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的頭銜安在六爺恭親王頭上,倒著實令他如負泰山之重。恭親王搖搖頭,對那幾位留守大臣無奈地說道:“夷兵鋒頭正健,我軍連戰連敗,這時候去議和,一點兒本錢也沒有啊……”

園門外大道上的塵土漸漸散去,園子裏一片沉寂,百官有的仍伏在地上抽泣,也有部分官員早已從悲痛中走出來了。

文祥也是軍機大臣,可護駕沒他的份,整個軍機處隻有兩人不在扈蹕之列,一位是文祥,還有一位是兵部尚書瑞麟。瑞麟在城東正帶兵打仗,接替勝保守衛京城,而文祥為何沒被鹹豐列為扈蹕大臣,沒有人知道原因。文祥慢慢起身,大聲道:

“恭王爺,皇上鑾輿已去,吾等在這跪著又有何用?城東之夷寇正在靠近京城,應立刻想辦法安撫才是。”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桂良、周祖培、賈楨等人紛紛起身,來到恭親王麵前,言道:

“恭王爺,快快拿個主意吧。”

地上的恭親王慢慢地站起身,望著麵前一雙雙期盼的目光,早已冷卻的心又有了一絲躁動,命運真愛和他開玩笑:小的時候,聰明伶俐,很得先帝寵愛,與四哥同居一室,平起平坐,甚至比四哥更得先帝的眷寵,但四哥被立了太子,而他隻封了個親王,地位一落千丈。那顆熱血澎湃的心,漸漸冷卻了,就在他想做個閑散親王時,四哥不計前嫌,起用他為首席軍機大臣,成了僅次於皇上的人物,可惜好景不長,因孝遭黜,一去就是五年。近兩千個日日夜夜,上書房成了他棲身之地。吟詩、讀書,成了生活的全部。每日,他在上書房與王府之間往返,整個身子和心靈全都沉浸於書卷中,甚至不知日子是初一還是十五,那顆雄心早已冷卻,再也沒有昔日的躁動。然而,一夜之間,命運又和自己開了個大玩笑,用它那隻無形的手,把自己從深深的幕後一下子又推到了眾目睽睽的前台,成了天下人注視的焦點。是福?是禍?沒有人知道。

奕(左訁右斤)一時很難適應,如同一個長期生活於陰暗角落中的人,早已習慣了在黑暗中生活,可一下子來到陽光下,那雙眼很難睜開,雖然,日夜渴望陽光,渴望光明,但光明在瞬間降臨,反而讓他有一種恐懼和不安。

奕(左訁右斤)怯怯地笑道:

“各位大人,皇上隻派本王為欽差大臣,督辦和局,並未托以守城之任,本王怎好妄為。諸位還是恭候皇上諭旨再行事吧!”

桂良望著賢婿,他能體諒女婿內心的苦衷,賈楨對自己的學生是了解的,他知道恭王平靜的外表下,包著一顆躁動不安的心,隻是這顆心經曆了太長的冷卻,一時很難蘇醒。周祖培曾與奕(左訁右斤)共過事,知道恭王有能力、有魄力,也有很深的城府。不過恭王為人不錯,應該給他加溫,讓他盡快蘇醒。想到此,周祖培道:

“恭王爺所言甚是,不過,皇上出巡過於匆忙,並未給眾臣明諭該幹什麽。現在,恭王既是欽差大臣,就應負起全部責任。若皇上有諭旨,再遵旨而行也不遲。城內不可無主,沒有一個拍板的人,豈不亂了套?”

眾人聞言,紛紛附和,奕(左訁右斤)看了看桂良、賈楨,見他們隻是微笑,並沒勸阻,便道:

“形勢緊急,既然諸位信任本王,我們就議議眼下急需辦理之事吧。請諸位到偏殿議事。”

慎德堂偏殿內,恭親王坐在禦榻旁邊的椅上,豫親王、肅親王、忄享郡王坐在恭王的旁邊,眾臣紛紛坐在各自慣坐的椅子上。奕(左訁右斤)不經意地望了一眼虛著的禦榻,他心裏漸漸有了底氣,掃視了眾人一眼,微笑道:

“諸位大人,眼下當務之急,便是與夷人議和。哪位願親往軍前,代本王去探探夷人的底細?”

沒有人說話,此次議和,朝廷已派過四位欽差了,桂良、恒福、載銓、穆蔭,有的是大學士、總督,有的是親王、尚書,均為一品大員,他們均沒完成使命,今日的京中還有誰的地位比他們高,能力比他們強,能完成議和之重任呢?恭親王見眾人不說話,一時也沒了主張。

“王爺,下官以為此時議和不宜直接去通州,可先派一位與夷人熟悉的人試探一下,若派一位大臣或王爺親自去軍前,萬一夷人要報大清縛使之仇,扣住去使不放,議和之事更難,請王爺三思。”說話的是文祥,他雖沒能去熱河,但心裏沒什麽怨言,仍積極為朝廷謀劃。

“文大人有何高見,不妨說來聽聽。”恭王知道文祥這人很有才華,是一位好幫手。

文祥略略沉思片刻道:

“王爺當務之急是給夷使發照會,言明今日朝中換使的情況。同時,可請夷人被押的使臣巴夏禮給英國公使寫封信,著人一同交給夷酋。此次,兩國最大的交惡便是扣押來使,今夷酋見人質安然無恙,或許能重開議和之門。”

恭王不斷地點頭,文祥的話很有見地,隻是何人能去勸巴夏禮呢?一般的人是不行的。

“文大人,依你看,何人可勸巴夏禮?”

