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君王猶戀武陵春

武陵春輕啟朱唇、款擺纖腰,當真是玲瓏婆娑,把鹹豐皇帝的魂兒給勾得不知道幾兩重了,他一揮手,傳下口諭:“著武陵春伴駕,自今日起,圓明園四春輪番值更!”正美著,忽聽小太監伏地叫道:“皇上,天津失守了……”

一輪紅日從宮牆上升起,大殿上的琉璃瓦泛著金光,簷下的窗上也灑滿了陽光,精美的雕刻花紋清晰可見,隱隱可見窗內大紅的窗簾仍垂著,阻斷了陽光進入殿內的路。

乾清宮門口,幾名內侍正手捧器皿,準備伺候皇上起床,可宮裏靜悄悄,內侍們隻得站在簷下,靜靜地等。

一位太監從乾清門方向急匆匆地奔來,見到眼前的場麵,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便停下了腳步,猶豫了一下,他又轉身向宮門而來,內侍微微施禮,口中低聲道:

“見過安公公。”

安德海並不理會這些,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宮門口,把耳朵貼在門縫,宮裏仍沒動靜,他隻好挺起身,看了看已躍上宮牆的太陽,輕輕搖了搖頭,滿臉的無奈。

“來人啊!”一聲夢囈般的喊聲從宮中傳出,眾侍衛像木偶般被這一聲音提起,紛紛動了起來,安德海輕輕推開宮門,低聲應道:

“奴才來了!”

宮內大大的禦**,紅紅的緞被下蓋著兩個人,隔著黃帷,依稀可辨,皇上已坐起身子,伸了伸腰,輕輕拍了拍身邊的人,那人一骨碌爬起來,急急忙忙地向身上穿衣服。

安德海使了下眼色,一名身材高大的太監,忙低頭走進帷帳,張開一個布毯,把皇上身邊的那人裹起來,扛在肩上向宮外而去。隨後,安德海拉開帷帳,現出皇上的真容,他滿臉的憔悴。

“小安子,什麽時辰了,朕為何頭這麽沉,眼也睜不開。”

安德海笑道:

“皇上,春眠不覺曉嘛,現在已日上三竿了。”

鹹豐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忽然又道:

“小安子,你糊弄朕,現在是秋天,怎麽有春眠之說?”

安德海忙跪地道:

“奴才該死,說錯了話,不過皇上昨晚喜度良宵,良宵苦短哪。”

鹹豐並不惱,一指安德海嗔道。

“你這個小蹄子,敢戲弄朕。大清早來吵醒朕,不怕朕治你驚駕之罪?”

安德海毫無懼色,微笑道:

“皇上恕罪,奴才若沒急事,打死奴才也不敢來驚皇上的春夢。”

“什麽事?”鹹豐一聽急事頭就疼,這也是急事,那也是急事,再急幾次,怕朕也就急瘋了。

安德海見皇上不悅,賠著小心道:

“也沒什麽。皇上傳諭,著大學士桂良和尚書花沙納隨夷人南下上海談判,現在兩位大人早已跪在乾清門外候旨辭行。所以奴才才敢催駕,奴才已來過幾次了,但見皇上睡得正香,知道皇上昨晚十分勞累,隻好委屈桂、花二位大人了。”

鹹豐有些不耐煩,對安德海說:

“傳朕的口諭,他二人不必見駕了。一切按上諭辦,即使免除所有關稅,多賠些銀子,也要把《天津條約》廢除。”

“嗻。”安德海忙出去傳諭。宮內的幾名宮女、內侍仍幫鹹豐穿衣。

早膳剛端上來,肅順急急來到了乾清宮,安德海立在宮門口,點頭哈腰地打招呼,可肅順不理不睬,徑直向裏去,安德海上前一步,伸手攔住去路,麵帶笑意道:

“肅大人乃當朝大員,入宮不懂規矩嗎?皇上正在用早膳,不見任何人。”

肅順剛想發怒,看見安德海那帶著得意的笑臉,他知道這位安公公得罪不起,別看隻是位小太監,但很得皇上信任,同時,懿貴妃也喜歡他,自己雖得聖眷,但得罪這樣的人並非明智之舉,肅順隻好強作笑顏道:

“有勞安公公奏報皇上,本官有要事上奏,不能耽擱。”

安德海裝作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也笑笑道:

“按宮裏的規矩,皇上進膳時,不處理公事,更不能召見臣子,現在隻好委屈大人了。”

肅順無奈,在宮禁之中,不可胡來,隻有強壓怒火,跪在宮前的台階前候旨。

見內侍們從宮裏出來,安德海這才入宮稟奏,肅順奉旨入見。

見了皇上,肅順吃了一驚,皇上的臉色蒼白,眼圈發黑,一副懶洋洋的樣子,一邊剔牙一邊道:

“有什麽事如此驚慌?”

“回皇上,俄國公使伊格那提耶夫昨日已抵京,要與大清談判,簽訂《璦琿條約》。”

鹹豐有些不耐煩,仍舊剔牙,冷冷道:

“俄使從哪兒來?”

“從陸地直接來京。”

“從陸地?”鹹豐一驚,手一抖,牙被刺出血來,把手中的竹簽一扔,憤憤道:“中俄陸地相通,此次俄使從陸地來,沿途刺探軍情,為何不早上報,提前防範?”

肅順急忙道:

“皇上,此約乃奕山與俄使所簽,時值兩夷攻津正緊,大清對此不理,俄使便以為大清已允,所以派使來京。沿途督撫也已上奏,奴才以為這是小事,怕驚動皇上,便著令沿途地方官吏,對俄使嚴加防守,不敢泄密。”

鹹豐點了點頭,歎了口氣,輕聲道:

“前門退狼,後門進虎,英法二夷剛退,沙俄又找上門來,朕這個皇上還怎麽當?此次俄使進京,要多加提防。上次朕傳給僧格林沁的上諭,寄了沒有?”

