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皇宮,大紅的燈籠,紅紅的春聯顯示著喜慶的氣氛。太監們也都換上紫色的服裝,宮女們都穿上大紅大綠的旗裝,臉上也露出了平日難見的笑容。
剛至太和殿旁,恭親王在內侍引領下匆匆向前走,迎麵來了一位侍衛,見了恭王忙施禮道:
“給王爺拜年,王爺吉祥。”
恭親王一見是肅順,忙笑道:
“給六叔拜年。”
“恭王爺,這大年初二是奉旨進宮拜年,還是要麵聖奏事?”肅順知道恭王爺已成了軍機領班,自然想套套近乎。
“兩者兼而有之。”恭親王對這位六叔有一種莫名的反感。這人的眼睛看人十分陰森,他的笑也很讓人難測。
“這有些不妥吧!皇上一年忙到頭,過年了休息幾天,也是天經地義的。現在皇上正在蘭貴人宮中看戲呢。若是拜年呢,太監們能傳話進宮,若是麵奏政事,就免了吧。”
恭親王聞言,心中不悅,這肅順不過是禦前侍衛,竟能在首席軍機麵前說這樣的話,轉念一想,禦前侍衛雖不是多大的官,不過是皇上身邊的人,長時間與皇上接觸,往往最易得寵,這些人也常常借皇寵而飛黃騰達,得罪不起,再說,這肅順說得也有點兒道理,大過年的跑來奏事,不是自討沒趣嗎?
“王叔,本王是來為貴太妃拜年的。”恭王訕訕地道。
“那好吧,請王爺快去吧,王叔還有別的事。”說罷,肅順告辭而去。
恭親王不敢打擾皇上,他知道皇上寵愛蘭貴人,上次吏部進奏,蘭貴人之父惠征擅離職守,攜稅銀潛逃,被人奏了一本,原部議要革職查辦,從重議處的,可不知為什麽,皇上卻傳諭:革職留用。外界傳言,此乃蘭貴人之功。不過這惠征經過這一劫,又驚又嚇,從大獄中回到家,大病不起,一命嗚呼了。現在皇上能在她那兒看戲,說明對蘭貴人寵愛有加,這時去打擾他,豈不是自找難看。還是到額娘那兒看看吧。
來到乾清門,恭親王向內侍講明入宮緣由,內侍忙入宮稟報,不多時,貴太妃傳旨,宣恭親王入宮麵見。
來到康壽宮,貴太妃早立在宮前,盼著兒子的到來。恭親王看見母親那消瘦的臉龐,那深沉的目光,不由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兒掉下來,他知道,母親雖處內宮,養尊處優,但她的心中總有一個願望。這個願望做兒子的當然知道,卻無能為力。
“兒臣給貴太妃請安,祝貴太妃新年吉祥。”
“平身吧。”貴太妃撫了撫兒子的肩,安詳地說道。
進了宮中,恭親王又行了家禮,並給母親磕頭拜年,貴太妃望著兒子已長大成人,並已成為領班軍機,也算得上是萬萬人之上,一人之下的主,心中稍稍寬慰了些。
“皇兒,萬不可負你皇兄一番苦心,你們兄弟之間一定要團結一心,讓你皇阿瑪在九泉之下含笑。”
“兒臣謹記額娘教誨。額娘近來可好?”
貴太妃笑了笑:
“額娘在宮中過得很好,皇上很孝順,常來視膳問安,沒負額娘養他十年之恩,雖然不是太後,但過著太後的生活,額娘也知足了。人生在世,貪欲無厭,古人雲:貪心不足蛇吞象。額娘想開了,什麽太後不太後的,那不過是一個名分,隻要生前能吃好喝好,死後還講究那麽多幹什麽。”
恭親王聽著這話,不敢抬頭去看額娘,他怕自己禁不住流淚,傷了額娘的心。無言以對,默不作聲。
“皇兒,府內除了福晉,有沒有側福晉?”
恭王聽母親問這話,一時不知何意,便道:
“府內的事,無須額娘勞神,兒臣會處理好的。”
“不需額娘勞神額娘就不勞神了。回去後再娶幾房女人,大婚已有五六年了,還沒為額娘生個孫子,這怎麽行?皇上到現在也沒有皇子,這些事常攪得額娘頭痛。”
恭王明白,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抱孫子。可自己也有幾位女人,一直沒生兒子,隻好道:
“額娘,兒臣記下了。”
母子倆正在說話,忽然有一內侍跑來,伏地施禮,高聲道:
“皇上有旨,宣恭親王乾清宮見駕!”
母子倆相視一愣,這宮中密探真多。恭親王馬上想到了肅順,一定是他告的密。
來到乾清宮,恭親王徑直來到東暖閣,鹹豐帝正在禦榻上喝茶。恭親王忙伏地施禮:
“臣弟叩見皇上,祝皇上新年吉祥!”
鹹豐忙笑道:
“老六,怎麽今天才來給貴太妃和朕拜年,昨日為何不進宮?”
“回皇上,臣沒得旨不敢貿然入宮。”
“那今日六弟是得旨入宮了。”鹹豐似笑非笑地說道。
恭王渾身一顫,對呀,昨天沒旨不敢入宮,今天也沒旨,為何就來了呢?這話說得有漏洞,現在隻好直言了。於是道:
“皇上,恕臣弟無理。今日入宮原本是來給皇上、貴太妃拜年,同時也想麵奏戶部發行紙票之事,可臣弟遇見肅順,他言說皇上正在後宮看戲,臣不敢打擾,隻好先請求給貴太妃拜年,等皇上看過戲,再請旨進見。”
鹹豐一愣,馬上回過神來,笑道:
“老六,看你緊張的,朕隻是開個玩笑。朕昨日已給貴太妃拜過年了,皇額娘龍體還好吧?”
“額娘身體很好,多謝皇上恩典。”
鹹豐把臉一沉,冷冷道:
“老六,這是什麽話,貴太妃是你的額娘,也是朕的額娘,有什麽‘恩典’不‘恩典’,盡孝道是做兒女的責任嘛。”
“多謝皇上。臣弟近來說話總是顛三倒四的,請皇上恕罪。”
“算了,算了,這都是什麽事,雞毛蒜皮的事,豈值勞神。快向朕說說,戶部所辦之事進展如何?”
