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大員柏葰,此刻正襟危坐在西市口刑場的地上,旁若無人地自斟自飲。監斬官肅順幸災樂禍:“柏大人,在下敬你一杯,送你上路吧?”“呸!肅老六,別得意得太早了!你的酒,還是留著自己斷頭的時候喝吧……”
金秋季節,氣候宜人。陣陣秋風吹來,驅走了折磨人的整整一夏的燥熱。朗潤園裏,山黃葉紅,水綠竹青,恭親王正坐在“正誼書屋”,捧著一本書,可眼睛卻不在書上,望著屋外那棵桂樹,黃綠色的葉片裏,有一堆堆白色的小花,那陣陣的清香,幽幽飄來,沁人心脾,潤人心田。
書屋後麵的聽竹齋裏,宮女們出出進進,有的端熱水,有的送手巾,還有的捧著熱湯,忙個不停。
齋裏,王妃正躺在**,床前立著貼身侍女桂兒,還有兩位年齡稍長的女人,個個袖子高卷,臉色莊嚴,不時伸手去摸**蓋著被子的王妃。
此時的王妃,麵色微黃,滿臉大汗,眉宇間痛苦無比,床前的兩個女人安慰道:
“娘娘不必害怕,生孩子就是過關口,娘娘已生過一位格格,不會有意外,請娘娘放寬心,大膽地生,這次一定會生個阿哥!”
瓜爾佳氏根本沒心思聽她們的,陣陣疼痛撕心裂肺。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桂兒用手抓住瓜爾佳氏的手,在低聲安慰她。
後院在苦苦掙紮,前院也在苦受折磨,恭親王放下書,對旁邊的包衣奴才道:
“快去後院看看,娘娘生了沒有。”
那位奴才忙道:
“王爺不必擔心。何管家正在後院,一旦有好消息,管家自然會來報喜,奴才在此伺候王爺。”
恭王想了想,也是的,生孩子的事急不得。隻好耐下心,又去翻書,可眼睛卻從沒看書。
整個白天,園子裏一片忙碌,到處充滿著緊張的氣氛,午飯都沒人吃。王爺不吃,誰敢吃呢?誰又能吃得下呢?
夜幕漸漸降臨了,整個園子暗了下來,所有的美景都隱入夜幕中。聽竹齋裏隻有王妃那痛苦的呻吟聲,出出進進的宮女十分忙碌,但很有條理,沒有一點兒腳步聲。
前麵的書屋裏,燈光照著一個細長的影子在牆壁上來回移動。
“哇啊啊——”一聲響亮的哭喊,撕破了整個夜幕,震驚了整個園子。恭親王猛地一驚,剛要走出門,就見何順手提燈籠,從外麵奔來,突然,“撲通”一聲趴在地上,手中的燈摔出幾步,可嘴裏卻喊道:
“王爺,大喜,大喜,娘娘生了一位阿哥。”
恭親王竟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才見何順立在自己的麵前,忙又問:
“何順,王妃生了位格格還是阿哥?”
何順知道王爺都驚傻了,二十七歲了,才得到兒子,誰不高興呢?
“王爺,是個阿哥!”
“阿哥?好,本王有兒子啦!快,快去後院瞧瞧。”
恭王向門外跑去,何順在後麵叫道:
“王爺不能去!王爺慢一點兒!”
恭王高一腳,低一腳跑到後院,隻見院裏燈火輝煌,他風塵仆仆,進了屋就要向裏闖,桂兒把他擋住了,羞羞地道:
“王爺,娘娘剛剛生產,男人是不準進屋的,以免給小阿哥和娘娘帶來災氣。”
恭王聞言,臉上訕訕的,這才坐在堂上,不多時,兩位接生婆已洗好了手,收拾停當,過來給王爺施禮:
“恭賀王爺!王爺得了位阿哥,小阿哥長得真好,滿臉福相,和王爺一模一樣,日後定是大富大貴之人。”
恭王被這接生婆說得心裏癢癢的,可又不能去看兒子,隻好笑道:
“辛苦你們了,何順哪,給兩位封紅包。”
何順早已準備好了,忙命人呈上,兩位接生婆接過紅包,沉沉的,足足有幾十兩,肥臉上堆滿笑,忙施禮:
“多謝王爺!”