“回皇上,軍機處早已寄出。”

“著令軍機傳諭天津:迅速調齊各路官兵,在海口扼要設防,毋令片帆駛入,並激勵鄉團預為策應,以期聲勢聯絡,借壯兵威。”

“嗻。”肅順應道。但他並沒離開,鹹豐忽然想起了什麽,望著肅順道:

“對沙俄公使如何處置?”

肅順憤然道:

“天津條約乃朝廷已應允之約,皇上猶伺機廢除,何況未允之《璦琿條約》?臣以為應將黑龍江將軍奕山革職,將副都統吉拉明阿拿赴烏蘇裏,枷號示眾,以示我朝對他們簽約的懲罰。再著令吉林將軍將上諭宣示沙俄,告訴沙俄烏蘇裏之地本非俄國土壤,又與海路不通,奕山、吉拉明阿已為此事身獲重罪,若再肆意要求,我大清萬難應允。”

鹹豐有些不支,點頭道:

“一切由你謀劃吧!與俄使談判之事,著爾與刑部尚書瑞常一同前往。”

“嗻。”肅順見鹹豐渾身無力,不由勸道:

“皇上龍體素羸,應多休息,以保龍體大安。”

鹹豐不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肅順隻好退出乾清宮,直奔戶部上班。

崇文門內大街東段,有一處臨街的房子很奇特,高高的二層樓四方方的,房頂尖尖地挺起,在四周四合院的映襯,這兒特別紮眼,從很遠很遠處就可看到,這裏是洋人住的地方。

大門口沒有臨街門麵房,而是一圈圍牆,中間安裝大鐵門,馬拉的車可以從門口隨便出入,與街坊鄰居的門麵也不一樣,這兒就是俄國公使的住處,原來是俄國人建的教堂,後來又變成了俄國商人來中國的落腳點,現在又成了俄國公使的住處,稱為南館。

辰時,兩乘大轎來至南館大門外,轎子落地,幾名侍衛圍住轎子,有人打起簾子,從轎上走下兩位清朝官吏,前麵的那位是肅順,後麵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十分孱弱,正是刑部尚書瑞常。瑞常是刑部滿人尚書,此人近年多病,刑部的事多由趙光負責。

沒等侍衛上前叫門,院內的房門便開了,從裏麵走出一位身材高大的洋人,此人比一般的中國人高出一頭,一頭的金發,藍眼睛,鼻子特別長,臉色很白,身邊有一位和他長得差不多的人,隻是個子比他矮了許多。

門房仆人是個中國人,忙打開大門。矮個子洋人上前道:

“二位大人,我們公使先生已等候大人多時了。快請進。”

肅順與瑞常進了大門,那高個子的俄國人,笑著迎上來,會說漢語的洋人忙介紹道:

“這位就是俄國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少將。”

肅順看看那高大的身材,再看看那身筆挺的軍裝、長長的馬靴,自覺相形見絀,那翻譯又向俄使介紹道:

“這位是大清國戶部尚書肅順大人,那位是刑部尚書瑞常大人。”

俄國軍官很友好,走上前來伸出雙手就要來抱,肅順嚇得忙向旁邊閃去,狼狽不堪,俄使無奈地聳聳肩,伸手做出一個請的姿勢。

裏麵的客廳很大,一應西式家俱,沙發、長桌擺了一圈,牆上掛了幾幅帶框的西洋畫,外麵還罩上玻璃,大窗戶上沒有什麽花紋,隻是裝著玻璃,屋子裏很亮。

俄使和肅順分坐在兩側的沙發上。肅順望了一眼俄使,他正麵帶微笑地注視著自己,看樣子很友好,肅順心中暗罵道:俄國紅毛子比英國人難對付。拳不打笑臉,他老是對著你笑,怎好拒絕那無理要求。不行,對這些狡猾的洋人不能有一絲一毫的軟弱。於是冷冷道:

“貴使此次不遠萬裏來到中國,不知有何貴幹?”

俄使點頭微笑道:

“欽差大人,本使奉沙皇之命前來大清國商談換約事宜。”

肅順沒等俄使說完,憤然道:

“公使先生,《天津條約》已獲大清國皇帝的批準,英、法兩國使臣已隨軍南返,大清的欽差也已南下,在上海具體商談換約之事,貴國也應南去上海,北京已無未了之俄國事務,皇上旨意,新任俄國公使應盡快返回貴國,以免在中國遭遇不測。”

伊格那提耶夫見肅順很不友好,馬上收起笑容,厲聲道:

“本使來貴國並非為了《天津條約》,而是來請貴國批準《璦琿條約》的。”

肅順聞言,早有思想準備,馬上反駁道:

“《璦琿條約》完全無效。簽約之人奕山不過是黑龍江的將軍,地方普通官員,既無全權證書,又無正式關防,無權將黑龍江左岸讓與俄國,今奕山、吉拉阿明亦因此獲罪,受到皇上的懲罰,貴國之請,大清萬不能應。”

伊格那提耶夫麵帶冷笑,藍眼珠裏射出幽幽的光,憤憤道:

“貴國皇帝對他的臣屬是否滿意,與本使無關,但沙俄帝國絕不能容忍貴國否認《瑗琿條約》的合法性。”

雙方唇槍舌劍,你爭我辯,吵了近一個多時辰。肅順始終義正詞嚴,據理力爭,對奕山所允不予承認。瑞常在旁一直沉默,沒說一句話。

伊格那提耶夫見肅順態度十分強硬,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用毛茸茸的大手,拍打著沙發扶手,大聲吼道:

“俄國與貴國接壤萬餘裏,山水相連,陸路相通,本國的車馬槍炮不需船艦,隨時隨地可入貴國,比海上諸國更易於給貴國以有力打擊。若貴國敢違約,本國的大炮立刻可讓黑龍江南岸變成火海,取大清的龍興之地也易如反掌。”