“武備院卿恒祺,他昔日在廣東辦過夷務,與巴夏禮有過公務交往,二人私人關係較好,他去最合適,皇上行前已派他前去接觸。”

恭親王點頭,立刻以欽差大臣的名義傳令恒祺速去勸巴夏禮,他自己則退至一偏室擬照會。眾臣們除桂良、賈楨、周祖培、趙光、奕誴、義道、全慶、豐華等王公大臣外,其他的官員,全都回城去了。

恭王呷了一口茶,稍事休息。從懷中掏出皇上臨去時留下的朱諭,展開一看,這是一張明黃的臘箋,有八開紙那麽大,四周描著金龍的花邊,箋上是朱筆寫的一行行秀美的行書,恭王輕輕念道:

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現在撫局難成,人所共曉,派汝出名與該夷照會,不過暫緩一步。將來往返麵商,自有恒祺等人,汝不值與該夷見麵,若撫仍不成,即在軍營後路督剿;若實在不支即全身而退,速赴行在。今國家危急,汝能為朕留守京城,朕很感動。特準恭親王世襲罔替,日後,國家如有危急存亡之事,汝後世子孫可照此朱諭便宜行事。

這是什麽意思?恭親王世襲罔替,尚可理解,也就是俗稱的“鐵帽子親王”可代代下傳。最後那句話,皇上是想說什麽呢?想了片刻,恭親王不由笑了,想這幹什麽?都是空頭支票,朱諭中沒有禦璽,不算正式諭旨。再說,皇上巡幸木蘭,不知何時能回鑾,何時能正式下詔書,那時所許方為真的,現在這一切都不可信,還是快快與夷人聯係,尋求和議之路。

恭親王收起朱諭,小心放在懷裏,攤開紙,提筆在手,親自給英使書寫照會:

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和碩恭親王為照會事。

現因怡親王載垣、兵部尚書穆蔭,辦理不善,已奉旨撤去欽差大臣。本親王奉命授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即派恒祺等,前往麵議和局,貴大臣暫息幹戈,以敦和好。為此照會。

寫好照會,恭親王封好,放在案上,隻等巴夏禮的書信一到,馬上差專人送往軍前。可此時巴夏禮正在刑部監獄大吵大叫,根本不願寫信。

大清門內一片混亂,各衙門口已沒了往日的莊嚴和鎮定。守門的禁軍垂頭喪氣,門內不時有一些司員,慌慌張張地跑內跑外,門前的拴馬石上,不見一匹馬,也不見有轎子停在門前,可見大臣們大多不在衙內。

到了刑部,情況比其他各部稍好些,衙門口有一隊禁軍站立,刀槍握在手裏,還有幾個弓箭手,手持弦上有箭的鐵弓,如臨大敵似的。前幾日,刑部監獄炸過獄,所以守備極為森嚴。

一乘小轎來至刑部,落轎後,從轎上走下一位清官,正是武備院卿恒祺。這恒祺是滿人,靠祖上的軍功,世襲爵位。昔日曾在理藩院任職,隨琦善等人在廣東辦過夷務,與巴夏禮是熟人。

恒祺出示了證件,禁軍讓開一條道,恒祺進了衙門,沒走多遠,趙光便迎了上來,二人寒暄、客套了一番,恒祺道:

“趙大人,恭王爺正急著要信呢,我們馬上去見巴夏禮。”

穿過幾處院落,來到一處高牆圍著的院子,門口沒有穿堂,隻是在牆麵上挖開一口,裝上鐵門,一把大大的鐵鎖鎖著,門口站著四名挎刀的禁軍。

趙光一揮手,禁軍忙上前打開大鎖,恒祺和趙光走了進去。裏麵有些雜亂,個別的監舍門窗已被砸壞。

沒走多遠,有一位小官吏跑過來跪地施禮:

“奴才見過二位大人。”

趙光忙道:

“陳獄頭,這位是欽差大臣派來的恒祺大人,要見夷使,快帶我們去。”

“嗻。”陳獄頭馬上起身,在前麵引路,向裏麵走去。

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一道鐵門欄前,陳獄頭向守門的獄卒一示意,獄卒忙上前打開了鐵門,讓眾人進去。

這兒是關押重刑犯的地方。門窗比外麵更堅固,監裏的犯人均戴著腳鐐手銬,有的低著頭坐在監舍一角,有的煩躁不安地在舍內走動,腳上的鐵鐐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在這監獄中回**著。

到了走廊的盡頭,麵前有一個通向地下的洞口,拾級而下,裏麵燈火輝煌,數名獄卒正圍在一起,不知議論著什麽,突然見外麵來了兩位大官,嚇得伏地叩頭,不敢說話。

“打開夷使巴夏禮的監舍!”趙光威嚴地傳令道。

一個小獄吏忙打開了鐵門,引領二人進了監舍,這裏的條件比上麵更糟,陰暗、潮濕,沒有陽光,每間監舍門口吊著一盞油燈。恒祺走過幾間監舍,隱隱可見有幾個洋人蜷在裏麵的草堆上,見了來人,便伊裏哇啦地亂叫,有的還揮舞著拳頭。有的跑到門前,用手拚命地推鐵柵欄,嘴裏發出怪叫,恒祺看也不看他們,隻是心裏想道:這些洋人在國內可能都是貴族,可到了中國卻進了監獄。嚐了中國式的監牢的味,也沒虛了此行。叫什麽叫,沒給你們戴鐐銬已是善待你們了。

獄吏來到一處獄舍前停住,打開了鐵門。恒祺向裏望了望,朦朧之中,隱隱可見裏麵有一個人,正靠在牆角,身下是一堆雜草。獄吏善解人意,忙從附近找了兩盞燈來,這間獄舍裏立刻明亮了許多。

恒祺進了門,對著那人輕輕喊道:

“巴夏禮先生,巴夏禮先生!”

連喊了幾聲,靠牆那位洋人才微微睜開眼,向這邊看了一眼,臉上立刻現出憤怒的神色。巴夏禮多日沒修的胡須有些淩亂,金色的頭發有些蒼白,碧藍的眼睛裏射出渾濁的光芒,對著恒祺、趙光叫了兩聲:

“你們大清國虐待使臣,監獄裏侵犯人權,本使要向你們皇上提出抗議!”

說著,雙手緊緊握成拳頭,連揮了幾下,恒祺忙賠著笑臉道:

“巴夏禮先生,不必生氣,大清國對先生還是禮遇很高的,並未給你戴鐐銬。”

巴夏禮用手按在胸前,輕輕道:

“我的上帝,這也叫禮遇!真不可思議!不生氣,我能不生氣嗎?你們中國沒有人權,沒有法律,所有的人都為所欲為。你們中國有句古話‘兩國交戰,不斬來使’,可你們這樣做了嗎?有什麽資格自稱為禮儀之邦?”

