出了大事,忙隨他來到客廳。剛坐下,惠親王就把耆英的信函交給了他們,二位王爺看後,大驚失色,麵麵相覷,半晌無言以對。
“唉,沒想到耆英如此昏庸無能。”惠親王歎息一聲,埋怨道。
“依王爺之見,應如何應對此事?”鄭親王望著惠親王。他知道,惠親王是皇上的親叔,自然位尊言重。
惠親王又歎息了一聲,麵無表情地道:
“這人是我們三位薦舉的。出了這事,誰也脫不了幹係。依本王之見,應立刻上奏皇上,請將耆英正法。”
怡、鄭二王點頭,三人就在廳內擬了一奏,由惠親王牽頭,三王聯名上奏。
鹹豐這幾日坐臥不安,他正關注著天津的和談,三位欽差已去了數日,至今沒有信函進京,不知和談進展如何。正當他在暖閣內踱步時,內侍跪地道:
“啟奏皇上,惠親王有奏折。”
“快呈上來。”鹹豐知道惠親王已去通州軍營視察,此奏定有天津和談情況和軍前防守情況,這是自己最關心的。
內侍呈上一封信和一本奏折。奏折是惠、怡、鄭三親王聯名上奏的,一看奏折,鹹豐大吃了一驚,封麵就有“綿愉等奏請飭僧格林沁將擅自由津旋回之耆英迅明正法折”幾個大字,耆英怎麽啦?翻開奏折,上道:
臣惠親王綿愉等奏請陛下:耆英身為欽差,銜聖命赴津和談,今接僧格林沁營內信函,知耆英回京述職,已至通州軍營,耆英辦理夷務,未有頭緒,卻借詞卸肩,沒有聖旨準允,擅自回京,臣等請皇上立即著令僧格林沁索拿,迅明正法,臣等為耆英保舉之人,難脫“濫行保舉”之咎,自請皇上降旨議罪。
鹹豐又拿起耆英的信函,上道:
臣乃當朝罪臣,蒙恩錄用,本應為國效力,然赴津後,夷人往來,肆行滋擾,對臣百般羞辱,臣自覺遭夷忌恨,仍留在津,致礙和談大局,不如回京述職。臣與花沙納大人商議後,決定回京,乞請聖諒。
鹹豐把耆英的信向禦案上一摔,不由龍顏大怒,心中暗道:耆英、耆英,真乃無能之輩,膽大包天,不經聖允,竟敢回京,昔日對你仍網開一麵,今日決不能再饒你。
“傳旨,召軍機大臣、恭親王、忄享郡王麵聖。”
“嗻。”禦前太監領旨而去。
恭王府裏的天香庭院內正傳出陣陣笑聲。院內恭親王正與一位三四歲的小女孩玩耍,旁邊的侍女、包衣正麵帶笑容,看著這一對父女幸福地享受著天倫之樂。那位胖胖的,長著一對大眼睛的小女孩正是親王的長女。
何順從門口跑來,大聲道:
“王爺,皇上有旨,宣王爺入宮見駕。”
恭親王停住腳步,小女孩一下子抱住恭王的腿,歡快地叫道:
“我捉到阿瑪了,我捉到阿瑪了。”
恭王俯下身,在小女孩紅蘋果似的臉上親一口,笑笑道:
“乖孩子,阿瑪要入宮,不能和你玩了。”
小女孩鑽到恭王懷裏,撒嬌道:
“阿瑪入宮,我也入宮,宮裏有好玩的東西。”
恭王爺笑笑道:
“好,等嬌嬌長大了,阿瑪一定帶你入宮,今天阿瑪有事,不能帶你去,乖,聽話。”
小女孩噘起小嘴,旁邊的女仆忙上前哄小女孩,好不容易恭王才脫開身,換上朝服,向宮裏奔去。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鹹豐已坐在禦榻上,旁邊坐著惇郡王奕誴,另一旁有一個空位,下麵坐著四位軍機大臣:彭蘊章、穆蔭、瑞麟、杜翰。
恭王忙施禮,鹹豐笑道:
“老六,快坐吧,就等你了。”
恭王坐在那虛著的位上,鹹豐把一本奏折和一封信遞給恭親王道:
“今日召諸位來,商討一下惠親王的奏折。諸位都說說自己的看法。”
恭親王看完奏折和信,傳給了五哥,陷入了深思:論實情,耆英該斬,可他離津也確實無奈,情有可原,再說,這耆英是三位親王保舉的,他們已成了皇上麵前的紅人,應該考慮到他們的麵子。
眾人看過了惠王的奏折和耆英的信函,一時不知如何處理。幾位軍機大臣自然不肯得罪三位親王,個個低頭不語,鹹豐見這場麵,隻有去問恭王,於是,轉過臉,望著恭王道:
“老六,你看這事如何處理?”
