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皇帝雙手高舉檀香,向列祖列宗的牌位叩了三個響頭,口中念念有詞:“不孝子孫萬般無奈,北狩木蘭以避夷鋒,讓列祖列宗蒙羞了……”說到此處,已是泣不成聲。城東方向,英法聯軍的炮聲卻隆隆傳來,震得殿瓦為之搖動……

正值盛夏,苦熱難耐。太陽剛出來,就像下了火。楊柳樹葉打著卷,蔫蔫地耷拉著,蟬拚命地叫著,像一個聲嘶力竭的潑婦。

一乘八抬大轎從西直門出了城,轎夫們個個熱得汗流滿麵,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浸濕,麵對眼前兩條道,不知如何走。

此時擺在眼前的兩條道,一條是原來的舊道,土路,凸凸凹凹的低窪不平,在舊道的旁邊有一條新築的筆直、平坦的大道,道上輔著青石板,這是皇上剛建的禦道,直通圓明園的,專供皇上和後宮的鑾輿使用。

“走禦道!”轎裏的肅順也熱得汗流浹背,轎簾全收起來,但頂戴下仍滲出汗來,頭發微濕,正用手巾拭著汗。

轎夫有些猶豫,這禦道是專供皇上用的,別人不經許可在上麵亂走,要砍去雙足的,不過,過去遇到急事時,也曾走過幾次。這次大人又發話了,轎夫們也就不再猶豫,踏著平坦的石板路,一路小跑向圓明園而去。

來到園門口,肅順下了轎,內侍早領他向一湖畔的小山而去,挖塘的土堆成的小山上早已樹繁葉茂,沿著林蔭小道上山,上有一涼亭,鹹豐正在亭內乘涼,肅順跪地剛要施禮,鹹豐陰著臉道:

“肅順,從哪條道來的?”

肅順一驚,偷偷瞥了一眼,恍然大悟,此處乃全園最高點,對園外一切一目了然,自己剛才從禦道上進園,一定被皇上看見了,隻好如實道:

“奴才因有急事相奏,故從禦道來的。”

鹹豐怒道:

“禦道隻有朕可用,你身為大臣不會不知,看來朕真是太放縱你了,你才敢如此無禮。”

肅順忙叩首謝罪道:

“皇上息怒,今日奴才真有急事相奏,又逢天氣如此炎熱,轎夫們實難快行,這才鬥膽冒死行禦道,請皇上降罪。”

鹹豐歎了一口氣,道:

“算了,朕念爾多年來忠心耿耿,為朕分憂解難,姑且饒恕這次,下次若膽敢再犯,定將嚴懲不貸。”

“臣知罪,定將牢記聖訓。”

“平身罷,有何事要奏,快快說來。”

肅順擦擦頭上的汗,爬了起來,心中暗想,這事是誰幹的呢?皇上平素待我不薄,今日為何因區區小事訓斥一番?明白了,一定是她,皇上移駕西園數月不回宮,她是生氣了,怪罪到自己的頭上,剛到園內不久,便在聖上麵前說自己的壞話,此人心太歹毒,不可不防。

“到底什麽事,剛才還說是急事,這會兒咋又不急了呢?”鹹豐望了肅順一眼。

肅順這才醒悟,忙從懷中掏出一份奏報道:

“皇上,奴才接僧格林沁的一份奏報,天津已失陷,英、法聯軍已上岸,請皇上早做明示。”

“什麽?”鹹豐差點兒沒昏過去,呆呆地愣了半天,嘴巴張著沒說出一個字來。剛剛還有一些紅潤的臉上早已是煞白,仿佛有一盆涼水從頭上澆下,背上直冒寒氣,臉上滲出絲絲冷汗來。旁邊的宮女見皇上出汗,忙舞動大扇扇風,鹹豐一把奪過扇子,扔出亭外,大吼道:

“滾!”

肅順也嚇得不敢出大氣,低頭立著,鹹豐終於從驚慌中走出來,傳諭道:

“快著大學士桂良速去天津,會同直隸總督恒福去與英、法議和。”

“嗻。”隸順忙應聲而去,逃命似的跑出園去,鹹豐再也沒有心思在此乘涼,沒好氣地傳諭:

“起駕回園!”

原來,當英、法聯軍北上時,僧格林沁仗著去歲大沽口大捷的餘勇,力主出戰,但朝中一直主和,所以僧格林沁雖嘴中喊戰,但並沒把如何戰當作一回事。再加上去年的勝利,他並沒把英、法軍隊放在眼裏,可當英、法拒絕和談時,朝中又傳旨向英、法開戰,僧格林沁竟一時束手無策,不知如何是好,倉促應戰。英、法聯軍吸取去年戰敗的教訓,派一支軍隊佯攻大沽口,麻痹清軍,同時,調集重兵猛攻水北塘口,一舉攻占北塘炮台,再揮兵南下,攻占新河,切斷清軍的後路,猛攻大沽口;大沽口清軍腹背受敵,立刻潰不成軍,僧格林沁率兵敗回通州待命,天津失陷。

天地一家春旁的一處園子裏,鹹豐坐在一大殿內的榻上,手拿著戲單指指點點,旁邊是幾位太監點頭應著,不久,一位太監高聲傳旨:

“皇上有旨,禦點《鳳還巢》一出,著令台下戲班馬上開戲。”

聖諭傳出,舞台幕後稍稍**了一陣,繼爾鑼鼓齊鳴,一出新戲又開場了。幾位身著戲裝、臉塗油彩的人剛剛粉墨登場,禦前太監手捧一封奏折跪在鹹豐麵前,低聲道:

“皇上,天津六百裏加急。”

鹹豐有些不耐煩,伸手接過那粘著幾支鳥羽的奏折,是僧格林沁的折子,取出看時,上寫道:

罪臣深受皇恩,統兵禦夷,本應奮勇殺敵力保國門不失,然夷寇船堅炮快,火槍精良,夷兵詭計多端,實難抵禦,臣以為皇上應迅即派一品大員,假以權勢,與該夷議和,為防和局決裂,皇上應早做準備,巡幸木蘭。

鹹豐臉上泛起一絲冷笑,隨手把奏折向禦案上一丟,仍舊看戲。一出戲還沒看完,安得海急急忙忙地跑來,跪地道:

“啟奏皇上,怡親王、鄭親王在慎德堂求見。”

鹹豐憤憤然,沒好氣地道:

“何事如此驚慌,朕想看出戲也不得安生,去吧,朕知道了。”

本來鹹豐想看完這出戲再去,但心中亂得很,再也看不下去了,於是,起身向慎德堂而去。

到了堂上,鄭、怡兩親王立刻入見,施禮後,鹹豐見二人麵無人色,心中驚異,冷冷道:

“二位王爺,何事如此驚慌?”