趙光有些不耐煩,瞪了巴夏禮一眼,剛要發作,恒祺忙向他使眼色,趙光隻好把到嘴邊的話和一肚子的氣一同咽了下去。

巴夏禮嘴裏很硬,但他心裏很虛,久居中國,他知道在這個國家裏,個人的生死全在皇上的喜與怒,生命沒有任何保障,隨時都有丟掉性命的危險。前幾日,刑部發生了騷亂,他認為自己的軍隊可能已攻到了北京,可這幾天,監獄裏反而平靜了下來,守衛的獄卒增加了許多。他有些失望,重新陷入對死的恐怖之中。今日恒祺來探望自己是何目的?是要放自己出來,還是要提審自己?看恒祺的表情,態度很溫和,不像要提審的樣子,大概出獄的日子為期不遠了吧?想到此,巴夏禮心裏一陣狂跳,很是激動。不過,他仍極力掩飾自己,臉上仍是極嚴肅的神情。

恒祺見巴夏禮滿臉冰霜,隻好賠著笑臉道:

“巴夏禮先生,現在我國已撤換了欽差大臣,怡親王載垣因辦差不力被撤職,改由恭親王為欽差大臣。恭親王特地派下官來看望先生。”

恭親王?巴夏禮知道恭親王與大清皇上雖為親兄弟,但他們之間有矛盾。昔日,巴夏禮及其英國就想利用這矛盾來分化大清皇室,削弱大清的政治力量,所以,曾通過多種渠道向大清表達了英國的意願,改由恭親王為欽差大臣,但一直遭到清國的拒絕,現在突然撤換,意味著什麽?巴夏禮心裏自然明白,這是大清急於求和:先是欽差的級別越來越高,再則,又盡量滿足英帝國的要求。於是,他得意地道:

“貴國換人與本使有何關係?不放本使出去,無論換誰,議和都是不可能的。”

恒祺走上前,坐在板**,與巴夏禮並肩,用親切的口氣道:

“巴夏禮先生,我們是老朋友了,我也不瞞你,今天恭親王派我來,想與先生商量個事,若議和成功,先生不是可早日回到貴國去嗎?”

“什麽事?”

“請先生給貴國公使額爾金先生寫封信,請他早日與大清議和。”

巴夏禮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嘴裏連連道:

“NO,NO,NO,你們關押使臣是違反國際法的,現在又要用我為誘餌脅迫大英帝國,這是不可能的。你們要想議和,必須先把我們放了,並向我們賠禮道歉,然後答應我國的一切要求,否則的話,我們隻有用槍炮說話。大英的槍炮會告訴你們,違背國際法則的後果是什麽!”

“巴夏禮先生,沒有人脅迫你和英國,恭親王想讓你寫信,是想讓你向貴國公使報個平安,以免你家人擔心,另外,也向貴國公使傳達大清議和的誠意,若巴夏禮先生不肯寫信的話,本人也沒有辦法。現在,外麵的形勢很亂,就是這獄中也不十分安全,誰也無法保證你的安全。你我之間是老朋友,所以,我今天才來轉告你一聲,寫與不寫全在你自己。”恒祺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站起身來,又停了片刻,見巴夏禮仍不說話,便徑直走了出去。

隨後,“哐當”一聲,大鐵門又關上了,獄吏又忙著上鎖,那稀裏嘩啦的鎖門聲,揪著巴夏禮的心。他望著恒祺漸漸逝去的背影,突然跳起來高叫道:

“我寫!”

恒祺正準備離開,突然聽到巴夏禮的叫聲,心中大喜,忙折回身,回到巴夏禮的監舍前,巴夏禮仍坐在板**,目無表情地道:

“寫信可以,但必須用英文寫。”

“用英文?”恒祺很感意外,他沒想到巴夏禮會提這樣的要求,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巴夏禮仍進一步辯解道:

“恒祺大人,本人雖久居中國,但漢語並不十分精通,平素對話尚可應付,但若寫信則不能得心應手,常常文不達意,怕誤了兩國議和大事,還是以英文寫信較為合適。”

這個理由也很堂皇,恒祺一時不能定斷,隻好道:

“既然先生已答應寫信,本人表示歡迎,至於用什麽文字寫,本人無權決定,請先生再委屈半日,容本人向恭親王匯報,然後再定奪。”

恒祺離開了刑部,天已過午,他肚裏咕咕直叫,但他不能回府吃飯,園子裏恭親王正等著消息呢。到了園子裏,恭親王正與文祥在商量著什麽,見了恒祺,二人馬上停下談話,一齊望著他。恒祺施過禮後,剛要匯報,恭親王忙製止道:

“先別談。我們邊吃邊說。來人,把膳送上來。”

恒祺心中湧起一股溫流,恭親王很會體諒屬下,辦事如此周全,決非前幾任欽差可比。

午膳並不豐盛,每人兩個饅頭,一碟菜,一盆肉絲湯。恒祺見恭親王的飯和自己與文大人麵前的飯是一樣的,心裏又是一陣激動,恭親王望著文祥和恒祺,苦笑了笑道:

“二位大人,讓你們見笑了,本王請你們吃飯,是不是太寒酸了些。今日形勢艱難,請二位原諒,待日後天下太平了,本王在王府正式請二位喝酒,以補今日之缺。”

話語不多,但讓人心裏熱乎乎的,文祥忙笑道:

“王爺,這可是你說的。待日後下官到王府去討酒,可不許賴賬,今日有恒祺大人作做證。”

恒祺也附和道:

“王爺許諾值千金,怎會賴賬?文大人不必多慮。”

恭親王苦笑了笑道:

“二位大人,若議和能成,本王願請十桌酒席,讓二位天天喝。”

文祥搖搖手道:

“王爺別再許了,下官隻到王府喝一場酒就行了。現在,還是談正事吧,喝酒的事現在不急。”

恒祺忙停下筷子,放下饃,對恭王道:

“巴夏禮十分狡猾,他可能已看出我們急於議和,開始時,斷然拒絕寫信,後來見下官要走,才勉強答應寫信。”恭親王聞言,喜形於色,忙道:

“好!答應寫就好!信寫好了嗎?”

