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聖明。”眾人齊聲高呼。趙光、瑞常起身後便離開大殿,逃命似的去了。恭親王三人並不急於出園,他們想親見聖諭傳出再走。於是,兄弟三人便在園門內朝房等候。
直至日暮之時,文祥才急急奔來,早已坐立不安的三位王爺,正在簷下踱步,見文祥齊迎上去,沒等開口,文祥便笑眯眯地道:
“聖諭下了,聖諭下了。”
恭親王接過文祥遞過來的聖諭,展開一看,隻見上麵寫道:
自日前朕著百官議親征之事,京城浮言四起,人心不安,更有甚者,把朕準備親征而征調的民間車馬說成是巡幸之備,朕乃天下之主,當此時勢艱難,豈暇乘時觀省?果有此舉,亦必明降諭旨預行宣示,斷未有乘輿所落,不令天下聞知者!為讓天下安心,著令順天府把征調的民間車馬三日內盡還原主。
惇王、醇王讀著此諭,臉上浮起微笑,心中的不安略略寬解。恭王忙笑道:
“五哥、老七,不要耽擱,快讓文大人回城傳旨,以免夜長夢多,中途再生事端。”
四乘大轎一起出了圓明園,一路小跑向城中奔去。連夜發布上諭,京城官軍見了上諭,心中稍稍安定下來。
就在四乘大轎向城中急奔時,另有一頂大轎從禦道上向圓明園急奔,到了園門,太陽便落山了,侍從們剛想關門,見鄭親王的轎子來了,隻好再等片刻。端華入園不必內侍入奏,這一點內侍們和端華都知道,所以,鄭親王下了轎,便有一名內侍引領他直接去慎德堂見駕。
鹹豐被幾位弟弟纏了一天,早有些累,剛要起駕回後園,忽見鄭親王急急來了,隻好作罷,耐著性子再等一會兒。
“臣端華見過皇上。”
“平身吧。鄭王爺,刑部炸監之事現在如何?”鹹豐強打精神問道。
“回皇上的話。刑部大獄之事,臣已處理好了,此事源自幾名獄卒擅自脫離職守,再加之獄吏隻顧送妻小出城,以致監中無人,監中暴徒才鬥膽越獄。臣奉旨查辦此事,逃出三十二名欽犯已抓捕二十七名,另有五名逃脫,今日當值獄卒和獄吏已斬首示眾。現在獄中一切正常,請皇上不必多慮。”
聽了這話,鹹豐稍稍放心,不住地點頭。鄭親王試探地問道:
“皇上,不知巡幸之事準備得如何?”
鹹豐望了鄭王一眼,無奈地搖搖頭,歎息道:
“朕現在心裏很亂,也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恭親王、惇郡王、醇郡王來園內諫阻朕。朕被他們說得無所適從,無言以對。”
“皇上!”鄭親王十分驚恐,急急地勸道,“萬萬不可動搖巡幸之舉。臣等一心為了皇上的安危,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奉勸皇上北狩,現在一切已準備就緒,斷不能因他們所勸而改變聖意。”
鹹豐苦笑了笑,無奈地道:
“晚了,朕已著文祥傳諭,明示天下,朝廷並無巡幸之舉,同時令順天府放還征調車馬。”
“什麽——”鄭親王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愣愣地望著鹹豐。鹹豐見鄭親王滿臉的失望,不由安慰他幾句:
“算了,這事先這麽定吧。今日三位皇弟在禦前哭留,再加軍機們聯名上奏,刑部發生炸監,園內浮言四起,朕能不著急嗎?眼下怡親王正在通州議和,朕隻有先安定天下之心,等怡親王的消息再議定吧!”