怡親王忙捧出一奏道:

“回皇上,臣接天津桂良奏報,英、法兩夷提出要增開天津為商埠,賠款增至八百萬兩,並要立刻交付三四百萬兩,並派公使帶兵五百入京換約,麵見皇上。”

“桂良有何主張?”

“他……他已全允了。”鄭親王說不出是恨還是怕,切齒道。

鹹豐接過奏折,看也不看便扔在案上,向後一靠,長歎了一口氣,臉上罩上一層灰色。漸漸地,鹹豐麵帶冰霜,憤然道:

“桂良久辦夷務,昔日頗能體察聖意,據理力爭,為何今日如此示弱,應允夷人無理之請?公使入京,尚帶兵五百,成何體統?”

鹹豐發火,兩個王爺不敢應聲,他們雖然不願接受西夷之請,但又有什麽辦法呢?派誰去結果都是一樣。

鹹豐躲在圓明園裏,自然不知道軍前諸事的艱辛。桂良自受命以來,星夜兼程,趕往天津,可天津早已失陷,他隻得找到清軍大營中的直隸總督恒福,恒福拿出一份條約文本,上麵提出增開天津為商埠,賠英、法的軍費由二百萬增至八百萬,並要求先付二百兩萬現銀。這是英、法使臣托人轉交給恒福的,並未直接與恒福談判,恒福沒見夷使的麵,自然不敢盲目應允。所以,才未完成聖命,朝廷另派桂良前來。桂良見了這份照會文本,對恒福道:

“事已至此,一切以和局為重,應立刻進天津,與夷使麵議,隻要夷使願退兵,所有請求均可應允。”

兩人起身赴津,此時的巴夏禮並不急於見清使,把他們在城中晾了兩天,才出麵會談,沒等桂良說話,巴夏禮便遞過一本照會文本道:

“貴欽差大人,你我之間已是老朋友,不必再兜圈子,本人奉命向貴國提出修改天津條約,增開天津為商埠,賠款兩國各八百萬兩,至少付現銀四百萬兩。我國公使帶兵五百親自赴京麵見貴國皇上,當場換約,以免日後反複。”

桂良微微笑道:

“巴夏禮先生,貴國給我國的照會並無公使帶京條款,今日為何又加此條?”

巴夏禮冷笑道:

“貴國不講信用,出爾反爾,常常先允所請,一俟我國軍隊南撤,又極力阻撓,反對先前所允,本國已不再相信貴國任何人,隻好親自進京麵見皇上,當場換約。”

“這……”桂良仍想爭辯,巴夏禮突然站起身,對桂良道:

“這些內容均是在下奉我國公使之命向貴國交涉的,一條也不能改,如有一款不準,立即帶兵北上,去京城麵見貴國皇上。”

說罷,夏巴禮頭也不回,離席而去,不願再和桂良饒舌。

桂良回到軍營,與恒福商量了一下,覺得夷人以通商為重,並非別有他求,帶兵進京,也不致有意外之事,所以一麵向巴夏禮複照,應允所有條款,一麵向朝廷奏報和議的情況。沒想到,皇上會對此不滿。

鹹豐見怡、鄭二王不說話,知道他們心裏也想議和,便道:

“朝中對桂良之奏有何反應?”

怡親王不敢隱瞞,忙道:

“朝中聞桂良之請,紛紛議論反對夷兵入京之條。”

鹹豐點了點頭,對兩位親王道:

“爾回城讓諸臣議議桂良之請,如實上奏。”

朝中諸臣的奏折雪片般飛到了鹹豐的禦案上,有的說:津京唇齒相依,開放天津,京門大開,都城無防可守;有的說:夷人帶兵入京,必有陰謀,若以入城之兵為內應,裏應外合,京城不保;也有的認為:夷人乃蠻野之人,長相醜陋,進京麵聖,衝犯天顏,驚擾聖駕,萬不可允,等等。理由成千上萬,但結論隻有一條,堅決反對桂良所請。

鹹豐本來就對桂良所請不滿,被這些忠臣一說,更是不悅,立刻親擬諭旨:

桂良久辦洋務,向來忠心耿耿,不知為何今日竟如此軟弱。爾難道記不起昔日耆英獲罪之由嗎?西夷請求帶兵入京和立交賠款兩條狂妄,荒謬至極,以上兩條,若桂良等喪心病狂,擅自應許,不惟違旨畏夷,是直舉國家而奉之,朕即將該大臣等立置典刑,以飭綱紀,再與該夷決戰。

此旨傳至朝中,百官無不拍手稱快,認為皇上聖明,傳至軍前,桂良頓時如五雷擊頂,大汗淋漓,上意甚決,若允夷請,就會落得耆英的下場。桂良不敢怠慢,馬上照會巴夏禮:交付賠款和入京兩條再容核議。

巴夏禮接到桂良的照會,知道桂良並無議和全權,便不再理睬他,而率兵北上,直攻通州。

隨著聯軍向北推進,鹹豐在圓明園裏再也沒心思聽戲了。看著手中升平署官員呈奉的戲曲目錄,鹹豐目光瀏覽了一番,根本沒有心思看那一出出戲目,頭腦裏亂糟糟的,隻好把目錄向案上一扔,沒好氣地道:

“挑你們最拿手的戲唱吧,朕要聽聽你們到底有何拿手戲。”

升平署官員聞旨後,馬上退到後台,準備開戲。沒多久,一位頭戴綸巾,手持羽扇的生角登上了台,唱起了一段原板。鹹豐聽了一段才知道是《借東風》,心中不由一陣心酸,劉備雖處弱勢,但能得一諸葛亮,力分天下,可當今何人能為大清出謀劃策?聽著諸葛亮那抑揚頓挫的唱腔,鹹豐的心裏越發混亂,最後一揮手,拂袖而去。

到了奉三無私殿,鹹豐一屁股坐在禦榻上生悶氣。宮女、太監們見勢頭不對,紛紛退立兩旁,不敢出大聲,生怕遭到叱罵,遠遠躲著。鹹豐一手端著茶懷,反複撫摸著,他看到案上有一摞奏折,看也不想看一眼。正在生悶氣的時候,內侍來奏:

“皇上,怡親王和鄭親王來見。”

鹹豐正想找人說說話,兩位王爺來得正好,朕要問問他們,這京城到底如何巡防?

