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了皇上,肅順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親娘,不由眼淚都流下來了,伏地泣道:
“皇上,值此國家有難之時,有些臣子竟不念皇恩,不顧國家安危,抗旨不遵。”
鹹豐不知肅順為何如此,急切道:
“肅大人,何至於此?”
“皇上,奴才去順天府傳旨,董恂竟以沒見聖諭為由,不願征調車馬,奴才命庫府開庫解二十萬兩銀子往熱河,以備不時之需,寶鋆竟然說:“不見皇上的親筆諭旨,決不會開庫。皇上,奴才傳旨已無人聽了,皇上不可不管。”
鹹豐也有些意外,他沒想到肅順的傳命,沒人理會,但他們說的又有理有據,無法奈何他們。鹹豐輕輕歎了口氣道:
“肅大人,不必傷心。朝臣們隻是不同意朕北巡木蘭,才有今日的局麵。朕要給他們親下諭旨,看他們敢不敢抗旨。”
“多謝皇上。”肅順很感激地伏地謝恩。
內務府衙門裏一片寂靜,所有司員、郎中都立在公堂兩側,正中公案後端坐著一位大臣,沉著、安詳,正在對屬下訓話:
“今日京城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形勢很亂,所有內務府的屬員一個也不許回家,吃住在衙內,隨時候命。若有人膽敢擅離職守,或棄官而逃,立斬不赦!”
“嗻。”所有的屬下齊聲應道,他們知道上司說一不二。
“三庫的鑰匙全部上交,由本官一人保管,以免讓大家為難。”寶鋆望著幾位庫司,真誠地說。
幾位庫司很感激,在這危急的時刻,寶大人不是想著如何推脫責任,而是想著如何承擔負責,這樣的上司能不讓人敬重嗎?幾位庫司伏地而泣,叩頭謝道:
“多謝大人。奴才們願為大人效力。”
寶鋆忙道:
“不是本官不信任你們,隻怕你們位卑言輕,有人會強行搶走鑰匙,打開銀庫,若鑰匙在本官身上,有人想強行開庫也沒辦法,快把鑰匙送上來。”
幾位庫司含淚把鑰匙交了上去,寶鋆把鑰匙一個個穿了起來,十分小心地放在自己貼身的衣袋裏,而後扣好衣扣,很輕鬆地拍拍衣服,對眾人道:
“爾等各自回衙吧,沒有本官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出府。去吧。”
眾人紛紛退去,寶仍正襟危坐,順手拿起一份庫存銀量的賬單,認真地審視著。
“大人,聖旨到。”一位內役忙跑來稟報。寶鋆好像早已預料到會有此事,一點兒也不驚慌,一邊起身,一邊問道:
“何人傳旨?”
“肅順大人親自傳旨。”
“帶兵馬沒有?”
內役搖搖頭,寶鋆懸著的心落了地,快步走出大堂,向府門而去。
沒到府門,便見大門洞開,門口站滿了人,中間是一頂大轎,四周是隨從,有幾位太監立在轎側,一位太監手中捧著黃綾聖旨。
內務府各郎中早已立在各自門前等候,隨著寶大人出府接旨。寶鋆邁著堅定的步伐,來到大門前,伏身跪地,口中呼道:
“下官寶鋆叩見肅大人。”
轎簾一打,肅順滿臉堆著笑,走了出來,瞥了一眼地上的寶鋆和眾人,頗得意地說了聲:
“宣旨!”
宣旨的太監立刻展開聖旨,高聲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著內務府總管寶鋆立刻開庫,解白銀二十萬兩發往熱河,以備後用,欽此!”
眾人都愣了,跪在地上的寶鋆拒不接旨,也不謝恩。小太監不知所措,忙看了看肅順,隻見肅順早氣得瞪大雙眼,用手一指寶鋆,大聲喝道:
“寶鋆,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抗旨不尊!”
地上的寶鋆毫無俱色,慷慨應道:
“肅大人,下官不是不接旨,而是不敢接旨。庫內無存銀,下官接旨,拿不出銀子來,不是要犯欺君之罪嗎?下官會親自去園中當麵向聖上奏聞此事。”
肅順冷冷一笑,不再理會他,而對寶身後的官員道:
“誰是庫司,把銀庫鑰匙交出來,本官要親眼看看有沒有銀子。”
寶鋆冷笑道:
“肅大人,不必為難屬下,本官早已下命各庫司,把鑰匙上交,由本官一人保管,值此混亂之時,本官要確保銀庫的安全。”
“寶鋆,你敢在本官麵前撒謊,剛才還說庫無存銀,現在又說,收回鑰匙,確保銀庫安全,庫內既然沒銀子,還須保安全嗎?”肅順有些得意,好像抓住了寶鋆說話的漏洞。
寶鋆不以為然地笑笑道:
“肅大人身為戶部尚書,竟不了解府庫的情況。銀庫裏雖沒有現銀,但仍有一些宮中的器皿、曆年查抄貪官的東西,這些仍需要保護的。不然的話,日後如何向皇上交代?”