恒祺忙道:

“王爺,他有一個要求,要用英文寫,下官不敢應諾,並沒立刻要他寫。”

恭親王臉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側臉去看文祥,文祥一口饃剛咬到嘴裏,聽了這話,也愣住了,沒想到這巴夏禮會提這個要求。見恭親王正看著自己,便把那口饃連嚼了幾口,咽了下去,說道:

“這個巴夏禮真的老奸巨猾,他明明知道京城中很少有人懂洋文,便用這一招來搪塞。現在京城中沒有一個人能讀懂洋文,若許他用洋文寫信,又怎知他寫了些什麽呢?如他把京中的一切全告訴英使,我們豈不弄巧成拙了嗎?此事萬不能允。”

恭親王也點了點頭,對巴夏禮多了一分憎惡。於是,對文祥道:

“自古以來,和戰之勢不在使者,而賴兩軍之實力,能戰而後能和,不能戰則必不能和。戰而後和,乃兵家之至理。文大人,城中守城之兵如何?”

文祥搖了搖頭道:

“王爺,步兵統領是鄭親王,現在鄭親王已護駕而去,九門之精兵怕早隨鄭王而去,城中守兵如何,一時還難以知曉。”

恭王沉思了片刻,對文祥道:

“城中守兵無主,文大人抽時間應去城中看看。”

文祥點頭應允。恭親王又望著恒祺道:

“此時城中形勢如何?”

恒祺忙道:

“回王爺,下官隻顧急奔刑部,沿途沒太注意,大街上似乎很嘈雜。”

恭親王點了點頭。三人剛用罷膳,一名內侍急急忙忙跑來,跪地道:

“恭王爺,順天府尹董恂求見。”

“快請!”恭王知道這董恂,他為人正直,前不久,因誤了皇上的車馬,被肅順摘去了頂戴,現在成了戴罪立功之人。

此時的董恂衣冠整齊,神態自然,隻是官帽上少了花翎,像隻禿尾巴的雞,有點兒不太雅觀,見了恭親王忙跪地道:

“奴才董恂叩見恭親王。”

“平身吧,”恭親王見他如此鎮定自若,心中泛起一絲敬意,笑著道,“董大人,現在城中狀況如何?”

董恂直言不諱道:

“回王爺,城中很亂,人心惶惶,六軍無主,一些地痞乘勢作亂,哄搶商鋪,殺人越貨,奴才特來稟告王爺,應速派員彈壓,否則,局勢有失控的危險。”

恭王相信這些話是真的。皇上倉皇而去的消息早已傳到城中,夷人兵臨城下,勝保受傷被抬回城中,這一切,城中的百姓都知道,現在城中又無人主持大局,怎會不亂呢?恭王側臉看了看文祥,心中暗想:留守人員中雖不乏大員,但多是文官,年歲又長,在這亂世之中,讓他們出麵不合適,這文祥雖為侍郎,但入直軍機,官聲較好,又有才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凡事應多依靠他,於是道:

“文大人以為應如何處理?”

文祥並不推辭,慷慨道:

“恭王爺,此時城中正需安撫,下官願入城,安撫兵民。”

太陽已西下,中秋的傍晚並不熱,氣候宜人,天上沒一絲雲,也沒一絲風,有幾隻鳥在高空自由翱翔。樹葉已經發黃,躲在黃綠錯雜的繁葉背後的蟬正發出陣陣的哀鳴。

兩乘轎子在一隊禁軍的保護下來到了城門前不遠處,就聽到一陣嘈雜聲。文祥挑開簾子一看,頓時大叫一聲,就見城門外有十幾個人正從城中剛出來,那兩扇大門正在緩緩關閉,嘈雜聲就是從門內發出的:

“為什麽不讓我們出城!”

“沒有錢就出不了城嗎?”

出了城的人忽見有兩頂轎子來了,早嚇得四處逃散,落荒而去。董恂在轎中大喊:

“快,快去拿人!”

文祥忙製止道:

“算了!既然已出了城,就不必再拿了,倒是守城的禁軍,隨便放人出城,要嚴格追查。”

轎子到了城門外,過了橋,來至城門洞前,早有隨從禁軍向城頭高喊:

“喂,快開城門,軍機處文大人和順天府董大人要入城!”

喊了幾聲,城頭上才露出一顆腦袋,向下看了看,隨後道:

“喂,請大人們稍等。”

文祥在轎內傳命:

“落轎!”

隨即,文祥走出轎子,立在城門洞前,董恂也下了轎,站在旁邊,幾名禁軍分立兩位大人的旁邊。

“吱呀呀”,城門開了,裏麵一陣嘈雜聲傳了出來,夾雜著官兵的叫罵聲和用木棒、皮鞭的抽打聲。文祥和董恂泰然自若地走進城門,守城的四名官兵跪地迎接。剛進城,文祥就見門內擠滿了許多人,大多是青壯年,也有一些老人和孩子,他們背著包袱,正準備出城,而在他們麵前是一隊手持長矛、大刀的禁軍,那雪亮的槍尖和閃光的大刀正對著手無寸鐵的眾人。

“大老爺,放我們出去吧。”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紛紛跪地,齊聲高呼:

“大老爺,行行善,放我們出去吧。”

文祥望著地上跪著的百姓,有的是大戶人家,衣著整齊,長衫大褂,但大部分是窮人,衣衫不整,有的還打著一塊塊補丁。文祥一陣心酸,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這時,一位三十多歲的小將領跑了過來,跪地施禮:

“奴才叩見大人。”

文祥看了看地上那將官,不過是個九品的小吏,軍服已經發白,還很髒,好像多年沒有洗過。

“平身吧,你就是阜成門巡防司嗎?”

那人忙道:

“回大人,巡防司大人已隨鄭親王去了,奴才趙寶山隻是個專管開城門的小吏。”

文祥點了點頭,隨後對跪在地上的百姓說:

“各位鄉親,皇上有旨,京城閉門迎敵,請大家回吧,待在家中,不要到處亂跑,京城城高池深,很安全,請諸位不必驚慌。”

有一位三十多歲的人突然站了起來,大聲道:

“文大人,京城很安全為何皇上還要北巡?王公大臣們都躲在城外,為何讓我們待在城裏?”

“對,為何讓我們待在城裏?”眾人齊聲附和。

文祥並不生氣,仍耐心勸道:

“各位鄉親,皇上巡幸木蘭,是避夷人的鋒芒,坐鎮京北,率兵阻敵。王公大臣們並非都在城外,本大人現在不是在城中嗎?皇上早已傳旨,關閉九門,不許隨便出入,諸位不會抗旨不遵吧?”