這一夜,恭親王興奮得毫無睡意。自己成婚已有十幾年,也有二十七歲了,此前一直沒生一個兒子,母親生前為此事操過心,可她直到仙逝也沒能抱上孫子。今天,這個願望才實現。母親在天之靈也該含笑了。
想起母親,恭王一陣心寒,為了盡孝,與皇兄鬧反翻。最終也沒能完全實現母親和自己的願望。不過,近來皇兄對我比以前好多了。上次聽說福晉懷孕,還賜了字,又到神廟去請神卦。不想這卦還真靈,福晉果然生了位阿哥。
想到這兒,恭親王心中充滿了對皇兄的感激,頓時,心潮澎湃,思緒萬千,文思泉湧,他抓起筆,在紙上一揮而就:
三多合共華封聞,
友愛情殷仰聖君。
一索震占男子卦,
中秋天靄吉祥雲。
佛圖切盼心同洗,
帝命非關手有文。
願現如來金粟影,
常華鄂韡兢清芬。
第二天天剛亮,恭親王便進了宮。乾清門外的早朝剛散,恭親王便請求拜見,鹹豐不知何事,傳諭進見。
來到乾清宮,奕(左訁右斤)伏地道:
“臣弟叩見皇上,謝皇上對臣弟的一番聖恩,皇上昔日為臣賜字,又為臣請神卦,才使臣福晉昨日生下一位阿哥。臣今日特入宮謝恩,進獻謝恩詩一首。”
鹹豐聽後也十分高興,馬上道:
“可喜,可賀,老六有了阿哥,我大清後繼有人了。”
奕(左訁右斤)爬起身,鹹豐又賜了座,看過謝恩詩鹹豐笑道:
“老六的詩文又有長進,這字寫得比朕的字更好了。朕又為你書了一幀匾額,拿回去懸掛吧。”
奕(左訁右斤)雙手接過賜書,上寫四個大字“九如天保”,奕(左訁右斤)身上又湧起一陣暖流,皇兄如此對待自己,自己也應感到欣慰了。皇兄不是曹丕,自己也沒成為第二個曹子建。
轉眼到了滿月,皇上傳旨朗潤園,賜小阿哥名載澂,命瓜爾佳氏抱小阿哥入園,接受後宮嬪妃賀喜。
一大早,朗潤園裏便忙開了,從朗潤園到皇後居住的天地一家春,不過一裏多地,可阿哥太小,王妃產後虛弱,必須嚴加保護。桂兒忙裏忙外,把小阿哥包得嚴嚴實實,又為王妃穿好衣服,指揮阿哥的奶媽們收拾阿哥所需的物品。
不多時,從圓明園的前園駛出了一輛鳳輦,徑直來至朗潤園。恭王見皇後派鳳輦來接,十分感激,忙打發母子上輦,由桂兒陪同,入園見皇後。
鳳輦來至天地一家春,一群後宮的嬪妃們早早迎候在門口,桂兒一打簾子,瓜爾佳氏懷抱小阿哥由桂兒攙著走下來。瓜爾佳氏見眼前場麵,很是激動,款款下拜,向眾嬪妃施禮,還沒等她蹲下身,早有一位身著粉紅旗裝的妃子上前挽住她,笑笑道:
“王妃妹妹,不必多禮,妹妹懷抱著阿哥又產後不久,姐妹們哪受得起你這功臣的大禮。免了,免了。快入殿去見皇後娘娘吧。”
瓜爾佳氏認識,此人是懿貴妃,是她在鹹豐六年(1857)為皇上生下了皇子,當年便由嬪而升為妃,不久前又升為貴妃,在後宮中僅次於皇後。她是皇上麵前的紅人,今日能在此親自迎接真是天大的麵子。瓜爾佳氏忙施禮道:
“臣妾拜見貴妃娘娘。”
懿貴妃故作生氣,而後又笑道:
“妹妹如此多禮,是不是對姐姐見外了。來來來,讓本宮抱抱我的小阿哥。”
貴妃來抱小阿哥,瓜爾佳氏十分感激,忙把載澂遞過去,貴妃抱著小阿哥,與瓜爾佳氏一道向大殿走去。
來至殿前,皇後鈕祜祿氏早已立在門口,笑臉相迎。瓜爾佳氏忙蹲身施禮:
“臣妾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忙道:“妹妹不必多禮,大產剛過,注意身體。快快到殿內坐下說話。”
眾人來到殿上,皇後坐在上座,瓜爾佳氏和貴妃分坐在皇後兩旁,眾嬪妃們陪坐在兩側,懿貴妃輕輕掀開蓋在小阿哥頭上的毯子,一個胖胖的小臉露了出來。
“皇後娘娘,快看看這小阿哥,長得真好,和載淳小時候一個坯子。”懿貴妃又驚又喜地說道。
皇後臉上有些不自在,微笑的臉上罩著一層灰氣。自己入宮多年,竟沒能為皇上生下一位皇子,反讓貴人立了頭功,一躍而為貴妃。現在恭王妃也生了一位阿哥,皇上傳旨後宮賀喜,自己堂堂皇後,也要為一個王妃道賀,子貴母榮,沒有兒子的母親真是不幸的,沒有生下皇子的嬪妃更不幸。
也許那小家夥與後宮有緣,小小的年紀見了生人不但不哭,反而瞪著兩隻大眼睛,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全然不像一個剛滿月的孩子。
皇後被這個小家夥感動了,忙伸手道:
“來,讓皇額娘抱抱。”
小孩傳到了皇後懷裏,仍然不哭,望了望皇後,竟安詳地閉上眼,小臉上升起幸福和滿足。旁邊的貴妃輕輕笑道:
“皇後姐姐,這孩子與咱們真有緣,人常說:是親戚三分像,不是親戚另個樣。看看這小東西,剛生下來就知道討好姐姐,長大了也是個乖巧的主。”
皇後懷抱小阿哥,心中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竟有一種做母親的感覺,輕輕拍打著懷裏的孩子,對宮女道:
“把禮物呈上來!”
