載銓並不害怕,仍笑著低聲道:

“知道,侄兒知道六叔不缺這幾個錢,六叔是誰?當今首席軍機、先帝禦賜的親王,關內外良田也有幾千畝吧,還有那一萬兩的年俸,這些錢對於一般的人來說可能不少了,但對六叔來說,哪夠用呢?您是誰哪,您是親王!單這王府裏也有四五百號人吧,那幾個錢夠花的嗎?沒聽人說過: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發外財不富,單憑那幾個俸錢,你守窮去吧!”

恭親王聽了他的話,心中也癢癢的。沒動一手一腳,僅僅在戶部和皇上麵前動動嘴,這五百兩的銀子就來了。怪不得福晉老嘀咕,讓本王想想辦法多找些銀子,敢情她也知道些這官場上的內幕。

終究是第一次,恭親王心裏還是不踏實,佯怒道:

“載銓,你這是幫六叔嗎?這是害六叔,這銀子是這麽好拿的嗎?萬一日後皇上知道,追查下來,六叔有口也說不清。”

載銓仍笑道:

“六叔,你是初入道,有點兒嫩吧!侄兒早替你想好退路了。這五百兩銀子是侄兒替六叔存在宇泰的。若六叔怕這錢惹禍,可以不取,宇泰掌櫃的說了,若六叔願以這五百兩銀子入股錢莊,一股可算兩股,六叔這五百兩銀子就可變成一千兩銀子的股金,每年從錢莊吃紅利,我的六叔,‘家有千金,不如日進分文’。這一千兩的股金,每年起碼也可分到幾百兩的紅利吧。日後皇上真的查出來,六叔可推說是家人入的股,自己不知情,皇上又能奈你何?誰也不能保證管好自家的每一個人吧!”

這番話,真讓人長見識,恭親王如同醍醐灌頂,以前在皇宮中哪知這麽多的人情事故。那時,衣食不愁,可現在當家才知柴米貴,有銀子才能過日子。

載銓見恭親王不再說話,忙把這銀票拿起,放在恭王的手上,笑笑道:

“六叔,您就甭客氣了。快收下,侄兒還有一件新鮮玩意送給六叔呢。”

恭親王把銀票慢慢揣進懷裏,載銓向外高聲喊道:

“來人,把禮物送上來!”

從外麵走進來一位壯漢,雙手捧一個小木盤,上放一個紅布包,來至恭親王麵前,那人跪地施禮,把木盤托上頭頂:

“奴才恭請恭親王查看禮物!”

恭王用手打開紅布,嚇了一跳:原來布裏包著一杆火槍,隻是比一般的火槍要短。

“這,這是幹什麽?”恭親王有些害怕,他雖說文武雙全,可隻會騎馬射箭,從沒使用過火器,他知道,那玩意常走火傷人。

載銓見恭王麵有懼色,忙道:

“六叔,侄兒聽說六叔文武雙全,昔日在大內,也是響當當的角兒。這次購買軍火,侄兒特意為六叔買了把手搶,以備防身之用。”

“六叔不要,這玩意常走火傷人。”

載銓起身道:

“六叔不必擔心,我們的火器常走火,這是洋人的火槍,比我們的精致,更有威力,走,讓侄兒試給您看看。”

兩人走出大殿,來到院內,載銓一使眼色,那壯漢抓起那柄短槍,四下望了望,見牆邊老槐樹上有幾隻鳥在嘰嘰喳喳地叫,他一揚手,隻聽“呼”的一聲巨響,群鳥飛去,“啪”的一聲,一隻鳥摔在地上,羽毛上染滿了鮮血,鳥頭已是血肉模糊。

恭親王大驚,這火器果然厲害。這麽小的鳥都可擊中,若是打人,不是更容易嗎。

“怎麽樣?六叔,讓侄兒教您試試?”

恭王連連擺手:

“算了,算了,六叔從沒打過槍,還是不學的好。”

“六叔,據說西洋人都喜歡槍,特別是什麽國王、親王都有槍。這東西也有靈性,隻要六爺小心,它絕不會傷人的。”

恭王被載銓說得心裏癢癢,手也癢癢,小心地問道:

“載銓,這東西不會走火?”

“不會。”載銓十分得意,肯定地說,隨後他也抓起槍,向著樹上放一槍。這次沒打到鳥,落下了幾片樹葉。恭親王的膽子大了起來,躍躍欲試,載銓把槍交給他。嗬,好沉的家夥!大概有幾斤重。

載銓手把手教他如何握槍,如何瞄準,如何射擊,演練了半天,恭親王才掌握住基本要領。載銓笑道:

“六叔,試一槍如何?”

恭親王小心地點點頭,雙手握槍,載銓扳起槍栓,恭親王眯起一隻眼,瞄著南牆邊的一棵樹,瞄了很長時間,眼都有些疼了,才覺得瞄準了,可又不敢扣板機,老怕鐵管子會炸開,心想:得了吧,本王背過臉去,炸不瞎眼了吧。

“呼”的一聲巨響,“嘩啦”一聲夾雜著一聲驚叫“啊!”,恭親王大吃一驚,回頭睜開眼,忽見牆上的琉璃片掉了幾塊,牆角下躺著幾個人。

“怎麽了?”恭王呆了,站在那兒不動,載銓也嚇呆了,忙跑過去一看,原來躺在地上的正是恭王妃瓜爾佳氏,旁邊是兩位宮女。

“快來人!”載銓一聲驚叫,何順帶著幾名侍衛已跑到了麵前,眾人定神一看,地上的人並沒傷著,兩名宮女慢慢醒來,忙扶王妃,口中呼道:

“娘娘醒醒,娘娘醒醒。”

恭王妃慢慢睜開眼,見許多人正圍著看,有些驚恐,突然一指,又大叫了一聲,昏了過去。眾人一看,原來恭親王正拎著槍,站在人群前,那黑乎乎的槍口仍冒著硝煙。

“啊!”恭王也恍然大悟,把槍向遠處一扔,大叫道:

“載銓,快拿走,六叔不要你這破玩意兒。”

眾人忙把王妃抬起來,向後院跑,何順忙吩咐道:

“快,快去請郎中。”

一陣子忙亂,直到夜幕降臨,何順才從後院來向恭王稟報:

“回王爺,娘娘已醒過來了,沒傷著什麽,隻是受了點兒驚嚇。郎中說,吃副安神藥就好了。請王爺不必擔心。”

恭親王嗯了一聲,低頭喝茶,旁邊的載銓,這時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賠著尷尬的笑臉道:

“皇嬸沒傷就好,侄兒糊塗,不該教六叔放槍。”

“算了,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那玩意兒快帶回去吧,六叔不想拿命開玩笑。”

“是,是,侄兒告辭了。”載銓悻悻地去了。

恭親王起身向聽竹齋走來,進了屋,隻見福晉正躺在**,桂兒正給她喂藥。王妃見恭王來,故意閉上眼,不理睬。

恭王默默坐在床前,像是自言自語道:

“本王並不是故意的,是載銓那小子非要給本王送個洋玩意兒,誰知你們會來!”