肅順知道這是武力恫嚇,並無半點畏懼,而是輕蔑地笑道:

“若貴國的車馬敢越過邊界,大清國的土壤山林會變為你們的墳墓,貴使別忘了雅克薩城內至今仍埋葬著數千俄軍的屍骨。”

肅順所說的事,俄使不會不知道,昔日,康熙朝俄國入侵雅克薩,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康熙禦駕親征,從水陸兩路圍攻雅克薩,俄軍死傷累累,被迫投降。可清軍剛撤,俄軍又回來了,康熙再征雅克薩,把俄軍圍困半年之久,最終俄軍全軍覆沒,沒有一兵一卒生還。兩國由此簽訂了《尼布楚條約》,明確國界,兩國相安二百年。當時,大清仍處強盛之時,不可與今天同日而語,肅順提起這事,不過是反擊俄使,也為自己提提精神。

俄使聽了肅順的話,知道談判無法再進行,隻好聳聳肩道:

“既然欽差大臣願意戰場上見,本使樂於奉陪。”

說罷,起身而去。肅順也不示弱,拂袖走出客廳,上轎而去。

第二日,肅順正在戶部大堂想著如何與俄使周旋,忽見一司員帶著一名洋人來到大堂,仔細一看,正是俄使的翻譯。

洋翻譯見了肅順,隻是按西方的禮儀,微微鞠躬施禮道:

“尊敬的欽差大人,鄙人奉大使之命,前來向大人呈進和約,請大人過目。”

肅順正了正身子,威嚴地說道:

“昨日貴國公使不是說戰場上見嗎?今日為何又送和約條文來了?”

那翻譯知道肅順故意羞辱自己,也不便爭辯,隻好訕訕道:

“鄙人不過是一信差,兩國大事,還是由大人們去商量,公使先生讓鄙人轉告大人一句話:和為貴。”

肅順點了點頭:

“和與戰,要看貴國的態度,我們中國自古與人友善,以和為貴,但若外人要戰,大清也願奉陪到底。這是本差奉送給公使的話,請翻譯先生帶給公使。”

洋翻譯點頭而去。肅順打開條文,差點兒沒背過氣去。隻見封麵上寫道《補續和約》,內寫道:

尊敬的欽差大人:《天津條約》已得貴國批準,《璦琿條約》也由貴國將軍簽名同意,中國自古乃禮儀之邦,素重信義,難道會如此背信棄義嗎?中國乃君子之國,最講知恩圖報,所謂‘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又雲‘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去歲,英、法聯軍北上,貴國請我國居中調停,沙皇陛下親自寫信給英、法兩國的首腦,請求息兵罷戰,才致英、法兩軍攻陷天津而停戰,大清京師免遭戰火,對如此厚恩大清應以何報答?為保我國東部之安全,本使奉沙皇之命向大清提出六條和約:

一、《天津條約》即日生效,俄與英、法、美諸國均享有約中所定之權利。

二、《璦琿條約》不應因奕山等人獲罪而失效,此約仍有效。

三、《中俄尼布楚條約》因年代久遠,不適合於今日,應予廢除。

四、《璦琿條約》中黑龍江左岸不是借與俄國人居住,而應允許俄人永久居住。

五、中俄兩國應以烏蘇裏江為界,重劃中俄兩國東部邊界。

六、一旦兩國簽約,俄國保證大清東北安全。

六條之後還附著《補續和約條目詳解》,內容更讓人生氣:

中俄交界一萬餘裏,相交一百多年,並未一次交鋒。英國十餘年間與中國已交鋒數次,然逾數萬裏地,尚且如此,況離此相近乎?若英法兩國往滿洲地方東岸,兵船火船,來時甚易。中國海界綿長,戰法各處皆不能敵,惟本國能辦此事。若中國與本國商定,於外國船隻未到彼處之先,先與本國谘文,將此東方屬於本國,我國能保不論何國,永不準侵占此地,如此中國東界亦可平安。

肅順一拍公案,氣得一時語塞:

“這……這簡直是豈有此理!俄人與英、法諸夷一樣,貪得無厭,得寸進尺,《璦琿條約》未定,竟又提六條。簡直把大清當作一塊肥肉,都想咬上一口。”

正在肅順生氣的時候,一名內侍來到公堂,對肅順施禮道:

“皇上有旨,速傳肅大人入宮。”

肅順一驚,不知宮中又發生了什麽事,急急向宮裏奔去。

來到乾清宮,隻見鹹豐正眉飛色舞,喜不自禁,一會兒看看禦案上的奏折,一會兒端起茶杯呷上一口。沒等肅順入內,便笑道:

“喜訊!喜訊!”

肅順見皇上很高興,懸著的心落了地,跪地施禮道:

“奴才叩見皇上。”

“快快平身,看看這份奏報吧。”

肅順接過奏報,上道:

臣僧格林沁啟奏陛下:近接廷諭,英、法使者應從運河北上京師換約,可夷人不按我朝指定路線,仍從海上入京,抵大沽口外,要求登岸換約。臣按上諭,予以拒絕,西夷竟想強行上岸,臣奮力還擊,奮戰數日,西夷被迫在船上豎起白旗投降,狼狽南返。

“好樣的!親王不愧是天下第一勇士,昔日全剿逆匪,今日又戰勝西夷快艦,揚我大清國威。”肅順情不自禁地稱讚道。

“大沽口之捷乃我朝盛事,朕要好好獎賞親王,並把此報抄發內閣、各部院。振作國人士氣。”鹹豐有些陶醉。

肅順忙道:

“皇上英明。奴才以為此報不僅可抄發部、院,也可發各國公使,讓洋人也知道我大清並非不堪一擊。”

“此議甚是。近年我國與洋人交惡,多有敗績,今日之捷,可讓洋人知道,大清並不是沒有能人。”鹹豐很得意,忽又想起什麽似的,問道:“俄使來京,又有何請求?”