殿下有位宮女手捧一金盤,盤上放一紅布包。來至皇後麵前,單膝跪地,把金盤舉過頭頂,皇後一手抱孩子,一手拿過紅包,笑吟吟道:
“來,小乖乖,把禮物戴上。”
瓜爾佳氏忙走過來,接過孩子,皇後打開紅布包,裏麵是一個黃燦燦的金鎖,皇後把它套在小阿哥的脖子上,笑笑道:
“咱小阿哥戴上這鎖,一定能長命百歲。”
瓜爾佳氏懷抱小兒施禮謝恩。懿貴妃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黃布包,輕輕打開,裏麵是一對晶瑩剔透的玉鐲。貴妃拿起一個對瓜爾佳氏道:
“這對玉鐲是皇子滿月時皇上禦賜的,現在宮中隻有載淳和載澂兩位阿哥,這對鐲子就一人一個吧,希望他們長大後,能像皇上和恭親王那樣,情同手足,親如一人。”
瓜爾佳氏很感激,忙道:
“貴妃姐姐,這禮物太貴重了,皇上禦賜給皇子的東西,臣妾怎敢收?”
貴妃笑了笑,心有所慮,輕輕道:
“姐姐敢送,妹妹為何不敢收呢?他們兄弟長大後要相互支持、幫助,才不負今日我們姐妹的情義,不負皇上的聖眷。”
瓜爾佳氏小心地接過玉鐲,這確實是稀有之物,她精心收藏了起來。隨後,各宮的嬪妃們也都送了見麵禮。整整收了一托盤的紅包。
回到朗潤園,恭王早在門口候著,進了後院,把小載澂交與奶媽伺候,瓜爾佳氏和恭王坐在聽竹齋說話。
瓜爾佳氏把皇後和貴妃送的禮物拿出來,輕輕放在桌上,並向恭王介紹了進宮的情景。恭王拿起那金鎖,確是純金製成,上鑄“長命百歲”四個字。這是常見的禮物,但比一般人家的金鎖份量重,做工也精細。再看那玉鐲,恭王暗暗吃了一驚,此確是稀物,不僅玉質精美,迎著光,可看見有一條巨龍在飛舞,還有一條鳳隨在旁邊。
“這玉鐲是好東西,要精心收藏。”恭王不由讚歎道。
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大清門內各衙仍按原有的節律在運作著。突然,一匹快馬飛奔而來,穿過正陽門,直奔午門而去。到了午門,馬上滾下一人,手向上一舉,喊了聲,“八百裏加急”,便衝進了禁宮。直至軍機處,那郵差才站住腳跟。
軍機處一陣忙亂,尚書穆蔭手捧奏折向乾清宮而去,見了鹹豐,伏地道:
“皇上,江南八百裏加急。”
鹹豐看了看穆蔭手中的奏折,封皮上粘著四支羽毛,那是大清最高等級的加急奏報。他一時不敢接看。上蒼好像故意要考驗考驗自己。昔日初禦天下,就有逆匪作亂,匪情稍平,外夷又犯。天津夷情剛解,江南匪情再起,一個月前江北大營被逆匪攻破。不知,這份奏折中又會傳來什麽樣的消息。
鹹豐用顫動的手打開奏折,頓時,猶如一盆冷水澆頭,這奏折是曾國藩寫來的,上道:
罪臣曾國藩啟奏陛下:臣蒙恩在籍興辦團練,出師東進。克武昌、漢口諸鎮,達安慶;由於求勝心切,以致被匪賊圍於三河,李續賓部覆滅,三河之敗,殲我湘人殆近六千,不恃大局頓壞,而吾邑士氣亦為不揚,全軍所塞,不可複戰。然臣蒙受皇恩,不惜性命,屢敗屢戰,請朝廷降罪臣等,讓臣戴罪立功,臣願為朝廷赴湯蹈火,肝腦塗地。
鹹豐愣了片刻,歎了一口氣道:
“曾國藩昔日力克武漢三鎮,一時朝野大振,不知為何,越戰越懦,昔日在鄱陽湖,被匪首石達開戰敗,今日竟又敗在兩名乳臭未幹的匪首麵前。是曾國藩治軍無方,還是我大清時運不濟?”