過了好一會兒,王妃才閉著眼道:

“你嚇死人了,還有理,你們在前院亂放槍,誰知是怎麽回事?到前院去看看,誰知剛到蕭牆,就聽頭頂響起槍聲,差點兒臣妾就到閻王爺那兒報到去了,省得在府裏操心。”

兩顆淚珠從粉麵上流了下來,恭親王忙用手絹去擦,邊擦邊道:

“本王不玩槍了,本王以後再不玩槍了。”

夫妻之間就這樣取得了諒解。恭王就在這聽竹齋陪王妃吃了晚飯,又坐了一會兒,便道:

“愛妃受驚了,早點體息吧,本王還有些事。”

王妃閉著眼點了點頭。恭王走出了聽竹齋。

驚恐的一幕過去了,此時,恭王靜靜坐在樂道書屋,仍在想載銓說的話,想著那五百兩銀票。

不知不覺已是二更天了,整個王府也靜了下來。恭王有了些許困意,便起身向後院而來,到了後院,才想起王妃受了驚嚇,早已睡了。再折向新納的兩房女人的院子,可一想那兩個女人同處一院,爭風吃醋,見了男人像八天沒吃飯的餓死鬼,讓人生厭。

恭親王的腳步不由折向後院旁邊的幾間小廂房,剛到門外,忽聽房裏傳來低低的哭聲。恭親王很奇怪,停住腳步,仔細聽聽,那屋子黑乎乎的,但從黑暗中傳出抽泣聲。

恭親王輕手輕腳來到窗前,仔細聽,屋內並沒有其他動靜,隻有女人的唏噓聲。站了良久,恭王確信屋裏沒有其他的人,這才伸手在窗格上敲了敲,低聲道:

“桂兒,快開門。”

屋裏一陣忙亂,而後亮起了燈光。隻見一個人影從**起身,披衣下床,向外間走來。“呼啦”門閂開了,兩扇門慢慢打開,縷縷燈光,照亮了門前,恭親王正立在門口。

恭王看見燈光下,一位十幾歲的女人,披著上衣,一抹紅胸罩著雪白的膚肌,一頭青絲稍有些亂,懶懶地蓬鬆著,那粉麵上映著燈光,十分嫵媚,隻是兩眼窩裏仍有絲絲淚痕,讓人心生憐意。

“桂兒,”恭親王一陣欣喜,伸出雙手來抱,那桂兒早如小鳥般撲向恭王的懷裏。

沒有倒鸞顛鳳,也沒有狂風暴雨,恭王躺在**,桂兒輕輕地為他捶捶肩,捏捏額,溫柔、體貼地侍奉,並不像其他女人,見了王爺火急火燎地就想男女間的事,恭王最喜歡桂兒的溫柔,他喜歡這種氣氛,所以,桂兒雖是個陪嫁的丫頭,可最得恭王的歡心,早想收她為妾,或晉為側福晉,可她是福晉的陪嫁丫頭,王妃不開這個口,恭王也不好強求,她們主仆間的事,恭王不好過問,不過瓜爾佳氏對桂兒也不薄,視同姐妹,對她與恭王之間的事,從不過問。

“桂兒,告訴王爺為何半夜哭泣?”恭王輕輕撫著桂兒雪白的雙臂,輕聲道。

桂兒微微一笑,輕聲燕語道:

“王爺,奴婢什麽時候哭過?在府裏王爺待奴婢好,娘娘和奴婢情同姐妹,桂兒還能有何求。天天做夢都笑,為啥要哭呢?”

恭王輕輕點著桂兒的玉腮,正色道:

“桂兒,虧你說本王待你好,為何有心事埋在心裏,不願對本王說說。”

聽了這話,桂兒的粉麵似哭似笑,淚水又慢慢流了出來,伏在恭王的胸前泣道:

“王爺待奴婢這樣好,奴婢還能有何求呢?實在不想讓王爺、娘娘為桂兒操心,朝廷裏的事、府裏的事已夠王爺忙的了,怎能再為王爺添亂呢?”

越是這麽說,恭王越覺得這女人可心。他用手拭去那晶瑩的淚水,輕輕道:

“傻瓜,本王堂堂親王,天下的事都能夠管,還在乎多一件桂兒的事嗎?說吧,是什麽事讓桂兒傷心。”

“王爺,桂兒家裏出事了。”

“家裏出了什麽事?說與本王聽聽。”

桂兒伏在恭王的肩頭,把事情的緣由從頭至尾說了出來。

這桂兒,祖籍滿洲府,祖先曾是正白旗人,當年世祖順治登基,其祖上也從龍入關,立有戰功,分封旗地時,分到內蒙,後多爾袞當政,正白旗與鑲黃旗換地,便到了直隸,離京五十裏。雍正爺改製,使桂兒的祖上旗籍沒,離開了京城,去種地。到了他的曾祖父時,靠地裏省出來的東西,換了幾十兩銀子再加上賣地錢,便在崇文門外大街開了間小店鋪,終於從鄉下又回到京城,可惜好景不長,白蓮教偷襲京師,道光爺當機立斷,奮起反擊,邪教敗去,走時放火燒了京中多處店鋪,而桂兒家的店鋪便是其中一家。苦心經營幾十年的家產,一夜之間**然無存。鄉下的地已賣了,再也無法回鄉下,隻好在京中靠做一些手工活謀生。到桂兒出生的時候,她的父親福慶已是京中出苦力的市井貧民。可父母親不知哪來的力氣,一口氣生下四女三男,七個孩子,桂兒是老二,有一姐二妹三弟。最後,隻活下一妹二弟。桂兒長到八歲時,家裏實在養不起這麽多孩子,福慶隻好把桂兒帶到街上去賣,恰巧桂良府上缺人,便挑中了桂兒,福慶得了一兩銀子,暫時緩解了一下家庭的壓力。