“快快宣他們上來!”

一聲令下,兩位王爺忙快步走進大殿,伏地施禮,鹹豐命他們平身回話。沒等他們站穩身,鹹豐便道:

“兩位王爺,此次天津淪陷,英、法聯軍直攻通州,這京城到底如何巡防?”

怡親王和鄭親王雖為巡防大臣,可從沒有真正坐下來想想如何防禦京城。今日皇上垂詢,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兩人麵麵相覷,愣了片刻怡親王喃喃道:

“我大清精銳之師盡調天津,江南剿匪全賴鄉團。今僧格林沁親王不敵夷寇,我國再無可戰之兵。京城雖有二萬禁軍,但大多是老弱殘疾之旅,斷無可禦夷寇之力。皇上應早做打算為宜。”

“早做打算?這話是何意?”鹹豐又驚又疑,望著載垣,麵有不解之色。

鄭親王似乎早和怡親王商量過,對皇上的疑問早有所思,馬上出麵幫腔道:

“皇上,天津距京不過二百裏之遙,夷寇已至張家灣南幾十裏,京城的形勢已十分危急,通州雖有僧格林沁親王據守,但無必勝的把握,一旦通州失守,京城再無屏障,雖城高池深,內無可戰之兵,外無可恃之援,皇上若困守京城豈不有靖康之難?臣聞僧格林沁親王曾有巡幸木蘭之奏,皇上應早做安排。”

提起巡幸木蘭,鹹豐突然想起僧格林沁的奏折,心裏明白了兩位親王的心思。鄭親王所說的靖康之難,是指北宋末年,徽宗麵對金兵大舉入侵,戰和難定,隻好把皇位匆忙傳給兒子欽宗,欽宗奉命於危難之間,根本無法組織抵抗,又不遷都,結果被金兵圍於汴京,父子被俘,北宋滅亡。現在的形勢與當年有相似之處。所以僧格林沁提出“巡幸木蘭”。所謂巡幸木蘭,不過是提醒皇上離開京城,逃往熱河,以避夷寇圍攻京師。這不是讓皇上率兵逃跑嗎?自世祖入關以來,大清已曆兩百餘年,京城一直是大清的禁都,現在,麵對強敵,要皇上離京,那京城便絕無可保之理。一旦京城失守,大清國都還有光複之日嗎?亡國之君如何麵對列祖列宗?鹹豐想到此,一拍禦案,厲聲道:

“不行,朕絕不離開京師。大敵當前,朕一旦起鑾,京城軍民定會驚恐萬狀,鳥散而去,大清必亡。”

怡親王聽了鹹豐的話,沉吟了片刻道:

“皇上,依奴才之見,皇上可下旨征調京城軍馬,率兵駐於城北,若通州可守,城北之兵可為通州後盾,若通州不可守,可扈從皇上北幸木蘭。”

鹹豐點了點頭,望著眼前兩位親信,有些激動地說道:

“形勢緊急,兩位王爺應馬上傳朕的上諭,整備六軍,準備出城。”

鄭親王搖搖頭,低聲道:

“皇上,此事萬不可聲張,隻可秘密傳諭順天府尹董恂,盡調民間車馬,以做備用。整備六軍之說,不宜過早泄露,以防京城大亂。”

鹹豐被這二人說的暈頭轉向,隻好道:

“一切盡由兩位操持辦理,朕依爾所言。”

但鹹豐並沒按他說的去做,第二日,一道上諭便傳到了朝中,軍機、內閣、各部、院大臣均接到這封朱諭,上雲:

西夷貪得無厭,屢屢海犯,昔日總以和撫為上,割地開關,如肉扔狼口,狼非但不去,反而輟行身後,虎視耽耽。今朕不再養虎為患,決意與該夷決戰,決戰宜早不宜遲,趁秋冬之令,用我之長,製彼所短,朕將親率六師,直抵通州,以伸天討,而張撻伐。著令內外大臣討論定議。

此諭一出,京中百官議論紛紛,人心惶惶,有的害怕皇上真的要親征,自己定會隨駕軍前,西洋人用的是洋槍、洋炮,兩軍陣前,沒見到人麵,命可能就沒有了。生死僅在一線之間,怎不讓人心驚膽戰;也有人高興,皇上終於強硬了,要禦駕親征,無論成敗,總算與敵拚殺過,總比年年退讓,割地開關求和的好。

養心殿裏又出現了消失很久的熱鬧,巡防王大臣、各位王爺、內閣大學士、軍機大臣,各部、院大臣,幾十位大清高官匯集於殿上。禦座是虛著的,皇上仍在圓明園,不會來,眾人便少了些往日的拘謹,紛紛交頭接耳,低聲議論。

不多時,怡親王載垣和鄭親王陪著惠親王來到了殿上,眾人稍稍靜下來,看著三位親王,綿愉已是老態龍鍾了,走起路來大不如以前那樣矯健,怡親王在旁扶著他,在禦座旁,早有人放了一張椅子,惠親王坐了上去,怡親王和鄭親王緊挨著他坐下,恭親王、醇郡王、忄享郡王、定郡王載銓、睿親王仁壽,依次坐在旁邊。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大學士賈楨,戶部尚書肅順,軍機大臣文祥、陳孚恩、杜翰、瑞麟、匡源,還有侍郎、內務總管、內閣學士寶鋆等分坐兩側。

怡親王掃視了一下全場,凡應到之人,基本到齊,便對惠親王道:

“王叔,您看會議是否開始?”

