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這段話,鹹豐心中震驚,此語沉痛真摯,也正擊中要害,上次賈楨上奏提到土木之變,這次勝保等人上奏又提到石敬瑭和張邦昌。石敬瑭原為五代時後唐的節度使,他為了能做皇帝,竟然用割幽雲十六州和稱兒皇帝為交換條件,乞求已強大起來的北方胡人契丹出兵後唐。耶律德光出兵滅了後唐,立石敬瑭為後晉皇帝,替契丹守土。張邦昌原為北宋末年的宰相,靖康之難後,金人不習南方濕熱,便立張邦昌在開封稱帝,成為金人在中原的傀儡。這些曆史故事,不能不引起鹹豐帝的注意。一個皇帝,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失去皇位。
放下這本奏折,鹹豐陷入沉思,為何朝臣們都說巡幸有失位的危險呢?是誰想篡位?是誰能篡位?從曆史經驗看,發生戰亂,皇上蒙塵時,出現這種事很多,被擁者多為有權勢的親王或者權臣。今日親王中惠親王年事已高。恭親王雖曾顯赫一時,但時間很短,沒建立政治根基便被自己拿下台,現在與其他諸王一樣,不過閑散親王而已。五弟惇郡王,已過繼三皇叔綿愷,此人又十分粗俗不足為慮。肅親王華豐,一直靠邊站。鄭親王端華、怡親王載垣倒有些權勢,這幾年大政方針均由他們粗定。還有肅順,此人雖不是親王,也是宗室,又握實權。但他們三人都很忠誠,不至於有非分之想吧?
想著想著,鹹豐自己笑了起來,想這些幹什麽,這不是杞人憂天嗎?於是順手又拿起一份奏折看了起來。這份奏折是侍郎潘祖蔭密奏的,也是大談皇上不可巡幸的,一旦巡幸便可帶來七禍。看著看著,剛才稍稍平靜的心,不由又不安起來,鹹豐再一次遇到失位的提醒。奏上雲:
……巡幸之禍七:失位,向來巡幸必派留京,在平時凡旨皆堪勝任,事起倉促,委托無人,留鑰己司,沒有居心遽思乘此時機,暗幹天位,萬一鑾輿既出,竟有修箋勸進之人,彼謂幸則唐肅宗明景泰,否則亦不失為張邦昌、劉豫耳。
又是“失位”。對皇上巡幸,往好處想玄宗失位是傳於兒子,景帝失位於弟弟,後來又失而複得,此乃不幸之中的萬幸。若往壞處想,則會出現北宋末的張邦昌和南宋初年的劉豫父子那樣的兒皇帝。此奏不僅如此,後麵的內容更讓鹹豐心驚肉跳,隻見奏上寫道:
……臣竊思讚成此議者,必力主和議之人,當此議和未定,剿撫兩難,恐皇上因和不足恃而罪其計之失也,遂為此謀以圖固寵,置皇上於危險之地而不顧,而以大清二百年之社稷輕於一擲。皇上試思為此謀者忠乎?佞乎?中外之人孰不切齒!明臣楊繼盛有言“欲誅俺答,先斬嚴嵩”。今日之事非將誤國諸臣立賜罷斥,不足以謝祖宗在天之靈,而作臣子同仇之愾!
鹹豐把奏折一扔,又氣又惱,但又氣惱不起來,真是書生氣!誰是“誤國之臣”?昔日為擒鼇拜,康熙爺曾誅蘇克薩哈,以穩鼇拜之心,可今日有人主和就要殺,“和”一定強國嗎?
想是這麽想,鹹豐此時也感到一股暗流在衝擊著朝廷,若不及早疏導,怕激起事端,從賈楨、寶鋆,到勝保、潘祖蔭,大大小小的官,眾口一辭,異口同聲,均言不可巡幸,就連平素迂昏的穆蔭也要以死相爭,看來不做做樣子,怕掩不住眾臣的口。
“來人,傳諭怡親王、鄭親王和肅順來園中議事。”鹹豐首先想到的就是這三位近臣。
“嗻。”執事太監領旨後,遲疑了一下,奏道:
“皇上,時至中午,該用膳了,是否用完膳再傳旨。”
鹹豐一拍禦案,喝道:
“放肆!朕要馬上傳旨。”
“奴才該死!奴才請皇上降罪!”
“去吧,去吧。”鹹豐不想自找煩惱。
諭旨到了三人府中,三人立刻放下飯碗,急急地趕到園子裏。鹹豐剛剛用罷膳,三人跪地施禮:
“臣等叩見皇上。”
鹹豐很隨便地道:
“罷了,罷了,快平身,坐下說話。”
沒等三人開口,鹹豐把兩份奏折遞與他們,三人傳閱了一遍,肅順憤然道:
“皇上,潘祖蔭身為侍郎,突然鼓動皇上殺人,應予治罪。”鹹豐輕輕歎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肅順仍不甘心,言道:
“潘祖蔭聳言要譽,董恂拖延聖命,皇上均不治罪,如何整治吏治?”
鹹豐長出了一口氣道:
“現在是什麽時候?夷寇犯京,群臣無計又紛紛勸留聖駕。眾口鑠金,此時下旨降罪,不是火上澆油嗎?朕召爾來不是議處群臣,而是議如何安撫眾心。”
“皇上聖明。”鄭親王和怡親王齊聲道。
鹹豐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三個人,等待著他們能出一良策,化解眼下之急,鄭親王卻道:
“皇上,眼下實不能戰,唯有議和。天津失守,僧格林沁戰敗,逃回通州,在張家灣安營紮寨,夷兵已至張家灣南十裏,一旦再敗,京城必不能保,何人能出戰迎敵?”