桂兒入了桂府,吃苦能幹,又很溫順懂事,很得老夫人的喜歡,收在身邊做了貼身丫頭。十歲,桂良府內的小姐出嫁,老夫人便把桂兒作為陪嫁丫頭,送給了小姐,於是桂兒由京中貧民窟的黃毛丫頭,隨小姐入了大內皇宮,後又來到了恭王府,一直是王妃貼心的侍女。

再說福慶賣了女兒,既沒得什麽福,也沒有什麽慶幸的事。日子越過越窮。隻好把另一個閨女也賣了,隻留下兩個兒子,可日子還是過不下去。兩個兒子正長身子又不能幹活,家裏隻有靠福慶拉黃包車掙幾個錢,妻子也常給富人家洗洗衣服什麽的,賺幾個錢貼補家用,桂兒每年也能送幾百文錢回家,但日子還是越過越窮。現在,妻子積勞成疾,已臥床不起,二兒子偏偏又出了天花。這家子馬上垮了,大弟弟隻好偷偷來找姐姐。可桂兒雖在王府,不過是個丫頭,能有多少錢呢?隻有暗暗地傷心。

聽了桂兒說完家世,恭王爺半晌沒說話,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位溫柔可愛、整日微笑的女孩竟有如此不幸的家世,兩顆碩大的淚珠從眼眶中溢出。

桂兒十分動情,輕輕用手絹擦去王爺的淚水,微微笑道:

“王爺別為桂兒操心,他們會活下來的,天無絕人之路。”

恭王輕輕摸著桂兒的臉,略帶哽咽地說:

“為何不早告訴本王?”

桂兒含著淚水笑道:

“王爺,桂兒算什麽?天下的事多著呢,王爺怎麽管得了呢?”

恭王更動容,輕輕推開桂兒,起身下床,從衣袋中掏出銀票,遞給桂兒道:

“桂兒,這裏是五百兩銀票,明天送回家交給你阿瑪。不,不要讓他取銀子,而是要他入股宇泰錢莊,每月到錢莊去取紅利,有本王在,這五百兩股金就是雙份股,有了這一千兩股銀,你阿瑪也許就不要再拉黃包車了。”

桂兒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忙爬下床,跪在恭王的腳下哭道:

“王爺,桂兒知道王爺待桂兒好,可桂兒死也不敢要王爺的銀子,這麽多銀子,桂兒怎麽收得起?再說以後王妃娘娘知道了,桂兒又怎麽有臉和娘娘說?”

恭王扶起桂兒,摟著她坐在床沿上,十分動情地道:

“桂兒,本王府裏雖然有許多女人,可本王就是喜歡你,不是本王寡情,不收你為側福晉,你是王妃陪嫁來的,一切要聽她的,本王若插手,怕破了你們主仆倆十幾年的情誼。這銀子王妃是不會知道的,在這府中,隻要你不說,本王不說,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明白了吧。”

桂兒隻是伏在恭王肩上哭,說不出一句話來。恭王一邊撫著她,一邊把銀票塞進了桂兒的手中,輕輕道:

“別哭了,睡覺吧,天不早了,明天早早把銀票送回家。”

日子在一天天地過去,奕(左訁右斤)關注的剿匪仍無大的進展,連城、高唐的殘匪仍負隅頑抗,江南的逆匪仍牢牢盤踞南京。正在奕(左訁右斤)為逆匪難滅發愁時,上海又傳來一個壞消息。

一日,皇上急切召見軍機。奕(左訁右斤)等人急急趕往養心殿,隻見吏部尚書花沙納正立在一旁垂頭喪氣,鹹豐端坐禦榻上,哭喪著臉。

眾臣施過禮,鹹豐憤憤道:

“南京逆匪未滅,上海又有什麽小刀會,勾結洋人,在上海耀武揚威,公然與官府對抗成何體統!”

奕(左訁右斤)聽後大驚,上海雖不太大,但地處沿海,有深水良港,又扼長江入海口,位置重要,洋人多次攻占。在此辦廠經商,若匪賊作亂,勾通洋人,再與南京義軍勾結,整個蘇南不保,浙江麵臨險境。

“皇上,此事關涉甚大,上海既有亂匪,為何從未接到上海道和江蘇巡撫府的奏章呢?”

尚書花沙納忙道:

“王爺有所不知,今日吏部接江蘇布政使者吉爾杭阿的密奏,說上海道員吳健彰與小刀會首領關係密切,小刀會靠著洋人的支持,又與吳道員有私誼,在上海為所欲為。好端端的上海已是烏煙瘴氣、雞犬不寧,成了小刀會的天下。”

鹹豐越聽越氣,一拍禦案道:

“快著令江蘇巡撫許乃釗,嚴查吳健彰,著實上奏朝廷。”

花沙納怯怯道:

“回皇上,吳健彰與許乃釗,素日友好,往來甚密,才有上海不利的局麵,今若讓他參查吳健彰,怕有失公允,剿辦不力。”

“皇上,既然如此,朝廷可另派一人去江蘇任巡撫,嚴辦吳、許二人。”奕(左訁右斤)忙插言道:

鹹豐點了點頭,花沙納道:

“皇上,臣以為吉爾杭阿既能密奏吳健彰必然有證據在手,可著令他署理江蘇巡撫,查辦上海一案,吉爾杭阿對江蘇、上海之事熟悉,了解內幕,定能查明實情。”

“那也好,花大人速回衙部議此事,速草擬部議。”

“嗻。”花沙納領旨而去。

鹹豐望了望軍機們,冷冷道:

“連城、高唐之匪剿滅沒有?”