惠親王那渾濁的老眼望了望眾人,用又細又啞的聲音道:

“諸位大人,本王奉旨召集內外大臣,會議皇上的親征上諭,各位均為大清重臣,世受皇恩,理應進言獻策,盡力襄讚軍務,共保大清千古基業。”

畢竟歲數不饒人,僅說了這麽幾句,老王爺便有些氣喘籲籲,上氣不接下氣,便不再說下去,邊咳嗽,邊揮手示意,讓大家發言。

載垣一示意,內侍又捧出一份奏折,載垣對眾人道:

“本王奉旨把僧格林沁親王的奏折傳示眾人,各位可對皇上朱諭和親王的奏折進行會議,是讓皇上親征,還是巡幸木蘭,各位可各抒己見,如實進言。”

眾人聞言,心中暗驚,皇上分明是擺出要麽親征要麽巡幸的駕勢,讓群臣選擇,依目前來看,親征斷無取勝的把握,可如果巡幸,大清不保,這如何選擇。

大殿上很靜,人人都在沉思,但最終朝臣們智窮慮短,一籌莫展。沒有任何人進言獻策,鄭親王見場麵十分冷清,隻好強裝笑顏道:

“各位大人,有話就說,為何都低頭不語?國家危在旦夕,吾等仍麻木不仁,難道要眼睜睜地看著大清滅亡嗎?”

“巡防大臣有何準備?”終於有人說話了,文祥望著怡親王和鄭親王問道。

怡親王一愣,而後滿臉不悅,訕訕地道:

“沒有。”

文祥很失望,眾臣們也很失望,你們身為巡防王大臣,具體負責京都安全,可對禦敵之策,一無所知,讓別人會議,能議出什麽來?

寶鋆見沒人說話,對鄭親王和怡親王道:

“京城兵力可足敷堅守防堵否?”

怡親王不知所雲,去看鄭親王,那鄭親王也是不敢說什麽,緊皺眉頭,輕輕搖搖頭,怡親王隻好艱難地笑笑,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眾人見巡防大臣對京城防守毫無準備,十分不滿,你們身為巡防王大臣,對戰局毫無主見,朝臣們又能有何良策呢?

周祖培想了想,說道:

“此時夷兵來犯,京城無人謀劃防禦,皇上又在西園,城中群龍無首,軍心不穩,以本官之見,應請皇上起駕回宮,以定人心。”

鄭親王斷然反對,沒等周祖培的話音落下,便道:

“既已毫無可守,如何請駕回宮?”

兵部尚書穆蔭與身邊的周祖培低聲商量著什麽,其他人毫無辦法,隻有呆呆地坐在那兒。肅順見沒有人議能否巡幸,隻是在京城防守上糾纏,便道:

“各位大人,今日眾位是奉旨會議皇上親征和僧格林沁親王巡幸之請的。應議皇上是親征還是巡幸,為何在京城防禦上爭論不休?”

聽了肅順的話,大家都低下了頭,不再有人說話了。大學士賈楨不時地瞟恭親王,可奕(左訁右斤)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目光隻盯著自己的腳尖。

沉默,又是漫長的、可怕的沉默。沒有人說話,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外的太陽在一步步地西移,從宮牆上,升到殿角,最後升到了殿頂。尚書陳孚恩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看了看怡親王和鄭親王,最後又微笑著去看肅順,見三人都是鐵青著臉,下不了台,於是出言道:

“各位大人,無論如何,得為皇上籌一條路才是!大家都在這兒耗著,什麽時候可結束呢?剛才兩位王爺已說了京城不可守。吾等還是應依肅大人所言,議議皇上是親征還是巡幸。”

聽了陳孚恩的話,有的人不屑一顧,有的人在心中暗暗罵道:勢利小人。這陳孚恩可謂兩朝重臣了。在道光朝時,官聲很好,曾任尚書,入直軍機,很得道光帝的寵信,故臨終遺囑命為顧命大臣。入新朝,為丁母憂,去職回籍。後又奉旨辦團練,成為大清第一位團練大臣,但他並未招什麽兵馬,重新入朝後,晉為大學士。後在科場一案中受牽連,遭降級處分,對肅順的打擊,他不是堅守節操,而是投靠了肅順,肅順對陳孚恩的獻媚也樂於接受,所以,對陳孚恩也投桃報李,不但恢複了他職位,又讓他入直了軍機,而且常常讓陳孚恩參議一些事。朝中均以為陳孚恩晚節不保,成了勢利小人。

陳孚恩的話,並沒有引起眾人的反應,大家仍是沉默,有些人唏噓不已。直至晌午,也沒能議出個所以然,眾人隻好散朝。

奕(左訁右斤)在樂道書屋裏捧著一本書,看著像是在讀,但眼睛裏卻沒有一個字,這幾年,肅順、載垣、端華成了鹹豐的紅人,自己再也不能隨便在君前說話做事。皇上又對朝政不甚熱心,自己有時雖然有些想法,也不好向皇上說,更沒法向肅順三人說,隻有悶在心裏,把對現實的不滿溶化在書本裏,可現在他有些沉不住氣了,形勢的發展越來越嚴峻,皇上卻無所事事,盲無目的,一味聽信肅順等人的諫言,現在又要北幸木蘭。一旦聖駕北巡,這京城必落夷人之手,大清幾百年的基業毀於一旦。可滿朝文武,沒有人能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自己又能如何呢?也沒有良策呀!隻有幹著急。

“主子,賈大人來見。”何順不知何時已來到堂下,低聲道。

奕(左訁右斤)有些吃驚,今日在朝堂,賈師傅一言沒發,現在到恭王府又有何事呢?恩師來訪,豈可拒之門外?馬上道:

“快快有請!”

等奕(左訁右斤)迎至二門時,賈楨已匆匆來了,奕(左訁右斤)忙施禮道:

“晚生給師傅施禮了。”

賈楨忙推辭道:

“王爺不必客氣。”

賈楨還禮後,與恭王一同來至堂上,落座後,賈楨看看書案,幾本書亂七八糟地放在那兒,可見主人的心情十分不安,他微笑著望著得意門生,輕聲道:

“恭王爺,今日在朝堂為何一言不發?”

恭王望了老師一眼,從他的目光中,恭王看到許多隻可意會的內容,一時難辯老師的內心,所以,也不敢貿然多說,隻笑笑道:

“師傅不也是一言沒發嗎?學生在老師麵前豈敢妄言?”