肅順奏道:

“俄使抵京,臣奉旨與之交涉,不想俄使變本加厲,不但要求《璦琿條約》應予允請,還提出中俄以烏蘇裏江為界,並以武力恐嚇。臣對俄國之請,斷然拒絕。正準備複照反駁,適逢大沽口報捷,臣更有信心,馬上複照俄使,駁回所請。”

鹹豐點頭,肅順退出乾清宮,返回戶部,立刻起草照書。受大清勝利的鼓舞,肅順意氣風發,手握寸管,一氣嗬成。書後,又看了一遍,對那行行文字甚為滿意,馬上傳令:

“有請瑞常大人!”

瑞常急急跑來,見了肅順忙道:

“肅大人傳本官有何要務?”

肅順把俄使的書函遞給他,瑞常看後,惶恐道:

“肅大人,俄國幅原遼闊,雖沒英法諸夷強大,但也是一強,又與大清陸路相通,萬一俄人真的犯邊,大清又能如何呢?”

肅順看他那軟弱的樣子,十分好笑,又把剛剛寫好的照會函遞過去道:

“瑞大人看看這複函如何?”

瑞常打開一看,上道:

大清欽差接貴使照會,對貴國之請,本差以為,中俄東部邊界,自康熙年間,鳴炮誓天,以興安嶺為界,烏蘇裏江以東之地,不與俄國連屬,自古是我大清版圖,談不上立界。貴大使所雲恐有他國侵占,為我國防守起見固屬貴國美意,斷非借此侵占我國地方。然若有別國占據,我國自有辦法。今已知貴國真心和好,無勞過慮。至於黑龍江左岸之地,《尼布楚條約》中早已定議,斷不能更改。今雖允貴國人暫住,並非以此地方作為立界之處,若貴國一意孤行,強人所難,大清定將收回已借黑龍江以北之地,閉關停市,宣示中外,使各國聞之,共知貴國之是非。若貴國不怕遭昔日雅克薩之難,大清願與貴國奉陪。大清既然有大沽口之捷,定能再現雅克薩昔日的輝煌。

瑞常讀罷,又驚又疑,望著肅順道:

“肅大人,此事關涉重大,本官以為還是不要把話說得太死。萬一談判破裂,俄國會不會犯邊?”

肅順道:

“瑞大人放心,英、法剛剛在大沽口吃了敗仗,俄國人斷不會貿然犯邊。他們越是向大清示威,越說明他們不會動武。”

瑞常點了點頭,他知道肅順是皇上的寵臣,又是談判的總負責人。自己不便多說什麽,隻有點頭同意。

大沽口大捷,滿朝文武為之振奮,整個大清國都沉浸在喜悅之中。伊格那提耶夫在此背景下接到肅順措辭強硬的複照,一時也無良策,隻有放下架子,再請清商談。

俄國南館的大廳裏,再次上演了二十天前的那一幕,雙方發生了激烈的爭執。伊格那提耶夫最終沒了辦法,從皮包中拿出一份文件在手中揚了揚道:

“欽差大臣,本使手中的這份條約,白紙寫著黑字,用中俄文共同寫的,上麵還有貴國大臣的簽名,若貴國堅持不承認,本使隻好把它公布於世,讓全世界的人都看看,素有禮儀之邦稱號的國家,是如何守信用的!”

說罷,俄使翻到奕山簽名的那一頁,把條約文本推到肅順麵前。肅順拿過條文,仔細看了一遍,最後瞟了一眼文末的簽名,俄國欄裏一群蚯蚓似的字母,而中方一欄內赫然簽著“奕山、吉拉明阿”的名字。肅順臉上浮出輕蔑的一笑,把條文猛地擲在桌上,很不客氣地說:

“這算什麽?有大清國的玉璽嗎?有大清國皇上的簽名嗎?”

俄使憤然道:

“條文中有貴國大臣奕山、吉拉明阿的簽名。昔日貴國與英、法等國簽約也是大臣們簽的名。”

肅順毫不退讓,據理力爭:

“不錯。但奕山、吉拉明阿是什麽人?是大清國的罪人,早已受到懲罰。他們有正式全權證書嗎?他們有正式的和談關防嗎?此僅僅為一地方官,又有何權與外國訂約,這不過是一紙空文,毫無意義。”

看著肅順鄙夷的神色,伊格那提耶夫再也坐不住了,立刻起身,兩手奮力比畫著,嘴裏哇啦哇啦地說著什麽,邊說邊憤憤地退出大廳,隻剩下翻譯仍繼續說道:

“俄使大人說:你們藐視國際文件,羞辱俄使,俄國請求終止與兩位欽差談判。”

肅順允俄使退出談判。他麵帶勝利的微笑,站起身,從容自若地向外走去。瑞常跟在後麵,一邊看俄國翻譯,一邊去看肅順,不敢出一言。

一本照會到了軍機處。此時的軍機處首揆是素有“彭葫蘆”之稱的彭蘊章,其他軍機有穆蔭、杜翰、瑞麟,這些人在恭親王入直軍機時,就是伴食軍機,雖然有戶部右侍郎文祥和吏部右侍郎匡源入了軍機,但整個軍機處仍是一個官僚、頹廢的機構。特別是眼下,皇上知道宰執們昏庸無能,隻信任鄭、怡兩親王和禦前大臣,樞密之權潛替,特別是肅順,自處理了兩大案,皇上對之已是言聽計從,權勢漸漸淩駕於軍機之上。所以,這些軍機大臣皆拱手聽命,成了一群伴食客。現在俄使竟然會把對肅順不滿的照會發到軍機處,軍機處又能若何?隻怪俄使對大清朝內政務不熟。

軍機處馬上會議此事,彭蘊章看著俄使照會發呆,上寫:

“本使奉命來貴國和談,貴國所派欽差出言無理,辦事不符和好之道,以致兩國和談無法繼續,本使奉命照會貴處,請轉告貴國欽差改變無理態度。否則,本使不願與貴差再談,請另派一大學士或軍機處大臣,會同商辦。”

此照傳視眾人後,彭蘊章十分為難,不知如何是好,望著眾人道:

“諸位大人以為應如何回複?”