肅順不願再和寶鋆多言,對隨從道:
“來人,把司庫人等帶回戶部,本官要親自查明庫內到底有沒有銀子。”
“嗻。”眾隨從應聲上前。寶鋆起身喝道:
“站住!這是在內務府,銀庫重地,何人敢妄為?誰若敢向前半步,本官便以哄搶銀庫論處,格殺勿論!”
說罷,一揮手,從門內躥出十幾位大內高手。隨後,又有許多禁軍,手握刀槍,立在院內待命。肅順見來硬的也不行,隻好咬牙切齒地道:
“寶鋆,你有種,咱們到聖上麵前把話說清楚,本官在園內等你。”
“下官一定要進園麵聖。不然,這抗旨不遵的罪名,下官承擔不起。”寶鋆毫無懼色地應道。
慎德堂上,鹹豐十分疲倦地蜷縮在禦榻上,緊皺眉頭想了大半天,頭都想炸了,還沒理出個頭緒來。誰在京城留守呢?惠親王、鄭親王、怡親王,這三人都不合適,惠王年紀太大了,也沒有辦理朝政的經驗,怡親王剛剛與夷人談崩,不可能再留守京城辦理夷務。鄭親王挺合適,可他沒多大才能,再說,這些年鄭親王很受寵信,朝野有不少黨羽,留他下來,萬一有小人從中慫恿,會不會出現第二個酯王?再往下數,肅親王、華豐、豫親王義道均為遠支,位卑言輕,不能被夷人看重。由此看來,隻有起用他了。恭親王,每當想起這個名字,鹹豐心裏總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不是恨,不是厭惡但也絕不是愛,不是讚賞。依眼下的形勢,著恭親王留守最合適。他是自己的親弟弟,先帝遺命親王,地位尊崇。昔日又曾入直軍機,為首席軍機大臣,在剿滅北竄逆匪中,立有奇功,有辦理朝政的經驗。是留守京城的最佳人選。可是……他在昔日竟敢強行為其母親上封號,又有遺命親王的光環,留他在京,會不會出現眾臣所擔憂的局麵?他在昔日也是受先帝寵眷的,早有登極之誌,隻是先帝最終沒有選擇他,可現在他會不會借助夷人,奪回他認為本該屬於他的東西?想到這兒,鹹豐出了一身的虛汗。轉念又一想:他又好像不是那種權欲熏心的人。昔日為首席軍機時,處處奉旨行事,為母上封號,是有點過分,但從近幾年的觀察看,他並非有登極之心,隻是為了盡孝道,想為母親討個體麵的封號,這是做兒子應該做的。今天看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何況當時自己的心裏也挺矛盾的,不答應他的請求吧,自己也覺得過意不去,靜妃畢竟撫育了自己十年,無論如何也算有撫聖之功,上個太後的封號也不為過。可昔日母後駕崩的時候,先帝曆來尚節儉。雖然是皇後,但喪事辦得並不隆重,今日封靜妃為皇太後,便要依皇太後之禮儀來操辦,那麽朝中的百官自然會把靜太後與皇後的喪事相比,自己的親生母後還不如養母禮儀體麵。老六你心裏舒服了,可朕呢?朕的心裏舒服嗎?你是為人之子,難道朕就不是為人之子嗎?唉,現在還想這些幹什麽?轉眼已過了四五年了,當時的紛爭早已結束了。
鹹豐想起那段往日,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這幾年,恭親王足不出戶,在府中和上書府讀書,與師傅們吟唱酬答,倒也安分。從這幾年的表現來看,他是一位守禮製、懂孝道的人,就是在任軍機大臣時,也沒表現出有異誌,一部《孝經》他整日吟誦、抄錄,把玩不已,朕現在沒理由再懷疑他。京城這攤子差事隻有托付給他了。
留守的事有了譜,鹹豐輕鬆了一些,呷了口茶,剛想回海棠春休息休息,內侍來奏:
“皇上,肅大人來了。”
沒等鹹豐傳命,肅順便氣勢洶洶地來到堂前,伏地施禮。鹹豐見他神情不對,問道:
“肅大人,何事讓大人如此?”