“和是大政,但眼下和撫也難,桂良遭旨訓斥後,不敢作為,夷人已不再與他議和,朝廷應重派一大臣去會夷使,方有議和之望。”怡親王也進言道。
鹹豐對兩人的進言很滿意,便道:
“桂良已失夷人之信,不堪撫局之任。朕欲著穆蔭前往通州議和,此人以死進諫,願往前往軍前禦敵。但該大臣力主戰議,朕怕他誤大局。隻有著怡親王辛苦一趟了。桂良不過是大學士,而怡親王乃當今親王,位尊言重可顯我朝和議之心。同時,又可監督穆蔭等人,不至妄為,不知親王意下如何?”
怡親王十分慷慨,朗聲道:
“臣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
肅順見皇上隻談議和的事,而不談巡幸之事,馬上進言道:
“皇上,無論是戰是和,皇上都不能留在京中。現在夷兵距京不過幾十裏,萬一通州失守,想出京也來不及了,還應早做打算。”
“應如何謀劃,請肅大人明言。”鹹豐道。
肅順略略沉思片刻道:
“朝廷派怡親王和穆蔭為欽差大臣去軍前議和。同時,可命勝保率京中禁軍駐守通惠河上的八裏橋,堵住進京師的咽喉,萬一通州不敵,勝保之軍可抵擋一陣,為皇上北巡贏得時間,同時,又可做護駕後軍。圓明圓內應準備車輿三千輛,馬萬匹,隨時準備護送聖駕北巡。”
鹹豐完全讚同肅順的建議,對肅順道:
“傳諭軍機,馬上擬旨,著怡親王載垣,兵部尚書,軍機大臣穆蔭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即日起赴通州議和,大學士桂良立刻回京候命。”
“嗻。”肅順點頭應道,怡親王雖心有不願可說不出口,隻好默認了,鹹豐又道:
“傳諭軍機,再擬一旨,著光祿寺卿勝保幫辦直隸軍務,率一萬禁兵屯守八裏橋,策應通州。”
肅順一一記下,準備離去,鹹豐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問道:
“肅大人,車馬征調得如何憤憤道:
“順天府尹董恂,措施不力,到目前僅征得四千輛車馬。臣想請旨訓斥,可皇上不允,如此不得力的奴才,不可遷就。”
鹹豐不願過分強壓順天府,便道:
“肅大人可親去順天府一趟,傳朕的口諭,令董恂盡早征調五千輛車馬,以備親征之用。”
“嗻。”肅順沒有達到自己的心願,多少有些不悅。但在皇上麵前,他又不敢顯露,隻好強忍在心裏,對董恂卻有了怨恨之心。
恭王府裏異常安靜,包衣奴才們各司其職,進出匆匆。王府西路中進院落的正廳十分雄偉,乃葆光室,再向後是天香庭院,幾棵桂樹正含苞欲放,空氣中混和著絲絲桂花香味,進了過門,便是錫晉齋,此齋與主府其他各處一樣,雕梁畫棟。室內四壁潔白,正堂上掛一幅臨摹的《平複帖》,下麵是一桌書案,兩旁有兩個大大的書櫥,櫥內並無厚厚的書,隻有一軸軸書畫,有一層櫃內專門收藏著一本本的字帖。
恭王正端坐在書案前,雙手捧著一方硯台,反複仔細地觀賞,嘴裏不時發出“嘖嘖”聲。最後,自言自語道:
“好硯,好硯,正宗的官窯端硯。”
喜愛端硯是恭親王的嗜好,也是當今所有文人墨客共同的雅好,恭王對端硯很有研究,其鑒賞能力已超過經營文房四寶的商肆掌櫃的。這方端硯就是今日他在大街上買來的。現在京中很亂,有錢的人家已盤點家當,準備遷徙,那些硯台不好攜帶,稍有些價值,便會去當幾個錢,當鋪掌櫃的便轉到文房四寶店出售,僅標十兩銀子,被恭親王碰上了,買了回來,現在躲在錫晉齋裏偷著樂呢。
賞了一會兒硯,恭王把它精心放在一個櫥櫃裏,又上了鎖,這才輕鬆地拍了拍手,坐在案前翻開最心愛的字帖,那是西晉大文豪陸機的墨跡《平複帖》。
沒看兩頁,院子外一陣嘈雜聲傳來,恭王有些吃驚,望了一眼堂下站立的奴才,那奴才很知趣,馬上轉身向外走去。
沒等那奴才走到院門口,就見五王爺匆匆趕來,他的身後是一路小跑的何順,那何順邊跑邊道:
“王爺,容奴才稟報一聲才是,怎能如此唐突呢?”
惇郡王邁著大步,邊走邊道:
“都什麽時候了,還講什麽禮儀、規矩,本王找恭王有急事要商,顧不得這麽多了。”
恭親王一驚,從聲音他聽出是五哥來了。忙起身出去迎,剛至門口,迎麵碰上急急而來的惇郡王奕誴。恭王一看,差點兒笑出聲來,隻見奕誴也沒穿官服,上身穿件粗衣葛衫,脖子下有兩個扣子沒扣,前胸露出了一部分,衣領順風扇起著,手裏拿一把大蒲扇,哪有半點兒親王的尊容,完全是一市井粗漢。
“五哥,這……有何事,如此驚慌?”恭王忙上前施禮,那惇郡王一揮手,大大咧咧地說道:
“得了,得了,老六,不必客套,今天五哥來和你商量商量。”
說罷,他甩下恭王,自己進了屋,向那上座一屁股坐下去,手中的大蒲扇用力地扇著。
恭親王不敢說什麽,隻好強忍著,坐在五哥對麵。
“老六,你躲在這深宅大院裏幹什麽呢?”惇王爺邊晃著扇子邊急切地問,目光中充滿焦急和煩躁。
“看書、習字帖。”恭親王雖有些看不慣老五那種作風,但他畢竟是兄長,隻好盡量和氣地與他說話。
惇郡王隨手翻了那本字帖,十分不滿地歎口氣,過了片刻才道:
“老六呀,老六,叫五哥說你什麽好呢?你也不看看,現在都啥時候了,你還能躲在書齋裏看這些破玩意。我的老弟,西洋人已打到張家灣了,正與僧格林沁激戰呢。京裏已炸開了鍋了,你這王府卻靜得出奇。是不是要等到西洋人用火炮頂著你的腦袋,才能感覺到危險?”
