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麵對師傅的誇讚,有些不好意思,立刻笑道:

“師傅見笑了。此詩不過是學生隨意塗抹消磨時日,不值先生誇獎,倒是現在天下紛亂,朝局不穩,逆匪橫行,列夷虎視,師傅回京,朝中又添棟梁,學生懇請師傅能多為皇上謀劃,中流砥柱,力挽狂瀾,永葆大清江山太平,使天下黎民安居樂業。”

這番話說得很誠懇,也很心酸,賈楨十分理解學生此時的心境,正色道:

“王爺的心願為師心知肚明。保天下太平是王爺的心願,也是為師的心願。不過,時事艱難,世事難遂人願,為師隻有竭盡能力,輔弼皇上。不過,從近日看,皇上聖體羸弱,朝政疏懶,權臣當政,對內外又無良策,真乃危急存亡之秋。為師今日前來,一則是看看王爺,敘敘舊,二則想勸王爺不能整日躲在書齋裏,應多為皇上進言謀劃。”

恭王聽了老師的話,臉上立刻罩上一層灰色,沉默良久才歎道:

“師傅也聽說了學生昔日的一些情況了吧?學生雖為親王,但聖心難測,現在皇上又寵信遠室,學生又能為皇上做什麽呢?唯皇上傳旨,令王公討論,學生均盡力謀劃,若沒有聖諭,學生又怎敢對朝政指手劃腳,說三道四呢?師傅久居官場,此理不會不明吧?”

賈楨點了點頭,也很無奈,隻有訕訕地笑笑,稍後,二人轉換話題,說了些吟詩、作詞之類的內容,直至中午,賈楨才堅辭了學生盛情邀請,離開了恭王府。

乾清宮外走來了一隊官員,來至門前跪地叩頭,請求見駕,小太監見是軍機們,也不敢怠慢,忙回宮奏報。

鹹豐在禦塌上剛剛起來,宮女們正為他穿衣服,小太監跪地奏道:

“皇上,軍機們在宮外求見。”

鹹豐有些訕訕的,以往都是皇上召見軍機,可近來精神不好,很久沒召見他們了。今日他們主動請求,定有要事。忙傳諭:

“請軍機們到東暖閣議事。”

“嗻。”小太監答應而去,旁邊的另一太監低聲提醒道:

“皇上還沒用早膳呢?”

鹹豐起床很晚,沒有什麽胃口,便道:

“送兩個雞蛋和一杯奶茶到東暖閣就行了。”

鹹豐收拾停當,在兩名太監的攙扶下,來到東暖閣,此時,軍機們早已迎候在門前,跪地接駕。鹹豐揮揮手,徑直走進了屋裏,軍機們尾隨其後,也進了閣內。

鹹豐捏起盤中剝好殼的雞蛋,邊往嘴裏送邊看了看眾人道:

“各位大人有何事?”

彭蘊章忙奏道:

“皇上,近日接浙江總督奏報,英、法聯軍又到了舟山,再次北犯。”

咬了半個雞蛋還沒咽,聽了這話,雞蛋一下子堵在喉嚨處,鹹豐嗆得連咳數聲,眼淚都震了出來。小太監忙上前捶後背,宮女端起茶讓皇上喝。鹹豐把嘴裏的雞蛋吐在地上,喝了口奶茶,清了清嗓子,驚道:

“此奏何時到京?”

“昨日剛到。”兵部尚書穆蔭應道。

鹹豐立刻對一太監道:

“著三位巡防王大臣和戶部尚書肅順入宮議事。”

軍機們個個低著頭,他們早已知道,皇上隻寵信肅順和三王,軍機大臣們不過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

不多時,惠、怡、鄭三王和肅順便到了東暖閣。見過皇上後,各自坐在習慣坐的座子上。

鹹豐見了這幾位,仿佛有了主心骨,輕聲道:

“朕剛接奏報,英、法聯國又占舟山,再次北上,眾卿以為應做何打算?”

沒等他人說話,肅順忙道:

“皇上不必擔憂,西夷此次北上,不過是以兵脅和,想向我朝施壓,以便盡早換約,對其不可強行阻攔,更不可輕啟釁端。”

怡、鄭二王也附和肅順道:

“肅大人言之有理,《天津條約》已簽,聯兵南退,我朝又派欽差到上海,想廢《天津條約》,西夷聯軍北上,不過是向我朝示威。皇上龍體欠安,不必為此過慮。”

鹹豐點了點頭,心情稍稍平靜了些。文祥見沒人再說什麽,忙起身道:

“皇上,奴才以為此事不可如此輕率。英法聯軍剛退廣州,此番再次北上,絕非隻是向我示威,朝廷還是早做謀劃為上。”

肅順輕蔑地撇了撇嘴,反駁道:

“文大人過慮了吧?英、法已得《天津條約》,無理由再啟海犯。再說,去歲大沽之敗,英、法再不會貿然來犯。此次舉兵北上,不過是在向我施壓,爭取盡快換約,並無他意,若我朝調兵遣將,嚴加布防,阻其北上,正給西夷動兵以借口,豈不是自找麻煩嗎?”

文祥並不示弱,仍據理力爭:

“皇上,奴才以為,去歲大沽之捷,並未重創英、法之軍,隻不過是他們在船上樹起了白旗,我國便任由他們的軍艦安全撤走。此次北上,是否是卷土重來,以雪昔日之恥,難以預料。奴才以為還應早做謀劃的好。”

肅順還要說什麽,鹹豐忙止住他,對眾人說道:

“軍機處把奏折寄往各地巡防大臣,傳朕諭:該夷以兵脅和,以地要和,若自我稍緩其詞,必啟彼挾製之心;若一意決戰,亦必激彼無一退步,再戰不休,致歲歲決戰,終須歸於撫局。此正當吃緊之際,朕心洞鑒,不致為所搖惑,即在京王大臣等,亦深資協讚之功。現在天津等處設防,固不慮該夷北駛,惟思患預防,亦須妥為籌劃。如果任其帶兵北來,與之決戰,即我兵全操勝算,亦必至兵連禍接,後患無窮,終非善策。各地應以撫局為重,不可輕啟禍端。”

皇上發布了諭旨,眾臣再也沒話說了。穆蔭把記下的聖諭呈給皇上,鹹豐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彭蘊章起身道:

“皇上,奴才有一事相求,請皇上恩準。”

鹹豐見他麵有難言之色,有些吃驚,這個彭葫蘆從沒在禦前單獨奏對,今日所奏何事呢?鹹豐心中暗想,口中道:

“彭大人,有何事上奏?”