肅順憤然道:
“皇上,寶鋆膽大妄為,憑借聖眷,竟敢拒不接旨。”
“什麽?他敢不接旨?”鹹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寶鋆吃了豹子膽,敢違抗聖命?昔日朕見他忠誠耿直,才委以重任,不想現在他會如此回報朕。上次百官聯名上疏,就是他寫的稿,現在又公開與朕作對,成何體統!寶鋆、寶鋆,你就用這來報答朕嗎?
肅順見鹹豐良久不言,進一步道:
“皇上,寶鋆不但不接旨,而且把所有司庫的鑰匙全部收去自己保管,當臣要取鑰匙時,他竟敢以禁軍相拒。臣請速下旨降罪,以正聖威。”
鹹豐剛要傳諭,太監來奏:
“回皇上,內務府寶大人請求見駕。”
“來得挺快的,宣他上殿。”鹹豐沒好氣地傳旨道。
寶並無絲毫懼色,望了一眼肅順,伏在地上叩首道:
“奴才寶鋆叩見皇上。”
鹹豐不讓平身,冷冷問道:
“寶鋆,朕聽說你不接聖旨,可有此事?”
“千真萬確。”
“放肆!寶鋆,你辜負了朕對你的一片苦心。如此回報,實在讓朕失望。”
寶鋆不卑不亢,伏地泣道:
“皇上,奴才知道皇上待奴才天高地厚,皇恩浩**,奴才這才敢抗旨不遵。”
鹹豐聽後,氣得差點兒笑出來,寶鋆、寶鋆,這叫什麽話,抗旨不遵是為了報答朕,虧你說得出口。
寶鋆見皇上不說話,繼續道:
“皇上,作為臣子,最大的忠莫過於進益言矯君失,奴才不才,但時時不忘聖恩。想匡救時弊,以保大清江山永固為己任。今日,夷人兵臨城下,皇上當親率軍民,固守京城,同仇敵愾,抗擊夷兵。方可保江山,固社稷。然今日皇上一意北狩,動搖軍心,非為善舉。今又降旨提銀,國庫原本空虛,又要守城,急需銀餉,若府無存儲,則城不可守。一旦京城失守,太廟蒙辱,社稷蒙塵,臣有何顏麵見聖麵,又何以報答聖恩呢?”
鹹豐聽了這段話,心裏熱乎乎的。話是這麽說,可朕能留下來嗎?鹹豐盡量壓住怒氣,好言相勸道:
“寶大人的忠心朕已知道,然大人願意見朕待在城中坐以待斃嗎?朕去木蘭,並非不要江山,隻是避避戰火,京中仍會著人守衛。朕去木蘭,難道不吃不喝不開銷嗎?若大人有忠心,就應盡早開庫提銀。”
寶鋆慷慨道:
“皇上,奴才不明白,是皇上吃喝為重,還是守住京城為重?請皇上聖裁。”
肅順早已憋不住了,一指地上的寶鋆道:
“大膽!皇上乃萬金之軀,天下之主,皇上所需就是天下最重要的,寶鋆竟以聖寵自恃,口出狂言,抗旨不遵,應予嚴懲!”
地上的寶鋆輕蔑地冷笑兩聲,據理力爭:
“肅大人文武雙全,崇尚漢學,想必知道戰國時的孟子吧?”
“孟子乃‘亞聖’,與孔子一起,並肩為漢人千古師表。寶大人還有閑情談論漢學嗎?”肅順倨傲地望著寶鋆,用嘲弄的口吻道。
“孟子曾言‘民貴君輕’。唐諫官魏征也曾說:‘君,舟也,民,水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些至理名言,已為後人傳頌,肅大人沒聽說過?”寶鋆說著,偷偷用眼去瞟鹹豐,他想用昔日名臣的話開啟聖聰。隻可惜鹹豐並不理會他的苦心,一拍禦案,大聲喝道:
“大膽奴才,朕難道不明此理嗎?隻是時勢已異,豈可墨守陳規。今日情勢緊急,快交出府庫的鑰匙。誤了朕的大事,朕決不饒你!”
寶鋆伏地而泣,慷慨陳詞:
“皇上北狩,可調全國銀糧,京城數萬軍民困守京城,府無儲銀,庫無糧草,如何守城?皇上若強逼奴才,奴才隻有以死明誌了。”
說罷,寶鋆爬起身,連走幾步,奔至一大柱旁,除去頂戴,用頭撞向立柱,頓時,鮮紅的血從頭頂流下,流向臉頰。他還想再撞,旁邊飛跑上來兩名侍衛,架住他,急急高喊:
“寶大人!寶大人!”