恭親王心中暗暗吃了一驚,張家灣是清兵駐通州的大營,看來洋人這次是下決心要入京了。不知這消息可靠與否,於是道:
“五哥,這消息是兵部戰報,還是軍前急奏所雲。”
惇王見六弟十分鎮定,絲毫沒有驚慌之色,隻好如實回答:
“京城的人都這麽說,今天早晨,五哥在什刹海遛鳥,很多人都這麽說。”
恭王稍稍鬆了口氣,微微笑了笑道:
“五哥,你是郡王,不是京城小市民,怎能聽信那些謠言呢?兵部沒有戰報,一切都是假的,在此時刻,五哥萬萬不可以訛傳訛。”
經過六弟這番安慰,五王爺心裏亮了許多,也不再恐慌了,望著老六道:
“老六,皇上傳諭,讓咱們與五叔商量巡幸之事,具議進奏,你是如何想的?準備何時上奏?”
恭王對當前局勢也沒有什麽良策,從心裏說,他是主戰派,但他十分清楚皇兄的心思,再加上肅順、端華、載垣等人都是主和派,另外,還有自己的嶽父桂良也主和,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上奏,怕也難打動聖心,再說,近日群臣上書,紛紛指出,皇上遷都,有失位之憂,何人能篡皇位?無人明言,但自己不能不小心,因為自己的身份十分特殊,昔日受過先帝的眷寵,與皇兄有過皇位之爭,後來又入直軍機,地位顯赫一時,親王之中最為皇兄猜忌。現在形勢錯綜,必須沉穩少動,以免惹禍上身。所以,對朝政一直保持沉默,現在五哥問起,隻好道:
“五哥,我們都應聽五叔的。他老人家不也是沒奏一個字嗎?”
惇王雖然有些粗俗,但他也是皇子,對政事也很了解,尚知道什麽事應該如何做。就在兄弟倆正說得熱乎的時候,何順又急急忙忙地跑來了,手裏捧著黃綢朱諭,呈到兩位王爺麵前。恭王忙接過,展開一看,是皇上的上諭,上書:
即將巡幸之預備,作為親征之舉,若馬頭、通州一帶見仗,朕仍帶勁旅,在京北坐鎮,共思奮興鼓舞。不滿一萬之夷兵,何患不能殲除耶?”
恭王大吃一驚,忙問何順:
“上諭是何人送來的?”
“是惠王府的人,送諭人說,是皇上令惠親王傳諭給諸王大臣的。”
惇郡王一拍書案,憤憤道:
“老六,你瞧瞧,朝中群臣都不同意巡幸,可皇上一意孤行,不聽勸阻,看看這上諭,已經明擺著皇上要巡幸了。老六,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四哥把祖宗留下的家業拱手讓人。我們要去勸勸他才是。”
恭親王向外看了看,日近黃昏,院子內桂樹梢上隻殘留著一抹太陽的餘暉。恭王心中一陣陣的淒苦,麵對五哥期待的目光,隻好喃喃地說道:
“五哥,今日太晚了,要勸,也隻有等明天再進園去勸。”
惇王點了點頭,長歎了一聲,起身道:
“也隻有如此了,明日天一亮,本王就入園。得了,本王回府了。”
沒等恭王說話,他起身就走,恭王忙著跟在後麵連聲道:
“五哥,五哥,吃了晚飯再走,六弟想陪五哥喝幾盅。”
惇王也不說話,邊走邊擺手,邁著大步,徑自向外走去,全然不顧身後的老六。
送走五哥,恭王再也沒有心思看帖了,輕輕歎了口氣,合上字帖,身子向後一仰,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腦子裏在飛快地轉著,想著明日如何勸阻皇上。
“主子,主子,桂老爺從軍營回來了,正在客廳呢。”何順小聲在恭王麵前喊著,恭親王猛地睜開眼,見何順正站在麵前,才知剛才不是做夢,忙問:
“真是嶽丈回來了?”
“一點兒不錯,桂老爺正在客廳等著呢。”
天已經黑了,客廳裏已點上了燈,恭王遠遠看見客廳裏坐著一位長者,知道是嶽父,忙快步上前,桂良見姑爺來了,也起身相迎,二人在廳門口相遇,恭王忙行家禮,桂良在一旁回禮,二人來至堂上落座。恭王仔細打量了一下嶽父,就著昏暗的燈光,依然可見嶽父臉上的蒼老和憔悴。
“嶽父大人,軍前形勢如何?”恭王心裏很想了解前線的真實情況,急切地問道。
桂良長歎了一聲,臉上罩上一層灰色,良久沒有說話,最後才訕訕地說道:
“形勢十分嚴峻。洋人已不相信朝廷的許諾,要價越來越高,根本沒有議和的誠意,再加上僧格林沁親王戰敗後,也有畏敵的情緒,不敢與洋人死戰,洋兵進軍很快,已到了張家灣,不知怡親王和穆蔭能否與洋人議和成功。如果議和失敗,洋人一定會進攻京城。王府應早做準備才是。”
恭王這才知道,嶽父是來送信的,讓女婿、女兒早做好逃跑的準備。於是笑道:
“嶽丈大人,本王身為親王,怎可輕易出京?現在朝中對皇上巡幸之事,議論紛紛,皇上戰和難定,左右為難,本王此時絕不可輕舉妄動。”
桂良點點頭,沉思了片刻道:
“王爺言之有理,在此亂世,萬不可輕言,也不可輕舉妄動。特別是恭王爺,更是要小心。”
“嶽丈以為今日之勢應如何應對?”