恭親王猶豫了片刻,正色道:
“按大清律法,擅離職守,應處斬刑。耆英身為欽差,應予嚴處。朝廷應立派大臣前往通州會審或將耆英解京嚴訊,請皇上聖裁。”
鹹豐點了點頭。立刻傳諭軍機們:
“立刻給僧格林沁發出廷諭,著其把耆英鎖押京師,不得有誤。”
“嗻。”彭蘊章忙道。
鹹豐望了望奕(左訁右斤)道:
“耆英原本獲咎之人,此次又犯重罪,自速其死,不斬不足以振國法。著令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宗人府會同刑部嚴訊處理。”
奕(左訁右斤)一驚,耆英的死罪難逃了,這是皇上定下的原則,至於會審,不過是審定犯罪的具體情節,以便確定行刑方式的遲速輕重。
數日後,刑部大堂一派莊嚴,大堂正中有一寬大的書案,案後上方高懸一匾額曰“明鏡高懸”,下麵的椅上坐著刑部尚書趙光,左旁有恭親王和怡親王並肩坐著,三人會審耆英。
趙光一摔堂木,大喝道:
“帶欽犯耆英!”
眾衙役齊聲高喊。一陣鐐銬響後,兩名差人押著一位身著便服,戴著腳鐐手銬的人來到堂上。此人正是耆英。
此時的耆英早已是麵容憔悴,胡須蓬亂,腰彎得更低,渾身顫微微的,幾乎要倒下去,耆英望了望怡親王,再看看恭親王和趙光,隨後低下了頭。
“耆英,何時離開天津?”趙光親自審問,下麵有一位章京正在做筆錄。
“五月初二。”
“你寫給朝廷的信函是何時?”
“五月初一晚。”
“你在天津幹什麽?”
“罪臣乃當朝欽差,奉聖命去天津和談,辦理夷務。”
“你離天津是奉聖諭嗎?”
“不是。”
趙光把堂木一拍:
“耆英,你好大的膽子,明知身銜聖命,卻敢擅離職守,該當何罪?”
耆英並不十分畏懼,說道:
“各位王爺、大人,罪臣此次奉聖命赴津和談,然洋人並不信任罪臣,並當眾羞辱罪臣,罪臣在天津隻能妨礙和談大局,所以不如回京。”
趙光一時語塞,怡親王用手一指,厲聲道:
“耆英,回京也可,要奉聖諭,你接到聖命了嗎?”
耆英平靜地應道:
“沒有。但罪臣回京之前曾與花沙納商議過,經花大人同意的,並非私自離開,未奉諭而先行,乃比照昔日崇綸於拜折後即行動身的先例,怎能算作擅離職守呢?”
一句話把怡親王堵了回去。是的,他離開天津,與欽差們商量過,未奉諭而先行也有前例。昔日,崇綸奉旨去大沽口與英法接洽談判,英法方麵拒絕和談,崇綸不得不回京述職。當時,崇綸回京也沒得聖諭,也算是未奉諭先行。
三位大臣麵麵相覷,一時無言以對,隻好暫停。此後,桂良的奏折也到了京城,言明耆英受辱之事。使耆英一案更難審理,此後連日會審,耆英一口咬定自己受辱無法和談,比照崇綸可未奉諭先行。趙光見狀,隻有眼望著兩位王爺,怡親王是耆英的保薦人,大膽出言,怕有包庇之過。恭親王也早已不是昔日的首席軍機,自然不願得罪人,所以會審多日也沒有進展。鹹豐自然知道個中緣由,傳諭刑部,著會審三人,各上一折。
一連數日,恭親王待在樂道書屋裏不出門,腦子裏一直在想一個萬全之策。定耆英死罪是聖上之意,不可改,但耆英擅自回京又情有可原還有先例,既然崇綸沒議罪,耆英就不該定為死罪,可皇上的聖意不能改,這倒怎麽辦呢?
恭王在屋裏來回踱著步,他的大腦也在飛快地轉動著:自己已不是昔日的首席軍機了,因為盡孝,與皇上反目,至今關係雖有所改善,但並未完全修複,現在皇上的近臣已是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還有鄭親王的同父異母兄弟理藩院尚書肅順。這次議處的耆英是三王所保之人,為了避嫌,皇上交宗人府會同刑部會審耆英時,怕宗人府令鄭親王私袒耆英,才另派自己參加會審,這差事看似風光,實際上是一個燙手山芋。不處死耆英,有違聖意,處死耆英,必得罪於三王,結怨於權臣,非明智之舉,怎麽辦呢?