奕(左訁右斤)心裏明白,皇上忌諱自己與母親會麵,看來皇上對我母子仍心存芥蒂。消除猜忌的最好辦法就是加倍努力工作,讓皇上看看自己是真心擁護皇上,並無二心。於是從懷中掏出一疊花花綠綠的票子,呈給鹹豐道:
“皇上,這些是戶部所印的銀票,有一兩、二兩、五兩、十兩、五十兩五種,請皇上禦覽。”
鹹豐接過銀票,一張張地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印得很精致。”
“皇上,發行銀票非一日一人之事,臣弟以為應設立專門機構進行管理,方可保證此項工作順利開展。”
“朕已看到戶部的奏折了,準允成立寶鈔處和官錢總局,專門負責管理銀票事宜。”鹹豐邊看銀票邊道。
奕(左訁右斤)又道:
“皇上,臣弟以為單印行銀票,並不能為國庫帶來多大的收益,應設立官銀錢號,發行紙幣,改用銅鑄錢,方可為國庫帶來好處。臣與鑄錢局的工匠商討過,鑄一千文銅錢,僅需三十八文,除去工錢,一個千文銅錢可使國庫淨增九百二十八文,其利是如此豐厚。皇上聖意如何?”
鹹豐點點頭,望著奕(左訁右斤)不甚放心地道:
“此議戶部也已上奏,朕也知此利豐厚,隻是貿然發行,怕引起混亂。”
奕(左訁右斤)沉思了片刻,堅定地道:
“皇上,萬事開頭難,任何事情在開始時都有阻力,主要看朝廷有沒有這個決心。所有的銀票、寶鈔一律由朝廷強製通用,不準兌現,市麵禁止用金、銀購物。所有私家金銀全都交到官銀錢號,換成寶鈔通用。隻要各地措施得力,不會有混亂發生。”
“那好吧,此事就由老六親自過問吧。”鹹豐終於下了決心。
“皇上,臣以為此事還是由戶部管理吧。”
鹹豐明白六弟的心思,笑了笑道:
“翁心存年事已高,屢次請旨告老,朕知道他對發行寶鈔有顧忌。勉強交給他,怕生事端。”
奕(左訁右斤)不敢妄言大臣的任免事項,隻有在旁旁敲側擊:
“糧餉、錢幣乃戶部所管之職責,他不管何人能管?皇上若沒信心推行銀票、寶鈔,此前之議盡費。半途而廢,非治國之略,請皇上三思。”
奕(左訁右斤)在為鹹豐打氣,他不想此事夭折,於國於己均不利。
鹹豐沉思了片刻,下決心道:
“翁心存兩朝重臣,早年又在上書房授業,擢升他為大學士,管戶部事,周祖培升為戶部尚書銜,治理戶部。”
鹹豐對戶部主要負責人進行調整,正合恭王的心意,翁心存雖是自己的蒙師,但他過於老朽,沒什麽進取心了。現在讓他升遷,其實是讓他退居二線,騰出位子讓年輕人幹。周祖培對發行紙票很賣力,定能做好此項工作。
鹹豐好像想起了什麽,忙道:
“設立錢號的事,議得如何了?”
“皇上沒傳旨,部臣們仍拿不準是否成立,如何議?”
“發行錢幣一定要成立錢號,這是不需言明的。快著戶部定議。”鹹豐不以為然。
“若皇上準奏,部議開設四家官號,擬名為‘乾豫,乾恒,乾豐,乾益’,不知聖意如何?”
鹹豐口中默念著這四個名字,不斷點頭。
“不錯,不錯。老六,明日草擬諭旨,著戶部設立四家官銀錢號,發行銀票、寶鈔。”
“嗻。”
奕(左訁右斤)剛想告辭,忽聞鹹豐帝笑道:
“老六,近日多虧了有你幫忙,襄讚軍務,諸事漸有條理,不過你也要注意身體,多休息,休息。昔日先帝曾兩次禦賜你兩幅堂額。朕感你勤政報國,也為你書了一幅堂額,著令你回府張掛。來人,賜恭親王堂額!”
話音剛落,兩名內侍便來至殿前,展開了一幅字,上書四個字“屏翰宣勤”,字字蒼勁有力。
“多謝皇上!臣弟一定不負皇上的期望。”奕(左訁右斤)一時語塞,不知說什麽好了。
回到王府,奕(左訁右斤)在樂道書屋休息了片刻,忽然想起母親的話,不由心寒。起身向後院而去。
聽竹齋靜悄悄的,暖暖的陽光照在竹林上,片片黃綠斑駁的葉子泛著暖意。
“奴才叩見王爺。”一個小侍女正要去齋裏送茶,見了王爺忙施禮。
恭親王揮了揮手,讓她平身,徑直向正房走去。
“奴才叩見王爺。”房門口兩位侍女見了恭親王忙施禮,驚動了正在堂中書案前的一名貴婦。她一手握筆,一手扶紙,正在潑墨作畫,忽聽侍女施禮之聲,微轉粉麵,已見恭親王立在堂下,正笑眯眯地望著自己呢。
瓜爾佳氏不由粉麵羞紅,放下筆,過來施禮道:
“臣妾見過王爺。”
恭王一見嬌妻,心生愛意,扶著她道:
“愛妃又在畫什麽?是歲寒三友,還是菊荷爭秋?”
瓜爾佳氏知道王爺在開玩笑,香腮更紅了,嗔怪道:
“平素臣妾替王爺操持著這百十號人的吃喝拉撒,今日大過年了,閑來無事,畫幅畫不行嗎?王爺若說不準,直接向臣妾明說,何必拐彎抹角,冷嘲熱諷呢!”
“冤枉,冤枉,本王隻是想欣賞愛妃的畫,哪裏敢嘲諷呢?在這京師之中,有誰不知恭王府有位能詩會畫的王妃?”恭親王涎著個臉,訕訕地笑道。
“聽聽,還說沒嘲諷,這話是恭維嗎?臣妾越聽越不對味。”
“喲,大過年的,王爺和娘娘拌起嘴來了,不怕下人笑話呀!”一個甜甜的聲音傳來。
二人向外一望,正是桂兒來了。恭王馬上笑道:
“桂兒,你來得正好,快來評評這理。”
“夫妻吵嘴有什麽理評,要評王爺到前堂評去,臣妾還要作畫呢!”瓜爾佳氏麵含譏笑,望了恭王一眼。
“王爺真會說笑話,王爺和王妃拌嘴,奴才如何敢評判?”