兵部尚書穆蔭忙道:

“回皇上,近日兵部接勝保、僧格林沁的奏折,逆匪據城堅守,反抗頑強,怕一時難以剿滅。不過,逆匪遠征日久,彈糧漸盡,僅有殘匪數千,又分兩地,城外有我大清數萬勁旅包圍,再等些時日,逆匪定會不戰自潰。”

鹹豐聽了兵部的匯報,麵有不悅,無奈地歎了口氣,道:

“傳諭軍前,圍城之兵萬不可懈怠,一定要死死困住逆匪,若再有剿辦不力者,革職查辦。”

“嗻。”穆蔭應道,鹹豐又望了望奕(左訁右斤)等人,十分嚴肅地說道:

“軍機處速速謀劃,早日肅清直隸、山東匪賊,早解京師之危。江南剿匪也應多做謀劃爭取早日攻陷江寧,剿滅匪賊。”

“嗻。”諸位軍機齊聲應道。

回到軍機處,人人都有些灰心喪氣,看來皇上對軍機處的近期工作不甚滿意。

“穆大人,速以兵部名義令僧格林沁郡王和勝保,加緊製造雲梯,調運大炮,準備攻城。”恭親王也有些沉不住氣了,對穆蔭憤憤道。

穆蔭也是十分不安,又氣又急。

“恭王爺,兵部已多次令他們攻城,可他們總是回奏說糧餉不足、攻城器械不足,拖延時日,想使匪賊兵困糧盡,不戰而降。”

“穩紮穩打很好,可皇上已生氣了,萬一怪罪下來,何人能承擔得了?”

穆蔭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夾在這中間受氣,真不是個事兒。”

坐在轎子裏,奕(左訁右斤)仍在想今日奉召時的情景,看樣子皇上是急了。這也難怪,連城、高唐均為彈丸小城,數萬兵馬圍了幾個月,竟久攻不下,皇上能不氣嗎?僧格林沁、勝保他們想幹什麽?是怕攻下後沒了糧餉,還是怕奉命南下去攻打江寧?

正在沉思之際,忽覺轎子不動了,前麵侍衛大聲喝道:

“幹什麽的?快閃開!”

恭親王一驚,忙打簾子,從縫裏向外一望,原來大街上有一位平民打扮的中年漢子,正跪在街上,擋住了去路,那人兩手捧著一封書信。既不喊冤,也不言語,對侍衛的怒吼,充耳不聞,泰然處之,侍衛急了,上前就要抓他,恭親王在轎內喝道:

“慢!”

說罷,恭王打起簾子,望著那人道:

“你是何人,為何攔本王的路?”

那人雙目緊閉,毫無驚恐之色,口中道:

“在下廬山樵夫,在此為民請命。”

廬山樵夫?是個打柴的。可看他那氣宇軒昂、文質彬彬的樣子,不像一個布衣百姓,像個讀書人。

恭王知道,江南的才子們都喜恃才傲物,故作驚人之舉,此人必是江南落魄才子,科場失意,跑到北京來攔親王的轎輿,沽名釣譽,以期揚名天下。想到此,恭王不由笑道:

“本王素喜讀書之人,看汝文雅脫俗,必為讀書之人,飽學之士,若有雅興,可隨本王到府上切磋文藝,何必在這大街上,蒙塵垢麵,故作俗人之舉?”

那人睜開眼,看了看恭王,見恭王已落轎從轎中走出,他心中暗驚,不由朗聲道:

“在下乃凡夫俗子,每日有衣食之憂,何來雅興,今日在此等候王爺,是想請王爺多察民疾,不要與民爭利,奪民口中之食,在下修書一封,請王爺過目,若王爺不能體察下情,在下還要攔王爺的轎。”

說罷,把書信向侍衛手中一交,起身揚長而去,恭王看著他的後影,長袍後麵已有了一塊補丁,不由對此人心生敬意,這年頭,敢對親王如此的人實在太少了。

坐在轎上,展開那封信,一行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簾,隻見上書道:

某敬啟:素聞恭王誌向遠大,文武雙全,昔日名滿上書房,後新皇登基,宦海驟浮。今逢逆匪橫行,天下大亂,民生塗炭,國家飄零,恭王以親王入直,謀劃天下,運籌帷幄,方有直隸逆匪南潰,京津安然,此乃萬民之福,國家之幸,然輕信佞言,設立錢號,發行鈔票,掠民錢財,奪食民口,今又以鐵充銅,再牟暴利,物價一日三漲,官民交累,哀苦載道,民怨沸騰,奴才忝列祿食,猶衣不遮體,食不果腹,而萬千黎民又會若何?朝中百官仍以金銀為俸,百姓隻準通用紙票、鐵幣,此幣朝夕異價,日跌其值。民隻好搶購貨物,以避此難,今日京城物價飛漲,民不聊生,人心惶恐,長此以往,必有大憂,請王爺三思。

恭王一口氣讀完此信,頓覺淋漓酣暢,文采飛揚,此人很有才學。再看看,並無署名。但從文中可知此人可能是一名小官員。此信言語雖然很尖刻,但恭親王沒感到氣憤,信的內容大概是屬實的。能給自己上書,說明那人還是相信自己的。自己應該去戶部問問情況。

下午入值,恭王來到戶部,周祖培正陰沉著臉看案上的奏折,見了恭王忙起身施禮。恭親王笑著道:

“周大人,近日情況如何?”

“回王爺,自鐵錢上市以來,物價不穩,京城出現了搶購風潮。最可氣的是京中的各衙小吏,紛紛上書拒絕使用鐵錢和紙票,要求仍發金銀。看,這是順天府五十二名官員的聯名折,這是各部司員一百三十一名官員的聯名折,奴才正要去找王爺,以謀對策。正好王爺來了。”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他似乎明白了,當前最大的問題是老百姓對鐵錢和紙票不信任,不願用,這才引起一係列的動**。如何才能讓老百姓信任鐵幣呢?

“周尚書,這月百官的俸銀發沒發?”恭王問道。

周祖培不知恭王想幹什麽,忙道:

“還沒有。”

“那好,馬上把本月百官的俸銀從國庫提出,交付鐵錢局,本月百官的薪俸一律用鐵錢支付。”

周祖培一驚,小心勸道:

“王爺,此事非同一般,京中小吏鬧事就是因為鐵錢不值錢才拒收的。若百官也用鐵錢付俸,一旦鬧事,不可收拾。”

“好了,這事由本王麵奏聖上,隻有百官帶頭使用鐵錢,小吏、百姓才會放心,才能穩定物價,平息民怨。”

說起民怨,恭王突然想到了“廬山樵客”,於是道:

“周尚書,本王今日中午回府,竟有一官吏攔轎上書,也是為了這鐵錢的事。”

“能有這事?”周祖培一驚,當朝官吏敢攔親王的轎子,他有天大的膽子。“王爺,是誰有這麽大的膽子?”

“沒報名,也沒穿官服,隻說是‘廬山樵夫’!”

“‘廬山樵夫’,原來是他呀!奴才怎麽把他給忘了呢?在這京中,也隻有他有這個膽子。”周祖培不由低頭笑了起來。

恭親王有些吃驚,瞪著周祖培道:

“這人周大人認識?”