想了兩天,恭王才想出點兒眉目來,就議處耆英寫了一道奏折,差人上奏入宮。
鹹豐正為刑部議處耆英無果生氣,內侍道:
“啟奏皇上,恭親王的奏折已送到。”
“快,呈上來。”
鹹豐打開奏折,上寫道:
臣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擬請將耆英定為絞監候。臣查耆英係獲咎之員,蒙恩棄瑕錄用,宜激發天良,力圖報效。雖供稱回京係為麵陳機宜,且經桂良等另行奏明,並非借詞脫卸。第不候諭旨即行起程,其冒昧糊塗,殊出情理之外,誠如聖諭:實屬自速其死。惟該員究非統兵將帥,且回京係恐撫局決裂,與無故擅離者亦覺有間。遍查律例,並無大員奉使擅自回京,作何治罪專條,臣等就所犯情節公同酌議,應請將耆英於惠親王等所擬即行正法罪上,量予末減,定為絞監候。仍照例交宗人府暫行圈禁,俟朝審時依實情辦理,是否有當,恭候欽定。
絞監候,就是死緩,先禁牢中,等春、秋兩季再正式下令處死。恭親王為耆英定這個罪可謂是個明智之舉,即稟承了聖意,又不結怨於三親王,左右逢源。
鹹豐似乎看出恭親王的難言之隱,對內侍傳諭道:
“宣理藩院尚書肅順見駕。”
肅順自在宮中任禦前侍衛,很得鹹豐歡心升調禮部侍郎,因恭勘慕陵工程,並恭送孝靜康慈皇太後梓宮暫安禮成,晉一級。於鹹豐六年(1856年)七月授都察院左都禦史,八月,升理藩院尚書,成了一品大員。現在,皇上對這名昔日的侍衛有一種好感,想讓他談談對此事的看法,再說,夷務也屬理藩院管轄範圍,讓肅順來,並不越權。
肅順奉旨來至東暖閣,見了皇上,畢恭畢敬跪地施禮:
“臣叩見皇上!”
鹹豐笑了笑:
“平身吧。今日朕召你來,是看看你對耆英一案有何建議。”
肅順馬上慷慨道:
“臣以為此案應嚴肅處理,耆英應立刻正法!”
這話正說在鹹豐的心裏,他把恭親王的奏折遞過來,道:
“這是恭親王的奏請,你以為如何?”
肅順看完恭親王的奏折,馬上道:
“皇上,臣以為恭王所奏不妥。若不即行正法,僅僅絞候,轉令苟延歲月,遂其偷生之私。倘幸以病亡,獲保首領,國法何伸?官邪何儆?況今尚有辦理夷務之臣,若皆相率效尤,畏葸潛奔,成何事體?”
鹹豐點點頭,對肅順道:
“爾心甚嘉,然其言過當,朕要把你此議和恭親王的奏折一並交給諸王大臣會議,朕再做決定。”
五月十八日,養心殿上,大臣雲集,各位親王、郡王、軍機大臣、各部、院、寺大臣分列左右。鹹豐高坐禦榻之上,揮揮手中的奏折道:
“列位臣工,耆英一案,已審數日,今有兩種意見,恭親王奏請予耆英絞候,肅尚書認為立地正法,列位有何意見可當麵陳奏。”
一個是親王,一個是尚書,都稱老六,又都是皇室近族,他們意見相左,何人願蹚這渾水?