“好了,好了,王爺隻是說說笑話。愛妃,本王有話要和你說。”恭王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
瓜爾佳氏與恭王並坐在堂上,桂兒臉上熱熱的,轉身剛想離去,忽聽王妃道:
“桂兒,快來給我捶捶背,一幅畫沒畫完,這背累得撐不住。”
桂兒隻好紅著臉,來到王妃的背後,輕輕為她捶起背來。
“王爺,今日進宮給皇額娘拜年了嗎?”
恭王點了頭,想起母親那副眼神,不由心中難過,沉默不語。
“皇額娘還好嗎?臣妾何時能奉旨給皇額娘請安去?”
恭王搖了搖,低聲道:
“皇額娘在宮中很好,皇上常常去視膳、請安,今日本王進宮一來是給皇上和皇額娘拜年,二來是有事麵奏。誰知皇上在蘭貴人那兒看戲,本王便去康壽宮,結果被皇上知道,又傳旨宣本王見駕。”
“皇上不高興了嗎?”王妃急切地問道。
恭親王艱難地笑了笑:
“那倒沒有,隻是皇額娘說了一事,本王想與愛妃商量商量。”
“額娘說了什麽,還需與臣妾商量?”王妃有些疑惑,也有些不安。
“額娘說本王成婚多年,仍沒生下兒子,額娘抱孫心切,要本王多納幾房,讓她老人家早抱上孫子。”
恭親王話一出口,稍稍有些不好意思,而瓜爾佳氏粉麵上已泛起寒霜。冷冷道:
“王爺並非臣妾一房,私下不是也有幾房嗎?現在也沒懷上,那又怨誰呢?”
說罷,美目微閉,養起神來。身後的桂兒早已麵紅耳赤,低下頭不敢出大氣。
恭王訕訕地道:
“愛妃不必多心,皇額娘並沒有埋怨誰的意思。人老了,心思也多,她不過是想抱孫子,皇上至今也沒皇子,本王也沒兒子,她老人家怎能不掛念此事呢?”
瓜爾佳氏微微笑道:
“王爺不必說了,臣妾明白王爺的心思,近日臣妾便給王爺張羅兩房,再入宮請皇後娘娘冊封她們為側福晉,行了吧?”
恭王也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道:
“王妃,本王不是這個意思……”
“得了,啥意思臣妾知道,這事就這麽定了,臣妾一定會讓王爺滿意的。”
轉眼間出了正月,年味漸漸淡去,軍機處又忙了起來。
奕(左訁右斤)與諸軍機正在商討京津剿匪事宜,忽聞皇上傳旨,要召見軍機,眾人忙起身而去。
到了養心殿東暖閣,君臣見過禮,鹹豐把一奏折往禦案上一擲,厲聲道:
“太不像話了!你們看看,這些將帥竟敢如此對待朝廷,此風不煞如何了得!”
恭親王拿起奏折一看,是勝保的折子,上寫道:
臣勝保啟奏陛下:臣不久前上奏朝廷請求派兵南下霸州,歸臣調度,可今日涿州之兵,沒有一兵一卒南下。今日逆匪盤踞靜海、獨流二鎮已近百日,臣所決運河水將枯,匪賊隨時可西竄入京,臣乞求朝廷速發援軍,合圍逆匪,否則,一旦逆匪西竄或撤圍南下,我軍徒勞師餉,功敗垂成,請聖裁早斷。切!切!
恭親王閱後也吃了一驚,朝廷的諭令早已傳到軍營,僧格林沁竟然截留不發,貽誤軍機,難怪皇上生氣,但僧格林沁手握精銳禁軍,是大清的頂梁柱,動彈不得。
眾人看過勝保的奏折,也在暗暗痛恨僧格林沁。形勢如此危險,他竟能截劄不發。一旦逆匪北上,後果不堪設想。
“諸位臣工,大敵當前,僧格林沁竟敢擁兵自重,截留廷機,按兵不動,應如何處理?”
“郡王久握勁旅,勢力日盛,驕奢之風漸長,此風不刹,怕殃及大清千古江山。請皇上聖斷。”祁寯藻見皇上氣勢洶洶,馬上奏道。
“五叔能否前往涿州,親自統率三軍,與勝保合力剿匪?”
惠親王綿愉被皇上這一問,措手不及,不知所雲。說不去,自己是奉命大將軍,說去,也沒把握能打勝仗。
“皇上,臣弟以為不妥。自古以來,臨陣換帥乃兵家大忌。此次僧格林沁隻是一時不忍心交出王牌主力,正在猶豫,並不可視為對朝廷不忠。若此時奪其兵權,怕引起軍中嘩變,逆匪定會趁勢北犯,京津不保。臣以為,朝廷可再發諭令至軍前,好言相勸,促使僧格林沁發兵南下。”恭親王馬上起身奏道。
穆蔭已升任兵部尚書,聽了恭王的話,也點頭讚許,起身道:
“臣附議恭親王。臣以為此時用人應萬分謹慎,以穩定大局為主,不可輕易換帥,以防不測。”
其他人紛紛奏言,附恭王之議,請求朝廷再發諭令。
鹹豐點頭:
“朕親自給僧格林沁郡王傳諭,看他還有何理由。”
說罷,鹹豐抓起筆,在黃折上寫了起來。書畢,遞與綿愉:
“五叔,讀與眾臣聽聽,看是否妥當。”
惠親王雙手捧諭,朗聲讀道:
本日覽勝保折,多有謂汝與伊不能和衷,朕知汝之心無他也,該大臣與勝保共辦一事,務須仰體朕心合力同心,肅清京津,以副委任。上次廷寄命汝速調達洪阿等三部南下,此事不宜再遲。勝保乃受命欽差,辦理直省軍務,節製各軍統籌進剿,汝應遵從廷旨為盼。
“皇上,臣以為逆匪久居靜海、獨流,是據守待援,現在城中糧食將盡,傷亡漸增,已是徹底剿滅逆匪的時候了。”恭親王進一步進言道。
“好,朕馬上傳諭前線諸將,全線出擊。”鹹豐似乎很得意,馬上道:
“萬不可急進!”恭親王忙笑道,“逆匪分據兩處,意欲分我兵力,若各軍齊進,匪會相互支援,各個擊破,臣以為可命僧格林沁移營前線,勝保所部死死困守,再調杭州將軍瑞昌、山東布政使崇恩各率所部,迅速北上,攻占滄州,斷賊後路,對兩鎮實行合圍,隻要各路同心,圍住逆匪數日,賊內無糧草,外無救兵,不費一兵一卒,不戰自潰。”恭親王獻上了自己蓄謀已久的計策。
鹹豐望了望眾人:
“諸位以為恭親王所謀劃的如何?”