“他呀,叫王超凡,九江郡人,早年曾在廬山上打柴讀書,自詡為‘廬山樵夫’,道光年間考中進士,入翰林院。此人生性高傲耿直。三年翰林散館,別人均通過各種渠道疏通吏部候個缺,做官揚誌,他卻死抱陳規,不卑不阿一直沒有分差,又過了三年,和他同榜的進士有的已做到四品、五品的實職了,可他還是個老偏修。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百官晉級,他才得以在戶部任一個六品的章京。可這人太直率,屢屢犯上。草擬文稿任氣高傲,不容他人改動,戶部再也容不下他,便參了一本,正好光祿寺缺一個掌管木炭、煤、柴的人,便調他到了光祿寺,每天供應大內及各部炭、柴,他也很樂意,常常以‘樵夫’自嘲。聽說他家有高堂,又養了三個孩子,日子過得並不寬裕,可每天仍飲酒作詩,人稱怪人。”

恭王點點頭,周祖培在戶部多年,對那王超凡應該了解。

“王爺,王超凡沒說什麽瘋話吧?”周祖培仍很關心這事。

恭親王搖搖頭。周祖培歎了口氣,十分同情地說道:

“這人是個好人,隻是脾氣不太好,性格決定命運,官場上不能老於世故,自然不行。”

恭親王沒說什麽,起身離開戶部,直奔軍機處,他有許多事要處理,來不及管這些小事。

三日後,恭王散值回府,轎子剛到正陽門又停了下來。他暗自驚疑,輕輕挑起轎簾,見門外有人伏闕上書。仔細一看,恭王差點兒背過氣去。又是那“廬山樵夫”,不過這次他穿著官服,從服飾上看是個六品。

恭王自聽了周祖培的介紹,對這王超凡生出些許好感,今又見他如此直率,不由生氣,厲聲道:

“落轎,看看那人有何本奏?”

侍衛忙上前盤問,王超凡便把奏書奉上,恭親王看也不看,立刻吩咐道:

“把王超凡交給吏部,革去他的六品官職,調軍機處司爐。”

“嗻。”

幾名侍衛上前把王超凡架起,向吏部而去,恭親王一跺腳:

“起轎回府。”

這一年的秋天走得很緩慢。已是十月的時節,可樹葉仍很青翠。天氣也格外的熱,好像夏天仍依依不舍,不願離去。

軍機處裏很熱,雖然眾人隻穿著單衣,但仍有汗意。恭親王邊看著一份草擬的文稿,邊用蒲扇扇著風。

“皇上有旨,召軍機入見——”內侍在軍機處門前高喊。

眾軍機紛紛丟下手上的工作,向養心殿而去。剛進了大殿,就聽見鹹豐爽朗的笑聲,見了軍機們忙道:

“好消息!好消息!”

眾人見皇上大悅,知道有喜訊,可不知是什麽喜事,隻有賠著笑臉施禮。

“列位臣工,快看看!”

恭親王接過內侍奉上的奏折,展開一看,上寫:

“臣曾國藩啟奏陛下:蒙皇恩臣主鄉試舉於江西,後丁憂在鄉,皇上著令臣在鄉辦團,臣遵聖意,招募團勇,北出洞庭,東下長江,今已攻克武昌,光複楚中,不日將揮師東進,直搗江寧,剿殺逆匪,以報皇恩。”

恭王心中大喜,這曾國藩能以招募的團勇攻克武昌,實非易事。再看旁邊,早有皇上朱批:

“覽奏感慰實深。獲此大勝,殊非意料所及。朕惟兢業自持,叩天速赧民劫也。”

恭親王把奏折傳給了祁寯藻,眾人一一傳閱,齊聲道:

“好,好,此役大捷,逆匪西竄之勢受阻,東進之路洞開,實乃朝廷之福。”

鹹豐很興奮,見眾軍機看過奏折,個個也是喜上眉梢,不由眉飛色舞,道:

“不料曾某一書生,乃能建此奇功!甚幸!甚幸!此時,湖北巡撫開缺,朕已下諭吏部,任命曾國藩署理湖北巡撫。”

軍機臣紛紛點頭,祁寯藻在旁說道:

“皇上,恕奴才直言,曾某以匹夫居閭裏,一呼蹶起,從之者萬餘人,恐非國家之福。”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一下子潑在鹹豐發燒的心上。聞言後,他臉上的笑容漸漸退去,眉頭皺起,良久,默然道:

“漢兒庸懦喜名譽,不可過驕,傳諭吏部朕所諭廢,賞曾國藩兵部侍郎銜,辦理湖南軍務。”

剛才還是喜氣洋洋的大殿,驟然降溫。君臣之間再無神采。這一幕曾國藩無法見到,否則的話,會恨死祁寯藻,隻一句話,那掌管一省實職的大權便飛了,隻剩下一個侍郎銜的虛職。

不過,即便曾國藩知道這一幕,他恨祁寯藻也是冤枉祁了。因為當時滿漢之見很深,全國督撫以上的大員均由滿人擔任,朝中許多重要職位,必須由滿人擔任。所以漢官雖與滿官同品同列,但權力也有大小之殊,更何況太平天國起義,也大力宣傳排滿攘夷,在這個時候把巡撫大權交給一個剛剛起家的漢人,鹹豐如果不是昏了頭,他才不會呢!所以,不授實職是皇上的主意,祁寯藻不過是及時提醒他而已。

從養心殿回來,恭親王渾身有了汗意,伸手端起茶杯,剛要喝,發現杯裏的茶還是剛才沒喝完的,已經涼了。恭親王從沒有喝涼茶的習慣,哪怕是三伏天也要喝熱茶。他心中有些生氣,冷冷喝道:

“來人!”

一名差役忙從外麵跑來,跪地施禮道:

“奴才見過王爺。”

“這茶為何不換成熱的?”

這名差役知道恭王的生活習慣,忙伏地道:

“啟稟王爺,今日天氣突然反常,爐房沒有準備,燒的茶不多,現在茶房正在趕燒茶,王爺稍等,馬上就有新茶奉上。”

恭王不再生氣,誰能知道這秋天怎會這麽熱,在以往,茶房隻燒小爐,每天二爐茶即夠,隻有夏天才燒大爐。茶水緊張,怪不到差役。

想到茶房,恭王突然想起一件事來,他揮揮手道:

“你去吧!”