這事十分棘手,一邊是當朝權臣,一邊是洋人,按理應站在肅順一邊說話,可洋人也不好得罪,現在是肅順當政,可以反抗洋人,萬一俄國反目,朝局是個變數,誰得罪洋人,誰沒有好的結局。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敢說話,停了片刻,居在下首的一人出列道:

“此事應據理力爭,肅大人不怕得罪洋人,我們又何懼之有呢?”

此人四十歲光景,中等身材,濃眉闊目,一臉的正氣,從官服上看,僅為二品侍郎,此人正是剛入軍機不久的戶部右侍郎文祥。

文祥,瓜爾佳氏,滿洲正紅旗人,祖居盛京,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進士,授工部主事,累遷郎中。鹹豐七年(1857年)授太仆寺少卿,曆任詹事、刑部左侍郎,八年,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遷禮部右侍郎,兼戶部侍郎。不久前,剛任軍機大臣上行走。他是肅順的副手,對肅順幹練的作風很佩服,所以站出來說話。

彭蘊章一見心中大喜,得了,找到替罪羔羊了。文祥雖為軍機大臣,但入直不久,在軍機處屬於挑簾子軍機,他理應多幹些活,再說他不是肅順的部下,是孬是好,肅順都可擔待,由他主筆複照再合適不過了,於是笑道:

“此事就由文大人代勞吧。”

文祥也不推辭,略略深思,提筆寫道:

“大清國軍機處照會沙皇俄國公使:欽派大臣肅、瑞皆係我大清皇帝親信大臣,其每次與貴大臣照會及麵議言語,皆係據理直言,本處均已知悉,何謂先出無理之言?貴使照會之請,本處概不應允。”

書畢,文祥遞與彭蘊章,彭看了一遍,點點頭,又傳與他人。其他人掃了一眼紛紛讚同,於是著人送往俄國南館。

初夏的夕陽十分的美,大大的,圓圓的,像個巨大的橙子掛在宮殿一角的飛簷下。宮殿上的瓦片泛著金光。一縷微紅的陽光從窗上斜射進養心殿的暖閣,灑在禦案上。坐在禦案前的鹹豐抬頭看了看那一抹晚霞,他呆了,不知以前是沒注意到還是夕陽從未如此多情過。眼前的夕陽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十分留戀這個世界,正用依依不舍的目光,盡情地遙望著一切,想把世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自己的記憶裏。“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誰說這是讚美夕陽?這分明是對美人遲暮的慨歎。這陽光又似一位哀怨的少女的目光,雖然貌若天仙,可無人垂愛,那明媚的雙眸中流出的是無限的哀怨和憂愁。

鹹豐手中的筆不知何時已滑落,一份奏折上濺上一片朱墨。

“皇上,皇上。”一聲輕輕的呼喊從一個太監口中發出。那位太監見皇上對著窗外發呆,麵前的奏折已被墨染紅了一片,他不得不打斷皇上的沉思。

鹹豐被這聲呼喚叫醒,看了看麵前的小太監,不知何事。小太監忙上前收拾筆,找來抹布把奏折上的墨吸幹,但墨早已滲入紙中。

鹹豐這才回過神來,起身來到殿外,想看看那輪夕陽,但此時的夕陽已落在了宮牆外,隻有遠處的殿頂上仍有一縷餘暉,但已沒有什麽光亮了。

正在發愣時,殿下有一太監走來,見了皇上忙道:

“皇上怎可在殿外站著,外麵風涼,小心著涼,快快進殿,皇上龍體安康,不僅是奴才的福分,更是大清國的福分。”

鹹豐見是安德海從外麵來了,手裏還端著個香爐。不由道:

“那是什麽?”

安德海忙上前道:

“啟奏皇上,啟祥宮的貴妃娘娘給皇上送來艾香,是艾草和香料混和而成,娘娘吩咐奴才給皇上燃上,有了這香味,蚊蟲就不會來了。”

提起懿貴妃,鹹豐心中一熱,她待朕真好,連這麽點兒的小事都能想到,比皇後的心還細。今天朕要去看看她了,昔日是夜夜專寵,可近來心情不好,隻是有時才去了。

“小安子,把朕的晚膳送到啟祥宮,把奏折也送過去。”

“嗻。”安德海偷偷笑了笑,進到殿裏。

鹹豐邁步出殿,忙得內侍們急步上前,護著皇上向後宮而去。

來到啟祥宮,門口的宮燈剛剛點上,微紅的燈光不是太亮,燈下,懿貴妃早已帶領宮女、太監候在那兒。

“臣妾給皇上請安。”懿貴妃扭動嬌軀款款施禮。

鹹豐最愛看貴妃的笑,那張稍長的臉上兩隻大眼睛,十分傳神,兩腮有兩個淺淺的小窩,兩顆不太顯眼的虎牙,十分調皮。一身紅紗長裙,凸凹有致,如墨的青絲油光發亮,梳得根根不亂。

“皇上,看什麽呢?”貴妃見皇上目光有些發直,不由麵色微紅,輕輕喚醒皇上。

鹹豐一愣,知道自己又走神了,忙訕訕道:

“看愛妃。”

貴妃玉腮緋紅,微笑道:

“皇上又說笑話了。這麽多年,臣妾哪一點皇上還沒看夠,還值得皇上出神?若想看,進了殿讓皇上看個夠。”