賈楨麵帶笑容,心中暗暗稱許,恭王經過這幾年的挫折和書齋的修身養性,比以前成熟多了,變得更有城府,更讓人難以捉摸了。賈楨十分真誠地說道:

“恭王爺,老朽今日前來,是想聽聽恭王對時局的真實想法。我們之間就不必再隱瞞了吧?”

恭親王也正色道:

“晚生豈敢與師傅胡言。對今日時局,學生還想聽聽師傅的高見。為晚生指點迷津。”

賈楨不好再和門生周旋,從袖中抽出一封草折,遞與恭王,恭王有些不解,望了老師一眼,雙手接了過來,展開一看,並非老師寫的,隻見上寫道:

我皇上欲親統六師,直抵通州,以殄醜類。具見聖天子義安寰宇之至意,惟地異澶淵時無寇準,雖天威所臨,海氛自應懾伏,然非萬全之道也。臣等以為斷不可輕於一試。至於僧格林沁所奏木蘭之說,尤多罣礙,京師樓櫓森嚴,拱衛周密,若以為不足守,豈木蘭平川大野,毫無捍蔽,而反可恃乎?況一經遷徙人心渙散,蜀道之行未達,土木之變堪虞,夷人既能至津,亦何難至灤耶?種種情形,不堪設想。

看完此折,奕(左訁右斤)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若說對皇上木蘭巡幸之事,他也反對,好好的都城不守,跑到承德又豈能守住呢?可這草折中言明不可巡幸的原因中有一個典故讓他心驚,那就是“土木之變”。此乃明朝正統十四年(1449年),蒙古瓦剌部首領先率軍進攻明朝,宦官王振挾持英宗朱祁鎮禦駕親征。行軍至木土堡,被瓦剌大軍攻及,將及倉促應戰,死傷過半,英宗兵敗被俘。後來,在京城奉命監國的弟弟郕王朱祁鈺受朝中大臣於謙等人擁戴,登極稱帝,是為代宗。後來英宗被釋,郕王被迫讓位,殺於謙,重尊英宗為皇上。此折中引用土木之變勸皇上不可巡幸,這是什麽意思?皇上有失位的危險,但誰又能成為第二個郕王呢?自己會不會是懷疑的對象?

就在恭王沉思之時,賈楨道:

“恭王爺,意下如何?”

“師傅,此折何人所寫?為何拿給晚生看?”

賈楨並不想瞞自己的門生,誠懇地說道:

“恭王,今日老朽專程來探王爺的態度。此折乃內閣學士寶鋆主稿,他要老朽領銜上奏,老朽想聽聽恭王的意見。若恭王支持折中觀點老朽便假充一回尊者,領銜上奏。”

恭王訕訕地笑了笑:

“師傅太抬舉晚生了。依晚生之見,皇上絕不可巡幸。這與折中觀點相同,隻是對土木之變一事,晚生有些不明白,今日之大清,何人能如此不忠、不孝、不仁,敢動我大清基業,亂我朝綱?”

賈楨心裏驚了一下,立刻明白了恭王的心思,馬上安慰道:

“恭王乃忠仁之士,對土木之變有些不解,十分正常,但身逢亂世,良莠不齊,忠奸難辨,一旦有機會,一些投機小人,必然慫恿主子做些不合禮儀的事,在曆史上這樣的事很多。恭王自然不會如此,但又能擔保他人不受名位**?”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他從沒想過大清會出現這樣的事,可賈師傅說得對,自己沒想過,不能說別人都沒想過。隻好微笑了笑,不再說什麽。賈楨望著他道:

“既然恭王也同意此折,老朽便領銜上奏了。”說罷,告辭而去。

奕(左訁右斤)送走賈楨,坐在書屋裏始終不明白,恩師來府中試探自己的態度,究竟意欲何為?是真的來與自己商量上奏的事,還是另有他圖。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夜已深了,天地一家春裏燈光仍很明亮。鹹豐斜靠在禦榻上,一手托腮,一手拿份奏折發呆,懿貴妃從裏麵出來,拿一件夾衣給鹹豐披上,微笑著立在旁邊不語。鹹豐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了看,貴妃忙笑道:

“皇上,快到秋天了,夜深了,小心著涼。保重龍體要緊。”

鹹豐長長歎了一口氣,把奏折向案上一扔,十分無奈地對她道:

“愛妃,朕該怎麽辦?英、法之兵北上犯京,朝中眾臣議了多日,也沒議出個策略來,朕要親征他們不允,朕要巡幸木蘭,他們也不允,難道要朕坐在京中待斃嗎?”

貴妃小心地拿起案上的奏折,見是大學士賈楨領銜上奏的,看罷內容,貴妃也勸道:

“皇上,臣妾以為賈學士言之有理,京城城高池深,警備森嚴,若調動京城軍兵奮力反抗,再下旨征調山西、陝西各地兵馬入京勤王,京城絕無失守之理,另外,西夷來京,不過是以通商為目的,隻要允其所請,夷人必不得入京,請皇上放心。”

鹹豐知道這是貴妃在安慰他,沒有說什麽仍舊在那胡思亂想,最終仍覺得隻有北狩為上策,於是,拿過奏折,用朱筆在上批道:何人定稿?何人秉筆?明白登複。寫罷,重把奏折扔到案上,坐在那兒生悶氣。

太陽仍準時來到這個世界上,它超然出世,高高在上,麵帶輕蔑的微笑,注視著腳下這群可笑、可憐、可歎的子孫。

京城一片驚恐,大街上行人,個個行色匆匆,見了熟人總要低聲議論一番,交流一下信息。沿街的店鋪,十分冷清,掌櫃的也沒心思吆喝,街上的人也沒心思聽吆喝,他們大多是到熟人處或大街上探聽風聲的。有幾個想買東西的,均急匆匆地奔向米店糧行買些糧食,其他的物品無人問津。

大街的西端正飛馳而來一輛馬車,車上掛了一個藍布篷,看不出裏麵是什麽東西,隻見有一個夥計趕著馬車向城門而去。

正在此時,從東邊走來一小隊手持刀槍的兵丁,為首的是身穿官服的捕快。看見大街上來了一輛馬車,立刻手握刀槍,立在街上,擋住了去路。那趕車的夥計忙勒住馬,愣了一下,車裏傳出一男子的聲音:

“掉頭,走北門!”