鹹豐大驚,登基十年來,從未見過這陣勢,昔日有些忠臣在廷上以死進諫,但那是書上說的,可今天他親見了寶鋆以死抗爭的壯舉,又驚又怕又慨歎。十分無奈地道:
“快扶他下去,傳太醫救治。”
寶鋆邊泣邊道:
“皇上,讓奴才以死表明忠心。奴才的一命若能使皇上警醒,奴才不惜此命。”
淚水和著鮮血向下流著,流到嘴角,又鹹又腥。兩名侍衛架著他走下大殿,到一偏殿休息,禦醫聞命前來,替他包紮傷口,讓他回府。
大殿上隻有鹹豐與肅順,麵麵相覷,無言以對,垂頭歎息。忽然太監來奏:
“啟奏皇上,鄭親王求見。”
沒等鹹豐傳旨,端華早已神色慌張地跑來了,一路小跑,如喪家之犬,進殿時,差點兒被門檻絆倒,一頭撲在地上,氣喘籲籲地道:
“皇……皇上,大……大事不……不好……八裏橋已失守……”
“啊?”鹹豐大驚,大叫一聲,站了起來,隨後軟軟地跌坐在禦榻上,頭歪向一旁,雙目緊閉,臉色蒼白,早已昏過去了。
“皇上,皇上,快,快傳太醫!”肅順一邊大喊,一邊撲伏在鹹豐腳下哭喊。
兩名太醫飛奔至殿上,一個為鹹豐看病,一個為鄭親王看,他們君臣,一個癱在禦榻上,一個癱在地上。頓時,昔日莊嚴的大殿成了戰地醫院,太醫忙著號脈、掐人中,宮女、太監驚恐萬狀,端茶送水,出出進進。大太監安德海一邊掐著鹹豐的人中,一邊附在鹹豐的耳邊喊:“皇上!皇上!”喊到最後,已變成哭腔。
太醫兩針下去,鹹豐才長長地出了口氣,頓時,大殿上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下來。鹹豐慢慢睜開眼,見麵前這麽多人,肅順、安德海、太醫,還有這麽多的宮女、太監,亂糟糟,他好像想起了什麽,低聲道:
“鄭……鄭親王在哪兒。”
眾人這才回頭,大殿另一處,也圍著一圈人。端華又驚又怕又急前來稟報,見皇上昏了過去,他一嚇,也背過氣去。這才上演了大清曆史上一出又醜陋又可笑的鬧劇,當他醒來時,望著肅順,第一句話便是:
“老六,我們是不是已到了熱河?”
肅順哭笑不得,隻好低聲道:
“這是在大殿上,哪裏有什麽熱河。八裏橋的消息可靠嗎?”
端華這才真正醒過來,甩掉眾人的攙扶,搖搖晃晃來到禦榻前。鹹豐半躺在榻上,見了他,有氣無力地道:
“鄭王,八裏橋到底怎麽了?”
端華奏道:
“張家灣失守後,僧格林沁撤到了通惠河一帶防守,英、法聯兵尾隨追擊,在八裏橋一帶與僧軍和勝保軍激戰,但洋兵槍快炮烈,我軍慘敗,八裏橋失守,勝保被炮彈擊傷,已抬回京城。請皇上明示。”
鹹豐還沒說話,旁邊的肅順便急了,忙插言道:
“事已至此,還說什麽,八裏橋距京僅八裏,禦駕應馬上出城北巡。”
鹹豐無力地點點頭,讚同肅順的觀點,用微弱的聲音道:
“肅順,馬上去順天府傳旨,把所有的車馬全部送到圓明園。不得有誤!你親自去。以防董恂推三阻四,誤了大事。”
“嗻。”肅順忙領旨而去。鹹豐又對鄭王道:
“王爺傳諭軍機大臣、禦前大臣及王公宗室,所有人等留府待命,隨時聽候召見。”
端華點點頭,回身傳旨去了。鹹豐看看身邊人等,安德海正跪在禦前,低頭不語,鹹豐沉默了片刻,馬上急急傳旨:
“小安子,快傳朕的諭旨,駕臨頤和園。”
頤和園在圓明園的西南方向,隻有三裏之遙,也是皇家園林,隻是不如圓明園修建得豪華,可皇上要去,隻有遵旨。
天已是黃昏,一輪微黃的太陽掛在西天的山頂,地上已昏暗了,隻有樹梢上還殘餘著陽光的餘燼,圓明園內走出了浩浩****的禦輦,直奔頤和園而去。
城中一片混亂,到處雞飛狗跳,鬼哭狼嚎。大批驚恐萬狀的市民在大街上東奔西竄,可四城門早已關閉,想出城也出不去。隻有像無頭的蒼蠅,到處亂撞。
順天府卻井然有序,見不到驚慌失措的人也不見雜亂的場麵,所有人員神色安詳,各做各的事。肅順心中暗暗稱奇,這董恂還真有兩下子,能讓屬下如此盡職,在眼前這個時候,真不簡單。
董恂並不在衙內,詢問衙役,說府尹去大興縣催車馬去了。早上出城,現在還沒回來。肅順不敢鬆怠,現在必須用車馬,不見董恂車馬之事便無著落,回去無法向皇上交代。隻有在這兒等,他到晚上一定會回城的。
沒等多久,董恂便回到了衙內,見肅順早在衙內等候,便知為車馬而來。笑道:
“大人這麽閑暇,能在小衙內靜坐。”
肅順沒時間與他寒暄,直接問道:
“董大人,現在府裏已征多少車馬。”
“三千輛。”董恂不慌不忙地答道。
“三千輛?這幾日你幹什麽去了?皇上傳旨月餘,差你征調車馬萬輛,你卻征了三千輛,誤了聖駕,你吃得消嗎?”