鄭親王一時也沒話說。現在還沒到最後時刻,還不至於讓皇上收回剛剛下發的聖命。隻好作罷,悻悻地回城去了。
皇上的諭旨一發,京城的局勢立刻有了轉機,許多等在大街上、城門後準備出城的人紛紛又回到了本打算不再回去的家裏。如果局勢按這樣的勢頭發展下去,大清的局勢不會發生太大的變化,也不會給恭親王帶來任何東山再起的希望。可曆史的發展往往是不可測的。由於鹹豐和他的信臣們的失誤,此後的局勢卻急轉直下……
就在恭親王伏在禦前,哭留鹹豐之際,在通州府的客廳上,也在上演著一場鬧劇。
怡親王載垣坐在東麵上首,身旁是兵部尚書穆蔭,還有幾位隨從及通州府的官吏,西麵上首坐著一位身著黑色道袍、戴副金絲眼鏡的洋人,正是英國公使額爾金的代表巴夏禮。身旁是一位身高馬大的洋人,叫魏妥瑪。第三位是位身材矮,看起來和中國人一樣的李泰國,此人是南洋人,精通西文和漢文,是英國的翻譯,下麵坐了一排洋人,在怡親王的身後站著一排手持火槍的清兵,而在巴夏禮等人的身後也站著一排手持快槍的洋兵。
怡親王早已知道皇上所謂的“決戰”“親征”隻不過是裝腔作勢,故作姿態,其真實目的是議和不成,能及時脫身,離開京城。所以,載垣並不敢持強硬立場,一心想議和成功,能立下奇功。對洋使特別客氣,拱手笑道:
“貴使先生,本差奉旨辦理撫局,請各位先生能以大局為重,重續昔日之好。”
巴夏禮隻是輕蔑地笑了,並沒有說什麽,停了片刻,巴夏禮用生硬的中國話道:
“你們中國不守信用,為何出爾反爾,屢屢違約?我們大英帝國不願與不講信用的人打交道。”
載垣紅著臉道:
“貴使先生為何出言不遜,羞辱我們大清君臣?中國乃天下第一帝國,自古以來,以‘禮儀之邦’名滿天下,豈有不講信用之事?”
巴夏禮十分粗暴地打斷了載垣的話,憤然道:
“算了吧,這話我已聽過許多次了,你們每位欽差都說自己會守信用,為什麽《天津條約》已簽了幾年,到今天仍不願換約?這是講信用之人所為嗎?”
沒等載垣說話,穆蔭憤然道:
“昔日所允之約,不過是大臣所允,皇上並未批準。哪裏有失信之說?再說貴國要求公使帶兵入京,驚擾了聖駕怎麽辦?大清近日連年戰爭,天災人禍,禍不單行,國庫十分虛弱,貴國又要立付賠款,分明是強人所難,乘人之危趁火打劫,非君子之所為。”
巴夏禮聽穆蔭之言不善,把英法喻為賊寇,一拍桌子,厲聲道:
“我們堂堂大英帝國,乃日不落帝國,我們的疆域滿天下,國庫的餘銀堆積如山,豈是為了那區區幾百萬兩銀子,實乃因為貴國不講信用,我大英帝國才要當麵見到貴國皇上,當場批準條約,當場交款,如若不準,我們隻能用槍炮告訴你們,等待你們的是什麽!”
載垣見洋人真的動了怒,忙笑臉相迎,連連道:
“貴使先生息怒!貴使先生息怒!本差答應貴國,凡昔日桂良所請,本差一律答應。”
穆蔭一聽,鼻子差點兒氣歪了,憤然站起身剛要說話,載垣轉臉瞪了他一眼,穆蔭隻好乖乖地坐下,氣得胸脯起伏不定。載垣訕著臉,實指望自己的這一討好表態能換來洋人的讚賞。哪知巴夏禮頭搖得像撥浪鼓,口裏連說了幾個“No”,此後道:
“本代表奉公使之命,正式告訴貴欽差,大英帝國和談的條件是:天津所訂條款全部答應,並且為保證能按時換約,英、法聯軍進駐張家灣以南五公裏,公使進京換約要帶兵一千,以保證公使的安全。”
載垣一聽就傻了,桂良所允公使入京帶兵四百,遭到皇上的嚴厲訓斥,現在又增加到一千人。而且,洋人的軍隊還要駐在張家灣,這成何體統?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穆蔭再次站起身,厲聲道:
“貴代表先生,昔日兩國相商,公使入京帶兵四百,皇上猶未許,今日又增至一千,分明貴國毫無議和的誠意。”
巴夏禮也不示弱,站起身來,冷冷地道:
“既然貴差沒有議和的誠意,沒有議和的專權,本代表也不願再浪費時間。我們京城見!”