說罷,上前攙著皇上走進宮裏。這裏的陳設,鹹豐閉著眼就可以說出來,正堂上方懸著一幅圖,正是皇上賜書題詩,由貴妃親筆畫的鴛鴦戲蓮圖。兩邊的牆上懸著幾幅字,大多是鹹豐的手跡,案幾上擺著些精美的飾品,窗下的木幾上還有一盆時令鮮花,十分淡雅、清新,很合鹹豐口味。

晚膳是豐盛的,貴妃是熱情的,隻是皇上總有點兒魂不守舍,時不時發呆。貴妃問了幾句,皇上也說不出原因,隻好作罷。

膳後,鹹豐在燈下批奏章,貴妃收拾房子。而後,從宮女手中接過茶壺,親自為鹹豐沏了一杯茶,便坐在鹹豐的身旁輕輕為他扇風。

沒看半個時辰,鹹豐感覺渾身發酸,沒一點兒力氣,歎息了一聲,扔下筆。坐了一會兒,十分無奈地再拿起筆,沒看三行,又把筆扔了。

“皇上,累了就休息吧!”貴妃在旁勸道。

鹹豐望了貴妃一眼,十分無奈,幽幽道:

“朕昔日見先帝批奏折十分用心,心裏很崇敬,心中想:日後若讓我批,也要像阿瑪一樣認真。今日想來,先帝是在強迫自己批啊!別人隻看到皇上的權力,卻看不到皇上的辛苦,這個禦座並不是好坐的。”

貴妃賠著微笑道:

“皇上不是養著滿朝的文武嗎?有些事可讓他們多承擔些,也可減輕一些負擔,保護龍體要緊。”

“滿朝文武有幾個能幹事?惠親王歲數大了,怡親王、鄭親王不通漢文,雖然忠誠,但不能獨當一麵。其他諸王,不理朝政,部、院大臣,內閣、軍機都是渾渾噩噩,飽食終日,隻有肅順作風幹練,能勤政用事,偌大一個國家,單憑一二大臣,為君分憂,終不能解君憂啊!”

貴妃不敢再說什麽,清宮有祖訓,後宮不得幹政。皇上雖在這兒訴苦,可自己也幫不上什麽忙。想幫也沒法幫,隻有微笑著安慰安慰皇上。

鹹豐發了一陣子牢騷,不但沒能鼓點兒勁,反而更覺疲勞,又望望案上的奏折,不批不行啊,乾清宮還有許多沒批,明天又會送許多來,越積越多,如何是好?

望了望身旁的貴妃,見她正用那雙美目望著自己,鹹豐又覺心中升起一股暖流,更無心思看奏折。他突發奇想,對貴妃道:

“來,愛妃幫朕看完這幾份奏折,朕休息休息,養精蓄銳。”

貴妃心中陣陣狂喜,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但她又不敢表現出來,隻好驚道:

“皇上,打死臣妾也不敢替皇上看奏折,若讓皇後和朝臣們知道,有臣妾的好嗎?”

鹹豐皺著眉,不耐煩地道:

“怕什麽,朕讓你看你就看,偶爾幫幫朕何罪之有?凡有用的給朕說一聲,由朕下批,那些無關緊要的折子,愛妃就酌情批吧!”

貴妃還想再推辭一番,但鹹豐已起身去了**,懿貴妃心中狂喜著拿起了奏折。

第一份是軍機處給俄國使臣的複照,反駁俄使的照會,複照後還附著俄使的照書。貴妃看後,對軍機處的複照很讚同,可謂針鋒相對,對洋人就應如此。看完後,貴妃有了新想法,起身把奏折拿到床前,對鹹豐道:

“皇上,這兒有軍機處給俄使的複照,臣妾以為可允。”

鹹豐躺在**,微閉上眼,輕聲道:

“可允就批吧!不必讓朕動手了。”

“皇上,臣妾以為中俄和談不必再談了,早日把肅順從那無聊的爭吵中解脫出來,多幫皇上幹些事。”

鹹豐瞪著眼道:

“國家大事,豈能兒戲?應慎重!”

貴妃仍道:

“臣妾此言並非兒戲,此次俄使前來,不過是想請朝廷準允昔日奕山之允。他們既然來,就知道此約不合法,昔日他們是借英、法海犯之時,想趁火打劫,坐收漁利。現在英、法剛敗,大火已滅,大清沒有怕俄國的理由。俄使明知自己理虧,若我們能強硬到底,終止和談,俄人妄想侵吞我朝領土之念,斷不能得逞,隻好無功而返。若和談一日不止,他們仍存有一線希望,又會變著法子地滋事,攪得大清君臣不安。”

鹹豐驚呆了,他萬沒想到眼前這位美人除了會討男人歡心,在那美貌的裏麵還藏著這麽多的才智。忙點頭道:

“有主見,有主見,愛妃沒事的時候,就幫朕看看折子吧。”

貴妃羞紅了臉,忙道:

“臣妾可沒想出這個風頭,日後遭人詬病,弄不好,還要遭殃,後宮幹政,這可是死罪,世祖時就已立下的規矩,至今那鐵板還在乾清門前立著呢!”