沉默了片刻,肅順見無人發言,出列奏道:
“皇上,臣以為耆英一案關乎重大,應從嚴懲處。為何江南匪患,久不能剿,萬餘逆匪,可馳千裏近逼京師,均為各級官吏拖遝萎靡,畏敵避死,雖有聖上煌煌上諭,然百官依如故我,才有今日這局麵。亂世須用重典,方可震頹廢之風。臣請立斬耆英。”
肅順的話擲地有聲,繞梁良久。殿上眾人無人敢言。
奕(左訁右斤)見眾人都不出奏,隻好站出來道:
“皇上,臣以為耆英擅離一事,罪不可赦,然情有可原。其心並非畏死避敵,實恐撫局破裂,且昔日起用此人,也有不當之處,非耆英一人之過,故臣定為絞候,以示國法嚴明。”
怡親王出列道:
“臣隨恭親王,耆英之罪,臣也有濫舉之咎。若全責耆英,於法理難容,臣請皇上降罪臣等。”
肅順馬上奏道:
“皇上。恭親王言耆英一案,有用人不當之責,此不應成為耆英開脫罪責的借口,若皇上真想讓保舉之人有引咎自責之意,就應重處耆英,以儆日後群臣薦舉。”
鹹豐想想也對。原本耆英不應死,卻因用人不當而死,保舉之人終生引為憾事,時時痛在心上。日後薦舉,定會慎之又慎,以免誤人性命。
群臣聽了二人的奏對,在下麵議論紛紛,有的點頭表示讚同,有的搖頭表示反對。讚同誰,反對誰,一時無法弄清,鹹豐清了清嗓子傳旨道:
“耆英一案,朕於十九日發布裁決諭旨。”
第二天,鹹豐從圓明園傳旨宗人府:著令耆英自裁。這是一個折中的方案,他既不想得罪信臣,也不想得罪手足,隻要滿足自己的心願就行了。
此旨一出,恭親王知道:肅順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絕不比自己遜色。
就在耆英蹲監受審之際,遠在天津的桂良和花沙納的日子並不比耆英好過,天天麵對著洋人黑乎乎的槍口,巴夏禮趕走了耆英,對清使更是蠻橫,一邊用短槍指著桂良、花沙納的腦袋,一邊命大沽口海麵上的軍艦向城裏開炮。
桂良實感無能為力,隻得給朝廷上奏,請允英法之請。
今年的夏天來得特別早,剛剛進了六月,北京城像下了火。使城中的人很不習慣這樣熱天氣。
郊外的園子裏,天熱得稍好一些,但奉三無私殿上的鹹豐由兩名宮女扇風,額上仍有汗珠滲出。禦案上桂良的奏折讓人心寒出汗。
“小安子。”鹹豐有些不耐煩,急急喊道。
“奴才在!”安德海賠著一萬個小心,他早看出皇上今日心煩,那眉頭始終沒舒開過。
“朕早已把桂良的奏折發給群臣了,他們的奏對送來了沒有?”
“回皇上,奴才早上去問,各部、軍機正在把群臣的奏折匯集起來,一並呈送禦覽。”
“胡說,有一份送一份來,為何要匯總呈上!傳朕的旨意,馬上把上奏送來。”
“嗻。”安德海爬起身,剛到殿外,見執事太監捧著奏折來了,他心裏稍稍輕鬆了些。
“啟奏皇上,群臣的奏對已到,請皇上禦覽。”
“呈上來!”
太監把奏折輕輕放在禦案上,鹹豐隨手拿起一本,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的,打開奏折,上寫道:
臣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接廷寄,桂良天津之奏,懇請允應夷人之請。臣以為賠款之條可允,開設口岸條約,沿海各岸可允,而長江沿岸諸口萬不能開。長江橫穿我國腹地,流經四川、湖北、江西、安徽諸省,關乎沿岸各省乃至江南以至中原大局的安危。一旦開關,夷人便可沿江任意北上、南下,直入我國腹地,我國水陸之兵無法設防。另外,長江乃關稅、場鹽、漕運諸大利源之所在,豈可輕讓。更為甚者,南京諸地仍在逆匪手中,若允開放,夷人入江與逆匪勾結,江南剿匪之事,頓成泡影。夷匪勾結,乃天朝心腹大患。臣請皇上飭令天津地方簡選能員,訓練兵勇,水陸設謀,飭令廣東分兵進攻廣州,出擊香港,釜底抽薪,以戰迫和方為上策。
鹹豐點了點頭,又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中暗道:老六,此事說來容易,做來就難了。輕開邊釁,非明智之舉。
看罷,鹹豐又拿起戶部尚書周祖培的奏折。上麵寫道:
臣對桂良之折所奏諸條,除公使駐京外均可應允。夷人要開江寧諸口,而江寧正在逆匪之手,若朝廷允於開放,夷人定會連帆西進收複江寧,我朝可坐收漁翁之利。惟公使駐京不應允請,西夷乃粗蠻胡人,尚未開化。進駐京師,有失天朝之尊。再說,若夷師進京長駐,必往來於國外、京師之間,我京城之防則防不勝防,**然無存,懇請聖上明裁。
此後,宗人府丞錢寶青、內閣學士段晴川、翰林院侍講許彭壽均反對公使駐京之條。
看了半日,所有的大臣,沒有一個讚成桂良所奏的。鹹豐歎了一口氣,朕又何嚐樂意桂良所奏,可不同意又有什麽辦法呢?