說罷,巴夏禮取下眼鏡,折好放在盒裏,準備離開。載垣忙起身挽留:
“貴代表先生,請坐下,容我們慢慢商量,隻要我們雙方有誠意,議和一定能成。”
巴夏禮並沒有坐,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扔在案上,冷冷地道:
“本代表再給貴差最後一次機會,若貴欽差有誠意議和,就在此份照會上簽上姓名,不然的話,本代表隻好回天津了。”
載垣打開一看,是一份以自己和穆蔭口氣給英使額爾金的照會,其內容不過是聲明英法之請無不可允,永不失信等。載垣看看穆蔭,見他早氣得臉色煞白,再看巴夏禮正悠閑地擺弄著胸前的十字架,看也不看這邊一眼。載垣沉思了一會兒,拿起筆,在上麵簽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照會遞給了穆蔭,穆蔭實在沒有辦法,隻好草草在上麵寫下名字,轉身而去。
一大早,太陽還沒出來,一頂大轎便出了西直門,一路小跑的來到園明門,園門剛打開不久,內侍們正在打掃門前的落葉,見肅順大人的轎子到了,忙停下手中的活,不敢讓灰塵弄髒了肅大人的官服。
肅順下了轎,理也不理兩旁的侍從,徑直向園裏走去。這些日子,他坐鎮在順天府督調車馬,可不知為何,皇上竟傳諭放還已調車馬,放棄了巡幸。肅順一夜沒睡好,天剛亮便向園裏趕。
鹹豐剛起床,正在洗臉,忽聞近侍啟奏,肅順來見,鹹豐傳旨:
“著肅順慎德堂見駕。”
肅順見了皇上,伏地施禮後急切問道:
“皇上為何傳諭放還車馬?”
鹹豐見他那焦急的樣子,給他解釋了一下原因,見肅順仍不滿意,便指著案上的一份奏折道:
“怡親王已上了奏折,通州議和已成,隻是夷人又提新的條件。不知朕應不應允?”
肅順看了看奏折,見上麵洋人又提新要求,並且洋人的代表竟然帶兵到通州,不無憂慮地進言道:
“夷人此次北犯,居心叵測,貪得無厭,得寸進尺,不時提出新條件,其議和之誠心讓人擔憂,臣以為皇上不可過分相信夷人,還是早做打算為上策。”
鹹豐也很無奈,想了好一會兒,才說道:
“載垣業經允許,難於翻悔,隻好再等幾日,看看夷人能否如約行事了。”
肅順仍不甘心,進言道:
“皇上應早做打算為宜,一旦事出緊急,通州距京不過幾十裏,聖駕出巡恐遭不測。”
鹹豐也有些遲疑,便道:
“卿言朕已知道了。今日鄭親王要彈壓京城逃犯,怡親王在軍前,一時也難商討去留之事,況且聖諭剛下,還是再緩幾日吧。”
肅順見鹹豐並無主見,也不敢強求,隻好辭別:
“聖上要早早安排,臣回城安排軍隊、車馬,隨時聽從聖諭。”
肅順走後,鹹豐又看了看載垣的奏折,提筆批道:爾等為欽差大臣,可在軍前便宜行事辦理條款章程,業經允許,難於翻悔,隻是帶兵進城一節,令其仍照與桂良商定,英、俄兩國,每國不得過四百人。
批好此奏,鹹豐傳旨:
“把此奏折派六百裏加急,送往軍前。”
通州府內,載垣捧著皇上的朱諭,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不知如何是好。這諭表麵上是同意了,但言辭十分的勉強。皇上會不會是言不由衷?皇上現在對洋人帶兵入京仍疑慮重重,日後若反悔,自己也沒好日子過。再說,萬一洋兵入京,朝局發生了不測,自己又怎麽向皇上和百官解釋清楚呢?越想,載垣越覺得這議和難成。
正在載垣為難之際,通州知府來報:
“欽差大人,英國公使代表巴夏禮和法國使團秘書巴士達率二十三名洋兵已到府內,請求與大人再次會談。穆大人正在客廳等候大人。”
載垣稍做收拾,來到了客廳,隻見門口有四名洋兵手執快槍把住門口,靠近門的地方是四名清兵,手裏也執著火槍,見了欽差大人,西洋兵卒不敢放肆,把槍收了收,放載垣進了客廳。