鹹豐坐起身,正色道:

“鐵板是世祖立的嗎?當時世祖隻有九歲,後宮的事都是孝莊後說了算,這板也是她立的。孝莊後卻撫育、輔助了順治、康熙兩代帝王。沒有孝莊後,哪有大清啊!朕昔日聽愛妃說過:‘什麽後宮不得幹政,立鐵板的人不是幹預了二朝嗎?’這話頗有孝莊後之遺風。”

貴妃忙道:

“皇上就不要拿臣妾開心了。臣妾何德何能,能與孝莊後相提並論?那不過是玩笑話。”

“不是什麽‘德’,什麽‘能’,女人天生下來就是伺奉男人的。孝莊後最大的‘德’就是撫育了二代帝王。保住了大清的千古基業。現在大清宮裏的規矩已經完備了,怕日後也出不了孝莊後那樣的人了。”

貴妃心中暗道“什麽女人天生下來就是伺奉男人的”,唐朝不是出了個武則天嗎?但臉上仍帶著笑,沒說什麽。

貴妃又批了幾本折子,拿來讓鹹豐看,鹹豐十分滿意,把奏折輕輕放在一邊,雙手抱著貴妃上了床。

第二日,軍機處接到上諭:照會俄國,此前所請,一概不能應許,亦毋庸再議。俄使接到照會,知道大清已把和談的大門關上了,沒有辦法,隻好南下上海,與英、法等國商量對策。

此後,宮中傳出消息,鹹豐常讓啟祥宮伺寢,每晚去時,還要帶一些奏折,有時,鹹豐會讓內侍把一些奏折直接送到啟祥宮。

鄭王府大堂裏,氣氛十分沉悶,鄭親王端華坐在首席,旁邊是怡親王載垣,肅順坐在鄭親王的身旁。

鄭親王首先開口:

“近日宮中有傳聞,皇上夜夜寢於啟祥宮,並把奏折帶入啟祥宮內,此非好兆。”

肅順長出了一口氣,點頭道:

“哥說得很對,當今皇上僅有一個皇子,近來皇上身體羸弱,老是泡在啟祥宮,貴妃年少風流,長此以往,皇上龍體怕吃不消。”

怡親王憤憤道:

“聽說,貴妃不僅風流,而且很有頭腦,入宮僅僅數年就能讓皇上專寵後宮,且為皇上生下獨子,萬年後,其子登基,她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

“這話說得有點兒早,皇上不過三十歲,正值盛年,若能想辦法讓皇上疏遠貴妃,說不定還能生下皇子來。”鄭親王堅定地道。

肅順搖了搖頭,道:

“據宮中的太監杜雙奎、袁添喜他們說,皇上的身體很差,有時臨幸宮女,並不能盡男女之興。生皇子的希望不是太大。”

怡親王沉思了片刻,道:

“眼下當務之急,是把皇上與懿貴妃分開,可請皇上去圓明園休養,再想辦法找幾位漂亮的宮女伴駕,隻要那些宮女用心,懷上龍種還是有可能的。”

肅順點點頭道:

“不錯,決不能讓皇上隻有一個皇子。明日下一道令,讓兩江總督何桂清從江南選幾個美女進京,收養於圓明園。”

“這事要小心些,不可讓那些禦史知道,惹出是非來。”鄭親王畢竟年長,叮囑道。

“這是自然。”肅順胸有成竹。

就在京都鄭王府裏,幾位當權大臣密謀如何分開皇上與懿貴妃的同時,遠在千裏之外的上海,也有幾個人正在密謀一場戰爭,最終把鹹豐連同為皇上操心的三位權臣一起送上了黃泉路。

黃浦江清波**漾,從南向北彎彎曲曲流入了長江口,在一個大拐彎處有一個大碼頭,名為上海灘,河的兩岸有許多造型各異的房子,是最早來到這裏的洋人蓋的,這些洋人有的是傳教士,有的是商人,也有的是一些海盜出身的航海者,在這片土地上蓋起了各自喜歡的房屋,準備在這裏住下去,從那些落後、麻木的人們身上賺取更多的銀子,來圓祖上已做了幾百年的發財夢。

在靠近碼頭的地方,有一處高大的建築,有三層高,在這碼頭上可謂手屈一指了。那四方的形狀,厚厚的牆壁,大大的玻璃窗,都在向過往的行人顯示著主人的富有。臨街有一個大門,用鐵做成,上麵還鑲著圖案,大門兩側是兩個大窗。

一輛人力車在大鐵門前停了下來,車上走下來一位身材高大的洋人,徑直向鐵門走去,剛至門口,兩名手持短槍的洋人幾乎同時從門邊閃出,那高個子洋人從懷裏掏出一張卡片晃了晃,門衛禮貌地點點頭,退回了原處。

高個子洋人進了穿堂,裏麵走出一位身穿西服的洋人,那人見了大個子,忙笑道:

“歡迎,歡迎,伊格那提耶夫先生從北京有沒有帶來好消息。”

俄國人滿臉的沮喪,搖了搖頭而後問道:

“額爾金先生,這次大清國應允之約為何不能換約,貴國與大清的欽差談得如何?”

這一次輪到額爾金臉發燒了,搖搖頭道:

“大清國不講信義,要免除關稅來換《天津條約》,我們不同意。”

二人並肩向裏麵走去,到了一間大客廳,裏麵的陳設十分氣派,沙發、茶幾、紅地毯,與高大、寬敞的房子相匹配,全無大街上那些東方式建築的狹小、陳舊。當二人進屋時,沙發上有一人站起身,迎了上來。額爾金忙向俄使介紹道:

“這位是葛羅先生。這是伊格那提耶夫先生。”

雙方握了握手,算是行了見麵禮,而後三人坐在沙發上,額爾金望著伊格那提耶夫道:

“先生這次到上海,有何想法?”

俄使十分懊惱,憤憤地道:

“大清君臣言而無信,對我們十分不友好不信任,當我們用兵時,為了他們自身的安全,會應諾所有條件,可兵一退,他們立刻想盡辦法抵賴昔日所允,視我們如敵人,不願與我們友好合作,對這樣的人隻有來硬的,所以我想英、法若想順利換約,必須再次舉兵北上,攻打京津,隻要聯軍到達天津,清國會乖乖地答應一切條件。”

額爾金和葛羅隻是微笑點頭,並不表態,俄使知道,他們仍心有顧慮,畢竟剛從大沽口敗回來,再說,自己的話,他們也許不全相信,不明白俄國的目的。伊格那提耶夫從懷裏掏出了一遝紙,放在玻璃茶幾上,推到額爾金麵前,笑笑道:

“先生們,請看看這是什麽?”