鹹豐正在苦思冥想,內侍奏道:
“皇上,理藩院尚書肅大人求見。”
“宣!”鹹豐不假思索地說道。他正需要有人來參謀參謀。
肅順施禮後道:
“啟奏皇上,理藩院接黑龍江將軍奕山奏折,說沙俄人已居烏蘇裏江左岸,屯居黑龍江邊,雖多次出兵驅逐,皆因俄國在此屯兵數千,大清之兵無功而返,今請允俄人所請。”
鹹豐一愣,憤然道:
“亂彈琴,中俄邊界已有舊約,為何要允俄人之請?喪失國土是國之恥辱,奕山難道不知道嗎?”
肅順對奕山之舉也很不滿,但在目前形勢下,又能如何呢?隻好道:
“回皇上,允俄人之請,乃副都統吉拉明阿所為,奕將軍無奈而為,眼下英法海犯,若沙俄再從陸上進犯,國家不堪,依臣之見,對俄國所請,朝廷不予理睬,等平息英、法之夷後再論。”
鹹豐聽了肅順的話,氣馬上消了,是的,天津有英、法,長江有逆匪,若再把北邊的沙俄惹惱了,三麵受敵,大清國不是要垮了嗎?
“那好吧,今日召群臣商討天津之事。”
養心殿暖閣內,人頭攢動,上麵的禦座空著,旁邊坐著綿愉、載垣、端華三位巡防王大臣。文武大員分坐在兩邊,綿愉道:
“今日本王奉上諭,召集各大人商討天津戰和大計,請各位暢所欲言。”
話言剛落,有一人便出奏,此人乃尚書周祖培。
“各位王爺,下官認為天津桂良之請中公使駐京條萬不可準。若夷人恃強要挾,不妨整頓邊防,與之開戰。”
“臣附議周大人。”又有一人出列,乃禦史尹耕雲,“自古以來,兩國啟釁,無有能以和保國。隻有決一死戰,方可保國衛家,今天津之兵,不過區區數千,夷人尤喜海戰,憑恃快炮利艦,一旦登陸,則如群魚出水,虎落平陽,何懼之有?”
“臣附議周大人、尹大人。”又有數十人主戰。
鄭親王端華見場麵出現一邊倒之勢,忙出麵道:
“尹大人所言甚是。戰不難,然戰勝之後沿海可慮。天津之兵不過萬餘,一旦戰敗,小敵去,大敵來也。大清東麵萬裏海疆,如何設防?洋兵再犯,必攻上海,上海乃江南兵餉所出,若燃戰火,令人擔憂。若洋人直犯長江,或勾結長發逆匪,或在長江盤踞不走,將以何法治之?諸位大人,今國猶如一盤棋,不能隻顧局部,不及整體。東南有夷兵,長江有逆匪,北麵還有一個沙俄。早已越過舊約之界,屯踞烏蘇裏江之左。若沙俄陸路來犯,英法沿海複哄,逆匪趁勢北竄,南北夾擊,大清如何收拾?”
端華的話剛落,怡親王點頭道:
“各位大人應認清形勢,興利除弊,若積弊難除,也應兩害相較取其輕。天津之約,不過是開幾個口岸,並未失地,總比天下大亂要好多了吧。”
尹耕雲猶不服氣,仍與怡親王力爭,他身後有數十人支持他,和、戰兩派在朝房之上唇槍舌劍,爭戰不已。
隨後,戰、和雙方的奏折雪片般飛到鹹豐的禦案。鹹豐看得頭昏腦漲,心裏仍想著三位巡防王大臣的話。於是,懷著茫然無措的心情,向群臣發了一道朱諭,上寫道:
朕覽群臣之奏,均言桂良之奏不可允。然夷軍兵臨津門,萬事不備,又能若何?朕意戰甚易,戰後防患難;撫雖定局,防患尤難。然則惟戰而已。曰:不然。許內江禍尚緩,從容設備,暫示羈糜,不如撫;準夷酋之偽欽差駐京,動受挾製,戰撫兩難,貽患無窮,不如戰。兩害相形則取其輕,惟審時度勢,應戰則戰,此時尚未到應戰之時耳,若輕啟邊釁,荼毒生靈,決非明智之舉,亦非治國之善策,應允桂良之請,暫退夷兵,著令桂良隨夷南下,至上海後再相機取消有關條款。望眾臣體諒朕之苦心,不要再上勸奏諫。
此諭發到恭王府,奕(左訁右斤)閱後,神色木然。這搪塞之舉,終非長計,大清國若長此以往,必有大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