恭親王離開公案,向茶房走去。拐了幾彎才在一個宮牆的角落找到茶房。那是很小的一個院子,正房兩間,外間是盛各司茶水壺的地方,內間可能是盛水或其他物品,東邊有三間廂房,最南端是茶爐房,北邊兩間盛煤和木柴。

恭親王進了院,裏麵很靜,隻有爐房裏傳來拉風箱的聲音。恭親王徑直向爐房走去。到了門外,就見屋內正有一人在燒茶,身穿長褂、官服,早已褪色,但很幹淨,隻有前麵有一片炭黑,可能是剛剛碰髒的。前胸、後背已濕透了,貼在身上,領口仍扣得很整齊。那並不紅潤的臉上,正被爐火映紅,豆大的汗珠向下滾落,一手拉著風箱,一手向爐下添煤,能看到的側臉上十分平靜,雙眼正注視著爐底。

恭親王望著眼前的一切,心中暗暗有些後悔:也許不該讓他來燒茶。

王超凡正全神貫注地燒茶,感覺到有人來也不轉臉,隻說了聲:

“等一等,今日天太熱,重新燒大爐,茶水供得晚了些。這大爐馬上要開了。”

沒有人答應,王超凡一愣,轉身一望,頓時嚇得汗全沒了,渾身冷冰冰。馬上跑過來,跪地施禮道:

“奴才給王爺請安!不知王爺大駕光臨,迎駕來遲,望王爺恕罪。”

恭親王望著王超凡,見他麵有羞色,眼光也沒有了往日的鋒芒,輕輕笑道:

“怎麽樣?這燒茶的活還幹得來嗎?”

王超凡馬上應道:

“回王爺,奴才覺得這活最適合奴才幹了。心中有氣就拉風箱,把氣全吹到爐子裏。馬上天氣冷了,奴才今年不要置辦新棉衣了,在這茶爐房,冷不著人。

恭親王望了望那官帽下濕濕的額頭,心中隱隱有些酸意,苦笑了笑道:

“罷了,平身吧。”

王超凡爬起身忙道:

“王爺請出去,這屋太熱,不是王爺該來的地方。”

“噢,‘廬山樵夫’什麽時候也學會恭維人了。本王今天專門來茶爐房看看,嚐嚐燒茶是什麽滋味。”

王超凡聞言,忙把那隻小凳搬來,又用衣袖擦了擦,羞紅著臉道:

“王爺請坐!”

恭王坐在小凳上,望著王超凡道:

“怎麽樣?這些日子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謝謝王爺還記得奴才。”

恭王不說話,順手拿一塊有幾個分杈的木塊向爐下送,可無論如何也送不進去。王超凡忙跑過來,接過木塊,又從旁邊抓過大斧,連劈了幾下,削去木杈,木塊順利地送入爐下。

“這就對了,這木塊在外麵,隻能是木塊,永遠不能發揮它應有的價值,可要想把它塞進爐,就要修理修理它,讓它符合燒爐子的要求。”

王超凡似乎明白了什麽,忙跪地施禮,眼含熱淚道:

“多謝王爺教誨,奴才終生會記住王爺的話。”

恭王站起身,拍了拍手,走了出去,邊走邊道:

“快燒,本王還等著喝熱茶呢!”

回到軍機處,恭王立即傳令:

“著焦佑瀛來見。”

不多時,焦佑瀛小跑來到恭王麵前,跪地施禮道:

“奴才見過王爺!”

“平身吧,司爐房的王超凡進士出身,為軍機處燒茶水,太埋沒人才了,明日起著令他任軍機處五品章京。”

“嗻。”焦佑瀛心裏有些吃驚,可臉上仍是笑容滿麵。

武昌的湘軍相繼收複漢口、漢陽,一時湘軍聲名大振,鹹豐諭令軍機:

“曾某以六千兵勇,力克三鎮。連城、高唐二鎮,有我數萬大軍,為何數月不下?”

奕(左訁右斤)諸人麵麵相覷,無言以對。鹹豐更氣,厲聲道:

“朕再寬限些時日,著軍機處立刻諭令軍前,三個月之內攻不下殘匪,軍前將帥,一律革職問罪。”

眾人大驚,打仗豈是兒戲,如此諭令,是否輕率?

“皇上,這……”奕(左訁右斤)剛想說什麽,鹹豐把手一揮:

“老六,什麽話也別說,二城不下,京津匪患不能清除,朕心不安,應讓軍前將帥明白朝廷剿匪的決心。若再寬限,怕日久生變。”

恭親王隻好應道:“嗻。”皇上轉身而去,留下軍機處諸臣相視無語。恭親王對穆蔭道:

“穆大人,速擬諭令,著僧格林沁和勝保三個月內務必攻下連城和高唐,否則,一律解京問罪。”

“嗻。”穆蔭也沒辦法,隻有遵聖命而行。

僧格林沁接到廷諭後大驚,他知道這次皇上是真動了怒了。再拖延下去,別說多吃軍餉,怕自己吃飯的地方要搬家了。於是號令全體將士,兵分四門,每門兵分為兩班,日夜輪番攻城。

這仗打得殘酷,義軍留城僅有四千餘人,分四門守衛,每門千餘人,麵對清兵數千人日夜輪攻,箭矢彈藥消耗太快,人員死亡逐漸增加,而城中的糧草卻天天減少。這樣守了三個月,各門由原來的千餘人變成了百餘人,最後北門上隻剩下二十人,再也抵不住清兵的攻擊,城門大破,首領林鳳祥乃天國天官副丞相、北伐軍的主帥,正在南門守城,忽聞北門城破,率幾十名侍衛趕往北門,剛至半途便被蜂擁而至的清兵團團圍住,力戰半日,身受重傷被俘。連城堅守了九個月,終於被清兵攻下。

僧格林沁俘獲了林鳳祥,連夜裝入囚車,派一支精銳將士,秘密押解京師,同時密奏一折入京。

鹹豐五年三月十五日,德勝門大開,一隊蒙古精騎飛奔而來,前麵是近百騎,中間是一輛馬拉囚車,木籠中有一囚犯,後麵又是近百鐵騎。這支精騎沿永安門大街,直奔崇文門,最後進了正陽門,直奔午門而來。