“皇上,老奴已年老體衰,近年來腰痛難忍,幾乎無法行走,求遍京中名醫,未能治愈,奴才近日聞河南嵩山有一名醫,臣乞請出京去河南求醫,求皇上恩準。”

原來彭蘊章要求退休。軍機們有些吃驚,可皇上和肅順均未感到意外,自恭王退出軍機後,軍機處早已成了皇上的秘書處,隻是上傳下達,並不能為國為君謀劃襄讚什麽,有沒有這位首席軍機,已無關緊要。

鹹豐瞥了一眼肅順和三位王爺,見他們個個置若罔聞,作壁上觀,於是道:

“卿疾病纏身,痛苦難忍,朕雖有心留卿效力,但不忍讓卿受苦,允準所請,回籍休養吧!”

彭蘊章沒想到皇上會這麽爽快,十分感激,忙跪地謝恩:

“多謝皇上!”

眾人紛紛散去,獨有肅順站著沒動,等眾人離去,肅順道:

“皇上,奴才有一事上奏。”

鹹豐麵帶笑意,親切道:

“肅大人,又有何事?”

“皇上近來龍體一直不爽,奴才甚為擔心,特請皇上注意龍體大安,不宜勞累。依奴才之見,皇上可移居圓明園休養一陣,不可老呆待在宮裏。”

鹹豐聞言笑了笑,隨後道:

“朕知卿的忠心,不過朕在宮中過的挺好,不想移駕西園,宮中有嬪妃們陪著,又能常到南宮看看戲,倒也舒坦。”

肅順聽出了皇上的意思,他知道,現在的皇上已離不開女人,也離不開戲子。

乾清宮西院南側,有一處院落,正門樓簷下懸一“南府”的橫匾,裏麵傳出鑼鼓的鏗鏘之聲。

南府,乃宮中樂地,專門供後宮享樂,屬於內務府掌管,裏麵養了許多能歌善舞者,還有一大批能登台演出的戲子。

此時的南府內,絲竹亂耳,人頭攢動,大堂正中,鹹豐帝坐在那兒。身旁是一三十歲左右的女人,頭戴鳳冠,身著黃袍,相貌不凡,乃皇後鈕祜祿氏。另一則坐著懿貴妃,其他嬪妃分立兩側。宮女、太監站在旁邊伺候著。

堂下是一小舞台,用紅氈鋪地,有兩個女子身著花花綠綠的戲衣,正在咿咿呀呀地說唱著,旁邊的幕後,傳出鑼鼓、胡弦之聲。

唱完了一出,舞台上的戲子忙跪地謝恩而去。宮女、太監忙上前給皇上、皇後送熱茶,遞熱手巾。鹹豐呷了口茶,用熱手巾擦了擦臉,眯著眼道:

“寶大人,這戲為啥越唱越沒味了?”

大堂一側立刻閃出一位大臣,五十多歲,一部絡腮胡須,雙目深邃有神,滿臉正氣,此人乃剛剛擢升的總管內務府大臣寶鋆。

寶鋆,字佩蘅,索綽絡氏,滿洲鑲白旗人,道光進士,鹹豐四年的時候,擢內閣學士,次年任禮部侍郎,前不久,英、法聯軍北犯,再成立京城巡防局,寶鋆擢為總管內務府大臣,署理戶部三庫事務,會辦京城巡防。此人雖為滿人,但出身寒微,祖上從龍入關,故軍功顯赫,但到他父親這一代,已是窮途末路了,寶鋆發憤苦讀,終於求取了功名,重振了祖業,因他來自鄉野,對民間疾苦十分了解,所以,在做地方官時,處處為民請命,官聲極佳,升遷也速。短短十年,便由五品升為從一品大員。

寶鋆伏地道:

“皇上,南府之曲,均按祖製,全為禮樂,列祖列宗均享其曲。皇上聖心不暢舒,故覺無味。”

鹹豐素知這寶鋆耿直,才敢在君前說這樣的話,心中不悅,又不能過分責備,隻好道:

“寶大人,朕聞近年江南徽班進京,京中好戲連台,京戲為之大變,宮中之樂也應有所革新,總不能讓朕每天總聽那幾支曲子,幾出折子戲吧。要效仿市井戲班之法,生、旦、淨、末、醜都要有,纖醜必備。”

寶鋆有些為難,祖上傳下來的規矩,要一下子全改變,皇上高興,可大臣們不一定沒有微詞。再說,市井戲班,渾罵打逗,野俗不堪,怎可入宮以汙聖目?可這是聖命,實在難違。

正在寶鋆遲疑之際,忽見安德海急匆匆而來,對著皇上耳語幾句,鹹豐一驚,忙對旁邊的皇後道:

“皇後帶眾妃在此看戲吧,朕有要事相商。寶大人,快隨朕回乾清宮。”

寶鋆跟在鹹豐後麵,徑直奔乾清宮,而去剛到宮前,就見怡親王、鄭親王、肅順,還有軍機們早立在階前恭候,見了皇上,忙跪地接駕。皇上揮了揮手,邊向宮裏走去,邊道:

“罷了,罷了,快快平身吧。”

君臣來至暖閣內,鄭親王雙手奉上一奏折,道:

“皇上,兩江總督何桂清上奏,長毛逆匪,攻破江南大營,蘇州、常州落入賊手。”

“什麽?”鹹豐驚得眼瞪如鬥,半天沒說出一句話。胸中有一塊硬硬的東西上翻堵在喉內。良久,鹹豐的氣息稍平,長長出了一口氣,憤憤道:

“傳諭:兩江總督何桂清革職,交部敘議。”

鹹豐為何會如此驚慌?常、蘇二州乃富庶之地,魚米之鄉,是大清糧餉主要源地。自太平天國起事以來,清政府的軍費開支年年翻番,再加上對外國的賠款,國庫早已虧空了,可大清的糧餉地越來越少,收入連年減少,現在最後一塊肥肉也失去了,皇上能不急嗎?

鹹豐剛喘了兩口氣,穆蔭又出列道:

“啟奏皇上,兵部接天津戰報,英、法聯軍已至金州、煙台,封鎖渤海口,直逼天津,請皇上明示。”

鹹豐剛剛順下去的那塊硬物又從心中湧起,堵在嗓子口,喘不出氣來,憋得鹹豐麵紅耳赤,連連幹咳,兩位宮女忙上前為他捶背撫胸,仍不見效,鹹豐出著短氣,胸口劇烈起伏,滿屋的眾臣早嚇得麵色蒼白,齊跪在地上,輕輕道:

“皇上勿急!皇上息怒!”