眾人一時無語。突然,又有一人站起來說:

“文大人,既然不許人隨便出入,為何剛才有十幾人出了城?他們既不是守城官兵,也不是朝中的大人們,都是城中的百姓,隻是比我們有錢,就出了城,這不公平!”

“對,這不公平,有錢就能出城,沒錢就隻能待在城中,這是什麽道理?”眾人又是七嘴八舌地嚷道。

文祥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趙寶山,低聲道:

“這是怎麽回事?”

趙寶山嚇得渾身發抖,跪在地上連聲道:

“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文祥臉色鐵青,大怒道:

“大膽,在此危急時刻,小小的守城小吏竟敢貪圖銀兩,私自放人出城,該當何罪?來人,把趙寶山押去斬了!”

隨從禁軍躥上兩人,捉住地上的趙寶山,這時,十幾名守城門的禁軍齊跪地上,伏地泣道:

“文大人息怒,趙大人並不是私貪銀兩,是為了我們大家才收了銀子的,請大人明查。”

文祥見這十幾人也是衣冠不整,有的人軍服還打著補丁,不由納悶,問道:

“這是怎麽回事?”

有一位老兵,大約四十歲了,蓬頭垢麵,身上的軍服已洗得發白,又髒得發黑。他向前爬了半步,伏地泣道:

“文大人,奴才們已有幾個月沒領到俸銀了。現在又有幾日沒吃到饅頭了,隻能靠一些蔬菜湯支撐著。有些人已拉肚子,站不了崗了,趙大人怕大夥兒撐不住,這城門無人守,才想偷放幾個人出城,收幾兩銀子到黑市上去買些米麵來,讓大夥兒吃頓飽飯。”

文祥看看地上的守軍,確實是不成樣子,心裏酸酸的,嘴裏仍道:

“此話當真?”

“奴才們願做證!”十幾個人一齊向前爬了一步,伏地叩首,“若有半句謊話,奴才們願受懲罰。”

文祥鼻子有些酸,眼睛模糊了,堂堂大清帝國,守衛京城的禁軍竟淪落到如此境地,真讓人不敢想象。但可憐歸可憐,可守城禁軍私開城門,那是死罪,情是情,法是法,絕不可徇情枉法。文祥長歎了一口氣,對地上的眾人道:

“大家起來吧!此事本官會查的,不過,趙寶山私開城門是事實,無論何因都是死罪。來人,把趙寶山拉去斬首示眾。”

“大人——”十幾名禁軍剛站起身,聽了這話,又紛紛伏地叩首泣呼,“趙大人不能殺啊,奴才願替趙大人去死。”

旁邊的群眾見了這個場麵,先是懷疑,又是吃驚,最終也紛紛跪地求情:

“文大人,既然趙大人是為了守城,為了救官兵的命才私開城門的,就請大人原諒他吧!”

文祥也很感動,但他知道亂世要用重典,今日的趙寶山雖情有可原,但若放他一馬,日後無法在亂世中整頓軍紀,更無法守衛京城。於是,狠了狠心,對趙寶山道:

“趙寶山,不是本官無情,是你所犯之罪太大,本官不敢徇情,你有什麽話可與本官說。”

趙寶山沒有絲毫的畏懼,伏地道:

“奴才素聞大人耿直,今日大人進城,奴才想文大人不會對守城官兵的窘境不聞不問,大人若能讓守城的兄弟們有衣穿,有飯吃,奴才死了也值,並不遺憾。隻是家有七旬老母,請大人能法外開恩,讓她老人家能安度殘年。奴才在九泉之下也會謝大人的恩德。”

文祥聞言,心如刀絞,他實在不忍心傳命,身旁的董恂望了他一眼,便對趙寶山道:

“這點你放心,本府馬上派人把你老母接到順天府贍養。”

趙寶山連磕了三個響頭,含笑道:

“多謝二位大人。”

說罷,沒等眾人反應過來,趙寶山迅速抓住捉他的禁軍手中的刀,用力向自己的脖子一抹。頓時,鮮血飛濺,趙寶山軟軟地癱在地上。

“趙大人——”十幾名禁軍撕心裂肺地高喊道,紛紛爬向那具屍體。

眾人大驚,待明白過來時,淚如雨下,原來吵鬧的百姓,無聲而立,有的默默地退去了,文祥強忍著不讓眼淚流下來,從衣服裏摸了一會兒,掏出僅有的幾塊銀子,遞與一名禁軍道:

“送過去,把他厚葬了吧。”

經曆了剛才的一幕,文祥的心在流血,在流淚。是誰造成目前這個樣子?若皇上能看到這一幕,鄭親王能看到這一幕,他們會作何感想?作為上級,把下屬整到如此地步,於心何忍?

兩乘轎子從阜成門內大街直奔順天府,沿街行人並不多,每人均是行色匆匆。大街兩旁的商鋪均是關門閉戶,整個京城在夕陽照射下十分蕭瑟、荒涼。

向北一拐,到了地安門西大街,街上有了嘈雜之聲,逐漸前行,吵鬧聲也越來越大,文祥偷偷挑起簾子,隻見在不遠處,有許多人圍在街旁的一家商鋪前,吵吵嚷嚷:

“糧食為何這麽貴?”

“怪不得古人雲:無商不奸。愈是時局艱難,老百姓沒錢,愈要漲價,人還怎麽活?”

“好了,好了,掌櫃的說了,天色已晚,請諸位明日再來吧。”

“為啥關門,我家晚上就沒飯吃。”

“不能關門!鋪裏留著糧食,我們卻餓著肚子,鄉親們,我們不能答應。”

吵鬧聲越來越大,人們的情緒越來越激昂。最後,有人高喊:

“鄉親們,快進去扛糧食,餓死也是死,坐牢也是死,做個吃飽飯的鬼也比餓死鬼強,搶啊!”

“對,反正活不下去了,拚了吧!”