董恂冷笑道:
“肅大人,不是下官不盡力,是朝廷辦事無主張,一會兒征,一會兒放,讓下麵很難做,現在秋收在即,牲畜、車馬馬上就要用,夷兵又已兵臨城下,大戶人家早已逃亡,讓下官到哪兒去征?”
肅順早已看不慣董恂這種陽奉陰違的麵孔,不由一拍公案,大吼道:
“大膽,你這區區順天府尹,竟敢抗旨不遵,頂撞上級,來人,摘去他的頂戴花翎。”
“嗻。”早有隨從侍衛躥上去,按下董恂的頭,把頂戴花翎拔了去。這東西雖小,卻是官品、地位的象征,沒了它,便沒了地位。
董恂並不爭辯,任憑他們所為,肅順憤憤道:“皇上有旨,命順天府把所有車馬發往圓明園待命,限令三日之內,征調車馬萬輛,若能完成,賞還花翎。”
說罷,看也不看董恂一眼,揚長而去。
頤和園萬壽殿內燈火輝煌,鹹豐坐在禦榻上,鄭親王、怡親王、肅順三人立在旁邊。鹹豐望了一眼肅順道:
“順天府的車馬有多少?何時能到園內?”
“回皇上,順天府隻征了三千輛車馬,奴才已摘了董恂的頂戴,限他三日之內征調一萬輛。估計再過兩個時辰,可全部到達園內待命。”
鹹豐十分的無奈,歎息了一聲:
“朕還能等三日嗎?怡親王,能不能把軍中的車馬借來用用。”
怡親王忙道:
“為了皇上,什麽人的車馬都可用。”
“那好,盡調一萬輛車馬到圓明園。著後宮嬪妃收拾行裝,一旦車馬到園,馬上上車待命。”鹹豐毫不猶豫,立刻傳旨。
安排好車馬,鹹豐便對三人道:
“事已至此,京城朕是沒法待了,隻好北狩木蘭。京中朕準備著恭親王留守。”
“恭親王?!”三個人幾乎異口同聲,但表情各異,肅順麵帶得意,鄭親王有些吃驚,而怡親王滿臉的疑慮。
“皇上,留恭親王在京……”載垣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隱。
鹹豐有些納悶,留京並非美差,朕想了數日才想出萬全之策,你們還有何疑慮呢。
“怡親王,有話快說,朕還有許多事要安排。”
載垣猶豫再三,最終還是道:
“皇上,臣在軍前辦夷務時,發覺夷人想利用皇上與恭親王的矛盾,挑撥離間,壞我大事。還有桂良,他因辦夷務受譴責,也會對朝廷不滿。夷人會不會借此機會,拉攏恭王,做出難測之事來?”
鹹豐也有些吃驚,忙道:
“夷人有何動作?露出了什麽風聲?”