馬車還沒來得及掉好頭,馬前已站了兩名便衣捕快,一人手抓馬籠頭,一人手中的鋼刀已架在夥計的脖子上。

“統統下車!”隨著捕快的一聲厲喝,夥計下了車,從車蓬裏跳下來一位四十多歲的漢子,見有人擋住去路,忙從懷裏掏出一些碎銀偷偷往捕快的衣袋裏塞,一邊笑道:

“各位爺,小的是東直門內大街雜貨店的掌櫃的,想到京外碼頭運些貨來,請各位爺行個方便!”

高個子的捕快用手擋住了商人的手,冷冷地道:

“本爺乃順天府衙門的捕頭,奉府尹董大人之命,在全城征調車馬守城,禁止任何車馬出城,請掌櫃的識相些,把車馬趕到順天府,人和車上的東西,自便回府。若不聽命令,休怪本爺不客氣。”

掌櫃的哭喪著臉,很是無奈,又從懷裏掏出一個銀元寶來,悄悄地遞上去,那捕頭眯著眼道:

“識趣些,別在這粘手,就是本爺放你,其他人能放你嗎?九門早已封鎖,嚴禁車馬出入,你也就別枉費心機了。”

說罷,向另一捕快使了個眼色,那人丟下夥計,向車上撲去,掌櫃的忙轉身向車上,搶在捕快前把車上的一個小箱子拿了下來,抱在懷裏。捕快挑起簾子,車上什麽也沒有。

“滾!”那隊禁兵也到了,為首的對著掌櫃的大喝一聲,那掌櫃的再也不敢多待一分鍾,撒腿就跑,後麵的夥計叫道:

“掌櫃的,慢些跑,等等我。”

一名捕快跳上馬車,一揚鞭子,馬車飛快向順天府而去。

順天府裏人聲鼎沸,捕快、禁兵出出進進,人來人往。大門口停著十幾輛馬車,都是從百姓那兒征調來的。負責征調的人把車馬趕到衙門,便到衙內登記造冊,領一個憑征,便送往北馬場待命,所以,衙門口的馬車一會兒來一輛,同時又趕走一輛。

一頂八抬綠呢大轎來到了衙門口,還沒落轎,隨從便高喊:

“兵部尚書穆大人到——”

守門的衛兵聽到喊聲,忙向衙內跑去稟報。不多時,從衙內匆匆來了一位官員,正是府尹董恂,他來至衙門口,轎簾一打,從轎內走下了一位大員,正是穆蔭,董恂跪地施禮:

“下官拜見尚書大人。”

穆蔭知道麵前的這位府尹名聲尚好,忙道:

“董大人,不必多禮,本官奉皇上之命來看看車馬征調得如何。看看這衙門口的情景就已知董大人工作很得力。”

“多謝大人誇獎。”董恂一邊起身,一邊把穆蔭向府內請。

到了府內大堂,分上下位坐好後,穆蔭望了望董恂道:

“董大人,我們不必客套了。本官想知道順天府已征了多少車馬。”

董恂略略思考了一下,答道:

“有四千多輛吧,近年世勢不是太好,民間車馬並不多。兵部下令征一萬輛,怕實難完成。鄉下馬上要秋收了,牲畜要耕種,僅憑京城裏的車馬,又能有多少呢?”

穆蔭點了點頭,董恂說得有道理,這幾年城裏物價飛漲,民不聊生,鄉下也好不到哪兒去,再加秋收在即,車馬實難征集。但聖命難違,便帶著同情的口吻道:

“董大人的難處,本官也明白,但聖命難違,戶部催得又緊。再說肅大人的脾氣,你我都知道,他若發怒,六親不認,此次聖上著令順天府征調一萬輛馬車,董大人無論如何,也要盡快完成。”

董恂頓了頓,很小心地問道:

“穆大人,下官想向大人打聽件事。此次聖上征調車馬到底是守城用,還是親征用?”

穆蔭搖了搖頭:

“本官也不知道,朝中正在議,目前還沒定議。”

董恂又道:

“肅大人他們是何主張?”

穆蔭又是搖頭,董恂不自然地笑了笑,很直率地道:

“憑穆大人與肅大人的關係,不會不知聖意吧,請大人向下官露點風聲,日後也好有個準備。”

穆蔭久直軍機,現在又是兵部尚書,論資曆比肅順老,但官場上不能憑資曆,而是憑與上級的關係,現在肅順得聖寵,後來者居上,不過,穆蔭這人很忠實,有時還有點兒迂,所以肅順對之,並不像對待周祖培那些人,外界看來,穆蔭便成了肅順線上的人,這才有董恂上麵的一番話。這董恂雖官階不是太高,但他是京城的地方官,與朝中大員們朝夕相處,關係極密切,所以,能說出那樣的話來。

穆蔭有難言之隱,但能對下屬說嗎?隻有笑笑,反問道:

“依董大人之言,皇上征調車馬何意?”

“依下官之見,皇上絕沒有守城的打算。”

“何出此言?”穆蔭吃驚道。

董恂很鎮定,正色道:

“若聖意守城,必著令下官屯積糧草,收集石木,加固城池,可現在聖上卻讓征調車馬,守城要這麽多車馬幹什麽?這不分明是要棄城嗎?隻有出城才用得上車馬。”

穆蔭忙道:

“董大人請勿亂言。皇上傳諭要親征通州,打仗也要用車馬。”

董恂冷冷笑道:

“穆大人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皇上既要親征,為何又要百官議巡幸木蘭之奏?所謂親征之說,不過遮人耳目而已。大人身為兵部尚書,可否接到聖意,詢問軍前之事宜?現在又派大人來催征車馬,不是明擺著的事嗎?皇上出京不是東去,而是北去!”

穆蔭雖是兵部尚書,但並非禦前紅人,除肅順、端華、載垣三人外,極少有人能知聖意。雖說肅順三人對他不薄,但還沒到無話不說的地步。所以,對董恂的話,他還算是真心話。聽董恂的話,他細細想想,很有道理啊!全怪自己太迂,對皇上和肅順的話從不懷疑。不行!回去要向肅順問清楚才行。

穆蔭離了順天府,徑直來到戶部,整個戶部一片忙碌,各司正各司其職,從全國各地征調糧草入京。穆蔭直奔肅順的辦公大堂,就見肅順正在訓斥一位官員,遠遠地聽道:

“你們不要管這麽多!這是聖上的旨意,隻管奉旨行事,誤了國家大事,你們身家性命無人可保!”