寶鋆見皇上麵色漸白,十分害怕,忙上前想勸慰幾句,突見鹹豐又是一陣劇喘,寶鋆剛要為皇上撫撫胸口,就聽“哢”的一聲,堵在鹹豐嗓子眼的東西吐了出來,寶忙上來用手巾堵住皇上的嘴,接過那口痰,展開一看,頓時嚇得魂飛天外,潔白的手巾上是一塊紫色的血塊,四周濺著鮮紅的血滴。沒等寶鋆反應過來,鹹豐又是一陣劇咳,又有幾口鮮血噴出,有些已濺在宮女那潔白的宮紗裙上,鹹豐的嘴唇上,也沾滿了血。

宮女、太監們早嚇得呆住了,地上的眾臣隻是低首磕頭,隻有寶鋆忙用手巾為皇上擦去唇上的鮮血。

把血塊吐了出來,嗓子裏通暢多了,鹹豐長長舒了一口氣,身子向後一靠,閉目養神。地上的眾臣這才稍稍安靜,爬起身來,抬頭一望,寶鋆正背對眾人,手中展開那帶血的手巾,大臣們紛紛愕然,再看皇上,臉色蒼白。

“皇上,快回龍榻上休息休息吧!”肅順首先反應過來,勸道。眾人立刻附和。

鹹豐微微睜開眼,看了看眾臣,見大家都是提心吊膽,滿麵愁容的樣子,艱難地笑了笑:

“各位臣工,不必大驚小怪的,朕龍體尚健,隻是擔心天津之事,不知僧格林沁親王對時局做何打算?”

“皇上龍體欠安,還是臥榻休息吧,朝政明日再說。”怡親王載垣忙勸道。

“唉,國運如此,朕臥在榻上又能怎樣?”

“皇上,臣再次懇請皇上移居圓明園休養,朝中諸事,可著軍機、內閣處理,最終報奏皇上奪度。”肅順再次跪地進言。

鄭親王端華、怡親王載垣也跪地道:

“臣等附議肅大人之議,懇請皇上移居西園休息。”

其餘眾臣也紛紛跪地附議,鹹豐隻好道:

“既然如此,朕就移駕西園。”

肅順馬上道:

“皇上,臣以為皇上此次龍體欠安,移駕西園,後宮嬪妃不必隨行了。”

鹹豐自然明白肅順的意思,也不好說什麽,隻好點了點頭,這些日子也真的有些疲乏,到西園清靜一下也好。

圓明園慎德堂上,鹹豐斜靠在禦榻上,經過這些日子太醫的精心調理,再加上不近女色,鹹豐的氣色有了很大改觀,臉上又泛起了紅潤,咳血也早已痊愈。隻是肅順、寶鋆等人一再勸諫,鹹豐才耐著性子,強壓著心中的欲望。

肅順立在旁邊。見皇上龍體漸愈,心中喜悅,輕輕道:

“皇上召奴才來園中有何諭旨?”

鹹豐望著這位信臣,很親切地道:

“朕這幾日龍體欠安,朝中諸事有何安排?兩江總督一職是虛,應早定議才是,天津方麵有何情況?”

肅順忙道:

“皇上,兩江總督一職,奴才們不敢妄議,要等聖裁,不知聖意如何?”

鹹豐歎了口氣。

“兩江乃我大清糧餉、糟運之重地,今遭匪患,應盡早光複失地,肅清匪患為宜,朕以為湖北巡撫胡林翼頗有治軍之才,自起兵來,常勝不敗,率先肅清湖北匪患,今署理湖北總督,可著他督兩江,定能展其才華。”

肅順早從親信太監處探得鹹豐對胡林翼十分賞識。兩江總督聖意在胡,可朝野皆矚望於曾國藩。自己的心腹高心夔又親自登府勸說,肅順權衡再三,覺得用曾國藩更好,一則提拔新人,可壯自己的聲威,再則,曾國藩並不比胡氏遜色。

胡林翼,道光年間進士。頗有才學,文韜武略皆有。外放貴州道員時,勤於政事,官聲甚佳,太平軍起事北上,胡組團自衛,抗擊了義軍入黔,後又起兵入川。得了時任首席軍機大學士、總管內務大臣文慶的賞識。由道員超擢湖北巡撫。到任後不久,即肅清湖北全境匪患,在當朝聲名大振。而曾國藩也非等閑之人。克複武昌,圍攻安慶,也是戰績輝煌。

肅順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說道:

“皇上聖明,胡林翼確是我朝奇才。調往兩江,定會肅清匪患,可胡氏離鄂,若湖北匪患再起,怎麽辦呢?武昌雄踞中原腹地,九省通衢,水陸交通。此時,南有苗子叛亂,北有撚子橫行,一旦武昌失守,川鄂不穩,請皇上三思。”

鹹豐聞言點了點頭,肅順的話不無道理。於是道:

“卿是否有合適的人選,說與朕聽聽。”

肅順道:

“兩江總督一職,部議多日,朝野皆矚望於曾國藩。奴才以為胡林翼在湖北,未可挪動,不如用曾國藩督兩江,則上下遊盡得人矣。”

鹹豐聞言大喜,點頭道:

“卿議甚是,傳諭吏部:著令曾國藩署理兩江總督。”

處理完了這事,鹹豐像又想起了天津的事,忙道:

“天津如何?”

肅順不敢隱瞞,忙奏道:

“近日英法兵船已到大沽口,上諭眾臣議事,僧格林沁親王和光祿寺卿勝保上書,力言開戰。”

鹹豐歎了一口氣道:

“戰有何益?馬上傳朕的諭旨,要直隸總督恒福與英、法議和。”

沒等肅順說話,鹹豐自覺僅此諭旨不夠,便伸手握起筆,給恒福禦筆親書:“爾尤當仰體朕心,不可因海口設防嚴密,仍存先戰後和之意,該督接奉此旨,總須以撫局為要。”書罷,交給了肅順。

肅順收起諭旨,望著鹹豐那疲憊的臉,低聲道:

“皇上,龍體初愈,千萬要注意保重,奴才給皇上請來了京中最有名的徽班,為皇上解解悶,不知聖意如何?”

鹹豐聞言大喜,驚奇地笑道:

“真的?何時入園來?”