“皇上的去留是關鍵,也是能決定京師形勢的大事,隻要皇上留在京師,憑著京城的城池之險,洋人雖有大炮,想攻下京師,也絕決非易事,若堅持數日,各省勤王之師匯集城外,洋兵便會內外受困。京師之圍可解。不過,這隻是推測,任何人也難保皇上的安全。如果皇上巡幸木蘭,京城群龍無首,斷無可保之理。”
“依嶽丈之見,皇上應如何?”
桂良歎了口氣,十分為難地說道:
“洋人來犯,隻為通商,並不是為了攻城掠地,朝廷本不應屢次三番悔約,出爾反爾,失信於外,以致洋人以武力進犯,事已至此,唯有和議,為安全起見,皇上還是不在京城的好,誰能保證皇上的絕對安全呢?萬一不慎,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恭王明白了嶽父的心思,不再問皇上去留的事,他知道嶽父的觀點與肅順等人相同,也主要是為了皇上的安全著想,但這觀點遭到朝中絕大多數人的反對,說出來會被人唾罵,隻可埋在心裏。
院子裏來了幾盞燈,王妃瓜爾佳氏在一宮女的攙扶下來到了客廳,身後桂兒也來了,懷裏抱著五六歲的小王子載澂。父女見了禮,桂良見了外孫子,十分高興,忙伸手道:
“來,讓外公抱抱。”
誰知小王子臉一轉,根本不理睬,王妃有些不高興,瞪了載澂一眼,小孩子把頭埋到桂兒懷裏,桂兒忙哄小王子道:
“小王爺,外公是你的親人,這麽疼你,你怎麽這樣對待外公,去,讓外公抱抱。
小載澂死活不肯,桂良隻好訕訕地笑道:
“算了,算了,小孩子見生。這些年,隻顧忙著朝廷的事,來府上太少了,連外孫子都不認我這外公了。”
眾人隻能陪著幹笑,不好說什麽。桂良和女兒又說一會兒話,在王府裏吃了晚飯,直至二更時分,恭王才派人護送嶽丈回府。
天剛亮,恭親王便起床,準備麵聖。同時差人去惇王府送信,同去圓明園。七月末的天氣,早晨已有了濃濃的涼意。風雖小,仍很寒,一層薄薄的白紗在大地上輕輕飄**。
太陽剛剛冒出紅紅的額頭,一頂八抬大轎便出了恭王府,直奔西直門而去,沒走多遠遠街上便傳來嘈雜之聲,恭王挑開一條縫,隻見大街兩旁的店鋪大多仍關門閉戶,有的還上了鎖,開著門的商鋪也不是像往日那樣,夥計們打掃鋪麵,整理貨物,張羅著生意,門前常常有一輛推車,或是有一副擔子,掌櫃的正出出進進地把一個個小包裹放在車上或擔子上。女主人也時不時露麵,幫著收拾,一些沒睡醒的孩子,正立在門口揉著酸澀的眼睛,麵對父母嚴厲的嗬斥叱聲,仍磨磨蹭蹭的。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有的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多是青壯年,身上挎一個小包裹,行色匆匆,有的是老少一家,扶老攜幼,大概要出城,有時,會遇到小孩哭鬧著不願走,父母會送上一頓斥罵。
越到了城門前,人越多,聲音也越嘈雜,有人歎氣,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喝叱不聽話的孩子,再夾雜小毛驢的叫聲,真像一個鬧市。隻是所有的人,沒有趕閑集那樣的從容與自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很陰冷,如同這秋天的早晨一樣涼。
恭王知道這是百姓要出城,看著那一張張驚慌無奈的臉,恭王心裏泛起一絲悲涼,守城的士兵正大聲喊叫,以製止那些急於出城而有些擁擠的人群。
恭王的八抬大轎一到,人群早已讓出一條道來,守城士兵忙打開正門,讓恭王的大轎出城,而後,關閉正門,讓出城的人從兩旁的側門洞出城。
出了城,轎夫們腳下生風,加快了步伐,快到園門時,追上了另一乘大轎,從轎子上看,便知也是一位親王。恭王知道,那轎內坐的是惇郡王。
來至園門,兩位親王下了轎,在一朝房內休息,等著皇上召見。兩人相視無語。沉默了良久,五王爺長歎了一聲道:
“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紛紛外逃。百官惶恐,若皇上再不下詔安民,不等洋人來,自己就亂起來了。”
恭王點了點頭,他的心情很沉重,也很矛盾,不知在想什麽,也不知見了皇上要說什麽。嶽父的話,不時在他的耳旁回響,是的,現在一定要小心,不可妄言。
一內侍急急來傳旨:
“宣惇郡王、恭親王去慎德堂見駕!”
二位王爺忙起身隨傳旨太監直奔慎德堂,沿途見各園宮女、太監沒了往日的安閑與從容,有的甚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著什麽,見有王爺來,又立即鳥散而去。園子裏一片亂哄哄的,這是恭王爺的感覺。
到了慎德堂,鹹豐早已坐在禦座上,麵無表情,一臉的無奈和茫然,臉比以前更清瘦、蒼白,嘴唇幹澀,眼圈青黑,不知是操勞過度還是過分貪歡,皇上比以前更疲憊,也更孱弱。
“臣弟叩見皇上。”兩位王爺跪地行禮,鹹豐盡量擠出一點兒笑,輕聲道:
“老五、老六,一大早就入園見駕,有何要事?快平身坐下回話。”
五王爺快人快語,立刻回道:
“臣弟奉旨議皇上巡幸之事,今特與恭王當麵奏陳。”
鹹豐臉上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仍顯得很熱情地道:
“老五啊,你與老六是朕的手足兄弟,皇五叔是朕和你們兄弟的親叔叔,在此危難之際,你們應為朕拿出一個萬全之策才是呀!”
五王爺站起身,慷慨道:
“皇上,臣弟以為皇上既不可親征,也不可巡幸,就在京城中坐陣指揮所有兵馬與洋人決戰,京津禁師也有數萬之眾,難道不能對付洋人數千人嗎?”