那位官員腰彎如弓,點頭如雞啄米,連說了幾個是。肅順見穆蔭來了,便向屬下揮揮手,那官吏遇救似的逃了去。

“穆大人,何事到本部來了?”肅順對屬下很凶,但對同僚還算客氣。

穆蔭忙笑道:

“肅大人對征調民間車馬之事甚急,本官奉聖諭親往順天府查看情況,特來給大人言明情況。”

“穆大人言重了,大人是奉旨行事,理應入宮複旨,怎能對本官說呢。”

“皇上有旨,著本官到順天府查看,把實情稟告戶部。本官怕誤了肅大人的事,剛離順天府便來到了這兒。”

肅順忙擺手道:

“穆大人說這話似有不妥吧,我們同在君前當差,怎可說誤了本官的事,應是說誤了皇上的事,誤了國事才恰當。”

穆蔭見肅順雖這麽說,並沒生氣,反而還有些得意,便道:

“肅大人,恕本官一時口誤。不過本官知道大人是當今信臣,凡事均知曉,本官想問大人一個實情:此次皇上到底準備親征還是巡幸?”

肅順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若不說吧,會讓他有隔閡感,現在正是用人之際,不可樹敵過多。若說了,外界傳聞會更多,對朝局不利。肅順微笑了半天,含糊地應道:

“大人說笑話了,本官與大人都是當朝大員,怎可妄揣聖意?是親征,還是北巡,隻有皇上一人知道。”

穆蔭知道肅順不肯說實情,便不再追問,肅順道:

“穆大人剛去順天府,皇上要的一萬輛車馬準備得如何了?”

“董大人說已征了四千輛。”

“什麽?四千輛?”肅順剛才還麵帶微笑,馬上滿臉的憤怒,一拍公案道:“這個董恂是怎麽搞的?連聖旨也敢違,太放肆了。”

穆蔭忙替董恂辯解,可肅順不聽,氣勢洶洶地道:

“幹什麽事沒有難處?可這是皇上親諭的事,有天大的困難都要完成,這個董恂,一定是昔日拖遝慣了。來人,快草擬奏折,言明順天府的事。”

穆蔭也感覺臉上無光,隻好灰溜溜離開了大堂,返回自己的衙門,剛出了小院子,迎麵碰上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官員,正急急地向尚書辦公大堂去,見了穆蔭,先是一愣,繼爾施禮道:

“穆大人,奴才給大人請安了。”

穆蔭也是一愣,定神一看,原來是自己舊部下郭宏文,原來是兵部司員,現在調遷戶部郎中。郭宏文在兵部時,穆蔭對他很好,兩人關係較親密,今日在戶部邂逅,自然要說上幾句,穆蔭一把拉住郭宏文,邊向旁邊牆下走去邊說道:

“宏文,在戶部幹得如何?”

郭宏文忙道:

“肅大人待人太嚴厲做他的屬下挨罵的時候多,受獎的時少。”

回想起剛才大堂的一幕,穆蔭點點頭,郭宏文笑道:

“大人不在兵部,何事竟親到戶部來了?”

穆蔭麵對舊人,並不想說謊,便道:

“本官奉旨向肅大人通報順天府征調車馬之事。皇上急著整備六軍,準備親征,對車馬催得很急。”

郭宏文輕蔑地笑了笑:

“大人知道戶部把山西、陝西的糧草調到哪兒去了嗎?調到熱河去了。京中守軍飯都吃不上,卻把糧草調到熱河,還談什麽親征?那不過是個借口而已。”

穆蔭很吃驚,低聲道:

“此話當真?”

郭宏文正色道:

“穆大人,下官就負責糧草調運,敢和大人說謊嗎?”

穆蔭聞言,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自己跟在皇上和肅順後麵轉,可不知皇上心裏想什麽,朝中這麽多人反對皇上巡幸,自己從心裏也反對巡幸,可還幫皇上催逼車馬,這不是與朝臣們唱對台戲嗎?原來不知也就算了,現在知道了,一定要去勸勸皇上,絕不做違心的事,想到這兒,穆蔭忙道:

“本官要去見皇上!”

郭宏文真誠地道:

“穆大人,勸勸皇上吧,朝中文武上下全反對巡幸,隻有怡親王、鄭親王和肅尚書支持巡幸。皇上若不采取些措施,怕要激起事變。”

穆蔭顧不上與郭宏文辭別,出了戶部,乘轎直奔圓明園,要麵見聖駕。到了園門,下了轎,由內侍引領直奔慎德堂。

剛過了一座漢白玉橋,來至慎德堂園外的門前,兩名內侍攔住去路:

“大人留步,皇上正在召見大臣,請大人在此候旨。”

穆蔭沒辦法,隻好立在門前,等候傳旨召見。

此時的慎德堂上,鹹豐正大發雷霆,指著跪在禦前的寶鋆道:

“爾為內務總管,不整頓宮中內務,準備禦駕親征,反而為賈楨等人主筆,撰寫奏折,朕素日待爾不薄,關鍵時刻為何與朕作對?”

麵對皇上的訓斥,寶鋆並不畏懼,而是據理力爭,慨然道:

“皇上,正因為奴才深受皇上寵信,沐浴皇恩,才會冒死上奏,以報皇上知遇之恩。今日之勢,聖駕在京,軍民同心,定能禦夷於城外,若聖駕巡幸,京城不保,後果不堪設想。”

“夠了,夠了,什麽靖康之難,什麽土木之變,爾等為何不往好處想,老提那倒黴的事?看看這些奏折,都寫了些什麽,這封九卿科道的聯名上疏,竟列舉了曆代的遷都之禍,朕什麽時候說遷都了?朕要禦駕親征!有人擔心有土木之變,從康熙爺以來,曆代帝王均數次親征、巡幸,都安然無恙,唯有朕親征會出意外,這是何故?”