穆蔭忙勸道:
“皇上請勿多想,臣以為勝敗乃兵家常事,當務之急是召集群臣,商討江南用兵之略。”
鹹豐此時心灰意冷,天津之夷雖退但那是盡允夷人之請,今日江南匪情再起,天下大局,還有沒有轉機啊。再看看朝中諸臣,個個束手無策,對諸事一籌莫展。怎麽辦呢?
“來人,宣怡親王、鄭親王入宮。”鹹豐眼前隻有這兩位可以信賴了。
載垣和端華急匆匆地跑來,見鹹豐滿臉的失望和沮喪,不由驚道:
“皇上,發生了什麽事?”
鹹豐不說話,用手指了指案上的奏折,載垣拿過一看,也是大驚失色。端華看後驚道:
“這,這可如何是好?”
“兩位王爺,你們看這天下大局還有沒有轉機?”
載垣、端華望著鹹豐那焦急而又無助的神色,一時不知從何說起。鹹豐無奈道:
“朕隻有靠你們二位了,看這天下大局,宜如何辦理了?”
怡親王忙道:
“皇上,臣有負聖望,難當此重任。”
鹹豐大失所望。鄭親王道:
“臣與怡親王學疏才短,不通漢文,對君命不能發展,難勝大任,不過臣聞賢者薦才,外不避仇,內不避親,臣弟肅順習漢文,又多知曆史風俗利病,堪承大任。”
載垣也附和道:
“肅順可用。此人辦事果斷,見多識廣,又多交漢人,在滿漢之中,頗有人望。”
鹹豐聞言點點頭,肅順這人辦事幹練,雷厲風行,是個人才。現在二位親王又合薦其人,看來值得信賴。從處理耆英一案中可見其有膽有識。
“禮部尚書一職開缺,就著肅順任禮部尚書,署理理藩院事務。”鹹豐對二王的話深信不疑,把肅順擢升到部院大臣的行列。
深秋季節,北京街頭上的風已有涼意,加之風裏裹著些許細沙,使人睜不開眼,打在臉上也麻麻地痛。
街上的人很少,偶有幾位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彎腰弓背,目不斜視。街兩旁的店鋪十分蕭條,有的鋪門半開半掩,有的幹脆不開,幾家洞開的商鋪裏,除了夥計和賬房先生,也沒有顧客。
順天府門前的大街上,人卻是出奇的多,有的是身披厚襖,曲背弓腰的老者,袖著手,縮著頭,瞪著渾濁的雙眼,在大街上走著,有的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身著長袍馬褂,洗得有些發白,還有的肩上或肘下補塊藍布丁,他們邊走邊小聲嘀咕著什麽。也有的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往往昂首闊步,直奔順天府而去。
眾人慢慢匯集,最後都到了府門旁的一處白牆前,遠遠地就可看見,牆上用黃銅搭一個小棚,下麵貼著黃榜,榜前還站著幾名衛士。
今天是順天府鄉試發榜的日子。天剛亮,順天府學政就把黃榜貼出,三三兩兩的學士早已候在榜貼處。見榜上無名,便灰溜溜地走了。
現在,來看榜的人很多很多,大多是此次鄉試的考生。有的五十多歲,也有的十幾歲,個個臉色淒然,各人看各人的,相互之間並不搭話。
突然,人群中有一人號啕大哭:
“老天啊!你開開眼吧,學生今年已是五十七歲了,今年是最後一榜了,為何又名落孫山?這一生算是白活了。”
眾人看去,見躺在地上的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衣衫不整,蓬頭垢麵,胡須花白,麵黃肌瘦,臉上有兩行淚水,人群一陣**,看榜的衛兵走過來,把這人架出人群走出幾十步,放在大街旁,讓他盡情地發泄心中的積怨。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
“瞧瞧,戲子也能中榜!”