客廳裏,巴夏禮、巴士達等人已坐好,大清國的官員除了載垣也都到了,載垣進來,清官忙站起來迎接,但洋人卻沒有人起身。載垣瞟了一眼所有的洋人,並沒像上次那樣,一一點頭示意,而是高昂著頭,徑直走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巴夏禮見載垣態度比以前冷淡,不知何故,也不願多想,從懷裏掏出一封照會遞了過來,載垣冷冷接了過來,展開一看,是英使額爾金寫給載垣、穆蔭的照會,大意是同意大清給英國的照會,決定近日派使入京見大清皇帝,要求當場換約。
載垣看罷,順手放在桌上,沒置一詞,巴夏禮道:
“貴欽差大人,本人奉公使先生之命,前來與貴欽差商談公使進京的細節問題。我國公使進京後要覲見皇帝,麵遞國書。”
載垣十分冷漠,反擊道:
“吾皇日理萬機,無暇接待各國來使。若公使進京,依舊例由一親王接見。具體事務由皇上委派專差。”
載垣說的舊例是指乾隆末年時,英國派使朝見,以示友好,當時乾隆正在秋獮,不在京城,由一親王接待。後來,英使要麵見皇上,清朝要求英使以中國的禮儀跪拜,但英使不肯,要求以西式朝見君王那樣行鞠躬禮,為了這點兒小事,雙方爭執數日不下,最終乾隆爺也沒見英使,中英之間失去了一次很好的溝通和了解的機會。不過,在那時,大清的人口占世界人口的一半,產值占世界的三分之一,是天下第一強國,百年過去,滄海桑田,昔日的第一強國早已不再強盛,而昔日的小國蠻夷,也成了天下第一帝國。這種戲劇性的變化,今天的人可以看得很清楚,但在當時,身處其中的人,沒有幾人可以看清楚。所以,大清國仍在維護著一百多年前留下的那道毫無意義的所謂的體統。
載垣本來就不太熱心,現在見洋人又提出新的要求,便道:
“代表先生,此事關係國體,萬難允許。請巴夏禮先生能撤銷此款。”
巴夏禮見清人斷然拒絕,正如一百多年前一樣。又見載垣表情冷漠,知道大清無議和的誠意,也強硬了起來:
“此條款乃公使先生親訂,在下並未授權談論此事,所以在下不敢進一步討論此事。”
雙方見意見相左,無法溝通,於是,不歡而散。
洋人去後,載垣與穆蔭聚在一起商談,載垣指著皇上的朱批道:
“穆大人,皇上對議和之事仍心有疑慮,雖同意議和,然疑慮重重,朝中百官也反對議和,看來這議和之事是出力不討好。”
穆蔭也疑道:
“王爺,下官以為洋人也沒議和的誠意,一再提新條款,分明是步步緊逼,得寸進尺。若我們一味示弱,夷人還會提新的條款,不如將軍前實情告於朝廷,請聖上定奪。”
載垣點頭,與穆蔭簡單商量了一下,便擬了一份奏折入京,陳述軍前之事。並把英、法兩國的照會連同奏折一同寄京。
三天後,朝廷的聖諭到了通州,載垣與穆蔭一看,是鹹豐親筆書寫的,上道:
夷情狡譎,必欲帶隊赴通,名為議和,實則預伏以兵要盟地步,況法夷所遞照會,萬分狂悖,和議必不能成,唯有與之決戰。已諭令僧格林沁等相機截擊,不得再令該夷一人北來。並諭勝保統帶精兵,駐紮由通入京要隘矣。巴夏禮、魏妥瑪係其謀主,聞明常亦暗隨在內,即著將各夷及隨從等羈留在通,毋令折回,以杜奸計,他日戰後議撫,再行放回。爾為議和大臣,今議和難成,不必留在軍前,一旦夷使被擒,速返京城,謀劃京城巡防大局。
兩人看後,十分振奮,載垣有些喜形於色,而一向主戰的穆蔭卻心有疑慮,喃喃道:
“怡王爺,自古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今日若扣了夷使,會不會激起事端?”
載垣想了想道:
“巴夏禮久居中國,通曉我朝內情,熟悉京津之地形,又善用兵,各夷均聽其指使,若將其擒獲,該夷兵心必亂,乘此剿辦,諒可必操勝算。”
穆蔭將信將疑,但扣押夷使是皇上的旨意,不能違抗,便不再說什麽。載垣立刻密令僧格林沁連夜撥兵,仍往張家灣以南扼守。同時,又命他準備扣押夷使。
英法聯軍來至張家灣以南十公裏時,清兵為了避免與之發生衝突,專心議和,便把清兵大營南麵的所有駐軍全部撤回張家灣大營。現在議和破裂,清兵當然要出營,準備與敵決戰。
第二天一大早,巴夏禮便拍響了通州府的大門,載垣在客廳裏見到了巴夏禮,巴夏禮氣勢洶洶地吼道:
“我抗議!貴國這是挑釁!為什麽原來撤走的軍隊,昨夜又重駐原地?”