“快!快走!”轎上的文祥急切地催促道。轎夫們小跑起來,直奔出事地點,隨從的禁軍緊隨其後,到了出事地,文祥、董恂落了轎,隻見大街北側有一處糧行,幾十位衣著不整的百姓正與糧行的夥計們撕打在一起,有幾個人已跑進鋪內搶糧食,場麵十分混亂。

“住手!”董恂大聲喝道。同時,揮手命令隨從禁軍包圍了糧行。正在廝打的人們聞聲停住了手,有幾個人背著小袋的糧食,趁亂從人群向外擠,試圖逃走,但禁軍的長槍抵住了他們的胸口,有人把糧袋一扔,又返回去,擠進驚惶的人群之中。

文祥、董恂來到眾人麵前,眾人驚恐不安,董恂厲聲道:

“大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哄搶商鋪,該當何罪?現在軍機大臣文老爺在此,何人帶頭哄搶,出來領罪。”

百姓們見是順天府尹董大人,又聽說另一位氣宇軒昂的大人是軍機大臣文祥,紛紛伏地低首,一片哀求之聲:

“二位大老爺,可憐可憐奴才們吧,日子沒法過了。”

“大老爺啊,奴才們不想搶,可掌櫃的要關門。家裏老娘和孩子正等著糧食下鍋,沒糧食要餓死人,掌櫃的隻想著早早關門,留下糧食等著明天漲價再賣。”

正在眾人哀求之時,從人群中爬出一位身著長衫的人,身上的衣服已扯了幾個口子,露出裏麵的內衣,衣服上有一塊塊的泥土,是與眾人廝打過程中被人推倒在地沾上的,還有腳踏的印痕,那人向前爬行幾步,泣淚交加,伏地叩首道:

“青天大老爺啊,奴才可是正經的商家,從不欺行霸市,哄抬物價,做傷天害理的事,可今天的這幫人蠻橫無理,偏說奴才糧價高,這能怪罪奴才嗎?現在是什麽時候,奴才買的時候就貴,不漲錢就要虧本,奴才有什麽辦法?這幫人聚眾毆打良民,哄搶商鋪,請老爺為奴才做主。”

掌櫃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人,從他那神情和話語上看,不像是刁蠻的奸商。文祥對著眾人道:

“是何人帶頭搶的糧食?”

沒有人答應,眾人把頭垂得更低。文祥連問三遍,仍無人出來,地上掌櫃的忙道:

“回大老爺,奴才看見王七斤搶糧食。”

“大老爺,奴才冤枉啊,奴才並非帶頭之人,見有人搶時,才搶的。”

“放肆!沒帶頭就沒罪了嗎?來人,搜搜看哪些人搶了糧食。”

“嗻!”禁軍走進人群,把身邊有糧袋的人統統趕出了人群,共有十幾個人。文祥望著這些人,大多數都是衣衫襤褸的貧民。臉色惶恐,渾身發抖。文祥有些同情他們,但在此時,哄搶商鋪,影響十分惡劣,不治不能平息城中氣氛。他掃視了一遍,厲聲道:

“何人帶頭哄搶?”

連問了幾遍,最終從人群中爬出三個人,磕頭如搗蒜,有的額頭上已是鮮血淋淋,但仍叩頭不已,有一漢子哀求道:

“大老爺,奴才們實在無奈,才有這等妄舉,奴才們平素也是良民,今日實在無法再忍了,家裏人已幾日無糧了。”

“大膽!家裏無糧就要去搶嗎?若人人效尤,成何體統?”董恂見他還振振有詞,不由嗬斥道。

“大老爺,眼看妻兒老小挨餓,奴才實在於心不忍,本想買些糧食,可掌櫃的偏偏要關門,奴才一時心急,才做出這違法之事,請大老爺明查。”

文祥厲聲道:

“無論是何原因,哄搶商鋪都是法理難容之事,若不治罪,此風會愈演愈烈。爾等既已違法,就要治罪,來人,把這幾人帶回順天府,其他人散了吧!”

“多謝大老爺開恩!”眾人就地叩首。掌櫃的也很感激,叩頭道:

“奴才多謝老爺。”

董恂正色道:

“為人要多講義,不可見利忘義,若哄抬物價,欺行霸市,官府定會嚴加處治。”

“奴才明白。”掌櫃的誠惶誠恐。

“回府!”隨著董恂的一聲令下,禁軍押著五位搶糧的市民,去順天府。到了府衙,文祥、董恂下了轎。此時,太陽已落山,一抹晚霞掛在西天,整個天空被染得紅紅的,地上的房舍也泛著微紅。順天府衙門口秩序井然,毫無慌亂的痕跡。守門衛兵仍精神飽滿,出入人等神色安然。

董恂陪著文祥來到衙內,隻見衙內也是井然有序,各個部門正常運轉,官吏們各司其責。到了大堂前,早有數名官吏恭迎階下。見了文祥二人,伏地施禮。

文祥端坐在大堂之上,望了望下麵的官吏略略鎮定一下,正色道:

“本官奉欽差大臣恭親王之命,前來城中查看,沿途所見,城門鬆弛,時有民眾哄搶商鋪,擾亂民心。爾等為京都的父母官,維持京都安全乃分內之責,望爾等能以大局為重,恪盡職守,維持治安。”

董恂接著文祥的話道:

“趙大人,安民告示擬得如何了?”

順天府丞趙仕成忙應道:

“回董大人,安民告示已差人張貼於京中各處。”

董恂點了點頭,莊嚴道:

“傳知本府所屬及候補各員,非奉差遣,擅自出都一步,即行嚴參。”

“嗻。”眾官齊聲應道。

董恂安排好衙內的事,轉臉對文祥道:

“文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是回府,還是在本衙用餐?”

文祥擺擺手道:

“董大人不必客氣,眼下京城不穩,本官無心留在京中,董大人傳令,把哄搶糧行的王七斤等人砍頭示眾,並傳命全城,凡有哄搶商鋪之事,商家若扭送衙門,可立地正法。若巡城捕快遇有搶劫之事,首犯就地砍頭,格殺勿論。順天府立刻把六房捕快全部派往京中各處,嚴加巡查。另外,董大人傳命五營巡防,夜晚要整夜巡察,嚴陣以待,以防不測。此時,恭親王急於了解城內情況,本官要去園中匯報,幫恭王起草一些文書,催令各地勤王之師,辦理和撫大局。無暇在衙內耽擱了。”

說罷,文祥辭別了董恂等人,徑直出城去了。

恭親王聽完了文祥的匯報,點頭表示讚許,但心中更為焦慮,城中秩序混亂,守城兵無糧無銀,一時的彈壓並非長久之計。可現在皇上剛剛出城,自己剛接手,萬事不備,更何況皇上並未明確各人的職責,沒有人主動承擔工作,隻有文祥態度積極,值得信賴。不過,一龍能攪幾江水,一虎能占幾座山呢?