肅順心中暗喜,忙道:

“隻要皇上應允,明日即可入園來。據聞怡親王也與四喜、三慶兩班議妥,鄭親王與雙奎、春台班議妥,他們也要入宮為皇上唱戲。這些可都是京中的大班名角。”

“真的?朕要聽聽他們名在何處。”

隨後,圓明園是好戲連台,絲竹之聲不絕於耳,鹹豐龍顏大悅,對各位名伶均賜厚金。

這一日,圓明園一座臨海的院落裏,絲竹悠揚,大殿之上,鹹豐正端在榻上,旁邊有幾位內侍和宮女立著,堂下是一舞台。台上站著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身穿緊身紅衣,頭戴一朵鮮花,雙手正在玩著三方紅手絹,那紅手絹飛速轉動著,從左手飛向空中,變成一片紅雲,飛落右手,三片紅雲在兩隻手上時起時落,交相接替,突然,不知從哪隻手裏又飛出一片紅雲。四個手絹在空中和兩手中起落飛舞。

“好!”鹹豐帝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那女孩子一一收起手絹,向皇上款款施禮,若弱柳扶風,隨後慢慢退入後台。

“皇上,這吳中雜耍如何?”肅順不知何時來到鹹豐麵前,笑道。

“朕早聞江南之地物華天寶,人傑地靈,不但出才子,也出俏佳人。不僅文風甚濃,這曲藝吟唱也很盛行。今日一見,果然不錯。”鹹豐十分高興,完全沉浸在喜悅中。

肅順賠著小心,輕輕道:

“皇上,奴才接軍機處奏報,僧格林沁親王力請出戰,一日連上六道奏折,要求開戰。怡親王和鄭親王一日連發十五道廷寄去天津,戒之勿戰。請皇上聖裁。”

鹹豐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去,露出一副懶洋洋的神色,順口道:

“隨他去吧!朕有時想不通,自朕臨禦以來,並沒有絲毫鬆怠,可國運維艱,四方事起,朕夜以繼日地處理政務,以致龍體都拖垮了,可到頭來又怎麽樣?還不是內憂外患,山河破碎?這是天意,隻有聽天由命吧!”

望著鹹豐那無奈、無助的麵容,肅順也沒有辦法,他心中暗暗同情這位國君,終日操勞,到頭來還是四麵事起,內外交困。這就是命運。想想前朝的崇禎帝,嘔心瀝血、日夜勤政,最終仍落下個亡國之君的罪名,這能怪誰呢?

鹹豐突然覺得剛才的話說得有些不妥,又補充了一句:

“讓惠親王、怡親王和鄭親王他們去天津看看僧格林沁親王,安撫一下吧。”

肅順見國事使皇上剛才喜悅的心情全壞了,馬上又笑道:

“皇上,奴才訪得的這個班子可是吳中名船,台柱子是一位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叫夏雲林,那唱腔,那身段,真的沒的說。”

鹹豐的心情已不如剛才那樣高興,沒說話隻是微微點頭。肅順對下麵揮揮手,馬上從幕後走來一位女孩子,身著蘇州絲裙,頭綰一髻,懷抱琵琶,輕移蓮步,至台中,款款施禮,後坐於台中間的凳上。

稍後,一個細若遊絲的聲音像從空中飄來,細細的、柔柔的,越來越響,越來越高,從地上向空中慢慢地升起、飛揚,在高空盤旋、翻飛。而後,琵琶聲驟然響起,急促的琵琶伴著白玉般的吳音越調,在大堂上繞梁。那吳儂軟語,雖聽不懂,但那圓潤、清脆、高亢的金玉之聲,飄入耳朵浸入心田,使人渾身癢癢的、酥酥的。

一曲唱罷,鹹豐帝早已沉醉了,微眯著眼輕輕合著曲調微微搖晃著頭,旁邊的肅順見狀,心中暗自高興。

過了片刻,鹹豐慢慢睜開眼,見那吳女跪在台上候旨,鹹豐剛要傳旨,肅順低聲道:

“皇上,奴才聽說這夏雲林不但唱得好,而且通書畫,尤其那蘭花畫得好。”

鹹豐本來餘興未盡,聽了這話,很高興,想了想,順手拿起禦案上的一把素紈扇,遞與肅順,微笑道:

“既然如此,就著她為朕畫一幅吧!”

肅順接過扇子,向堂下而去,沒過二刻鍾,肅順又回來了,手裏捧著禦扇,呈到鹹豐麵前。鹹豐接過一看,隻見扇麵上有數株蘭草,正中的那草已挺起一朵盛開的白花,冰清玉潔、亭亭玉立,旁邊還有兩朵含苞待放,整個畫麵清新淡雅,飄逸灑脫,栩栩如生。

鹹豐不住地點頭,臉上笑意濃濃,口中喃喃道:

“好,好,畫得真不錯,來呀,賜十金。”

聖旨傳到,台上的夏雲林磕頭謝恩。

華燈初放,慎德堂內燈火輝煌,鹹豐坐在上座正用晚膳,麵對滿桌的美味,他沒有什麽胃口,用一雙懶洋洋的筷子在山珍海味間徘徊,渾身有一種難以名狀的躁動。

“來人,朕要回鑾。”鹹豐把筷子向桌上一放,冷冷地說。

立在旁邊的安德海忙跪地道:

“皇上,現在天黑路滑,夜風寒冷,怎可回鑾呢?”

鹹豐把臉一沉,憤然道:

“朕已入園半月,後宮嬪妃仍在大內,朕想找個人說說話也找不到,漫漫長夜,令人難熬。”

安德海知道皇上的心思,心中暗笑,剛過了十幾天,便熬不住了,皇上真是風流多情。回鑾也好。說不定啟祥宮內,早已是怨聲震天了。可眼下肅順、端華諸人想著法子哄皇上待在園子裏,自己有心幫貴妃,也無能為力。現在皇上自己要回鑾,真是天助。

沒等安德海說話,旁邊又有一位太監忙跪地奏道:

“皇上,剛才安公公言之有理,現在天黑路滑,此時回鑾,萬一驚了聖駕,奴才們可吃罪不起。若皇上感覺夜長難耐,肅大人早在園內建了四個大院,又從江南招來四位絕代佳人,個個天姿國色,又通音律,可伴皇上度過長宵寒夜。”

說話之人有四十歲樣子,是位入宮多年的老宮人,名叫杜雙奎,道光帝時,就在園子裏當直,進過敬膳房,後來當過執事。鹹豐即位,安德海得寵,杜雙奎年歲已大,無力爭寵,近日搭上了肅順的關係,很受肅順的信任,在圓明園裏,漸漸得執,改為“天地一家春”執事。也是肅順安在皇上身邊的眼線。

鹹豐聽了杜雙奎的話,馬上有了興趣,望著杜雙奎說道:

“這事朕為何不知道?此話當真?”

杜雙奎忙叩頭道:

“皇上,奴才長了三個頭也不敢欺騙皇上。這四位姑娘幾個月前已入宮,被肅大人送入南府,請師傅們教唱京戲,現已到園內候旨。”

安得海剛要說什麽,被鹹豐製止住,對杜雙奎道:

“傳四位姑娘,朕要看看肅順都選了些什麽人。”

“傳四位姑娘進殿——”杜雙奎麵對殿外高聲叫喊,聲音裏帶著得意。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微響,一名小太監跪在簾外道:

“啟奏聖上,四位姑娘已到。”

鹹豐心中一陣暗喜,心突突直跳,他極力掩飾內心的不安,鎮定傳旨:

“著四人上殿麵君。”

簾子一打,一道亮光閃進了大殿,隨後飄來一陣幽香。鹹豐定神一望,門外走進四位仙女,領頭的身穿大紅的綢裙,身材窈窕。第二位一襲紫色緞裙,如玉柳臨風,第三位白色紗裙罩著苗條的身體,如同雪山飛狐;第四位粉紅色綾衣,如三月杏花。四人齊跪於地,輕啟朱唇,用鶯聲燕語道:

“奴婢見過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鹹豐有些傻了,呆了半天沒說話,杜雙奎在旁低聲道:

“皇上!皇上!”