載垣仰著臉,用輕蔑的目光望著他,臉上泛起一絲冷笑,一字一句道:
“巴夏禮先生,請您別忘了,這是在我們大清國,大清的軍隊可以駐在任何地方。朝見問題未解決之前,和平是無法確定的。既然沒有和平,我們的軍隊不能撤退。”
巴夏禮已經明白了,再待在這裏是浪費時間,於是氣急敗壞地叫道:
“貴差大人,請你回去轉告貴國皇帝,他會為他的魯莽付出代價的。在下要立刻返回天津,向公使先生匯報此事。”
載垣望著那張因氣憤、激動而扭曲的臉,感到更醜,他心裏暗暗道:這紅毛鬼,你還能回到天津嗎,但嘴裏卻道:
“代表先生,祝你一路順風!”
巴夏禮剛離開府衙,載垣馬上命令差役速去軍前通知僧格林沁,讓他在路上設置埋伏,把巴夏禮一行二十三人全部抓起來,押在通州大牢,聽候聖命。
載垣剛傳完命令,朝廷的廷寄又到了,是皇上發布內閣明諭,宣告閉關絕市,與英法聯軍決戰。載垣、穆蔭見了此諭,不知是誰在鼓動皇上冒險。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通州不是安全的地方,還是速回京城為妙。
載垣等人剛至京城門外,通州的快奏就趕上了他們,巴夏禮等人已被清兵在半路上俘獲,無一人漏網。載垣鬆了一口氣,抖了抖精神,一抖馬韁,揮鞭奮蹄,向著那城門奔去。
扣押巴夏禮,是鹹豐在此戰期間犯的最大的一個錯誤。是誰促使他做出這一荒唐的決策?已無可考證,不過,在當時,無論是他身邊的肅順、端華,還是朝中的大部分大臣,甚至包括鹹豐自己,都可能以為縛使閉關,與敵決戰,一戰而將夷人驅逐出國,從此便可以永固一統江山,這完全是他們昧於世界形勢的夢想。由此可見他們的無知與腐朽。
載垣前腳剛到京,張家灣戰敗的消息就到了京城。載垣剛睡了一夜安穩覺,還沒來得及回味,皇上的聖諭便到了怡親王府:著令怡親王速速入園議事。
載垣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皇上這麽急的召見,一定是出了大事。他一路上心裏反複在想,到底會有什麽事呢?
到了慎德堂,內侍並沒領他上大殿,而是去旁邊的偏殿。一挑竹簾,怡親王就愣住了,隻見殿內皇上正端坐禦榻上,滿麵倦容,兩眼發紅,臉色蒼白,知道昨晚沒睡好。再看旁邊肅順和鄭親王已到,坐在禦榻下首,也是一臉的冰霜,載垣路上趕得急,身有汗意,此時那點兒熱全沒了,隻覺背後出涼氣。忙給皇上施禮:
“臣叩見皇上!”
“平身吧!”鹹豐十分沮喪,說話也是有氣無力的。
載垣剛坐下,肅順已把一封奏折遞了過來。這時,載垣才發現,屋裏沒有一個內侍、宮女,隻有他們君臣四人,他知道這是皇上要議絕密的大事。打開奏折,他差點兒叫出聲來,忙用手捂住嘴。原來這是僧格林沁上的請罪折。張家灣大營已經失守,英、法聯軍已直撲京城,僧軍已退守通惠河一帶。
“這……”載垣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望望皇上,又望望鄭王和肅順,呆在那兒。
肅順有些惱怒,憤憤地道:
“真沒想到僧格林沁這麽弱,竟不堪一擊,昔日的雄風哪裏去了?張家灣大營,苦心經營了幾十年,竟然被西夷半天便擊潰了。真是的……”
鄭王忙道:
“唉,僧格林沁親王老了,裝備也差,對付江南的匪賊還可以,但麵對西洋人的快槍、大炮,就力不從心了。此次戰敗,所幸並未損傷多少人。退守通惠河,還可抵抗一陣,不過京城告急了,我們要為皇上謀條出路。”
“這個時候了,還謀何出路?隻有北狩木蘭,以避戰火。眼下隻有商量一下,如何阻止夷兵進攻,為皇上出京爭取時間。”肅順氣衝衝地說道。
這時的鹹豐早已沒有昔日揚言禦駕親征的架勢了。身子懶懶地靠在榻上,任由三人談論。
載垣這時才慢慢進入角色,望著肅順道:
“禦駕北狩,軍馬糧草準備得如何?”