穆蔭是兵部尚書,又是軍機大臣,他最有發言權,於是出來奏道:
“皇上,臣以為恭親王所言甚是。逆匪最擅長流動作戰,神出鬼沒,聲東擊西,今日若死死圍困靜海兩鎮,組成銅牆鐵壁,逆匪隻有困死其中,再無往日的囂張。”
杜翰聞言大喜,擊掌讚道:
“皇上,直隸之兵已逾數萬,而逆匪不過萬人,又是孤軍深入,遠征他鄉,早已是羸弱至極,此次,恭王所謀,定能圍而殲之,徹底肅清京津之地。”
隨後,眾人也紛紛表示讚同,鹹豐笑道:
“那就這麽定吧,今日軍機處便諭軍前,一切按今日謀劃布置。”
軍機處再沒有往日的清閑,各個司衙到處是來來往往、忙忙碌碌的人。直隸和江南各地的軍報雪花般飛來。各章京、大臣均各司其責處理日常軍務。
恭親王站在一堵牆前,牆上掛一張由三張羊皮縫合在一起的地圖。在沿運河和長江各處標出了各種各樣的符號。外人一點兒也看不懂,但恭王爺卻能從地圖上每個符號的變化,了解全國剿匪的動態。
“王爺,江南加急奏折。”兵部尚書穆蔭在恭親王身後,小聲道。
恭親王轉過身,見是穆蔭,笑了笑:
“是誰的?”
“曾國藩。他已招募萬餘新勇,打造了戰船近百艘,此番上書,請求出洞庭湖,收複武昌。”
恭王聞言大喜,對穆蔭道:
“曾國藩乃千古俊才。一介書生,回鄉丁憂,振臂一呼,響者雲集,短短數日,竟能募勇近萬。馬上奏明聖上,可著曾國藩出湘東下,直逼武昌。”
穆蔭還沒離去,焦佑瀛急急忙忙跑來,沒進門便高喊:
“恭王爺,好消息,好消息,逆匪已突圍南撤了!”
“什麽?”恭親王大驚,他的計劃是要在靜海、獨流困死逆匪,今日逆匪南撤,並非好消息。“到底怎麽回事?”恭親王瞪著焦佑瀛道。
焦佑瀛見恭王並沒露出笑臉,反而臉色更沉重,再也不敢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道:
“回王爺,奴才剛接直隸軍前奏報,說逆匪已突圍南去了。”
“向什麽方向?”恭親王。
“向大城、河間府方向。”焦佑瀛見恭王如此著急,更不敢得意,小心應道。
恭親王轉回身,在羊皮圖上看了半天,用筆在霸州、高陽、饒陽、衡水、臨清之間畫了一道粗粗的紅線。最後又在濮陽、陽穀、平陰、長清、濟南、濟陽沿黃河道畫了一線。轉過身,拉著穆蔭道:
“快,去見皇上!”
到了東暖閣,鹹豐正在批閱奏章,忽聞恭親王和穆大人請見,便知是軍國大事,忙宣見,恭親王施過禮便道:
“皇上,據軍前奏報,逆匪已撤圍南逃,奔連城、河間方向而去。”
鹹豐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一拍禦案道:
“好!速命全線將士,火速追擊,把逆賊趕出直隸。”
恭親王聽了,心中暗笑,逆匪趕出直隸就沒事了?他們還會來的,應該把他們就地消滅掉才是上策。
“皇上,臣以為趕出直隸並非上策,而應把逆匪就地剿殺,絕不可讓他們逃過黃河。一但過了黃河,逆匪便縮回江寧,不易殲滅。應分而殲之。”
鹹豐點點頭:
“有理,老六,應如何布防?”
恭親王仿佛早已胸有成竹,忙奏道:
“打仗不但要有天時,還要有地利,現在地利對朝廷有利,直隸、山東東麵瀕臨大海,南麵有黃河,臣以為應加強兩邊防線的力量,堵住逆賊西竄之路,南邊把守住黃河,盡量把逆賊向東擠,最終把他們趕向茫茫大海。所以,臣請皇上馬上下旨,諭令僧格林沁速派馬隊出涿州,沿高陽、饒陽、衡水,直向臨清,堵住逆賊西竄之路,切斷運河,斷賊後路,再令勝保率馬隊正麵南壓逆匪,要把逆匪趕向運河以東狹窄地帶,再進行合圍。同時諭令江北大營軍兵北上,杭州將軍瑞昌,山東布政使崇恩,及河南、山東督撫派兵守住黃河,決不能讓逆匪竄到黃河南。”
鹹豐這時才看出六弟的軍事才華,心中暗暗讚歎。隻有胸懷全局、指揮若定的人才能成為三軍統帥,而六弟定會勝任。起用他來剿匪確是用對了人。
“一切由恭親王謀劃吧,發往軍前的諭旨,軍機處早已擬好,朕要速速發往各地。”
“皇上,曾國藩上奏說兵船已足,請求出湘,請皇上聖斷。”恭親王並不敢僭越,雖是自己的意思,但絕不自己說出來,而是讓皇上說出來。
“這是天大的好事,軍機處速擬旨,令曾國藩速出洞庭,東下江寧。”鹹豐也有些得意,自逆匪起事以來,形勢從沒有這樣好,看來六弟出了不少力。
兵敗如山倒,義軍孤軍深入,勞師遠征,早已兵困將乏,強弩之末,從靜海突圍後聚於河間府。可僧格林沁的馬隊火速南下,已占據了高陽、饒陽,直向衡水。義軍眼見後路將斷,正麵又有三萬勝保的馬兵,一但衡水失守,將南北受敵,於是再次南撤,攻占阜城。就在攻占阜城的同時,僧格林沁的騎兵也趕到了衡水,勝保的馬隊出了德州,東西三萬大軍,把義軍七千餘人圍在了阜城。
消息傳到京城,鹹豐、奕(左訁右斤)及諸臣欣喜若狂。鹹豐帝對軍機們道:
“今日剿賊之功,既有軍前將帥攻城陷陣之功,也是列位謀劃襄讚之勞。侍衛之臣不懈於內,忠誠之士忘身於外,方有今日之局麵,朕甚感心喜,待平滅逆匪之日,朕再好好酬謝眾卿。”
恭親王忙道:
“皇上,今日之功全在皇上用兵得當,謀劃有方,臣等不過是揣聖意而行,怎敢貪功要賞。”
“臣等無寸功於軍前,不敢要賞。”軍機們也附和著恭親王應道。王爺是親王,又是領班軍機,猶不敢要賞,誰還敢要賞呢。
鹹豐更得意了,今日的軍機處比過去的軍機處有頭腦,許多事早已謀劃好,隻等皇上點頭,功勞呢又全歸皇上,這樣的臣子方為忠臣。
就在鹹豐君臣彈冠相慶時,戰場上又發生了變化。
這一日,恭親王正謀劃如何指揮衡水、德州、滄州之兵圍攻阜城。穆蔭臉色蒼白地跑進了門,連聲道:
“王爺,不好了!不好了!”