鹹豐如夢方醒,忙道:

“快快平身!”

“謝皇上。”又是一聲吳儂軟語。鹹豐心裏癢癢的,強裝鎮定道:

“抬起頭,讓朕瞧瞧。”

四位女子慢慢抬起頭,鹹豐又是一喜,個個是香腮玉肌,粉麵含春,那長裙均為旗袍,胸前高聳,個個凸凹分明,曲線優美。

杜雙奎指著那穿紅衣女道:

“那是牡丹姑娘,家住浙江杭州西湖湖畔西施村,乃西施之後裔。年方十六,會唱越調、京戲。”

牡丹姑娘並不害羞,微微道了個萬福,那雙丹鳳眼勾人魂魄。鹹豐的心頭一震。

杜雙奎又指著紫衣少女道:

“這是海棠妹妹,乃蘇州吳江人,祖上居嘉興,後遷居吳縣,說起來還是蘇小小的近族。”

這姑娘,麵容清瘦,最招人喜愛的是那對酒窩,活潑可愛。鹹豐眯上眼,想象著用那灑窩喝酒的味道。

“這是武陵姑娘,來自金陵莫愁湖畔,莫愁女乃她祖上的姑奶奶。她與海棠姑娘均會唱彈詞、昆曲。”

武陵姑娘十分沉穩,那明眸如水,雪腮含春,輕移蓮步,飄飄下拜,莞爾之間,那對小虎牙在朱唇間跳動,嫵媚可人。

“最後是杏花姑娘,家住揚州,她雖沒有前三位姑娘那樣的先人。但她的身世也不平常,據說,當年安祿山反唐,玄宗攜玉環入蜀,行至馬嵬坡前,六軍駐馬,要求玄宗處死玉環,玄宗於心不忍,隻好在晚上偷偷放玉環逃出軍營,伏於草木間,第二天,把玉環貼身的丫鬟喬裝成玉環,自縊於軍前。玉環曆盡艱辛,逃至一個碼頭準備出海避難。不料竟懷身孕,最終隻好在一漁夫家生下孩子,才出海東渡,走時留下一個女孩,那漁夫在出海後,一去不返,這小女孩在鄰人的幫助下活了下來,後來便到了揚州。這杏花姑娘可能是楊玉環的後人。”

杏花姑娘聽著這天方夜譚般的介紹,並不在意,粉麵微紅,揚眉飛眸,輕輕施禮。鹹豐早已沉醉在喜悅中,並沒感到杜雙奎的話荒唐。可一旁的安德海早氣得鼻歪眼斜,門牙差點兒咬斷,這都是哪兒跟哪兒,亂七八糟的。

鹹豐感到體內有無數的小蟲在蠕動,他渾身發熱,口幹舌燥,連咽了幾下唾沫,眼前這四位美女,個個美若天仙,比宮中的後妃還漂亮。中原從古至今曆數千年,出了西施、貂蟬、昭君、玉環四大美人,她們個個傾國傾城,國色天香,羞花閉月,沉魚落雁,可有誰真見過她們?看景不如聽景,她們四人怕不一定有這四位姑娘漂亮呢!幾千年中原才出四個美人,今天一夜之間,在朕的麵前就有四位美女,全都歸朕所有,人生能逢此幸事,還有何求呢?鹹豐有些急不可耐,望著最漂亮的杏花道:

“杜公公,她們都住在哪兒?”

杜雙奎忙笑道:

“皇上,四位姑娘各住一院,分別為‘牡丹春’‘海棠春’‘武陵春’‘杏花春’。不知皇上到哪院去聽曲?”

鹹豐看了看四位美人,一時難以選擇,又看了一遍,才下定決心。

“今晚就到杏花春吧。從明日起,朕輪流在四春聽曲。”

“嗻。”杜雙奎滿心歡喜,忙應道。

此後,圓明園四春院,夜夜歌舞,歡笑不絕於耳。白日的大殿上,鑼鼓喧天,好戲連台。這喧鬧聲把圓明園震得天旋地動,把遠在城中的後宮,也攪得不得安寧。

清晨,大地漸漸從沉睡中蘇醒過來,淡淡的濕霧彌漫在天地間。一聲聲清脆的鳥鳴從大殿簷下的鳥籠裏傳出來。

宮內很靜,懿貴妃身著絲裙,端坐在一張椅上,麵前是一梳妝台,台上一麵大大的銅鏡,十分明亮。她的身後有一位十歲左右的小太監正在為她梳頭,那頭長長的黑發像一條黑色的瀑布,從椅背上瀉下來,幾乎垂到地上。小太監十分仔細,輕輕地梳著,貴妃十分愜意,微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享受著宮人的服務。小太監的旁邊還有幾位宮女,手裏捧著玉盤,上麵放著貴妃的各種閃光的飾品。

“蓮英,皇上去西園多少日子了?”貴妃不睜眼,有氣無力地問道。

那小太監大約有十歲光景,長得很機靈,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沒說話,臉上始終掛著笑,他就是貴妃近來最喜歡的小太監李蓮英。

李蓮英,原來叫李英泰,家住直隸大城縣李賈村。生於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這李家由於子女多,家裏窮,小英泰從小就沒吃過一頓飽飯。等他長到七八歲時,隱隱聽說小男孩淨了身入宮,能吃香的、喝辣的。有一天,小英泰便偷偷地問她母親:

“娘,啥叫淨身?”