“臣在與巴夏禮會談時,他私下曾打聽過恭親王的下落,後來,又無意間流露出英、法想與恭親王會談的意圖。此事並無真憑實據,臣不敢妄言,恐影響皇上與恭王的兄弟情誼,今日皇上做了這樣的安排,臣以為應向皇上言明此事。”
肅順很不以為然,笑笑道:
“怡親王多慮了,夷人打聽恭親王的下落也很正常,恭王做過首席軍機,又是遺命親王夷人必早有所聞。恭王廢直軍機,夷人不知緣由,愛打聽當政者討厭的人,是夷人慣用的伎倆,不必為之大驚小怪。”
鄭親王想了想,微微點了點頭,任何事多思而後行,方可行而無悔,於是道:
“萬事難料,還是小心為好,皇上若想留恭王議和,著令不準他入城,不準與夷人見麵,可防夷人從中作奸。”
鹹豐有些不耐煩,選恭王留京,他已經想過不止一天,多日來,他反複思考,比較、衡量,隻有恭王最合適,朝中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了解恭王,他認為恭親王是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的。憑這點,他完全有理由讓六弟來收拾這個殘局。也隻有他是從心裏相信六弟的。
“罷了,此事就這麽定了,不必再議。明日一早,園裏的六宮嬪妃先行出城,朕率百官在後麵隨行。肅順親往圓明園督查車馬情況,鄭親王整備六軍,準備護從聖駕,怡親王立即組織挑選大內高手,隨行北狩,快去準備吧。”
這一夜,頤和園、圓明園都是徹夜未眠,燈火通明,人聲嘈雜,特別是圓明園更是驚慌萬狀,後宮嬪妃在太監、宮女們簇擁下,紛紛爬上車,在車上候命。
朗潤園也是一個不眠之夜。聽著隔壁園子裏吵吵鬧鬧的聲音,夾雜著車馬聲,奕(左訁右斤)和福晉瓜爾佳氏心裏清楚,皇上馬上就要出巡,可自己身為親王,卻沒接到皇上的任何音訊,是護駕,是留守,總得有個說法吧?但沒有,沒有人來告訴他應該怎麽辦。
明道齋裏一片寂靜,蠟燭燃燒的叭叭聲輕輕響起,坐在椅子上的奕(左訁右斤),滿臉冰霜,神態很焦急,但他盡量掩飾這一點,旁邊的瓜爾佳氏一臉惶恐,不時用眼睛去看恭王。但不敢輕易說話,旁邊桂兒站在那兒,懷裏的小王爺已趴在她的肩頭睡著了。
堂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格格來到恭王麵前,小心翼翼地道:
“王爺,園子裏已開始出城了,我們怎麽辦?總不能在這兒等死吧?”
“放肆!在府裏有你說話的份嗎?怕死,你可以自己走呀?滾出去!”
恭王的厲喝不但讓大人們嚇了一跳,連小王爺、小格格都嚇哭了,園裏頓時熱鬧起來。
“抱遠點,吵死了!”恭王一揮手,堂下的側福晉劉佳氏和桂兒都帶著小孩離開了明道齋。
齋內又恢複了平靜,瓜爾佳氏猶豫了很久,終於說道:
“王爺,應想辦法問問皇上到底做何打算,我們總不能在這兒空耗著吧?”
“皇上沒有旨意,你又能幹什麽?其他人還在城裏呢。忍著吧!”
瓜爾佳氏沒話說了,沒有皇上的旨意,作為親王,誰敢亂動呢?沉默,又是可怕、難挨的沉默。
“何順!”恭親王突然睜開眼,高叫了一聲。
“奴才在。”堂下的何順忙上前應道。
“府裏的車馬準備得如何?”
“回主子爺,已準備了五十輛車馬,現在早已是車上套,馬上鞍,正嚴陣以待,隻要主子爺一聲令下,王府所有的人等均可馬上離去。府內的黃金細軟,也早搬上車。隻等主子爺的一句話了。”
對何順的回答恭王很滿意,不由點了點頭,又吩咐道:
“車上多帶些幹糧、生活必需品,現在還沒接旨,可趁此時想一想還有沒有漏掉的東西。”
“嗻。”何順輕輕退去。
自然界中的萬物並不理解人類哪來那麽多的苦難和痛苦,秋蟬在瑟瑟夜風中,仍堅持再鳴一夜,蟋蟀們高興起來,在草叢中、園子裏、大樹下,紛紛高唱起來,要與那蟬兒爭鳴。
不知何時,恭王被一陣腳步聲驚醒,仔細看看,自己竟在椅子上睡著了,身上蓋了一件夾衣,旁邊的椅子上已是人去椅空,福晉忍不住困意,可能回屋睡去了。
何順提盞燈,忽忽跑來,伏地道:
“主子,皇上有旨,馬上去萬壽宮見駕。”
恭王一愣,看看外麵仍是漆黑一片,此時皇上召見,有何急事?恭王一邊向外走,一邊問道:
“什麽時辰?”