到了正陽門,精騎退至路側,囚車沿大清門,經過六部各衙門口,通向午門,各衙門口站滿了各司官員,他們是奉命在此,看看那匪首是何下場。

囚車到了午門下,停在金水橋外,午門上鹹豐正端坐正中,恭親王站在旁邊,軍機、內閣諸臣分立左右,文武百官分立觀禮台上。

鹹豐定神看了看那囚車,中間一人,不過中等身材,頭紮白方巾,但此時方巾已被血染紅,頭頂處爛了一塊,麵如土色,雙眼緊閉,胡須蓬亂,身上是白色馬褲褂,已被血染成了紫紅色,傷痕累累,雙手和雙腳均有茶杯粗的鐵鐐。隻是那瘦瘦的四肢,襯出鐵鐐太笨重了些。

鹹豐帝十分失望,他以為匪首率萬餘兵,長驅千裏,直逼天津,讓大清數萬兵馬聞風喪膽,一定是一位三頭六臂之人,即便不是,也應該是身材槐梧、膀闊腰圓的壯漢,可他不是,他隻是一個平常、矮小,還略顯單薄的江南人,現在已經是奄奄一息了,細細的脖子連那顆不大的頭也撐不住了,歪歪地倒在囚籠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英雄氣概。鹹豐也絲毫沒有感覺到自豪感和勝利的快感。

“拉到西市口淩遲處死吧。”鹹豐帝不願再看下去,揮揮手傳旨道。而後,徑自走下午門,往養心殿暖閣而去,眾臣也尾隨而去。

到了暖閣,鹹豐望了望奕(左訁右斤),神色木然道:

“此次僧格林沁郡王攻克連城,俘獲匪首,為大清立下了大功,晉封僧格林沁為博多勒克台親王。”

“嗻。”奕(左訁右斤)邊聽邊記,生怕出錯,他心裏納悶,打了勝仗皇上為何不高興。

鹹豐臉色更陰沉了,厲聲道:

“傳朕諭令軍前:欽差大臣勝保,自幫軍務以來,雖立有戰功,但剿匪不力,今又久攻高唐不下,拔去花翎,戴罪立功。若十日之內再攻不下高唐,革職解京,嚴懲不怠!”

“嗻。”這架勢誰也要賠著小心,稍有不慎,便大禍臨頭,恭親王有些不明白,為何剿匪節節勝利,而皇上的脾氣卻越來越大。

接到皇上措辭嚴厲的諭旨,勝保急得大汗淋淋。可幹著急有什麽用?這高唐雖不是什麽大城市,但它地處三省交界處,有兩條大驛道在此交匯,也算是交通要衝了,所以城不大但很高,池不寬但很深。據城自守,易守難攻。再加上義軍均是百裏挑一的勇士,身經百戰,英勇無比,勝保攻了三日,除了在四門外留下數百具清兵屍體外,一無所獲。

勝保急了,親自上陣,指揮數千人馬輪番攻城,可就是攻不下。

十日很快過去,勝保眼熬紅了,嗓子喊啞了,可義軍的三角旗仍飄在城頭。

勝保急,京城有人比他還急。鹹豐大發雷霆,一拍禦案:

“傳諭軍前:命僧格林沁親王火速南下,攻擊高唐殘匪。並著令親王將勝保解京,交兵部議處。”

就在清兵換帥之際,義軍首領李開芳得知連城已失,忙連夜突圍南返,占據了荏平縣馮官屯。僧格林沁聞訊,日夜追趕,在馮官屯追上了義軍,一舉包圍了義軍。

聽到義軍南撤,鹹豐更急,召見軍機,對恭親王道:

“老六,速傳諭僧格林沁親王,一定要追上逆匪,一舉殲滅,斬草除根。”

恭親王忙安慰道:

“皇上不必著急,匪賊雖突圍南下,但他們絕逃不脫,臣弟已命山東諸部扼守濟南、長清、東阿、阿城一帶黃河渡口。現在逆匪已至荏平一帶,東、南二麵是黃河天塹,西有運河,北有官兵,他們已進了口袋裏,隻要官兵紮緊袋口,他們插翅難逃。”

奕(左訁右斤)努力向皇上展示美好的剿匪前景,鹹豐聽後果然高興:

“這樣就好,一旦剿滅這股匪逆,京師就安全。”

喝了口茶,鹹豐忽然想起了什麽,望著穆蔭道:

“穆大人,朕要兵部議處勝保,可有定議?”

穆蔭就怕皇上問起這事,偏偏皇上就問這事,隻好虛與委蛇,低聲道:

“回皇上,勝保剛解京師,兵部尚未成定議。”

鹹豐有些不悅,厲聲道:

“勝保初為光祿寺卿、內閣學士,逆匪事起,多次在朕麵前言有剿匪之策,朕旋命他馳往河南,追逆匪至皖、蘇一帶,會辦江北大營軍務。逆匪北犯,朕念勝保大言,恩任欽差之職,可他好為大言,是己非人,剿辦皖匪,日久無功。此人不當重用,宜加嚴處。”

穆蔭聞言,不敢出聲,拿眼去看恭王,恭親王略略遲疑,輕聲道:

“皇上,臣以為勝保剿匪無功,理應重處,然他一介書生,國難之時,慷慨請行,不失忠義之態,連年與逆匪戰於蘇皖,雖無奇功,但也阻逆匪北犯,今剿匪之事未完,國家正在用人之際,若重處將帥,恐寒軍前將士之心,臣請皇上慎處此事,以定軍心。”

穆蔭見恭親王在為勝保求情,也在旁道:

“臣附議恭王。勝保雖剿匪多年,但無功而返,應予嚴處。可勝保治軍嚴厲,並無惡跡,雖無功也無大過,若議重處,怕傷皇上之明。”

經這二人一說,鹹豐想想也是,這勝保並無大過。怎好重處呢?於是點頭道:

“這勝保昔日為光祿寺卿時,曾為朕找了幾個好廚子,一日三餐,甚合朕的口味,看來他也隻善於吃飯,就讓他再回老地方去,幫朕管管一日三餐,也不枉他的專長。”

“嗻。”恭親王和穆蔭齊聲應道。他二人心中暗笑,這勝保真是個隻會吃飯,不能幹活的飯桶嗎?