“什麽事?”恭王看穆蔭嚇成那個樣子,心裏也是一驚。戰場上的事,那是瞬息萬變,一著不慎,全盤皆輸,可誰也不是聖人,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誰能想得天衣無縫?
“回王爺,據山東巡撫奏報,逆匪已派援軍北上來接應被困之軍。”
“什麽?逆匪援軍來了,在什麽地方,消息可靠嗎?”恭親王十分吃驚。
“可靠,逆匪首曾立昌、許崇揚、陳仕保率二萬精兵從安慶北竄,經河南,轉江蘇,從清河集過了黃河。占濮陽,直奔冠縣,指向臨清城,接應被困之兵。”穆蔭一口氣把奏折上的內容說了出來。
恭親王呆住了,他蒙了,這個消息太突然了,他沒有絲毫準備,在此之前,從沒考慮到有援軍來,不過這援軍是怎麽冒出來的呢?
“王爺!王爺!如何處置此事?”穆蔭驚道。
恭親王好大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起身來到羊皮圖前,找到了臨清,他嚇了一大跳。這臨清南北有運河,東西有大驛道,是方圓近百裏的漕運咽喉要地。要命的是,此地僅距阜城二百餘裏,一旦臨清失守,援軍一日可抵阜城,兩軍會師,所有剿滅計劃全部泡湯。
奕(左訁右斤)用筆敲著臨清,心裏恨起河南、安徽的地方官,逆匪從安慶,輾轉千裏,途經三省,竟沒有一個奏折到京,這都是什麽官呀!還有那些遊擊們,遊擊也是從三品的官,手裏也有幾百、近千號人馬,為何遊而不擊呢?難怪那文人寫打油詩,應該把這詩寫在他們臉上!
“王爺,快拿主意,逆匪的援軍正日夜兼程趕往臨清呢。”穆蔭見恭親王一言不發,沉不住氣了。
“穆大人,依你之見應如何應對呢?”恭親王出奇的沉著,盯著地圖道。
穆蔭也看了看地圖,用手一指阜城道:
“王爺,應立刻傳令衡水和德州之兵,火速圍攻阜城,一旦把阜城攻下,剿滅逆匪,那援軍豈不是勞而不功了嗎?他們又成了孤軍,所以,應先吃掉阜城,再回頭吃臨清。”
恭親王沉思了半晌,搖了搖頭:
“不妥,不妥。阜城殘匪雖是殘兵敗將,但作戰十分頑強,區區萬人,竟能突破十幾萬清兵,逼進天津,絕不可小視。”
穆蔭沒了主張,瞪著眼去看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在圖前踱起步,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著下巴,穆蔭的眼睛隨著恭親王來回移動。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恭親王終於下定了決心,停在了圖前,堅定地說:
“應該先吃掉援軍!”
“如何吃法?萬一逆匪兩軍匯合怎麽辦?”穆蔭不解地問道。
恭親王不再解釋,隻是道:
“走,快向皇上稟告此事。”
養心殿裏的鹹豐聽完穆蔭的匯報後,大吃一驚。半天才連連道:
“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恭親王忙安慰道:
“皇上不必著急,臣以為應先對付援軍,然後再收拾阜城殘敵。”
鹹豐有些驚恐,不安道:
“阜城之賊未肅,若調兵去圍援軍,殘匪會不會卷土重來?就是匪賊不北上,向南出擊,守臨清的兵馬是不是南北受敵?不如再攻阜城趕殘匪南下,先肅清直隸全境,再圖山東。”
恭親王十分鎮定地道:
“皇上,先圍援軍,並非放棄圍阜城。臣以為若先攻阜城,殘匪必誓死相拚,非一日可下,臨清一旦失守,整個運河漕運中斷,山東、直隸境內的十萬大軍便有斷糧之憂,軍心動搖,非兵家之上策。不如抽調德州、衡水的兵馬南下,再令山東、河南兩省的綠營、八旗騎兵,三日內集結完畢,火速趕往濮陽、聊城,並把好黃河渡口,堅決把逆匪剿滅於黃河以北。今圍臨清由勝保主持,指示勝保,速派援軍增援臨清。圍阜城由僧格林沁主持,把直隸、山東、河南三省之兵全部集結在黃河以北,衡水、邱城、濮陽以西,滄州、饒陽以南。東有大海,臣以為逆匪已成籠中之鳥,插翅難逃。”
聽了恭親王的布置,鹹豐心裏踏實多了,微微點頭道:
“一切按軍機處謀劃行諭,不過在滄州、饒陽要多留些兵馬,以防逆匪趁亂北犯。”
大勢已定,軍機處草擬了諭令,由皇上發往直隸、山東、河南三省,一時間三省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三省人馬齊往預定地點集結。
僧格林沁從保定、高陽一路南下,直逼阜城,勝保率滄州、德州之兵直撲臨清。
四月四日,當勝保的軍隊抵達臨清外圍時,義軍的援軍正在猛烈地攻打臨清。援軍麵對大清大隊援軍將至,仍奮力攻城,最終攻占了臨清。可得到的僅是一座空城。剛進了城,臨清四門外已被清軍圍得水泄不通。義軍援軍據守臨清僅數日,見城內無糧草,軍心不穩,趁著星高夜黑,竟卷旗南下,棄城而去。
阜城義軍風聞清兵南下合圍臨清,自阜城突圍東去,攻占東光、連城,正欲沿運河南下迎接援軍,恰恰僧格林沁率隊趕到。困於連城,義軍經協商決定派李開芳率馬隊突圍南下,迎接援軍。李開芳率三千馬隊突圍而出,急行二日,偷襲高唐成功。距臨清僅幾十裏之遙,隻可惜,援軍已於三日前南下而去,義軍又成了一支孤軍。原本隻有數千人的義軍,一分為二,勢力更弱。
勝保得知李開芳率軍南下高唐,率馬隊就追,一直追到高唐城下,義軍進高唐,勝保又把高唐圍住。
這一消息傳到軍機處,恭親王繃了十多日的臉終於露出了笑意。轉身對穆蔭道:
“快把僧格林沁和勝保的奏折呈上禦覽。”
逆匪援軍被擊潰,逆匪又被分割包圍,區區數千人有數萬人圍著,就是一隻鳥也應飛不出去了吧。肅清直隸、山東匪患已成定局。恭親王這才感到身子有些酸,靠在轎子的後背上,閉目養神,心中暗想:回到府上,好好睡一覺。
“冤枉啊!冤枉啊!”