肅順想起這事就惱了,不由狠狠地道:
“那個順天府的董恂真是個蠢豬,征的時候慢,幾十天征了幾千輛,可發還的時候倒是挺快的,沒出三天,隻有千餘輛了。若不是這個時候,早該治治他!”
鄭親王十分鎮定地道:
“此時就不要說怨恨的話了,老六還是負責北狩的車馬、錢糧,本王與怡王負責安排場麵上的事。”
“那好,馬上我就去順天府,凡沒發還的一律不再發還,繼續征調車輛。再命銀庫開庫,把銀兩全部裝上車,隨時準備出京。”肅順十分有把握地說。
載垣望著皇上,見皇上已是六神無主,隻得對鄭王道:
“鄭王,應立即向僧格林沁和勝保發去諭令,務必牽製夷兵,不準一兵一卒過通惠河,以便讓皇上能有時間安全脫險。”
“這是自然,馬上本王要召集城中精銳禁師來圓明園保護皇上的安全,也可做北狩時的護從禁軍。”
三人商量了半天,可皇上卻不發一言,鄭親王便連聲喊道:
“皇上,皇上,聖意如何?”
鹹豐已經徹底失望了,精神一下子崩潰了,對三人的謀劃一點兒也沒聽進去,隻好道:
“一切均由爾等謀劃吧,朕隻有依靠爾等了。隻是別忘了傳旨,著恭親王代朕去天壇祭天,再去太廟祭大社大稷。在朕離京前,總得和天地、先人打聲招呼。”
眾人聽後點頭,鄭親王忽然想起了什麽,忙望著鹹豐小心道:
“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奏,此次禦駕北狩,京城留哪位親王留守,與西夷議和?”
這個問題已經不是個新問題了,百官在議巡幸時,就已有多人提到,但今日是到了必須做決定的時候了。此事隻有皇上有權決斷。於是三人一齊去看鹹豐。
鹹豐近日也一直在想這件事。雖然有時會想到要與英、法決戰,但更多的時候還是想百官巡幸之議時,提出的一個敏感而尖銳的問題。前代的土木之變,宋、五代、唐等曆代的亂世出現的失位教訓,一直在鹹豐頭腦中縈繞。是呀,到底選誰留京呢?
“若論輩分、尊卑,惠親王留守最合適。”鄭親王進言道。
鹹豐搖了搖頭:
“五叔歲數大了,沒有精力與列夷周旋了,再說,兵荒馬亂的,也經不起顛沛流離,位雖尊,也從未辦過政。不妥,不妥。”
載垣望著鄭親王,笑了笑道:
“鄭王爺,除了惠親王,就輪到王爺了。”
鄭王馬上擺手道:
“不可,不可,萬萬使不得,本王不通漢文,從沒辦過夷務,留在京中,隻會誤事,不能為皇上排憂解難,請皇上另選他人。”
肅順也道:
“鄭王留守,絕非最佳人選。大凡留守親王,必是近支親王,多為皇上的親兄弟,方可震懾內外。”
大家都明白,留守京城這是個苦差使,不但要冒槍林彈雨,受顛沛之苦,還要與夷人議和,議和之事,是個出力不討好的差事,自辦夷務以來,沒有一人不受詬病的,有的如桂良等處於與夷人協商而遭譴責的難堪地位,有的還會招來殺身之禍,如耆英。哪如跟著皇上,既可免去夷務的糾纏,又可挾天子以令諸侯,跟著皇上吃香的,喝辣的,誰願去受那個罪。鄭親王不想,肅順自然也不想讓自己的哥哥遭罪。
“那隻好讓……讓醇郡王留守了。”載垣突然想到一個人,但他不敢說出來那個名字,隻好改口說出“醇郡王”來。
眾人知道載垣的心思,鹹豐也明白。他擺擺手道:
“醇王尚小,不堪此重任。留京人選,不是當務之急,容朕再想想,當務之急是準備巡幸車馬錢糧。”
三人點頭稱是,馬上回城,分頭辦自己的事。
鹹豐沒心思看奏折了,悶悶不樂地回到天地一家春,向後宮傳旨:各宮收拾行裝,隨時準備離園。
離園?是回城,還是北巡?沒有人知道。嬪妃們一片驚慌,內侍、宮女匆匆忙忙,神色惶恐,園內頓時罩上一片烏雲。
鹹豐無力地靠在榻上,頭腦裏亂作一團,炸裂般的疼痛,不由用手捶了幾下腦門和太陽穴,忽聞一個嬪妃的聲音:
“臣妾給皇上請安。”
一抬頭,隻見懿貴妃不知何時,已飄然而至,跪地施禮,鹹豐忙道:
“平身吧,後宮都在收拾行裝,愛妃為何來了?”