那李劉氏是鄰村農家女,嫁到李家來沒得到什麽,幾年下來,得了一大群孩子,這日子過得窮啊,早已沒心思多想什麽,整日想著吃什麽。聽了兒子的話,十分不滿,順口道:

“淨身就是割掉你的小雞雞。淨了身也好,長大了省得討老婆、生孩子,苦累一輩子。”

母親是沒好氣地說說,可小英泰便覺得淨身挺好的。正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使小英泰下定了決心要去淨身。

在大城縣東三十裏有一個青縣,兩縣以子牙河為界,河西有村叫李賈村,河東有村叫湯莊子。

這一年,湯莊子突然熱鬧了起來,車馬大轎出出進進,絡繹不絕。村頭的大場上搭起了大戲台,這戲連唱了一個多月,天天是鑼鼓喧天。隔著河仍可見那人頭攢動的場麵。

聽到那熙熙攘攘的聲音,李賈村的大人、小孩,天天鳧水過河去看戲,小英泰每天要割草喂豬,不能去看熱鬧,隻有去問小夥伴,夥伴們便眉飛色舞,繪聲繪色地講述那戲文和熱鬧的場麵,再問湯莊子到底出了啥事,夥伴們也說不清,隻知道那湯莊子裏出了一位大人物,在皇宮裏侍奉皇上,是村裏安邦太的兒子。今年安邦太過六十大壽,那皇宮裏的兒子專門為老子慶壽。據說京中的州府、縣上都有人送禮。

到了辦喜事的那一天,小英泰再也抵抗不住內心的**,把鐮刀往柴堆裏一塞,也隨一幫小夥伴鳧水過河去看熱鬧。到了那兒,他被那場麵嚇壞了。整個村子都擠滿了人,從村口三裏外,到安家的道兩旁均站著手持刀槍的官兵,大大小小的轎子一個接一個地進村。小英泰夾在人群中,根本看不見什麽,隻能看到剛入村的那頂轎子,每個轎旁均有幾位隨從,轎後還帶著幾位官兵或家丁。

直到太陽升到頭頂,轎子才過完,小英泰的肚子餓得直叫,這才想起沒割草,中午那個菜團團怕也吃不上了。急忙從人群中擠出來,返回河西去割草。

等小英泰割了一小捆草回到家,家裏早已吃過飯,父親見他來得這麽晚,才割那點兒草,瞪眼道:

“這半天跑哪去了?”

小英泰怯怯地低聲道:

“到河東看熱鬧去了。”

父親舉起手中的煙窩就要向他頭上磕,旁邊正在切草的母親道:

“算了,孩子還小,菜團在鍋裏。你若看人家好,以後也進宮去,讓爹娘也風光一回。”

母親的話是無意的,可小英泰卻下了決心,也走河東那人的路。

湯莊子的那位大人物就是安德海,新皇登基後,他受到寵愛,地位不斷提高,成了懿貴妃的紅人。皇上也挺喜歡他。安德海本來是南皮縣人,因為家窮,他的爺爺便帶著他的父親從南皮逃荒到了青縣湯莊子,在此安家。沒想到數年後,安家從窮得一家合蓋一條破棉被,吃飯都困難的窮人,一躍成了湯莊子乃至青縣都有名的大戶,縣老爺親自到湯莊子去賀壽,讓祖祖輩輩隻見到保長的莊稼人,平生第一次見到縣官大老爺。安家也成了莊稼人心中的明燈,早忘了那是用兒子的尊嚴換來的。

有了安德海,這一帶便慢慢出現了為宮內輸送太監的組織。李蓮英背著父母,偷偷淨了身,按組織安排進了宮,直到李家得了一兩銀子的賣兒錢,才知道小英泰已淨身去了京城,一切都晚了。好在還有三個兒子,少一個也不是太在乎。

小英泰入了宮。到了安德海手中,安德海見這孩子生得濃眉大眼,又很機靈,日後定是個角色,便暗中向懿貴妃推薦了小英泰。貴妃便向皇後打了招呼,小英泰順利到了啟祥宮,貴妃見了這個小孩,很是喜歡,再加上英泰在家時常幫母親梳頭,嘴巴又甜,很快得到了貴妃娘娘的喜歡,專門為貴妃梳頭。貴妃專門為他改了名叫李蓮英。成了貼身的太監。

李蓮英自然明白娘娘的心思,他不敢大聲說,但也不敢聲音太小,這位娘娘厲害得很,隻好邊梳頭,邊低聲說:

“回娘娘,皇上去西園已有兩個月零十三天了。”

貴妃長出了一口氣,用手輕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似怒非怒道:

“這個小安子,走了這麽長時間,也不捎個信來。往日對他的好,怕早忘了。”

李蓮英不敢出聲接話,安德海是自己的靠山,現在對娘娘能說什麽呢?

“小李子,聽說你與小安子是同鄉,是嗎?”

李蓮英不明娘娘之意,但也不敢不回答,隻好硬著頭皮道:

“是,娘娘。奴才與安公公隻有一河之隔。”

貴妃不經意地道:

“怪不得呢,看來小安子是你的恩人了?”

“安公公是奴才的恩人,娘娘是奴才最大的恩人。奴才永遠聽娘娘的話。願伺奉娘娘一輩子。”

貴妃笑出聲來:

“瞧瞧,不愧是小安子的徒弟,這嘴巴比你師傅的還甜。”

兩人正在說話,忽見一名太監匆匆來了,跪地低聲道:

“稟貴妃娘娘,安公公回來了。”

懿貴妃一驚,馬上恢複了平靜,冷冷道:

“回來了又怎麽樣?怕他早已靠上了新主子,把啟祥宮早忘腦後去了。”

“娘娘這話奴才可擔待不起!奴才是天天想著娘娘的好。”不知何時,安德海已從外麵以膝代步,爬了進來,伏地連連磕頭。

懿貴妃望了望地上的安德海,又把眼閉上,冷冷地道:

“小安子,本宮知道你這張嘴甜,但不知心裏想的什麽。”

安德海磕頭如啄米,帶著哭腔道:

“貴妃娘娘,奴才絕不敢背叛娘娘,若奴才敢背叛娘娘,讓天打五雷劈死。”

“算了,算了,發這麽毒的咒幹什麽?若沒忘了本宮,為何去了數月,連封信也不傳?”貴妃仍不依不饒。

安德海忙道:

“回稟貴妃娘娘,奴才到了西園,就被人監視了,園裏的杜雙奎,還有膳房的袁添喜、奉三無私殿的王喜慶等人,時時注視著奴才,他們又都是肅順的人,奴才豈敢妄動。”

“肅順?!”懿貴妃輕輕說了一句,“你為何不勸皇上早日回鑾?到了大內,還有人敢監視你嗎?”

“唉,甭提了。”安德海十分惱怒,“皇上本來早想回鑾的,可杜雙奎偏偏給皇上送上什麽牡丹、海棠、武陵、杏花四位姑娘,讓她們各住一院,名為牡丹春、海棠春、武陵春、杏花春,皇上得此美人,日日在四春院裏聽曲過夜,早忘了回宮的事。”

“什麽?哪來的四春姑娘,本宮為何一無所知?”懿貴妃十分吃驚,起身道。

安德海伏地道:

“娘娘,這‘四春’均是肅順從江南搜羅來的,又送南府學了幾個月的戲,這才送到西園的。現在南府由怡親王管理,內務府又沒有娘娘的人,這消息怎能知道?”