眾人大驚,注視那高喊之人,乃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人,濃眉大眼,滿臉正氣。
“這位老兄,話不可亂說,這是黃榜,不是在家裏。無憑無據的,說出去沒你的好。”旁邊的一位老者勸道。
那中年人脖子一挺,大聲道:
“這位仁兄,在下怎會憑空胡說,你看那鑲白旗滿洲附學生平齡,不是中舉第七名。這平齡素愛曲調,曾在春台班裏學過戲,還在戲園子裏掛過牌呢,凡是戲迷朋友,誰不知道這事?”
“對,對,對,在下也聽過他唱過戲。這鄉試裏一定有貓膩,戲子中魁,是大清國的恥辱。”又有一名學士站出來叫道。
圍觀的人,絕大多數都是落榜者,聽了這二人的話,十分震驚,也十分生氣,紛紛叫喊:
“這是什麽世道,戲子也能中舉嗎?”
“鄉試裏肯定有舞弊行為,有錢有勢的人家都可中舉,窮人家的讀書人怎麽辦?”
“鄉試有人作弊,請求朝廷查處!”
人群越來越激昂,守榜的士兵急忙護住榜文,用大刀、長槍指著學子們,不讓眾人把榜文撕破。
正在群情激奮之時,從順天府跑出一隊隊捕快,把眾人圍住,而後從衙門裏走出一位官員,五十歲左右,身著官服,快步來至榜前,大聲喝道:
“不許鬧,有話慢慢說,本官乃順天府尹董醇。”
諸學士馬上靜了下來,這董老爺還算是個清官,在京師口碑較好。
眾人平靜下來,兩名士兵已把剛才指證的兩人帶到了董醇麵前,施禮道:
“啟奏大人,就是這兩人指證,榜中有戲子。”
董醇打量了一下中年人,見他滿臉正氣。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趙寶川,家住崇文門外大街,家父開一爿商鋪。”
董醇點了點頭,正色道:
“你說平齡唱過戲,有證據嗎?”
趙寶川毫不畏懼,大聲道:
“晚生家就住在戲院旁邊,隔一條胡同,有時無聊,也到戲園子裏聽幾場,曾親眼見過平齡演戲。”
“晚生也見過,可以做證。”另一位年輕人也慷慨道。
董醇望了年輕人一眼,見他眉清目秀,頗有學士之風,便道:
“你叫什麽名字?”
“王仕成,家也住在崇文門外大街。”
董醇點點頭,向眾人道:
“諸位,榜文乃奉旨而貼,撕榜就是造反,要砍頭的。請諸位冷靜,本官願為此事澄清。請大家一定保持安靜。”
說罷,董醇轉身而去,身後有捕快押著趙寶川和王仕成二人,一同進了順天府。
來至大堂,董醇坐在案後,讓二人坐於下首,平靜地道:
“兩位如願做證,本官願澄清此事,不知意下如何?”
趙寶川生性耿直,憤然道:
“學生願做證。”
王仕成更是年少氣盛,站起來道:
“學生也願做證。”
“那好,你們就在這大堂上寫下證詞,本爺定向禦史台呈送。”
兩人並不含糊,當即在大堂上寫下了證詞。當日晚上,董醇沉思了再三,遲遲拿不定主意,該不該蹚這渾水。此次鄉試,主考官是內閣大學士、戶部尚書柏葰,副主考乃尚書朱風標、左副都禦史程庭桂。看看這陣容,一個大學士,一個尚書,一個禦史台,都是一品大員,自己不過是個四品府尹,多管這閑事幹什麽呢?但自己身為京都地區長官,在天子腳下發生考場舞弊之事,這事早晚朝廷會知道,到那時,自己知情不舉,就不單單是失察之咎了。
最後,董醇想了個萬全之策,把兩位士子的證詞夾在一本書裏,送給都察院禦史,禦史們按製應查鄉試考卷,有無舞弊,他們可知,若都察院舉發,自己也可不擔包庇之過,若都察院都不過問,自己也就裝作不知了事。
第二日,董醇著人把一本書送到都察院,禦史孟佳金早向他借過此書,他一直借故沒借,今日特派人送去。
孟佳金也隱隱聽人說,今年鄉試有人作弊。大街上又流傳有戲子中魁的說法。他沒證據,隻當是謠言,可今日得兩份證詞,若不上疏揭發,那是失職,他完全明白董醇的心思。