“王爺,各地勤王之師仍在路上逡巡,應立擬文書,催促各地將帥火速來京。”文祥急匆匆地扒了兩碗麵,向恭親王進言道。

恭親王點點頭道:

“守城之兵不足以抗敵,各地勤王之師行動遲緩,文大人可以本欽差的名義,草擬文書,發往各地,著令其火速赴京,若有故意拖延或不遵命令者,定要嚴懲。”

二人又商談了眼下應急辦的事,首先是如何對待巴夏禮、如何與夷人議和,議了許久也無良策。又議如何守城,可城中既無銀糧,也無兵馬,如何守呢?二人越議越感到形勢嚴峻,最後隻有一條路:嚴令各地勤王之師赴京,一旦大軍來京,既可守城,又可威懾夷人,促成和局。兩人在燈下共同擬文書,陝西、山西、滿洲、河南、四川,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擬,直至擬完最後一封催兵信,二人才長出了口氣。這時,鼓樓上傳來了五鼓聲,天將亮了。

恭親王向窗外望去,窗上已泛起一絲光亮。他站起身對文祥道:

“文大人,到外麵歇歇,天快亮了,這一夜是不能睡了。”

文祥隨恭王來到院內,外麵仍很黑,天邊繁星閃爍,大地罩上了蒙蒙的灰色,不遠處殿堂依稀可見,東方的天空已泛起魚肚白,一陣陣微風吹到他們又熱又昏的額上,頓時有一種清新的感覺。

二人正在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忽見院外有人提著燈跑來,到了院子,見恭親王和文祥正在院子裏站著,忙跑過來,伏地道:

“恭王爺,聖諭到。”

奕(左訁右斤)一驚,忙道:

“快回房!”

在昏黃的燈光下,奕(左訁右斤)打開了聖諭,隻見上麵是一行行熟悉的小字,寫道:

和碩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及留京諸臣:此次北巡,事出有因,行事倉促,朕未能與爾等細商守城之事宜,今特發明諭,著令豫親王義道,大學士桂良,協辦大學士、戶部尚書周祖培,吏部尚書文慶為留京辦事王大臣,著令軍機大臣文祥署理步軍統領,義道、文慶、文祥駐禁城,周祖培、陳孚恩、藩祖蔭、宋晉為團防大臣,守外城。奕(左訁右斤)駐圓明園善綠庵,專辦撫局,不必親見夷使,也不必進住城中,以免不測。

恭王看罷,一股寒氣從後背升起,心裏酸酸的。這算什麽?自己既無節製守城文武大員之權,又不允進城居住,就是與夷人和議,也由恒祺等人去辦理,自己與前幾任欽差大臣沒有什麽區別,僅僅是一議和大臣而已,其他的事務仍歸朝廷管,看來皇上對自己仍十分猜疑。

文祥接過恭王遞過來的諭旨,仔細看了一遍,抬頭望望恭王,沒有說話,他知道,現在說什麽也沒有用。再說,又能說什麽呢?皇上的安排很得體,若換另一位大臣或親王,他們會認為這諭旨很正常,但恭親王那一臉的失望和沮喪,說明恭王心中有難言之隱。恭王的隱私是什麽?就因為他是皇上的親弟弟,先帝遺命親王,就應該特殊?看來,皇上對恭王是有顧忌的。這種顧忌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驗證。

“召集眾臣傳諭吧。本王這就搬到善綠庵與諸臣議事。”恭王麵無表情地言道。

文祥想安慰他幾句,可又不知說什麽好,隻好忍住了,轉身出殿去準備搬辦公地的事。

天已經亮了,晨風習習,吹在人臉上已有一絲涼意,留京的大臣們紛紛來到善綠庵。恭親王端坐首席,眾臣按官階和年齡依次而坐。文祥把皇上剛到的諭旨傳示於眾人,大家看過,紛紛低頭不語。

恭親王沉默了良久,努力擠出點兒笑來,故作輕鬆地道:

“諸位大人,皇上對京城之事已有明確分工,從即日起,各人管好各人的事,有事直接上奏行在,不必凡事來找本王。本王之職是督辦和局,守城、作戰之事由爾等辦理。不要奢望本王會為之謀劃。爾等應各司其責,共同管理京城。若有人膽敢懈怠,本王定要嚴參。”

這話隻因恭親王是皇上的親弟弟才說得出口,若換一般的親王,不會有這樣的話,其他人也聽得出這話中之音。沒有人說話。

“散了吧,各做各的事,沒有事就不必到園子裏來了,有事直奏熱河。”

眾人紛紛退去,到了門口,大學士桂良停下腳,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走了。善綠庵一下子清靜了下來,這裏在圓明園的如意門外,平時沒有什麽人來,現在更無人,隻是欽差奉旨在此辦公,昔日人跡罕至的佛門靜地才有了一絲人氣。

恭親王猛一抬頭,文祥不知何時已站在庵門內,正微笑著望著自己。短短一天多,恭親王已對文祥有了很大的好感,此人忠誠耿直,處處為國著想,不像其他人那樣,私心頗重。辦起事來,也很幹練,能力很強,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文大人,你是九門提督,還不快快進城巡視九門,布防守城之事,彈壓城中不法之徒,待在這兒幹什麽?”