“臣妾想請問皇上,是回城還是巡幸?”懿貴妃十分鎮定地問道。
“這事愛妃就不必多慮了,到時聽從旨意行事,朕不能告訴你。”
懿貴妃從皇上的語言和表情上,早已猜出了答案,忙跪地道:
“皇上,臣妾知道大清有‘後宮不可幹政’之訓。臣妾並不想幹政,隻是作為一個大清臣民向皇上進一言。皇上在京,可以震懾一切,聖駕若行,宗廟無主,恐為夷人踏毀。昔周室東遷,天子蒙塵,永為後世之羞,今若遽棄京城而去,莫甚焉。請皇上三思。”
鹹豐本想嗬斥她兩句,可又一想,她的話並沒有什麽錯,隻好道:
“好了,好了,後宮嬪妃不要妄猜聖意,速回宮準備去吧。”
懿貴妃還想勸幾句,可見今日皇上的心情實在太差了,她不敢再冒犯聖顏,隻好悻悻而去,忙著準備自己的行裝去了。
大街上行人很少,偶有幾個路人,也是行色匆匆。兩旁商鋪大多已關門絕市,隻有一些糧行還開著門,但糧價很貴,門前站著幾個買糧的人,望著小木板上的價格,再摸摸口袋裏的銀票,隻有無奈地搖搖頭,很失望地離去。
一陣吵鬧聲傳來,大街上幾名捕快正在驅趕一家準備逃亡的人家。男人不服,被兩名捕快用拳腳打翻在地,旁邊的婦人和兩個孩子哭叫起來,捕快大聲吼道:
“快滾回家去,不然的話,拿你入大獄。”
地上的男子隻好強忍著痛,爬起來,在妻子的攙扶下,往回走。街上的行人對此視而不見。
順天府衙門口很熱鬧,來來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是辦差人員,也有一部分是市民,他們大多是來領取放還車馬的文書,對他們來說,這是天大的喜訊,所以,這些人出衙門時,臉上都帶著笑。
一頂大轎從遠處飛奔而來。到了府門外停下,轎上走下一位當朝大員,守門的衛兵認識正是當今權臣,戶部尚書肅順。肅大人滿臉冰霜,徑直向衙門走去,並不理會門衛驚異的表情,早有一人飛奔衙內稟報。
肅順剛在大堂上坐下來,堂外便跑來了一批官員,為首的正是府尹董恂。眾官忙跪地叩首,迎接尚書。
“奴才見過尚書大人。”
肅順冷眼看了一下董恂,漠然道:
“算了,起身回話吧。”
董恂道了謝,率府內官員立在一旁,肅順十分不滿,冷冷地道:
“董大人,衙門這幾日忙什麽呢?”
“回大人的話。自皇上聖諭傳下,奴才不敢有絲毫鬆怠,日夜差人發還征調的車馬,讓皇恩澤及百姓,以昭皇上的聖明。”董恂十分小心地應道。
“啪”的一聲,肅順氣得一拍公案,憤然說:“豈有此理!皇上讓你征調的時候,左一個難,右一個難,現在發還的時候還難不難?”