“官府為什麽無故抓人?憑什麽抓人?”
大街上傳來了陣陣吵鬧聲,恭親王一驚,掀開轎簾一望,隻見街南一處商鋪前圍了許多人,中間有幾個巡捕正銬著一位中年的男子,四周的人群紛紛叫嚷。
“走!有理到大堂上講去!”兩位差官牽著鐵鎖就要帶人走。
“不能讓官差帶人!我們不要寶鈔,我們要銀子!”眾人蜂擁而起,一齊圍攻捕快。
“散開!散開!恭親王到!”隨著四名侍衛連打帶喊,場麵終於靜了下來,眾人見一位身穿黃袍的官員從八抬大轎上下來,紛紛後退,跪於地上。
恭親王見眾人被鎮了下去,邁步穿過眾人退出的小道,來至捕快前。
“奴才給王爺請安!”
“你們是幹什麽的?”恭親王盡量保持鎮定,擺出親王的威風。
“回王爺,奴才們是順天府當差的捕快,最近接線人舉報,說這王二喜家藏有黃金。今日奴才們奉府尹老爺之命,前來捉拿犯人,不想被刁民圍攻。”
“那金子可曾查到?”
“回王爺,金子已被搜到,王二喜偷埋在院裏的老槐樹下,被奴才們挖到,請王爺過目。”
那位高個子的捕快,忙舉起一個小布袋,打開口,裏麵有一條黃燦燦的金鏈子。
恭親王轉身來到王二喜麵前,厲聲道:
“大膽刁民,沒見官府告示嗎?任何人不得私藏金銀,為何違抗聖命?”
王二喜早嚇得身如篩糠,伏地泣道:
“王爺啊,奴才祖居京師三代,代代都是順民。奴才在京城靠祖上留下的一間店鋪,慘淡經營,養家糊口。老母臨終時為孫女留下五兩金子,打件首飾作為陪嫁。奴才為盡母孝,在斷糧時,猶不忍動用那條金鏈。不想鄰居張大狗垂涎奴才女兒美貌,多次托人提親,小女寧死不隨,那張大狗遂生惡心,狀告奴才私藏禁物。街坊鄰居實在看不下去,才說句公道話。不料被王爺碰上,請王爺明查此事,替奴才做主。”
聽了王二喜的哭訴,恭親王動了惻隱之心,對那捕快道:
“王二喜私藏黃金,情有可原,黃金充公兌給他銀票,讓他女兒出嫁時,能置辦點嫁妝。”
“回王爺,奴才們給他銀票,他不要,才拿他的。”
“王二喜,可有此事?”恭王有些生氣。
“王爺息怒。奴才是五兩多金子,官爺才給二兩銀票。奴才怎會願意?”
“王二喜,你私藏禁品,理應充公,姑念你忠厚,情有可原,才給你二兩銀票的。官府若給你十兩銀票,回頭拿什麽賞給線人?”
恭親王現在聽明白了,他也無心明察此事,於是道:
“王二喜,本王今日姑念你一片孝心,就不治你的罪了,至於五兩金子,自然不能還你,你隨捕快到順天府,讓府尹給你兌現十兩銀票,這事就算了,你看如何?”
王二喜磕頭如搗蒜,連連道:
“多謝王爺開恩,奴才也不要那十兩銀票了,奴才不敢去衙門,隻要王爺放過奴才,奴才什麽也不要了。”
恭王見王二喜如此驚恐,隻好對捕快道:
“把你們身上的銀票拿出來,先墊付上,回衙後,向府尹支取,就說是本王的意思。”
“嗻。”兩位捕快馬上掏出身上的銀票,隻有六兩多一些。
王二喜忙磕頭道:
“有六兩就足了,奴才不敢奢求太多。”
恭親王渾身發酸,見事情到此也差不多了,轉身上轎,簾子一放,揚長而去。
回到府上,剛坐下,福晉瓜爾佳氏就在兩名侍女陪同下來到前堂。
“王爺,直隸剿匪之事是否有進展?”瓜爾佳氏見恭王今日散值特別早,又見他雖麵帶倦容,但已無往日那愁悶之色,她知道,朝廷的事可能有了轉機。
恭王長出了一口氣,仍閉著眼道:
“總算有些眉目了,直隸匪患已基本肅清。”
瓜爾佳氏點了點頭,沉吟了片刻道:
“王爺,不是臣妾嘮叨你,府上的開支確實太大。司房已多次上報,王府月月虧空,前段時間,臣妾見王爺正忙於剿匪,沒敢向王爺說,可今日司房先生說,王府隻有銀子二千兩,尚不夠一個月的開銷。王爺,再不想辦法,這王府可真要斷炊了。”
恭親王仍閉著眼,聽了福晉的話,輕輕歎了口氣。國家難,私家也難。大河有水小河滿,大河無水小河幹。一旦國窮,民也富不了。我這親王,一年的薪俸是一萬兩銀子,猶無法過活,那些百姓又如何活?再一想,百姓無錢可以緊緊腰帶,而我親王又怎麽緊呢?府內單是有翎頂的各品官員就有:長史一名,頭等護衛六名,二等護衛六名,三等護衛八名,四、五、六品典儀各二名,牧長兩名,典膳一名,管領四名,司庫二名,司匠、司牧各六名,這些官員的俸銀雖由內務府出,但他們在王府裏的各項開銷、年節的賞銀均要府裏供給。另外還有護軍、藍甲、紅甲、太監、丫鬟、嬤嬤、廚子、裁縫、轎夫、更夫各色使役人員,再加上王府內設的回事處、隨侍處、佐領處、置辦處、司房、祠堂、廚房、茶房、莊園處等,總共要養活四五百人。後院還有福晉、側福晉各房。別的不說,單是這幾百號人一年到頭的吃、穿、住、行需要多少銀子。
越想頭越大,恭親王揮了揮手:
“去吧,本王知道了,今日本王實在太累,府內的事,以後再說吧。”
瓜爾佳氏無奈,隻好悻悻而去。恭親王端起茶,還沒來得及喝,管家何順忙跑來奏道:
“回稟王爺,惠親王和定郡王來見。”
恭親王騰地坐起來,瞪著眼道:
“他們在哪兒?”