貴妃感到背後出涼氣,在宮裏自己的眼皮底下,肅順竟能把四位美女送到南府學戲,又送到圓明園供皇上臨幸,自己一無所知,蒙在鼓裏,非吉兆,時間長了,自己的專寵之位不存,就是唯一皇子的局麵也會改變,一旦有兩個皇子,自己日後在宮中的地位便會受到威脅。

“又是肅順!”貴妃咬牙聲已能聽到,安德海知道,肅順與貴妃之間已不可調和。

頭梳好了,兩名宮女又拿麵鏡子放在腦後讓貴妃看看是否滿意,貴妃已沒心思看了,隻對安德海道:

“快想辦法讓皇上回宮。”

安德海伏在地上道:

“娘娘也可想辦法移居西園,隻要能與皇上在一起,其他的事都好辦。”

懿貴妃點點頭,安德海又道:

“奴才這次是奉命來宮中取東西的,抽空來見娘娘,依目前看,皇上一時半刻不打算回宮,娘娘應早做打算。”

懿貴妃來到了後宮的正宮,此乃皇後鈕祜祿氏的居處。鈕祜祿氏乃廣西右江道穆揚阿之女,生性溫柔敦厚,待人和善,入宮多年,各宮嬪妃對皇後都很尊敬,皇後對後宮嬪妃也很友善,不以權壓人,也不爭風吃醋,就是對懿貴妃專夜專寵,皇後仍漠然一笑,從不找借口整那拉氏,貴妃對皇後雖有說不出的感覺,但仍很尊敬,從內心裏佩服她。

懿貴妃剛到宮中,皇後便從禦座上起身,微笑不語,貴妃忙伏身施禮道:

“懿貴妃拜見皇後娘娘。”

皇後啟朱唇,溫和地笑道:

“妹妹,在這內宮何必行此大禮?快快平身,坐在姐姐身邊,讓我們姐妹說說話。”

貴妃雖名分不比皇後,但她是皇上的寵妃,又是唯一的皇子的母親,在後宮自然不比一般,除了這位皇後,還沒有誰能讓她看在眼裏。

兩人坐下後,貴妃開門見山道:

“姐姐,妹妹今天來是有事與姐姐說,我們姐妹倆就不必客套了。皇上離宮已有數月了,仍不思回宮,以往皇上住園內,我們姐妹也隨同前去,這次不同了,是皇上獨自一人在圓明園,飲食起居全靠宮人照料,妹妹心裏不安,不知姐姐心中如何?”

皇後輕輕歎息了一聲,無奈道:

“皇上移駕圓明園也是常事,至於後宮沒宣旨隨駕,皇上自有道理,妹妹不必多心,祖上有規矩,後宮不得幹政,我們姐妹又能如何?”

貴妃知道皇後對園內的一切並不知情,便直接說道:

“皇後姐姐,後宮不幹政是祖訓,可皇上是去園內養病,才不允後宮伴駕,現在有人在園內進獻美色,讓皇上夜夜臨幸宮女,長此以往,聖體怎能吃得消,龍體欠安,不但國家不穩,我們姐妹也要受牽連,請姐姐早拿主意。”

皇後苦笑了一下,搖搖頭道:

“妹妹,本宮總不能讓皇上回宮吧?”

貴妃忙進言獻計道:

“皇後姐姐,雖然不能讓皇上回宮,但姐姐可向朝臣傳旨,說龍體不適,要求也去園內,有姐姐照料皇上,才不致聖體欠安。”

鈕祜祿氏自然明白那拉氏的心思,但想想那拉氏說得也對,皇上從沒有獨自在園子裏呆幾個月。這樣下去,絕非好事。隻好點頭道:

“來人,傳內務府總管。”

“嗻。”一名太監應聲而去。沒多久,寶鋆急急來到宮內,伏地道:

“奴才見過皇後娘娘、貴妃娘娘。”

“平身吧。”皇後平靜道,“寶大人,本宮近日身子骨有些不舒服,想到園子裏休養些時日,請大人奏聞聖上。”

寶鋆心裏立刻明白了兩位娘娘的心思,他知道,這是貴妃的意思,單憑皇後,絕不會有此想法。不過,近日朝中傳言,皇上在園子裏日夜伎讀不止,讓後宮入園,多少可穩聖心,所以寶鋆也樂於辦此事。

圓明園西南角,有一處新建的園子,臨近湖畔,園內有三間大殿,門簷下一塊匾額剛掛上不久,上書:海棠春。此時,殿內傳出蘇州彈詞的唱聲。

肅順有些得意,快步跨入新園,內侍見是肅順,剛要去奏報,肅順揮手製止,快步走進大殿,此時,鹹豐坐在榻上,一位江南女子正坐在鹹豐麵前不遠處,懷抱樂器,邊彈邊唱,鹹豐眯著眼在聽。

杜雙奎見了肅順,忙上前,俯在鹹豐耳邊輕聲道:

“皇上,肅大人來了。”

鹹豐睜開眼,見肅順跪在殿前請安,便揮揮手,海棠姑娘停止演唱,起身躲到幕後,鹹豐道:

“肅大人,又有何事?”

“回皇上,奴才近日接到惠、怡、鄭三位親王的奏折,三位王爺奉旨去天津軍前,僧格林沁親王隻把惠親王迎進大帳,把怡、鄭二親王拒之門外。”

鹹豐聞言,心中好笑,這僧格林沁不愧是一介武夫,竟能把心中的怨憤擺在臉麵上,他自恃功高,現在大清隻有他可以信賴了,隻有委屈怡、鄭二王了。想到此,苦笑道:

“僧格林沁乃一武夫,心性耿直,定是對二王主和不滿,今日大清全賴其支撐,隻有委屈二位親王了。現在天津形勢如何?”

肅順馬上奏道:

“據三王奏報,英、法對恒福和議不予理睬,僧格林沁親王仍堅持出戰。”

“依你之見呢?”鹹豐望著肅順,很無奈也很無助。

肅順有些激憤,慨然道:

“英、法聯軍自去歲大敗,一直想報一箭之仇,這才再啟事端,我朝雖不願戰,但敵方不予和談,那也沒法子,隻有應戰,請皇上聖裁。”

鹹豐沒有任何辦法,有些不耐煩,皺眉道:

“軍前將帥不是想戰嗎,那就隨他去吧!”

肅順見皇上已有些煩,便退了出來,準備回朝傳旨,剛到園外,迎麵見總管內務府大臣寶鋆急急而來。肅順雖是當朝權臣,又曾做過寶鋆的上司,但他對這位屬下的耿直早有耳聞,心裏既佩服又有些不滿,這次升他為內務府總管,雖是皇上點的將,可肅順也是點了頭的,他想借此來提拉一下這位頗有名望的大臣。

“肅大人,下官這廂有禮了。”寶鋆先施禮打招呼。他是下屬,理當如此。

肅順也不敢怠慢,忙還了禮,笑道:

“寶大人急急忙忙的,有何事奏聞?”