乾清宮裏的鹹豐帝感到渾身乏力,進膳也不如以往,對什麽事都不感興趣,所以,禦案上的奏折撂了一堆,他也不想看。在宮裏踱了幾圈步,心中稍稍平靜些,望望那些奏折,歎了一口氣,隻好又坐在案前。
看了幾本,都是天津如何設防、江南如何剿匪。僧格林沁、曾國藩,剿匪、剿匪,剿沒剿滅,怕朕也要被你們給絞了。正要離去,突見下麵是都察院的奏折。都察院原本是言官,可言官很少進言,今日又是哪位,想起來了自己的職責。
打開一看,鹹豐不由一驚,上道:
臣都察院禦史孟佳金啟奏陛下:臣近日風聞順天府鄉試有弊:滿洲附學生平齡曾登台唱戲,今科錄為第七名舉人,京中頓有“戲子亦中高魁”之論。臣按製查驗中舉試卷,發現平齡朱墨不符,請特行複試。
科舉考試是立國之本,此風不正,吏風不整,國將不興。所以,曆代清帝十分重視科考,對科考舞弊施以嚴處。鹹豐自然知道這個道理,氣得一拍禦案,大罵道:
“這些豎子,簡直是無法無天。”
順手拿起朱筆,在奏折上批道:
“著載垣、端華、陳孚恩三人查辦此事,不準稍涉回護。”
寫罷,對內侍傳諭:
“把此奏立傳軍機處,馬上嚴辦。”
剛過二日,怡親王來奏:
“皇上,臣奉旨辦差,著令吏部會同都察院複加磨勘校閱,發現平齡之卷確屬疵謬太甚,書寫不工,錯訛太多,辦差之人疑為將卷代為修改。另據辦差之人上奏,此次鄉試考卷混亂,疑點太多,應查議之卷有五十五名之多,臣以為此次鄉試,舞弊成風,絕非二三人為之,為保證查清此案,臣請聖上傳諭,把參加此次鄉試所有的官員,全部收監,各份試卷封存,交都察院備查,以便澄清是非。”
鹹豐本來心情就不太好,又聽說出了這麽大的事,這些人也太大膽了,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竟敢戳這麽大個窟窿。不刹一刹這歪風行嗎?於是,立刻傳諭:
“命內務府宗令,領侍衛大臣、怡親王載垣會同步軍統領、鄭親王端華,立刻率領禁兵侍衛,把順天府鄉試所有參與的官員,全部緝拿入監,等候查處,此次鄉試所有試卷,全部封存,調入都察院待查。所有牽涉之人一律不準離京。”
此諭一下,京城頓時雞飛狗跳,哭聲震天,隊隊禁衛士兵撲向幾十家府、院,整個刑部大獄關得滿滿的。
朝中數十大員涉案,群臣人心惶惶,鹹豐帝見抓了這麽多的人,法能否服眾,心中無底,再加朝會之時,群臣噤若寒蟬,鹹豐對此案有些動搖了,立刻傳旨令怡親王入宮。
怡親王沒入宮,肅順卻來了,鹹豐正有些動搖,見了肅順便道:
“肅大人,此案牽涉過多,幹係重大,朕怕稍有疏漏,壞了朝綱,卿以為如何處置?”
肅順滿臉得意,慷慨道:
“皇上,自古以來,吏治清,則國興,吏治清濁關鍵在科舉,所以,大清曆代聖祖均重科舉,對壞科場者均從嚴懲處。今朝以來,積弊甚重,科考之風日頹,條子之風盛行,大庭廣眾中不以為諱,長此以往,還有國法、朝綱嗎?臣以為,此案關涉不僅是幾位大員,而是關涉大清前途命運,此案若能從嚴、從快處理,必能為全國敲一警鍾,既可整頓科考之風,肅清吏治,又可擊渾渾噩噩的庸員一掌,促其猛醒,慎重製科,法律嚴峻,乃本朝之家法,請皇上明察。”
鹹豐剛有些泄氣,被肅順這麽一說,馬上又來了精神,點頭道:
“大人所言甚是,朕昔日連發數諭,可滿朝群臣仍是渾噩不覺。今日朕必從嚴執法,猛以濟寬。”
君臣正在商量如何審案,內侍奏道:
“怡親王進見。”
“宣。”鹹豐又有了主心骨。
載垣見肅順也在,已知君臣已達到默契,忙施禮道:
“臣叩見皇上。”
鹹豐揮揮手道:
“平身吧,怡親王,戊午科場案有何進展?”