“寅時三刻。”
外麵一片漆黑,出了園子,隻有兩盞燈在轎前照路,轎簾前掛盞燈,迎著燈光,恭王什麽東西也看不見。
不到一刻鍾,轎子進入頤和園東門,下了轎,麵前一片燈光,一陣冷風吹來,恭王不由打了一個寒噤,抬頭看看天空,寒星數點,一輪殘月掛在頭頂,東邊的天空已微微泛出點白光,天快亮了。
來到萬壽宮,裏麵早有人到了,鹹豐坐在禦榻上,惠親王綿愉、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惇郡王奕誴早已坐好,在禦座旁仍有一個位子虛著,恭王明白,那些給自己留的。恭王忙給皇上行禮後坐在自己的座子上。
鹹豐掃視了一下這幾位“家人”,從皇叔到皇侄三代人中,能幫自己分憂解難的也就這幾位了,其中的五弟又粗魯少才,但他年過三十,已是成年人,應在議事之列。所以,也請他到席。鹹豐看見那一張張麻木的臉,心中微微泛出些許酸澀,向旁邊的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名太監忙上前一步,雙手展開早已擬好的聖旨,高聲誦道:
“今歲以來,西夷海犯,朝廷屢派大臣辦理撫局,最終未成,今夷兵已兵臨城下,前欽差大臣載垣、穆蔭辦理和局不善,撤銷其欽差大臣之職,著令奕(左訁右斤)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督辦和局,欽此!”
恭親王猛然一愣,一時沒回過神來,站在原地沒動。旁邊有人捅捅他,奕(左訁右斤)這才醒悟,忙伏地謝恩。
恭親王不知皇上派自己去議和是何用意,隻好坐下不言,鹹豐道:
“時勢艱難,老六,朕隻有靠你了,朕近來身子不適,經不起兵馬顛沛,隻能北狩木蘭,京中就交給你了。鄭親王、怡親王扈蹕北去,惠親王年歲太大,不宜顛簸,著令留守諸臣,嚴加保護,惇王也留下吧,多一個人,多份力,熱河供給有限,不能駐守太多人等。”
惇王忙伏地泣道:
“皇上萬萬不可離京啊……”
沒等五弟說完,鹹豐便不高興了,揮手道:
“老五,事已至此,不必再說了。誰若抗旨,擾亂軍心,朕定重處不赦!”
奕誴不敢再說什麽,隻好退坐椅上。鹹豐威嚴地傳諭:
“召軍機大臣、禦前大臣進見。”
隨後,軍機大臣匡源、穆蔭、杜翰、文祥,禦前大臣:豫親王義道,肅親王華豐,大學士桂良、周祖培、賈禎、肅順,尚書趙光、瑞常、全慶等人一一進了殿內。眾人施禮過後,分立兩旁,鹹豐十分威嚴地說道:
“朕已決定北狩木蘭,著留恭親王為欽差大臣,督辦和局,爾等除肅順、匡源、杜翰、穆蔭等四五大臣護駕外,其餘諸等一律在京候命,若有誰敢抗旨不遵,或擅離職守,殺無赦!”
眾臣聞言,有喜有憂,當時又有幾個伏地泣道:
“皇上萬萬不能巡幸,我城中數萬軍民無主,應如何度日?”
鹹豐不願再聽眾人囉嗦,起身道:
“起駕回圓明園。”
那真是一個好天氣,天上沒有一絲雲,湛藍湛藍的,一輪大大的、紅紅的太陽從園牆上升起。沒有風,也沒有一絲聲音,整個世界仿佛休克一般。
突然,圓明園後門洞開,從裏麵躥出一隊人馬,隨後是一輛輛彩色鳳輦,大約有上百輛紅、黃、紫、藍各色的彩綢飛飄。宮女、太監分乘幾百輛大車,侍衛騎馬在車隊四周。最後是一輛輛運送這數千人等衣食住行物事的馬車,有數百輛,殿後的是幾百名禁軍。整個大隊有車近千輛,人馬數千人,浩浩****。用了近一個時辰,才全部出了園向北飛奔而去。
圓明園的西北角有一處雄偉的宮殿,坐北麵南三間正殿,東西各有偏殿三間,大門是一三開間的穿堂,簷下懸一匾額:“安佑宮”。此處素日十分安靜,院內有一巨大的香爐,終日紫煙嫋嫋,幾位出家的太監、宮女在此念佛誦經。正殿裏供奉著聖祖、世宗、高宗等列祖列宗的牌位。
突然,情況有些異常,一隊隊侍衛快速跑來,圍住整個院落,隨後太監、宮女也到了,立在門前,院內。一頂黃蓋禦輦從那邊緩緩而來,後麵跟著幾十位文武大臣,扶輦而行。