董恂裝作不知,應道:“回大人的話,征調時是很難,可發還時倒挺順利的,百姓領回車馬,哪個不對皇上感恩戴德,紛紛跪地叩首,齊聲高呼萬歲,場麵感人。”
董恂仍在敘述著發還車馬的喜悅,肅順氣得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地說道:
“董大人,皇上有旨,命大人在三天之內把發還的車馬再征回來,若有半點兒延誤,交部議處。”
“什麽?”董恂這次是真的很吃驚,不由道,“皇上不是傳諭要發還被征的民間車馬嗎?大人為何說又要征回?奴才沒見聖旨下發。”
“聖旨?本官親自來順天府傳旨,董大人還不信嗎?難道本官敢假傳聖旨?”肅順氣得說話都有些顫抖。董恂知道肅順在皇上麵前的地位,他的話沒有錯,一定是皇上想出巡,急於用車馬,又不好推翻剛剛下發的聖諭,隻有派肅順來口頭傳旨。北巡非明智之舉,可皇上之所以堅持此議,與肅順、端華有關,今日正可借此機會,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董恂忙賠著笑臉道:
“肅大人,奴才知道大人在朝中的地位,那是一言九鼎,說一不二,可下官絕不敢不見聖諭而再征車馬,日後落下抗旨不遵的罪名,下官長三個腦袋也不敢做違背聖意的事。”
肅順憤然起身,一拍公案,指著董恂吼道:
“董恂,你太放肆了,竟然不把本官放在眼裏,今日本官把話說在前麵,征調車馬是皇上的口諭,若順天府誤了皇上的大事,你有九個腦袋也保不住。今日本官不再與你饒舌,限你三天之內征調一萬輛車馬,否則,本官來取你頸上的頂戴,還有……還有那顆人頭。”
說罷,肅順氣勢洶洶地走出了大堂。邊走邊想:這小小順天府尹哪來這麽大的膽子,竟敢向本官發難?真是亂世出奸雄,若在前幾年,本官早把他就地砍了,那耆英怎樣,那柏葰又怎樣,都是大學士,柏葰還是尚書,軍機大臣,不是照樣砍頭了嗎?現在竟連四品的知府也敢推三阻四。哼,一旦朝局穩定,董恂,董恂,有你的好戲看。
直到上了轎,肅順仍在生氣,一跺轎子道:
“起轎,去戶部!”
進了大清門,朝堂裏並不比外麵的大街上安靜,各個衙門裏都傳出吵鬧聲,門口則有三五司員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見了肅順的轎子紛紛作鳥獸狀。肅順此時也管不了這麽多了,一直到了戶部大堂,肅順坐在堂上,立刻傳命:
“傳郎中郭宏文來見。”
一位官吏急急地跑來,伏地施禮,肅順看也不看他一眼,命令道:
“快去銀庫傳旨,令庫司開庫撥調二十萬兩銀子運往熱河備用。馬上去辦。”
“嗻。”郭宏文應聲而去,可沒過一刻鍾,他又回來了,肅順正在大堂上生氣,見郭宏文返回,有些吃驚道:
“這麽快就辦妥了嗎?”
郭宏文麵無表情,如實奏道:
“回大人,庫司不願開庫,調銀之事沒辦。”
“什麽?反了天了。小小的庫司為何抗命?”肅順氣得差點兒一頭栽到地上,剛才順天府府尹抗命不遵,自己不能直接管,而現在連自己的屬下也敢抗命,這還了得。
郭宏文見肅順氣急敗壞,不但不急,反而還有點兒幸災樂禍。誰讓你慫恿皇上巡幸的,活該!心裏這麽想,可嘴上不敢這麽說,仍應道:
“回大人,庫司說,三庫事務雖屬戶部,但開庫鑰匙屬內務府總管大人掌管,沒有寶大人的話,誰也開不了庫。”
寶鋆?原來是自己的屬下,曾是戶部侍郎,現在為內務府總管大臣,自己和皇上待他都不薄,他不至於反對開庫吧。
“郭宏文,快去內務府,傳本官的命令,著寶大人傳命開庫。”肅順十分有把握地道。
沒過一個時辰,郭宏文又回來了。肅順見他麵無表情,急切地道:
“寶大人傳命開庫了嗎?”
郭宏文搖了搖頭,肅順憤然道:
“你沒說是本官傳的命嗎?”
“說了,可寶大人說,不見皇上親筆諭旨是不會開庫的。”郭宏文仍是不急不躁地神情。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肅順氣得一邊直跺腳,一邊低聲咕嚕著。
“來人,準備轎子,本官要去園內麵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