寶鋆跪在地上,見皇上氣得臉色蒼白,不敢再出言相撞,低頭不語,鹹豐發了一通氣,見寶鋆不再說話,馬上傳旨道:

“傳諭軍機,巡幸之舉,朕誌已決,此時尚可從緩。惠親王天潢近脈,行輩又尊,自必以為國事為重,著與惇郡王、恭親王、端華等速行定議具奏。”

寶鋆從園內出去,見穆蔭立在門外等旨,兩人點頭招呼了一下,匆匆而去。

鹹豐仍沒消氣,越想越氣,朕剛要巡幸,群臣都反對。難道讓朕在此束手待擒?正在生氣,執事太監來奏:

“啟奏皇上,園外穆尚書求見。”

穆蔭那迂人,也來湊熱鬧,朕今日煩透了,真不知趣。

“他有奏請嗎?”鹹豐問道,沒有重大的事,他就不準備見了。

“沒有。”太監擺擺頭。

“告訴穆大人,朕已累了,沒有要事就不必候見了。”

太監回到國門,對穆蔭道:

“皇上傳諭,若大人沒有要事就不必等旨了。”

“請公公回奉皇上,老奴有要事奏請皇上,奴才懇請皇上允請眾臣所請,不可巡幸木蘭。”

內侍在鹹豐麵前還沒把穆蔭的話說完,鹹豐便憤然道:

“傳諭讓他回去!朕不見任何人。”

穆蔭知道皇上是不想讓自己陳述意見,便跪在門外不起。

一個時辰過去了,穆蔭仍沒等到召見,不由熱淚縱橫,對內侍道:

“請公公再次奏請皇上,老奴今日一定要見皇上,不然的話,老奴便投湖自盡,以表心跡。”

內侍見尚書如此心誠,已不忍心看下去,隻好冒著生命危險稟奏皇上:

“啟奏皇上,穆尚書仍跪門外求見,如果皇上還不召見,他要投湖。”

鹹豐聞言更氣,好個穆蔭,竟敢要挾朕,今日偏不召你,看你如何投湖。於是道:

“朕今日倒要看看你是怎麽跳湖的。”

內侍無奈,隻好回到門口,對著穆蔭那期待的目光,無奈地搖搖頭,穆蔭見狀,老淚橫流,口中喃喃道:

“皇上,奴才是一片赤心啊,可皇上偏不信,老奴隻有一死明誌了,今日群臣皆反對巡幸,皇上一意孤行,老奴願用這條命換來皇上的醒悟,望皇上勿怪老奴不忠。”

連哭連說,穆蔭起身,徑直向橋上奔去,後麵的內侍見狀,十分吃驚,邊追邊喊:

“穆大人,萬萬不可!穆大人,萬萬不可!”

一直追到橋上,正當穆蔭要從欄杆上跳下去時,兩名內侍才抓住他,穆蔭仍泣道:

“爾等不必拉本官,讓本官跳下去,皇上才能相信本官的忠心。這條老命能換來皇上回心轉意,本官也死得其所,含笑九泉了。”

穆蔭是真心求死,奮力要掙脫內侍向水裏跳,內侍們是死死拽住不放,直到兩名侍衛聞訊趕來,才牢牢拉住穆蔭。

就在穆蔭憤欲投湖之際,早有內侍稟明鹹豐,鹹豐大驚,沒想到素日迂腐的呆子,發起怒來還真有點兒倔,忙傳旨:

“快召穆尚書見駕!”

內侍一路小跑,邊跑邊喊:

“皇上有旨,召穆尚書見駕。”

眾人聽了這話,才鬆了一口氣。穆蔭不再向湖裏掙,甩掉侍衛的手,整了整衣冠,向園內跑去,來到堂下,以膝代步,伏地泣道:

“奴才穆蔭叩見皇上。”

鹹豐見穆蔭滿臉悲切,衣冠不是很整齊,心裏有些不安,不好再說什麽,誰知穆蔭沒等皇上發話,立即問道:

“皇上,地方官若聞警先逃何罪?”

鹹豐一愣,沒反應過來,隨口道:“斬!”

穆蔭又叩了一下頭道:

“皇上英明,今日朝中正征調民間車馬,準備親征,可有人卻把糧草運往熱河,以至城中有人傳言:朝廷假名親征,實為巡幸計。暗中違反朝綱,授流言以實柄之人,該當何罪?”

鹹豐有些不自在,調糧草去熱河是肅順的安排,為西狩做準備,不知這穆蔭怎麽也知道了,隻好安慰道:

“熱河山莊糧庫多年未調補糧草,早已虛空,調些糧草以補多年之虧,並不為錯。城中謠言,乃無中生有,朕要著令順天府嚴查傳訛者。”

穆蔭不便在此問題上糾纏,換言道:

“隻要皇上沒有巡幸之意,奴才就放心了。今日之勢,隻可戰,不可和,昔日歲歲和撫,可夷人年年來犯,無厭之貪,何日能滿足之?今夷寇已攻近京,朝廷隻有嚴整六師,全力抗敵,方可扭轉敗局。若一味求和,必使夷人窺得我朝軟弱,更會**。”

鹹豐無心聽他勸言,打斷了他的話:

“直隸提督樂善軍前陣亡,僧格林沁大沽口戰敗,何人還能率兵出征?戰必無勝理。”

穆蔭伏地泣道:

“皇上,敵若來攻,豈有束手待斃之理?奴才雖已五旬之弱,仍願外出軍前,衝鋒陷陣,以五尺之軀,阻敵前進,馬革裹屍回報皇恩。”

麵對這樣的迂臣,鹹豐是毫無辦法,哭笑不得,隻有好言相勸:

“穆大人的忠心可嘉,朕自有安排,請大人回城吧。”

打發了穆蔭,鹹豐回到奉三無私殿,剛坐下想休息一下,就見案上已擺滿了奏折,若不看吧,是自己下旨讓內外大臣奏議的,在此大敵當前之時,不聽聽群臣的意見,很容易激起事端,若看吧,又太累。鹹豐暗暗歎了口氣,稍稍休息了一會兒,隻好硬著頭皮,拿起奏折,是九卿科道聯名上疏,領頭的是光祿寺卿勝保和順天府尹董恂。疏中雲:

若使乘輿一動,則大勢渙散,夷人借口安民,必至立一人以主中國,若契丹之立石敬瑭,金人之立張邦昌,則二百餘年祖宗經營締造之天下,一旦授之他人,先帝托之謂何?皇上何以對列聖在天之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