“皇後娘娘傳旨,說近日貴體欠安,想到園子裏來休養些時日,下官奉懿旨來園內奏聞皇上。”

肅順臉上的笑容退去了許多,皇後要來園內休養,憑皇後以往的性格,不會如此,這裏麵一定有人慫恿,是誰呢?肅順笑了笑,宮中隻有她會做這樣的事。

“寶大人,現在皇上龍體初愈,不能太操勞,對朝政諸事也不太熱心,本官奉勸大人少言為妙。”肅順望著寶,意味深長地笑著,眼光中射出寒光。

寶鋆麵帶笑容,可心中暗想:這是幹什麽,不讓我上奏,是怕後宮來了,壞你的好事,在如此危難時刻,還向皇上進獻聲色,不是忠臣所為。

“肅大人,皇後的懿旨,下官怎敢違抗,該奏之事就應奏,不該奏自然不敢奏,這點下官尚有自知之明,多謝大人指點,不耽擱大人的時間,下官這就去奏聞。”寶鋆態度堅決,昂首而去。肅順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暗暗道:果然是頭強驢。

寶鋆來至殿前,鹹豐正在喝茶,見皇上臉色疲憊,眼圈發青,知道他縱欲過度,心中暗罵肅順等人惑君害國,不由挺了挺腰,道:

“啟奏皇上,奴才接後宮皇後的懿旨,說皇後貴體欠安,想到園子裏休養些日子,著奴才奏聞聖聽。”

鹹豐雖然貪戀“四春”,但皇後本是賢慧之人,對皇上、對後宮諸妃都沒的說,駁了她的旨意於情於理都不妥,沉思了片刻道:

“既如此,傳諭後宮,所有嬪妃以上均來園中休養伴駕吧。”

“天地一家春”又恢複了往日的熱鬧,院內各處的宮燈照得整個院子如同白晝,沉寂了多日的殿內又有宮人們來來往往。殿上,鹹豐正與懿貴妃在用晚膳。皇後不願與貴妃爭寵,借口身體不適,早已回宮休息,其他嬪妃自知不是貴妃的對手,也早早各回自己的住處,隻剩貴妃在此伴駕。

用罷晚膳,鹹豐傳旨:

“把近三日的奏折呈來。”

內侍們有些驚奇,近日皇上很少批閱奏折了,有時雖說是批閱,不過是看一看便扔在一旁,交給肅順、怡、鄭等親王去處理。現在後宮嬪妃來了,皇上不便再像昔日那樣看戲、聽曲。還是有人管束一些好,哪怕是皇上,也應如此。

時值盛夏,園子裏清風習習,沒有悶熱的感覺,鹹豐坐在榻上,就著紗燈拿起一本奏折,懿貴妃正忙著鋪掃禦床。

第一本是禦史孟傳金的奏諫,上寫道:

“我朝建有圓明園,列聖相承於此,勤求政務,非以侈遊觀也。但今昔時勢不同,伏願皇上憫時勢之艱難,勿以故事而不為變通。”

這是什麽意思?是說朕在園子裏不問政事,疏於朝政,時勢艱難,有誰知道朕的艱難?鹹豐心中有氣,隨手把奏折扔到一旁去。很不耐煩地再拿起一本,剛看了幾行,便氣得扔在地上,氣喘籲籲,起身踱起步來。

懿貴妃輕輕從地上拾起那奏折,見是戶部給事中陸秉樞上的奏折,展開觀看,上寫道:

臣給事中陸秉樞啟奏陛下:方今直沽告警,江南淪陷,天津之兵,頂彈雨阻敵;江南軍士,冒烈日苦戰,而深宮惟耽樂之從,四方聞之,其誰不解體。臣懇請陛下放鄭聲,遠?人為戒……”

貴妃不再往下看,單是開頭這些已使她激動不已,陸秉樞敢於直陳皇上耽於聲色,親重小人,不愧言官之職責。

“皇上……”貴妃望著鹹豐那氣急敗壞的樣子,不由想說他幾句,不料鹹豐把手一揮,大聲吼道:

“住口!什麽話也不要說,朕什麽也不聽!這個陸秉樞不論事之輕重,動輒要諫,且旁及軍務、夷務,以為聳動之具,居心殊不可問,其人亦可與優伶等類,若犬之爭骨群吠,可惡!”

貴妃聽了這話,也有些生氣,大膽進言道:

“皇上,臣妾以為皇上此言有失為君之道,言官犯顏上諫,乃他們的職責,朝中這等言官越多,說明皇上越是英明,兼聽則明,偏聽則暗,這是古訓,忠言逆耳,良藥苦口,這是至理名言。臣妾以為陸大人之言並無不妥之處,皇上對陸大人如此,會寒了臣子之心,阻塞忠諫之路,請皇上明察。”

鹹豐有心喝斥一番,可她是自己的愛妃,隻好無奈地長歎一聲:

“唉,你們哪,沒有一個能比肅順體諒朕。”

聽了這話,貴妃的氣不打一處來,簡直七竅生煙,但她又不能太放肆,畢竟麵前是大清國的皇帝,自己再受寵愛,也是他的臣子。隻好強壓怒火,笑道:

“皇上,臣妾有些不明白,後宮嬪妃對皇上,奉若天神,唯命是聽,朝中諸臣為國忠心耿耿,為何都不如肅順對皇上好,肅大人到底好在哪兒?”

鹹豐長出了一口氣,幽幽道:

“你們都不體諒朕的苦衷,整日就是上諫、勸阻,該這樣做,該那樣做,朕這個皇帝該怎麽做?你們都以為朕很風光,很高興,可朕心裏苦著呢!自登基以來,朕沒少費心思,該做的都做了,可天下總是不太平,一會兒這兒捅個洞,一會兒那兒戳個窟窿,朕是這兒修,那兒補,可到頭來呢,還不是窟窿越戳越大,洞越捅越深。朕有什麽辦法?這是命啊!朕已累得暈頭轉向,再沒力量折騰了。肅順見朕心中苦,找幾個戲子來給朕解解悶,讓朕高興高興,可你們左一個奏折,右一個上諫,難道你們願意朕天天生活在痛苦之中嗎?”

貴妃被鹹豐這番話砸蒙了。她也無話可說,隻好跌坐在禦**垂淚。鹹豐發泄了一通,心中舒服了一些,見愛妃香腮含淚,忙走進來,坐在貴妃的旁邊,把她攬在懷裏,輕輕地撫摸著,貴妃順勢依在鹹豐懷裏,幽幽道:

“肅順對皇上好,皇上對肅順也很寵信,他的權勢很大,有時從京城來園子,竟敢從禦道上走,長此下去,並非吉兆。”

“知道了,這點小事不值得愛妃大驚小怪,日後朕自會警誡他。”

隨後,兩個相擁上了床,宮女忙撤去宮燈,拉上了帷帳,又一場暴風雨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