今日恭親王保了勝保一次,免勝保栽大跟頭,以致後來勝保能再立朝中,為恭親王所賞薦為一方大帥,成了恭王在亂世中崛起的有力臂膀,幫助恭王擊敗肅順集團,奪得政權。可最終勝保又因是恭親王的肱股,被西太後著意誅殺,為知己搭上了性命,正應了古人的一句話:士為知己者死。

兩個月後的一天,一匹快馬駛進了正陽門,直奔兵部,來至衙前,馬上滾下一郵差,高聲喊道:

“穆大人,六百裏加急。”

穆蔭接奏一看,是僧格林沁親王的奏報,他立刻捧著奏報,直奔大內而去。

養心殿東暖閣,鹹豐正與恭親王在謀劃什麽,忽聞穆蔭來見,急宣進見,呈上六百裏加急,鹹豐展開一看,立刻仰麵大笑:

“好!好!朕的心腹之患已去也。”

原來,僧格林沁圍住李開芳部於馮官屯,久攻不克,正在焦急之時,一位謀士進言道:

“親王有沒有看看這四周的地勢?”

僧格林沁不解,那謀士指著馮官屯四處的山地道:

“親王請看,這馮官屯四麵都是山丘,隻有西麵是一土丘,丘西就是運河,若著人扒開土丘,引運河水東來,馮官屯馬上就成了汪洋大海,那逆匪又不是魚,焉有在水底活下來之理?”

僧格林沁仔細一瞧,還真是的。昔日在楊柳青,勝保決開運河,逆匪北犯受阻,不久南潰,今日本王再決運河,那逆匪必死無疑。

第二日,僧格林沁一麵派人攻城,一麵派人挖渠,僅用三日,便挖了一道寬渠,運河水奔騰而下,馮官屯頓時雞飛狗跳,馬嘶人叫。李開芳率八十餘人突圍,被早守候在山坡上的清兵逮個正著,力戰不敵被俘。

鹹豐又看了看奏報,對恭親王道:

“著令親王,匪首解徑京師,不必再到午門,直接從正陽門外送西市口處死。親王率兵班師回朝,朕要好好為他慶功。”

初夏時節,北京的天氣並不算熱,暖暖的陽光照在大地上,給萬物披上一層金裝。田野裏成片的麥穗已高高挺起,綠油油的麥穗上長出一根根綠芒,綠綠的麥穗上部,都泛起點點白蕊。一陣風吹來,麥浪翻滾,白色花蕊紛紛揚起,踏上傳播生命的曆程。

直隸京外的大驛道上,人歡馬叫,塵土飛揚。走在最前麵的是一隊隊人高馬大的蒙古馬隊,盔甲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一麵麵彩旗飛舞,稍後是中軍,隊隊衛兵守著中間的帥字旗,上書一個大大的“僧”字,旗下有一蒙古大將,坐在一匹烏龍馬上,身後有幾員大將。將帥的身後是十幾輛馬拉囚車,囚籠裏均鎖著頭裹方巾的太平軍。個個血痕斑斑,有的已是奄奄一息,也有的傷勢較輕,雙目緊閉,昂首挺胸。最後是隊隊盛著糧草的馬車,殿後的仍是精銳馬隊。

這支馬隊開到了永定門外,城樓上三聲炮響,城門洞開,大隊人馬浩浩****入了城。從永定門到正陽門,大街兩旁人山人海,男女老少,萬人空巷,都想一睹蒙古親王的風采,也想看看匪首是何模樣。僧格林沁坐在馬背上,得意洋洋,不時向兩旁人群揮手。

到了廣安門外,兵馬不再向內城去,而折向東西,中軍繼續向內城開進。到了正陽門,隻見門外百官已恭立兩側,正中街上軍機處諸臣立在那兒,為首的是身穿袞黃明袍的恭親王。

僧格林沁翻身下馬,快走幾步,去迎恭親王。奕(左訁右斤)也向前快走幾步,與僧格林沁熱烈擁抱,口中笑道:

“克台親王,辛苦了!”

僧格林沁也笑道:

“多謝王爺掛念,恭親王一切都好吧?”

“都好!都好!”

隨後軍機處、兵部諸臣與僧格林沁一一施禮相見。恭親王與僧格林沁攜手並肩,向午門而去。

午門外,文武百官正靜立左右,恭候兩位親王,見僧格林沁到來,百官施禮道:

“恭迎博多勒克台親王。”

僧格林沁臉上笑開了花,雙手抱拳,連連還禮:

“各位大人辛苦,本王多謝各位的盛情。”

寒暄過後,僧格林沁隨恭親王來到養心殿,剛進大殿,就見鹹豐帝已走下龍榻,向這邊走來,邊走邊張開雙臂,笑道:

“親王辛苦了!”

僧格林沁原想快走幾步跪地施禮,忽見皇上下了龍榻,張開雙臂來迎,他便不再下跪,也張開雙臂,笑道:

“臣僧格林沁見過皇上。”

說罷,二人熱烈擁抱。殿內外的眾臣心中暗驚,這可是滿族最高規格的禮節,叫抱見禮,隻有十分親密的人,才行此禮。皇上以此禮見僧格林沁,可見朝廷對僧格林沁的褒獎之厚。

見過禮,鹹豐帝返回龍榻落座,又給僧格林沁賜座,而爾後傳旨:

“博多勒克台親王統率三軍,參讚京津軍務,行軍千裏,剿殺逆賊,俘獲賊首。勞苦功高,朕甚念親王剿匪之功,賞團龍補褂一件、朝珠一掛,從今以後,準爾使用。”

非皇室近支,能得賞黃馬褂已是天大的恩賜了。僧格林沁得賞團龍補褂和朝珠,這真是皇恩齊天。僧格林沁也是十分感激,忙跪地施禮道:

“臣蒙恩參讚軍務,統兵剿匪,因皇上謀劃得當,臣方得剿殺逆匪,此驚天偉功皆為皇上所立,臣何德何能,竟受此重賞,心中不安!”

鹹豐也十分的興奮,微笑道:

“親王勇冠三軍,剿匪有方,為大清立下不朽之功,再高的獎賞也不為過,親王就不必推辭了。”

“臣謝主龍恩。”僧格林沁伏地謝恩,他不敢再辭,也不願再辭。

隨後,皇上傳旨,匪首李開芳等六人赴西市口淩遲處死。

至此,太平軍轟轟烈烈的北伐,曆時二年,行程數千裏,遍及山東、江蘇、安徽、河南、直隸五省,逼近天津,驚動京師。迫使清政府動用了全國的力量,才得以剿滅。正因為有這次北伐,作為親王的奕(左訁右斤),才有機會嶄露頭角。現在鎮壓義軍的局勢出現了曆史性轉折,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的命運也出現了曆史性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