鹹豐聽了這話,微微皺了皺眉,道:
“老五啊,朕何嚐不想把洋人趕出中國去,這是先帝的遺願,也是朕的夢想,但自洋人輕啟邊釁以來,我朝誰人可與洋人作戰?屢次與洋人開戰,哪次不是忍辱含侮,割地賠款,誰能殺敵禦寇,讓朕揚眉,讓國人吐氣?”
“皇上,昔日屢戰屢敗,均因朝廷一味求和所致,洋人曆來欺軟怕硬,我朝示弱之舉反激洋人虎狼之心。請皇上明旨中外,堅持抗戰,必能鼓舞全國軍兵的士氣,拒敵於城外。”
鹹豐有些不高興,憤然道:
“老五,爾看朝中何人能統兵出征?朕難道不想抗戰嗎?可樂善陣亡,僧格林沁新敗,江南匪寇又伺機再起,橫行吳越,洋寇進逼通州,朝無可戰之將,城無可守之兵,讓朕如何抗戰,難道讓朕親自跨馬征戰不成?朕出城不過是一緩兵之計,一旦洋寇攻打通州,朕也可率兵助戰。北巡是萬不得已之為。”
鹹豐北巡的態度很堅決,惇王不由義憤,伏在地上,涕淚泗流,大聲泣道:
“皇上,此時萬不可出城。自五叔傳出聖諭後,城中已是市井哄然,今日臣弟來時,已見有大批民眾出城,一旦皇上北去,勢必引起軍兵恐慌,兵將無心守城,百姓驚恐出城,京城大亂,洋人不戰而可得京城,此並非明智之舉,請皇上三思。”
鹹豐本來對這位五弟就不太喜歡,今日見他又邀老六一同進園,心裏更不高興,現在又強諫不已,不由怒道:
“老五,爾難道要想眼睜睜看見朕在京城坐以待斃不成?”
恭王見皇上動了怒,怕五哥說出不當的話來,激怒皇上,忙伏在地上,一邊暗址老五的衣襟,一邊道:
“皇上不必動怒,五哥之意也是為大清江山社稷著想,拳拳之心,忠孝之意,請皇上體諒。”
鹹豐見恭王也跪地,不好再說什麽,臉轉向旁邊去,不再看他們。惇王見狀,又氣又恨又怒又怨,不由泣不成聲,伏地哽咽道:
“皇上若一意北巡,臣弟不忍見社稷動搖皇陵蒙辱。請皇上恩準臣弟南守陵園,一旦洋人入城,臣弟便死於慕陵,永遠陪伴先帝,以盡孝道。”
“你——”鹹豐用手一指地上的惇王,又氣又急,可又沒話說,隻好忍下一口氣,恭親王聞五哥之言,也想起皇阿瑪來,不由淚如泉湧,伏地泣道:
“皇上,臣弟也請皇上三思,北巡萬萬不可。請皇上早做定斷,安撫人心,組織備戰,才可保住京城,不使太廟受辱,百姓受苦。”
聽了兩兄弟的話,鹹豐也有些感動,是呀,自己一旦北去,洋人進城,皇陵難得不受破壞。驚擾了列祖列宗,萬年之後,如何去見九泉的先人?
鹹豐帝十分傷心,也很為難,他心裏也不是滋味,好端端的京城,誰願離開呢?可眼見京城難守,難道要睜著眼在這兒坐以待斃嗎?兩位弟弟為何不為皇兄想想呢?在這一點上,他們還不如肅順、端華等人,一心為朕著想。想到此,鹹豐盡量克製住內心的不滿,溫和地對二人道:
“老五、老六,你們不要逼朕,要為朕想一想,朕難道願意看到太廟蒙塵,祖先被辱的場麵嗎?你們去吧,盡快收拾準備一下,朕有一線希望也不會北巡的,假若朕出城北狩,你們也一同護駕吧。”
惇郡王見鹹豐還是沒答應留下來,不由急急道:
“皇上……”
沒等他說什麽,恭王在後麵拉了拉他的衣襟,惇王沒有說下去,鹹豐揮了揮手,示意他不要再說,而後起身離去,臨出殿門時丟下一句話:
“該用早膳了,就在園子裏吃吧。朕命早膳送到偏殿去,用罷膳快回城準備去吧。”
兩位心裏熱乎乎的,皇兄雖沒答應留下來,但還沒忘兄弟之情。看來想勸皇兄回心轉意是非常困難的。
早膳很豐盛,可惇王和恭王卻沒吃出一點兒味來。草草吃了幾個小籠包,幾塊小點心,喝碗奶茶,兄弟倆在偏殿裏靜坐了一會兒,感覺到無味,相互看了看,隻好無奈地向園門而去。
鹹豐從慎德堂出來,心裏很不是滋味,原本心情不好,被兩位弟弟又哭又勸一攪和,十分難過,回到天地一家春,早膳隻吃了一個包子,喝了一碗奶,便沒了胃口。
飯後稍稍休息了片刻,執事的太監又把一摞奏折捧了來,放在禦案上。鹹豐十分無奈,但又不便說什麽,隻好順手拿起一本來看,見是三位軍機大臣聯名上疏:吏部左侍郎匡源、右侍郎文祥、工部右侍郎杜翰。打開奏疏,內容仍是請求皇上降旨宣告中外,絕無木蘭巡幸之事,並請放還近日征用的民間車馬,以安人心。鹹豐看後,把奏疏向案上一放,便不再看,向後一仰,閉目養神。
恭親王和惇郡王的轎子正行進在返城的路上,恭王坐在轎內,回想起剛才的一幕,看來皇上是鐵了心的要出城巡幸了,不知下一步皇上會如何安排。皇上出巡,京中必留一親王。會留誰呢?惠親王?不會,五叔年紀太大了,經不起這事的折騰。五哥?也不會,從剛才的表情看,皇上對他的態度仍沒轉變,到現在仍是郡王,雖居兄長之尊,但名分仍在自己之下,皇上不可能留他,剛才皇上也說過讓我們兄弟倆早做準備,護駕巡幸,看來不但五哥不能留京,自己也不會被留下來。七弟嗎?他還小,不過二十歲,現在仍沒分配工作,老八、老九更小,最有希望的就是怡親王載垣,他得皇上寵信,現在又正在通州辦理洋務,留他在京,是順理成章的事。
想到這,恭王一陣心寒,四哥,自己的親兄弟不用,偏偏器重遠支宗室。“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啊,血濃於水,難道遠支的宗族會比親兄弟更忠誠?