載垣忙道:
“回皇上,此案可初步確定有人舞弊,均為朝中大員的家人,相互勾結,串通考場諸官,抽換試卷,為他人作弊。吏部尚書陳孚恩之子也在應查之列,臣請皇上傳諭,著陳孚恩不再審理此案。”
鹹豐點了點頭,莊嚴地說:
“此案一定要從嚴懲處,決不可姑息。著令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刑部尚書趙光、禮部尚書肅順,會同都察院,會審此案。”
“嗻。”肅順和載垣齊聲應道。
這個案子太大了,牽涉有一百多人,肅順等人經過近一個月審訊,才基本上弄清該案的整個過程。
平齡卷內有許多錯訛,同考官、翰林院編修鄒石麟見他卷子錯的太多,懷疑他是在謄寫中忙中出錯,好心將錯處改正過來,但好心卻辦了壞事。這本是一個小案子,可在審查中卻拔草帶出個大蘿卜,挖出了一個犯罪團夥。刑部主事羅鴻繹受友人之托,想遞條子,便找到廣東肇慶的老鄉兵部主事李鶴齡溝通關節。李鶴齡素日與翰林院編修蒲安友好,二人是同科,有同窗之誼,所以便應了同學之請,答應遞條子。所謂遞條子,就是裁紙為條,定明詩文等處所用之字,作為記號,讓閱卷老師知道,多批成績。凡與考官、房官熟識者,皆可呈遞或輾轉相托而遞之。這種現象,在鹹豐朝初期是司空見慣、公開的秘密,所以蒲安敢應下來。入闈以後,蒲安便托柏葰的家人靳祥傳去向主考求情,請柏葰錄取遞條之人。柏葰便聽從了大管家的轉請,把那名考生在考場中的卷子撤去,用早已備好的備卷加入,憑此卷錄取。事後,蒲安得銀三百兩,李鶴齡得銀二百兩。
案情審清了,如何定罪呢?趙光雖為刑部尚書,但他不敢出一言,怡親王、鄭親王和肅順三人均為鹹豐信臣,肅順又是二王所薦,自然一切都是肅順說了算。
肅順親自執筆,向皇上書寫奏折,對戊午科場案進行處理:
“臣等奉旨查辦戊午科場案,理已查明,係主考及同考官等人與京中大員之子弟相互串謀,在考場作弊。科場乃吏治之源,吏治清則國興,吏治不清,政治不明,故我朝自古重科場,昔日列祖對科場弊案均予嚴處。臣以為此次科場案,考官與試子同流,京中大員與主考疏於子弟管教,使之合謀,以致鄉試未舉而中舉者已定,若不嚴懲,難以儆尤。主考官柏葰同考官蒲安、兵部主事李鶴齡、試子羅鴻繹及副考官程庭桂之子、工部候補郎中程炳才五人係本案重犯,應予處斬,副考官程庭桂加恩免死,發往軍台效力。副考官朱鳳標、同考鄒石麟、徐桐等七人疏於職守,應予革職,陳孚恩、潘曾瑩、潘繹、李清風諸人的子弟參與此案,應予四人降一級調用,其餘涉案人員一律降二級,對直接密謀者應革職收監。”
此奏擺在禦案上,鹹豐遲遲不敢決定,處斬之中有大學士柏葰,此人入過軍機,又是內閣大學士、戶部尚書,殺這樣的人,應當慎重。鹹豐提起朱筆,在肅順折上批道:此事關係重大,交各王公大臣討論、會議。
軍機處把肅順所奏及皇上的批複傳往各王府及部、院、寺。眾人都知道皇上寵信怡、鄭二王和肅順,此案正由他們會審,誰敢提不同意見,就是提了又有何用?因而眾人對此不睬,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明知不對,少說為佳吧。
恭親王在王府裏也接到了廷諭,見柏葰亦在處斬之列,不由搖了搖頭,這似乎太重了,應為柏葰開脫開脫,不過這案子乃皇上信臣所審,他人進言,未必能納。上次自己親自參與耆英一案的審理,皇上並未聽從自己的主張,而是聽信肅順,立斬耆英。這一次,自己並沒能過問此案,上折言事,與事何補?但又一想皇上對自己不薄,裨補闕漏,乃為臣之道。奕(左訁右斤)想到此,拿起紙、筆,準備上一折子,剛寫了幾個字,他又放下了。算了,寫奏折為柏葰鳴冤,定會得罪信臣,不如趁進宮謝恩之機,向皇上麵奏,皇上應允也罷,不允也罷,不會有證據落在別人手中。
想好後,恭親王動身入宮謝恩。來至乾清宮,對內侍道:
“臣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入宮謝恩。”
那內侍忙入殿進奏。不一會兒,宮內傳出太監的喊聲:
“宣恭親王進見——”
進了乾清宮,奕(左訁右斤)忙伏地施禮,鹹豐正坐在榻座之上批奏折,輕聲道:
“平身吧,來人,給親王賜座。”
恭王坐在一旁,鹹豐停下手邊的工作,望著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忙笑道:
“此次小兒滿月,皇上賜名並傳旨入宮,後宮娘娘們給了許多賞賜,臣府上下感激不盡,今日,臣特來向皇上及後宮的娘娘們道謝。”
鹹豐微微笑了笑,麵帶疲倦之色。揮揮手:
“老六,這算什麽,不必感謝。朕與你乃手足兄弟,宮中隻有一位皇子,恭王府裏也隻有一位阿哥,老七、老八成婚不久,沒有子女。朕得一後人能不高興嗎?”