“正在府門口。”
“快快有請!”恭王急忙整整衣服,朝服還沒來得及換,正好省事。
恭王剛迎至正堂前,迎麵見惠親王和定郡王正向院內走來。他急忙上前施禮道:
“五叔,您可是稀客,今日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惠親王見恭王仍著一身朝服,知他剛剛回府,便笑道:
“恭王,皇叔可不想打擾,都是郡王他死磨硬纏,非要五叔前來。”
定郡王載銓是晚輩,稱恭親王為叔,稱惠親王為祖父。馬上笑著向恭王施禮:
“六叔,小侄打擾了。”
載銓輩分雖小,可年齡不小了,已四十多歲,又是京城巡防大臣,掌管九門。恭王自然不能小視,忙笑道:
“郡王,不必多禮。你和五叔都是稀客,今日來了,一定要喝幾杯。”
載銓笑笑道:
“六叔,小侄今日前來可不是討酒喝的,是有事求六叔。”
恭親王早知道他們一定是有事來求,才登這三寶殿。於是道:
“有什麽事,盡管開口。無論公私,均會鼎力相助。”
載銓轉臉去看惠親王,惠親王正抬頭看這房子,自言自語道:
“恭王,怪不得這麽多人要得到這處房子。看看這房子建得多有氣派。這房子全是楠木造的,完全仿照寧壽宮建造。外麵人稱銀安殿還真有大內宮殿的味道。”
“五叔,今天來不是單單來欣賞這房子的吧。”恭親王見載銓老看惠王,而惠王又老是顧左右言他,隻好直接問道。
惠親王並不想出麵,但見載銓老是看自己,恭親王也看自己,才知道,今日再想耍滑頭也沒辦法了,隻好笑道:
“載銓,你戳窟窿讓本王替你補,是何道理?”
載銓笑道:
“惠王爺,這話說得可讓晚輩們心寒了。論公,您是奉命大將軍,京城防備也是王爺的職責,小王是您的屬下;論私,您是長輩,這事您不管,誰能管呢?”
“罷了,罷了,什麽公私的,都是為了大清。好在恭親王也是京城巡防大臣,這事也有他的份,要不然,本王才不會使這個老臉呢?”惠親王望著恭親王笑著道。
恭親王被他們說得暈頭轉向,本來就很疲乏,回府想歇一歇,可沒能歇片刻,他不想再兜圈子,點頭笑道:
“我們都是一家人,都為大清做事,有什麽事快說,能幫的,一定會幫。”
惠親王這才笑道:
“事情是這樣的。逆匪逼近天津時,定郡王怕京城有危險,便與洋人協商,購得三千支快槍,需要一萬兩銀子。現在,槍運來了,可戶部不願撥銀子。恭王與戶部的人熟,是否能通融一下。萬一銀子不能如期支付,引起邊釁,於國於己都沒好處。”
恭親王遲疑了片刻,他知道,這一萬兩銀兩,若在平時根本不成問題,可現在就不行了。國庫空虛,幾千兩銀子,都是大數目了。
載銓見恭親王不說話,馬上笑道:
“六叔,我知道直隸匪患已肅清,這批快槍暫時已不急用,可這是與洋人做交易,要守信用,否則,洋人要動武,侄兒也是沒辦法的事。六叔若能解了這急,侄兒忘不了六叔。”
恭親王心中不滿,冷言道:
“洋人均為不開化的野蠻人,日後少與他們來往。這批軍火既然運來了,就交火器營,銀子的事,明日與戶部再交涉一下,看看能不能想想辦法。”
載銓和惠親王見恭王答應了下來,心裏很高興。又與恭王談了些體己的話,最後辭了恭王的盛情而去。
第二日,恭親王來到了戶部,周祖培迎至衙門外:
“王爺有何事來傳一聲,下官自會前往,何勞王爺親來一趟。”
恭親王忙道:
“周大人,本王有話與你說。”
到了內衙,周祖培稟退左右,恭王正色道:
“周大人,能否從戶部擠出一萬兩銀子來?”
周祖培微微笑道:
“王爺,戶部的情況王爺不是不知道,別說從戶部擠出一萬兩,就是從庫裏直接支一萬兩也非易事。現在庫裏不但金銀奇缺,就是鑄錢的銅也遠遠不夠。”
恭親王並不生氣,仍道:
“本王知道這些事,想請周大人想想辦法。”
周祖培沉思了良久,最後道:
“辦法是有一個,但風險太大。”
“什麽辦法,說來聽聽。”恭親王有些急不可耐,他怕惹出事來,對公對私都沒好處。
周祖培猶豫了一會兒,才道:
“製錢局多次上奏,鑄錢用的銅不夠用,想用鐵鑄錢以補銅錢的不足。這樣,國庫可增加大量的收入,隻是百姓肯不肯用?”
恭親王一驚:這倒是個辦法,國庫不足,可用鐵代銅,每歲又可給國庫帶來巨大的收入。
“這事容本王再想一想。”
“王爺若能說服皇上,用鐵鑄錢,以補銅錢不足,別說是一萬兩,就是十萬兩銀子,也可從中擠出來。另外,還有件事要向王爺匯報,去歲設立的四家官銀錢號,隻能發行銀票和寶鈔,這些鈔票不能兌現,所以發行量很少,開始時,可為國庫增加些收入,但時間一長,國庫收入更會減少,要想增加國庫的收入,就需擴大寶鈔的發行量。”
“擴大發行量,如何擴大?”恭親王對此很有興趣,他知道國家急需要錢。
周祖培笑了笑,繼續道:
“王爺,若想擴大發行量,必須要有人買寶鈔,使寶鈔變成可以流通的貨幣,可以自由兌現的貨幣。”
“那怎麽能行?”恭親王斷然否定,“百姓馬上就會用寶鈔擠兌金銀,我們哪有金銀兌付?”