恭王正在思索,忽聞人聲嘈雜,他忙從沉思中醒來,挑開轎簾一看,大吃了一驚:隻見城東方向塵土飛揚,驛道上三五成群的人急急地向城外奔。有的是拖家帶眷,老小同行,有的是男女結伴而行。
正在納悶,忽見前麵道上飛奔來兩頂轎子,前麵的一頂,乃八抬大轎,綠呢頂,四周有一圈黃綾綢,一見那轎,恭王就知道是誰。
“五哥,看,老七來了。”恭王忙對惇王喊道。惇王也看見了醇郡王的轎子,大叫道:
“落轎,落轎,問問老七城裏發生了什麽事,他來幹什麽?”
兩頂轎子停在了路上,醇郡王的轎子在十步開外,也停了下來。三位王侯幾乎同時走下了轎子。醇王比恭王小十一二歲,是一位不到二十歲的青年人,十分英俊,見了兩位哥哥,忙上前施禮:
“七弟見過五哥、六哥。”
“七弟,不必客氣,在這荒郊野外的,不必行大禮,快平身吧。”恭親王忙道。
醇郡王剛起身,身後又有一頂大轎落地,從裏麵下來一位大臣,大家都認識,乃軍機大臣、吏部右侍郎文祥。文祥見了恭親王和惇郡王,也不敢怠慢,忙跑向前,對著恭王跪地施禮道:
“臣文祥見過兩位王爺。”
五王爺哼了一聲,什麽“兩位王爺”,明明是跪在老六麵前,怎麽能說是“兩位”呢。於是,目光斜視,不出聲,恭王卻滿麵笑道:
“文大人請起,見本王不必客套。”
文祥見五王爺不說話,也不看著自己,他知道這位王爺可能有些不快,但你不過是位郡王,雖是兄長,但在朝堂上,仍要列恭王之後,大臣們行禮,自然要以恭王為主了。不過,這位王爺心胸坦**,沒有壞心眼,不會與別人計較什麽,有時生點兒氣,過了一會兒,自然就會好,不必擔心他會報複。
“老七,城裏發生了什麽事,你這時候是去哪兒?”五王爺不理睬文祥,急急問道。
醇郡王看了恭王一眼,忙道:
“五哥、六哥,昨日五叔傳給咱們的上諭,已泄露了風聲,今日城裏的人都知道皇上要巡幸,紛紛逃往城外,出西門的人是少數,多數是出北門和南門,據說,現在北門已堵塞了幾條街,有些人才從西門和南門逃出去。臣弟要和文大人一起入園麵見皇上,請皇上降旨,安定人心。”
恭親王聽了,點了點頭,惇郡王氣得一甩手,長歎了一聲,跺了幾下腳,說不出一個字來。
醇郡王見狀,也明白了兩位哥哥入園的目的,便對哥哥們道:
“五哥、六哥,咱們一塊兒去見皇上,臣弟不信,皇上會對咱們的勸諫無動於衷。”
“對,老六,咱們再回去,和老七一塊進諫,四哥總不至於做一個眾叛親離的皇上吧。”
恭親王還有點兒猶豫,惇王早已上了轎,對轎夫吼道:“掉頭回園子裏。”見恭親王還在遲疑,又道:
“老六,還不上轎,愣在那兒幹啥?”
四頂大轎排成一排,恭親王在前,惇郡王、醇郡王和文祥的轎子依次隨後,向圓明園而去。
到了園內,值守園門的內侍聽了幾位王爺的話,也很激奮,馬上入園稟報。鹹豐剛休息了一會兒,又聞恭王、惇王、醇王和文祥四人共同求見,不由皺了皺眉,停了片刻,才道:
“著令他們在慎德堂見駕吧。”
慎德堂上,三位王爺和文祥立在一旁,禦榻上空空的,皇上並沒有到。望了禦榻一眼,惇王憤憤道:
“皇上想幹什麽?說在這兒見咱們的,可等了一個時辰也不見來。後宮有什麽事這麽急?”
醇王一跺腳,轉身就要向外走,恭親王一把抓住他,正色道:
“老七,幹什麽去?”
“六哥,臣弟去後麵看看,皇上為何還不來。”
醇王年輕氣盛,又仗著自己的福晉是後宮懿貴妃的妹妹,他與皇上是親兄弟,又是連襟,關係比一般的親王稍進一層。所以,他敢在園裏說出那樣的話。恭王微微笑了笑,低聲勸道:
“五哥、老七,不要著急,皇上一定有要事要處理,聖諭已傳,皇上會來的。”
又等了好一會兒,殿外忽然有人高喊:
“皇上駕到——”
鹹豐在一名內侍的攙扶下,走上了禦榻,剛坐下,下麵四人已跪地齊呼:
“叩見吾皇,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鹹豐麵無表情,這次既沒有笑臉,也沒有賜座,顯然,已沒有早晨那般客氣。
醇王並不去看皇上的臉色,慨然奏道:
“皇上,眼下夷寇進逼通州,京城危在旦夕,朝廷一麵派人去通州議和,一麵又著令百官議巡幸之請。以皇上聖見,夷寇會與大清議和嗎?”