聽了這話,恭親王感到溫暖無比,眼淚幾乎都要流下來了:
“臣弟蒙皇上厚愛,關懷備至,不勝感激。”
“老六,你與朕之間就不必拘禮了。近日的廷諭看到了嗎?有沒有意見?”鹹豐不經意地問道。
奕(左訁右斤)看見了皇上的神態,但他仍覺得有必要說出自己的心裏話,他頓了頓,小心道:
“皇上,臣弟以為柏葰之咎在於失察,予以革職尚算適當,若發配軍台猶有些重,今日處斬,似有不妥。肅順三人初升大臣,想借此立威,請皇上明察。”
鹹豐點了點頭,並沒有說什麽,他滿臉的疲憊,好像對此事並不十分的熱心。奕(左訁右斤)見狀也不敢再諫,隻好起身告辭。
過了數日,所有大臣無人上奏,鹹豐傳旨差肅順入見。
肅順見到皇上,施禮後道:
“皇上,戊午科場案已結,請皇上早下旨定案,以安人心。”
鹹豐望了一眼肅順,遲疑道:
“柏葰乃當朝重臣,入過軍機,做過尚書,平素做事謹慎,並無大咎,此次主考,不過有失察之過,若處斬刑,是不是太重了?”
肅順馬上道:
“皇上。柏葰身為當朝重臣,影響重大,他不潔身自愛,聽信家人請求,撤換試卷,親自為他人作弊,並非僅有失察之咎,按大清律法:科場舞弊者,斬。臣以為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豈因柏葰乃大臣,朝廷便徇情枉法,法外施恩,置國法朝綱何在?臣請立斬柏五人,以正國法。”
鹹豐無話可說,隻好點頭道:
“一切按卿所請。朕明日發布上諭,定結此案。”
第二天,皇上的上諭發了下來,眾臣接諭個個兩股戰戰:
柏葰早正揆席,謹慎無咎,今朝一直位列一品,蒙受厚恩,著主試順天鄉試原應盡心盡力,為國效忠,為國出力,然其恃久居高位,小視國法,公然為他人換卷,科場舞弊,其罪情雖可原,法難曲宥,言念及此,不禁垂淚。朕自臨禦以來,數下諭旨,爾等置若聞,終因罪禍身,念爾為國效力多年,保其全屍,家人不受連坐,爾等聞此,也應體朕苦心,含笑赴死,其餘人等俱準會審之臣所請。
北京的秋天很少有霧,可今天這霧特別大,大街小巷,天地之間濃霧彌漫,十步之外看不見人,到處是濕漉漉的,吸一口霧氣,有一種難言的味道。
從刑部大獄到西市口刑場,沿街兩旁早已站滿了八旗精兵,五步一人,個個手執長矛,目光注視前方,眼瞪得發疼也看不了多遠,可他們並不敢鬆懈,而是聚精會神地注視周圍的一切,唯恐有人突然衝來。
到了晌午,大霧才漸漸散去,蒼白的太陽露了出來。大街兩旁的房屋濕漉漉的,路旁的樹上正劈裏啪啦地滴著水滴,地上也濕濕的,像下了一場小雨。
刑部大獄出來了五輛囚車,每車內均有一人身服囚衣,赤頭露腳,鎖枷著身,每輛車的四周均有數十名禁軍跟著。
大街兩旁站滿了人,黑壓壓的看不太清每個人的臉。而眾人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囚車裏的人那木然的表情。第一輛車上的犯人是柏葰,一根長辮盤在脖子上,胡須早已花白,兩眼目視前方,頗有幾分凜然之氣。後麵的蒲安等人便沒了這份豪情,個個耷拉著腦袋,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人人身後均背著一個長長的斬刑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