額爾金取過展開一看,臉上泛起了微笑,那是一張地圖,圖上詳細標明了白河下遊清軍的布防情況,左上角還有一張小圖,標注了北京城防的情況。

“這張圖,先生是如何得到的?準確嗎?”

俄使望著英使滿臉疑雲的臉,笑笑道:

“先生不必打聽此圖的來曆,本人可向先生保證,圖中的情報是十分準確、真實的,這一點本人可以俄國沙皇的名譽做擔保。一旦貴國出兵,俄國也會出兵黑龍江,對清國東北之兵給予牽製。”

額爾金和葛羅又仔細地看了看地圖,上麵的標注很詳細、很精確,什麽地方駐多少清兵都一清二楚,北京的駐防也很詳盡。不過發兵北上這樣的大事,決不能輕率做決定。

俄使見英、法二使仍在猶豫,進一步道:

“二位先生,現在大清國當權的是肅順,這肅順是歐洲人最大的敵人,他是頭號大壞蛋,此人已不止一次地公開宣稱,必須將全部歐洲蠻夷統統趕出中國。如讓這樣的人繼續掌權,對我們各國都是不幸,必須把他趕下台。”

法使葛羅一拍茶幾,憤然道:

“他真是這麽說的?太狂妄了,看來不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厲害。”

“對,應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讓他們吃些苦頭。”

恭王府門口,一頂八抬大轎停了下來。隨從上前一打簾子,從轎上走下一位六十歲左右的官員,中等身材,麵額有些清瘦,胡須花白,眼睛不很大,卻很有神,臉上充滿嚴肅。一名隨從早已走到了門房,遞上一張牌子,那門房點頭微笑,轉身向府內跑去。

門房來到樂道書屋,見王爺正在書屋內寫字,忙跪地呼道:

“王爺,大學士賈楨來見!”

恭王正在全神貫注地寫字,猛然聽到此言,一愣,隨即忙道:

“快,快快有請!”

一邊說著,一邊放下筆,邊整了整衣服,隨著門房,去門口迎接。

來到二門外,迎麵走來了賈楨。恭王見了恩師,竟一時語塞,喉頭動了幾動,沒說出話,兩眼發熱,忙雙手抱拳,躬身施禮:

“晚生奕(左訁右斤)拜見師傅!”

賈楨見了得意門生,也很激動,忙上前還禮道:

“王爺不必多禮,本官雖曾為王爺授業,但時日不久,未能有益於王爺,慚愧,慚愧。”

賈楨是在謙虛,當年他奉先帝之命,入直上書房為恭王爺授業時,先帝對他是寄予厚望的,當時的六阿哥,也就是現在的恭親王很受先帝寵愛,聰明好動,頗有天賦,所以先帝為六阿哥聘了一位最有學問的老師,當年為當今皇上授業的杜受田也不過是二甲第一,可賈楨是一甲第二。賈楨果然不負先帝之望,把調皮的六阿哥訓得十分好學、聽話,學業大進,僅僅一年,便超過比他早入學一年的四阿哥和五阿哥。此後,賈楨邊教六阿哥讀書,邊習字、作對,短短數年,六阿哥學業已有長足的進步,超過眾阿哥,字也寫得很漂亮。隻是江南鄉試無合適人選,先帝遂派賈楨主試江南,鄉試尚未完全結束,賈母去世,賈楨隻好在籍守製丁憂,直至去歲,才重返京師,鹹豐帝重其才學授予大學士之職。

恭親王上前攙著老師,來至樂道書屋,把老師扶到上座,賈學士推辭再三,但恭王堅持,他隻好在上座坐下,恭王在下手陪著。

賈楨仔細看了看書案,上麵有一堆堆書籍,最上麵的一本是《屈原傳》,在書的旁邊,正有一張鋪開的紙,紙上的墨跡未幹,賈楨望了望那蒼勁、娟秀的字跡,心裏十分欣慰,這手字已快趕上自己了,若與先帝比,也不遜色。

“這寫的是什麽?”賈楨笑笑道。

恭王忙據實答道:

“學生近日無事,看了看《屈原傳》偶有所感,信口胡諂了一首,讓師傅見笑了。”

“為師早聞恭王詩名,今日倒要拜讀拜讀了。”賈楨邊說,邊雙手拿起那首詩,隨口吟道:

牢落天涯客,傷哉誌未伸;

獨醒空感世,直道不容身。

忠藎遺騷雅,高風問楚濱;

懷沙數行淚,飲恨汨羅津。

賈楨不禁點頭,隨後又吟了一遍,他被詩中那種孤獨、憂慮和不屈所感動。屈原乃楚君的宗室,官至傅尹,也就是宰相,與楚王一道內治製度,外定諸侯。可終遭讒言被廢,終生不得誌,最終自投汨羅,這些恭王與他是何等相似。出身皇室,官至首席軍機,旋即被黜,此後一直不得誌。去歲時,雖授內大臣之職,不過,這內大臣屬於領侍衛內大臣下,隻是統率滿洲上三旗和蒙古八旗中的優秀子弟組成的侍衛,警衛禁城,扈從警衛隊及禦前帶領引見。這些怎能與昔日首席軍機、宗人府令相比。皇上授此職,不過是做做樣子,同時,又可控製住他而已。這一經曆、遭遇,無論是誰,都會感到不平。想想昔日,先帝對老六比任何一位阿哥都要寵愛一些。無論是選師傅、定婚姻均在諸阿哥之上,可在傳位上,為何不再眷顧六阿哥呢?真是聖心難測啊!

賈楨沉思了片刻,不住地搖頭,後又點頭歎息道:

“王爺的詩果然不負盛名。寫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