周祖培笑笑道:
“王爺,我們不能換換方法嗎?京中有幾位大老板創立了錢莊,若讓這些錢莊發行新的莊票,用這些莊票換來的銀子全部買國庫的寶鈔。這樣,國庫就可以多印寶鈔賣給錢莊,錢莊又把這樣寶鈔轉變成(莊票)發行出去,寶鈔豈不變成了(莊票)在流通了嗎?百姓要兌換,隻能用莊票兌換寶鈔,怎會擠兌金銀呢?一旦成功,朝廷如急需用錢,馬上可以加印金鈔發行,金銀立刻就會流進國庫。王爺以為如何?”
恭親王終於聽明白了周祖培“紙生金銀”的理論,心中暗暗稱奇,這真是絕好的生財之道,隻是這有一定的風險。既然是惠親王、定郡王惹的事,也要把他們捆上,別便宜了他們。
“這事先讓本王想想,奏請皇上以後再說吧。”恭親王心裏已有了主意。
離開了戶部,恭親王又來到兵部。在巡防局的衙門找到了惠親王和定郡王,三人來至一內間,載銓見恭親王麵色從容,忙笑道:
“六叔,事辦成了?”
恭親王滿臉嚴肅道:
“戶部國庫裏連五千兩銀子也沒有,如何撥銀子?”
載銓的臉馬上拉長了,惠親王也急忙道:
“此事萬不可再拖,交款的日期已不多了,萬一洋人翻了臉,事情就不好辦了。”
“是呀,六叔快想想辦法吧!”載銓也急急地說道:
恭親王仍佯裝鎮定,從容道:
“此事隻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綿愉和載銓幾乎異口同聲。
“由你們二人聯合上奏,請求用鐵鑄錢以補銅的不足,來籌措巡防軍費。若皇上應允,本王會通知戶部,為你們擠出一萬兩銀子的巡防軍費。”
“這……”二人傻眼了,這不是坑人嗎?與民爭利。可不這麽辦,那一萬兩銀子從哪裏來?
“恭王,這奏折還需你署名才行。”惠親王自然是老薑,比他們要辣一些。
“署名就不必了。本王在應對時,自然會支持你們。成敗與否,全在你們了。”恭親王不便在此久留,起身告辭而去。
一連幾日,恭親王均做好召對的準備,可皇上始終沒有召見軍機。奕(左訁右斤)有些納悶:難道惠親王沒上奏折?
“恭王爺,皇上傳旨,召見軍機們。”正在奕(左訁右斤)胡思亂想的時候,一名內侍來傳旨。
奕(左訁右斤)與眾軍機一起去養心殿,鹹豐見了軍機們,麵帶倦色,輕聲道:
“近日惠親王和定郡王聯名上奏,請鑄鐵錢來補銅錢不足,各位臣工以為如何?”
軍機們都知道惠親王和定郡王是京師巡防局的人,恭親王也是巡防大臣,此奏恭王一定知曉。再說,軍機處自恭王入直,事事均由恭王牽頭,皇上對親王又很信任,他人不過伴食而已,誰又出這個頭呢?
“老六以為如何?”鹹豐帝見無人開口,便來問恭親王。
“回皇上,臣以為此奏可行,一則可補銅錢不足,再則可為國庫增收。此次京城巡防諸臣上奏,也是為剿匪籌餉。雖直隸、山東逆匪潰散,但仍有連城、高唐未解,心腹之患未除,京師之憂仍存,理應準其奏。”
鹹豐點點頭:
“既然能充盈國庫,那就準其奏請。”
“皇上,臣近日接戶部奏聞,京城五大錢莊向戶部申請發放‘京城票’以便收兌寶鈔,使寶鈔可暢行,不知聖意如何?”
“怎麽?錢莊也要發票子,那不亂套了嗎?”
恭親王十分耐心地把周祖培的那套“紙生金銀”的理論說給皇上聽,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鹹豐終於悟出其中的道理,不由暗中歎服六弟的天才,這人也太聰明,竟能想出這招來。
“老六,還是你的點子多,這招確實幫了朕的大忙,今後,啥時缺錢,啥時就印票子,省得朕絞盡腦汁去想如何找銀子。”
“回皇上,臣弟哪有這個天分,都是戶部的主意,與臣弟無關。”恭親王不敢過分聰明,向戶部推讓。
鹹豐點頭,北京城立刻出現了五大錢莊,名“宇升”“宇恒”“宇謙”“宇泰”“宇豐”,這五宇錢莊均由京師有錢的大商賈出資,但仍掛著官家的號牌,時人稱之為“五宇官號”。一時間,北京市麵上,既有一兩、二兩、五兩、十兩、五十兩的銀票,也有五百文、一千文、一千五百文、二千文、五千文、十千文、五十千文、一百千文的大清寶鈔;又有當五、當十、當五十、當百、當二百、當三百、當四百、當五百、當千的銅錢,最後又出現了當一、當五、當十的鐵錢。老百姓被這花花綠綠的票子晃得眼暈,不知要什麽好了。
漸漸地,百姓發現銀票、寶鈔漸漸少了,而京錢票多了,銅錢少了,鐵錢多了。這些巨鈔沒有什麽信用保證,百姓不願收,有了錢便買東西,搶購風潮席卷全城,鬧得沸沸揚揚。
就在老百姓忙著搶購東西時,定郡王又到了恭王府。這一次,是他一個人來的,身後隻跟著四位侍衛。
來到銀安殿,定郡王忙以家禮相見:
“六叔,這次可幫了小侄大忙,小侄這廂有禮了。”
恭親王自然以功臣自居,穩坐在上,冷冷地笑道:
“載銓,準備拿什麽謝六叔?”
載銓神秘一笑,從袖中拿出一張綠紙來,放在桌上,低聲道:
“六叔,小侄在宇泰錢號為六叔存了五百兩銀子,這是銀票。六叔可隨時去取,別人去取,隻能取一堆京錢票,六叔的銀票,取出來的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恭親王把臉一沉:
“定郡王,本王答應幫你,不是想要這幾百兩銀子,而是怕你戳窟窿,損害大清的安全,你怎麽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