鹹豐對諸皇子不願太過分,隻有強忍著道:
“老七,朕並非讓百官隻議巡幸之請,朕不是也下詔要親征嗎?怎能說朕隻想與夷寇議和呢?爾年紀尚輕,對國事關心,朕很高興,對有些事,爾並不理解朕的苦心。”
醇王爭辯道:
“皇上令惠親王傳給臣等的上諭,已泄露了巡幸早有準備,城中軍民個個如驚弓之鳥,市井雜然,已有許多民眾逃出城去,而朝廷戰和不定,鼠首兩端,讓天下臣民,無所適從,臣弟請皇上早做定斷。”
鹹豐沉默不語,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文祥忙出列奏道:
“皇上,臣所上的奏疏,皇上已經聖覽了吧?”
鹹豐點了點頭,仍不作聲,文祥道:
“皇上,臣等以為,今日京中大事莫過於安定民心,昔日土木之變,京中於謙主戰,立新君以斷敵望,率京城軍民以房上磚瓦為武器與敵激戰,使敵攻城不下,無功而返,何況今日有皇上禦臨京城。隻要皇上降旨,明令朝廷並無巡幸之意,放還征調車馬,誓與夷寇決一死戰,臣以為京中軍民定能同仇敵愾,同舟共濟,拒敵於城外,斷無夷寇入城之理。請皇上明鑒。”
鹹豐被逼無奈,問道:
“依文大人之見,何人可效於謙?”
文祥一時語塞,是呀,何人能像於謙那樣呢?朝中的那些尚書、大學士,有誰能有於謙的膽略和忠心?自己雖有此誌,但僅為侍郎,又能有何作為?
“皇上,臣弟願以禦弟身份,率領士卒,決戰軍前,代皇上出戰。”醇王伏地,慷慨泣道。
堂上眾人大驚,鹹豐一愣,指著醇王道:
“老七,你……”
“皇上既有率軍親征之意,就應如文大人所言,下旨諭示天下,朝廷絕無巡幸之事,放還民間車馬,以安民心。若皇上怕親征動搖國基,可著醇王代替禦駕親征,為何遲遲不肯下詔呢?不下詔,又怎能讓人信服聖言?”惇王也趁勢跪地力爭。
鹹豐麵對三位皇弟哭請,還有一位軍機大臣懇奏,他不能無動於衷,但與洋人交戰,談何容易!無兵無將,用什麽與洋人打?鹹豐隻好搪塞道:
“禦弟之請,朕心中已知,等朕與團防王大臣商量商量,再下詔吧。”
“皇上休要推托,端華、載垣等人誤國,京中人人恨之,有人願誅之而後快!”惇王心直口快,什麽話都敢說。
“放肆!”鹹豐怒目圓睜,一拍禦案道,“君前豈能如此胡言,昔日朕是如何教導你的?若再亂語,休怪朕不念親情!”
殺端華三人並非惇王一人之意,潘祖蔭的奏疏中就已含蓄地說了出來,可老五今天竟在皇上麵前直接了當地說出來,讓鹹豐心裏暗暗吃驚,隱隱感到朝中不止一人有此念頭。鹹豐又驚又氣又怕,雖然是皇上,眾怒也是難犯,馬嵬坡前,李隆基含淚殺愛妃,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千古至理,鹹豐不能不知。他早想壓一壓這種念頭,可沒有機會,今日五王爺正撞在槍口上,便挨了皇上的一頓臭罵。
惇王雖性情耿直,但也知此言有些過分,加之昔日曾吃過這方麵的虧:為了打抱不平,替恭王說了幾句公道話,皇上竟用茶盂砸傷了惇王的額頭,並削了王號。有了那次教訓,現在又長了幾歲,沒有了年少時的盛氣,惇王隻好謝罪道:
“臣弟口無遮攔,衝撞了皇上,請皇上降罪。”
鹹豐也是順水推舟,借坡下驢,教導了一番:
“老五呀,休怪朕說你,三十歲的人了,還沒個耐性子。什麽時候能讓朕放心,今日是在朕麵前說這話,若在外麵說,傳到鄭王、怡王耳裏,讓朕如何向他們解釋?今天的話,出了這個殿,誰也不準露一個字!”
鹹豐態度很嚴肅,說此話時,眼睛望著文祥,頗有敲山震虎之意,文祥自然明白聖意,忙伏身道:
“臣等遵旨!”
鹹豐看看殿外,已時近中午,又看看三位兄弟,很長時間兄弟們沒聚在一起了,突然升出一股暖流來,溫和地道:
“今日三位禦弟一同入園,朕很高興,眼見時至中午,就在園裏用膳吧,朕要與禦弟們敘敘手足之情。”
三位王爺也很感動。紛紛謝恩,文祥請求辭去,鹹豐不允,留他陪同諸王共進禦膳。
禦宴就設在慎德堂旁的偏殿上,鹹豐坐在上席,其他人都立在宴前,鹹豐見他們不入座,有些不解,仔細看看,馬上明白了:論輩分,老五應坐在靠近禦榻的位子,可論爵位,恭王是親王,而老五不過是郡王,差一個等級,恭王應坐在禦位旁。今天這宴說是家宴,有文祥在場,若按年齡坐,傳出去讓文武官員們談笑。鹹豐望望老五,惇王低著頭,麵上泛著紅雲,滿臉的羞愧和無奈,再看恭王,也低著頭,麵無表情,仿佛置身事外。鹹豐想了想,漠然道:
“老六,你坐在朕旁邊吧。”
皇上發了話,眾人很快入了席。有了剛才這點兒尷尬,禦宴上有些沉悶。鹹豐端起杯,望著恭王、惇王、醇王道:
“老六、老五、老七,你們都是朕的手足兄弟。今日國運維艱,社稷不穩,你們要為朕出點兒力,共同把皇阿瑪留下的基業治理好,才不愧為愛新覺羅氏的優秀子孫。”
恭王忙道:
“皇上放心,臣弟們一切聽從皇上安排,隨時恭候皇上的召喚。”
惇王站起身道:
“皇上,臣弟粗魯無能,願帶幾千兵馬去守衛西陵,決不讓先人受到驚擾。”
醇王也慷慨道:
“皇上,臣弟雖然無能,但願替皇上出征,請皇上能允臣弟之請。”
鹹豐笑了笑,揮揮手道:
“算了,各位禦弟有這份心,朕也就滿足了,西陵在易縣,山高路陡,洋人不會去那兒。軍前有勝保、僧格林沁,一時還不需要派親王去軍前征戰。再說,還有鄭親王、怡親王他們,你們幾個就扈從禦駕吧,不必去冒生死之險。”
漸漸地,宴席的氣氛緩和起來,正在酒酣耳熱之際,內監總管安德海急急地跑來,立在殿下,躊躇了一會兒,才奏道:
“皇上,刑部尚書趙大人在園外求見。”
鹹豐正在興處,瞪了安德海一眼,罵道:
“大膽奴才!朕正與幾個王爺用膳,你沒看見嗎?”