來至宮外,鹹豐下了輦,在太監安德海的攙扶下,進了宮內,宮中念佛的宮女、太監們,早伏在門口跪迎聖駕。
來至正殿,鹹豐雙膝跪地,抬頭看看列祖列宗的牌位,不知是內疚,還是傷心,熱淚盈眶,泣不成聲,身後的文武百官,跪在院內,伏地抽泣。安德海伏在鹹豐身後輕聲道:
“皇上,皇上,時辰不早了。”
一句話提醒了鹹豐,他忙接過安德海遞上的香,雙手握香,舉了三舉,叩了三個響頭,口中念念有詞:
“列祖列宗,原諒不孝的子孫吧。今日實出無奈,隻好北狩木蘭,讓聖祖列宗蒙辱。一旦西夷退去,不孝子孫立刻回鑾。請列祖列宗保佑不孝子孫的安全,保佑大清江山永固。”
說了應該說的話,鹹豐不願再和祖宗們嗦囉嗦,起身而出,院內的百官也紛紛叩首起身,尾隨鹹豐帝出了大門。鹹豐登上禦輦,恭親王、忄享郡王在輦的左右扶著禦輦,端華、載垣、肅順緊跟輦後,軍機、內閣、各部院大臣尾隨其後,直奔圓明園的後門。
此時的後門外,銳健營早已是整裝待發,立在門外大道上。各色的旗幡旌纛,杏黃傘扇林立門內,一頂黃綾傘蓋下停著皇帝出巡的鑾輿。鹹豐下了小輦,登上了鑾輿,隨行的官員紛紛騎上早已準備好的戰馬,恭親王等大部分留守的官員,隻有眼巴巴望著皇上,跪在輿旁哭泣。
“老六,過來。”鹹豐仍不放心,打開簾子對恭王道。
恭親王忙起身來到輿旁,鹹豐握著六弟的手,用熱切、期望的目光注視著起身,起身不敢去正視四哥的眼睛,他從內心有一種恐懼、內疚的感覺,隻有兩顆碩大的淚珠在兩頰無言地流淌。
鹹豐也是熱淚盈眶,從輿中拿出一份諭書遞與恭王,輕聲道:
“老六,多保重!實在不行,速去行在,朕在熱河等著你。”
這句話讓恭王十分感動,馬上接過諭旨,伏地大哭,一時說不出話來。忄享郡王見狀也放聲大哭起來。百官伏地,邊泣邊呼道:
“皇上!”
鹹豐也很傷感,一時不忍離去。百官伏地哭請,怎能不讓鹹豐難過呢?肅順見狀,下了馬,悄悄來到輿旁,輕聲道:
“皇上,時辰不早了,六宮的車駕已出城多時,請皇上快快起鑾,不必過於兒女情長。”
鹹豐聞言大悟,向百官揮了揮手,坐在禦榻上。安德海高叫一聲:
“起駕!”
百官聞言立刻伏地哭喊:
“皇上!”
突然,伏地的百官中有一個身影飛快衝向鑾輿前,跪在地上,口中哭叫道:
“皇上,萬萬不可離京啊!”
車夫剛揚起鞭,鑾輿起動,忽見鑾前飛來一人,忙一勒韁繩,四匹棗紅馬被勒得發疼長嘶一聲,鑾輿劇烈晃動了一下,鹹豐差點兒從輿上跌下來,正想大怒,仔細一看,地上跪著的是刑部尚書瑞常。
此時的瑞常已全無一品大員的儀容。跪在地上,以膝代步,四肢向前爬行,嶄新的朝服沾滿了泥土,但他毫不顧忌,淚水早已在臉上泗流。他一邊爬,一邊磕頭,哭道:
“皇上萬萬不可離京,棄百官於不顧,丟萬民於水火。皇上啊,離開皇上,讓奴才怎麽過啊!”
這哭聲是有號召力的,整個園門內外響起震天動地般的回響:
“皇上!”
連守門的侍衛,隨行的侍衛、宮女也紛紛下跪,隻有扈蹕的數十位大臣騎在馬上,像一尊尊雕塑。
見了這場麵,鹹豐又驚又怕,馬上從痛苦中醒來,本想發怒,對眾人喝斥一番,但一見瑞常涕淚滿麵,模樣十分悲慘,念及他是滿員,又是一品大臣,一片忠心,又怎忍心嗬斥呢,隻好揮揮手。肅順對地上的侍衛喝道:
“還跪在那兒幹什麽,沒見皇上傳諭嗎,快把他拖去!”
侍衛們這才起身來拖瑞常,瑞常拚命地掙紮,邊掙紮邊喊:
“別拉我!別拉我!皇上,快從奴才身上軋過去,讓奴才死在皇上麵前,也算盡忠了。奴才苟活在世上又有何用啊!”
瑞常的哭喊聲移到一邊,鑾輿啟動了,隨後護駕的大臣們尾隨在後,出了園門,飛也似的向前奔,百官抬頭望著鑾輿,好似有數萬敵兵追趕似的。瑞常早已哭不出聲,向著塵土飛揚的地方爬了幾步,一隻手揚起,似向遠處高呼,但嘴巴張了幾張,沒說出一個字來,他身體向旁邊軟軟一歪,癱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