安德海並不畏懼,仍道:
“奴才該死,但趙大人說有急事要麵奏聖上,在園外苦苦哀求,奴才沒辦法,隻好打擾聖駕。”
鹹豐還要罵人,文祥忙道:
“請皇上息怒,奴才以為趙大人此時前來,定有要事,請皇上準請。”
鹹豐放下酒杯,覺得文祥言之有理,便道:
“快宣他入見。”
趙光從外麵急匆匆跑來,到了殿下,伏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道:
“皇……皇上,大事不好,刑部大獄已亂……亂了,許多欽犯在獄中大吵大叫,有的還發生了暴亂。請……請皇上快……快調兵平叛。”
鹹豐將信將疑。他知道,近年來所有的官吏都會虛張聲勢,為自己的工作不力掩飾,前敵的將帥極力渲染洋人強大,朝中的大臣苦苦訴說工作艱難,作為拖遝、推諉的理由,鹹豐雖在昔日整頓了幾次,世風仍無根本性的好轉。所以,他對臣子們說的話並不全信。
鹹豐仍不說話,一仰脖子喝了杯中酒,幾位親王和文祥、安德海都望著皇上,隻有趙光仍跪在地上伏地不起。
忽聞園外有吵鬧之聲,聲音很嘈雜,鹹豐皺了皺眉頭,很不滿地望了安德海一眼,安德海忙伏地道:
“啟奏皇上,奴才已把趙二狗押在園外,聽候發落。”
“趙二狗是誰?押他做什麽?”鹹豐不解。
“皇上有所不知,近日園子內也不安穩,有些內侍暗中串謀,意欲違旨。這趙二狗乃園門侍從,他竟然公開聲稱:‘進京伺候,赴熱河不去!’如此大逆不道,豈能容他,奴才著人把他捉來,聽候聖裁。”
一個小侍從,安德海完全有權處理,可他不願在這亂世之中得罪人,故意交給了皇上。鹹豐氣得一拍禦案,大聲道:
“反了。朕還沒到唐明皇那個份上,就有人公開抗旨,這樣的人留他何用?小安子,還不去砍了他的頭。”
“嗻。”安德海忙領旨。
“皇上,臣以為不妥。安公公剛才說,宮中不穩,人心思戰,才有趙二狗之狂言出口,現在若殺了趙二狗,會不會激起內廷事變。園中的人都是皇上麵前的人,他們比洋人了解皇上。對他們隻可安撫、寵信,不可來硬的,特別是現在。所以,奴才以為可杖責四十,以示警戒,以照皇上的仁慈情懷。”
鹹豐聽了文祥的話,不由點頭暗許,於是傳諭道:
“杖責趙二狗四十,罰俸一個月。”
“嗻。”安德海再次領旨。
安德海剛出去沒多久又返了回來,鹹豐剛想問問趙光具體情況,見安德海又來了,十分不悅,冷冷道:
“小安子,又有什麽事?能不能讓朕安靜一會兒。”
這話不隻是說給安德海一個人聽的。安德海忙伏地道:
“啟奏皇上,奴才無事不敢驚擾聖駕,刑部尚書瑞常大人在園外求見,說刑部大獄已經炸監,大批刑犯逃出了大獄。”
按清製,每部有兩位尚書,滿漢各一人。一般來說滿人尚書權勢大些。但有些漢尚書能力較強,有時比滿尚書名聲更大,刑部的趙光雖無多大的才學,可瑞常更是個昏庸之人,遇事就嚇得哭。當他聽說皇上氣得把酒杯摔了,早嚇得渾身發抖,邁不開步,由內廷侍從扶著到了禦前,癱在地上泣道:
“皇上,奴才該死,刑部大獄反了。請皇上快調兵鎮壓。”
趙光也忙跪在地上謝罪道:
“奴才請求皇上降罪。”
鹹豐早氣得說不出話,把臉轉向一旁,厲聲傳諭:
“速命鄭親王前往刑部平叛。對作亂者殺無赦!”
這句話幾乎是一個個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地上的兩位尚書嚇得兩股戰戰,伏地聽候發落。文祥奏道:
“皇上,此次刑獄之事,皆由民心不安所致,城中百官人人惶恐,無心當差,市井黎民,紛紛遷徙,請皇上早下詔書,息浮議而定人心。”
大家聽了文祥的話,紛紛起身,也伏在地上,齊聲道:
“請皇上早下詔書,以定人心。”
鹹豐看看地上的恭親王、惇郡王、醇郡王,還有刑部的兩位尚書,軍機大臣文祥,個個言辭懇切,忠心可鑒,實在無法拒絕他們,再說,京中大亂,園中不穩,若再不下詔安民,真要發生不測了。想到此,鹹豐暗暗歎了口氣,對地上的眾人道:
“爾等忠心朕領了。著文祥留下草擬諭旨,其餘諸人俱回京城,聖諭隨後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