文祥笑笑道:

“恭王爺,奴才雖是署理步軍統領,但仍願聽王爺差遣,皇上傳諭,讓臣等留京辦理和局,王爺乃督辦和局的欽差,應對留京之事總負責,今日皇上雖傳諭明確分工,可奴才仍願聽從王爺的號令,共同辦理和局,為大清效犬馬之勞。”

文祥說得很誠懇,沒有一絲的虛假,恭王聽了很受感動,苦笑笑道:

“大清若能得文大人這樣的人才三五位,又何至有今天之慘局。”

兩人正說著話,一名內侍急急跑來,伏地奏道:

“恭王爺,夷人照會到,請王爺過目。”

恭親王忙接過內侍遞上的照會,隻見上寫:

大英帝國公使額爾金公爵照會:貴國言而無信,屢次違約,大英為維護和約,不惜千裏起兵進京,向大清討個公道。然大清一麵和議,一麵又縛使絕市,逮捕使者早為世人所不齒,然大清仍能做出如此之事,怎能令大英相信清人之言?今日若果如貴差所言,大清請求和議,必須放還使者,以示誠意,否則,大英不會相信大清國任何謊言。

恭王看罷,不覺吸了一口涼氣。看來大清與英國之間已有很深的裂痕,雙方互不信任,若消除誤會,有待時日。恭王把照會遞給文祥,文祥看了一遍,很吃驚,也很為難,望著恭王一時無計。

良久,恭王憤然道:

“夷人狂妄至極,若一味示弱,恐為夷人所輕,和議更難,放還使者之事應慎之又慎。”

文祥點頭稱讚:

“王爺所言極是,臣以為此事可著京中諸臣會議而定。”

“好主意,文大人擬一諭令,著眾人上奏會議此事。”恭王欣然同意,他不願獨自承擔這個風險。此事看似小事,其實不然,不但關乎國體,而且會影響和議大局,應當慎重。

“恭親王,左翼總兵西淩阿大人求見。”內侍伏地奏道。

二人一驚,西淩阿怎麽來了?現在京中守城諸將,僅有這位總兵了,他一來,城中真是群龍無首了。

“奴才叩見恭王爺、文大人。”一位三十多歲的滿人伏在地上施禮。

“平身吧,總兵大人,此時怎能出城來?”

西淩阿聽到恭王有責備之意,忙伏地道:

“回恭王爺,自鄭親王和右翼總兵滿阿讓護駕離京,城中隻有奴才在頂著,現在守城官兵無衣無糧,又無守城之具,人心煥散,軍民惶恐,請王爺能快快入城居住,以定軍心。”

恭王聞言,望望文祥,苦笑道:

“皇上有諭,本王就在這善綠庵辦公。文大人已署理步軍統領,就請文大人進城去看看,了解城中守軍的具體情況,整頓城防。”

文祥聞言,也不推辭,便告辭恭王,與西淩阿一道進城巡查去了。

進了城,文祥先到了東城,登上朝陽門,他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整個京城的官兵有幾百人,全都和衣躺在城牆上,城樓兩旁有兩門火炮,十幾個清兵靠在大炮旁,閉著眼,有幾位已是四五十歲的人了,胡須花白,滿臉皺紋,旁邊幾個稍稍年輕一些,不過有的是傷員,手上還裹著布,麵黃肌瘦,嘴唇幹裂。牆洞前,有兩個士兵正從洞口向外望,聽到腳步聲,見來了兩位大員,一位是左翼總兵,另一位不認識,但從頂戴上看,是朝中二品大員,兩名值班士兵嚇得忙伏地,剛要高喊,被文祥揮手製止住了。

文祥登上城樓,這兒的情況比下麵略好一些,幾十位清軍伏在城牆垛後,手裏端著長長的抬槍、鳥槍,正全神貫注地守衛城門。一位小頭目模樣的官兵見有人上樓,十分警覺,待看清二位大人,忙跪地道:

“奴才叩見二位大人。”

守樓的幾十位清軍聞聲紛紛跪地,文祥見狀,眼淚差點兒掉下來,他見清軍每人身上的軍服都髒兮兮的,蓬頭垢麵,形同乞丐,文祥轉臉望了一眼西淩阿,西淩阿忙道:

“文大人,自皇上離京,城中守兵僅有兩萬餘人,全是老弱病殘之人,每門僅有十幾支抬槍、鳥槍,四城僅正門有火炮,其他偏門沒有炮位器械,僅有數百手持大刀、長矛的兵在守衛。”

文祥點了點頭,見太陽已升起,問道:

“早飯何時能送到?”

聞聽此言,地上的清兵伏地泣道:

“大人,奴才們已有二日未領口糧了,現在每天隻能吃一頓飯,大家沒事的時候就坐在地上睡覺,不敢走動,盡量減少飯量。”

文祥的眼淚下來了,他用手拭了拭淚水,哽咽道:

“本官讓大家受委屈了,回去後馬上想辦法,讓大家有飯吃。”

“多謝大人!”眾人齊聲高呼。

文祥剛從城樓上下來,回到城牆上,就見地上跪滿了人,有幾百名清兵。不知是有人喊還是他們聽到了什麽,剛剛和衣而睡的人全都醒來,跪在地上,有的手執長槍,有的手執大刀、長矛。沒有人說話,但那髒乎乎的軍服,一張張毫無表情的麵黃肌瘦的臉,那無奈、無助的神情,都在訴說著一切。文祥逃也似的離開了城門又到其他地方看了看。

四城情況正如西淩阿所說的那樣,守城的兵丁老弱殘疾,兵器不足,無衣無食,情況十分的危急,必須馬上出城與恭王商量,能否開倉放糧,雖然守城大臣不受恭王節製,但像這樣的大事,隻有恭王能拍板。

到了善綠庵,恭王正在看一些書信,文祥忙進房施禮,恭王見是文祥,忙笑了笑,揚揚手中的書信道:

“沒等本王傳令,朝中便有人議人質之事了。”

說罷,恭王把一摞書信遞與文祥,文祥忙接過,一一展讀,有太仆寺卿焦佑瀛與副禦史張之萬、陳鴻翊的聯名合奏,請求利用天津紳商張綿文等組織民團明攻暗襲,擾亂聯軍後方。有袁希祖請命僧格林沁督大隊進逼大沽口英法聯軍老巢,圍魏救趙。朱潮獻破敵九策,殷兆鏞獻濕棉被避槍彈法,最後一封是兵部尚書沈兆霖寫給恭王的,反對輕言議和。

讀罷這些信,文祥望著恭王,他不知恭王對此是何態度,不敢妄言。恭親王明白文祥的意思,故意道:

“文大人,意下如何?”

文祥正色道:

“王爺,這些人大多是言官,手無寸鐵,輕言開戰,不過書生氣而已,萬不可信。”

恭王點了點頭,這些人除沈兆霖是兵部尚書外,其餘均為言官,就是沈兆霖手中也並無一兵一卒,徒有兵部尚書的空銜。不過此人為官清明,在上書房與恭王有些交往。恭王對他很敬重,他對恭王很同情,二人之間有君子之交。

“文大人以為眼下是戰是和?”

文祥正色道:

“王爺,臣以為輕言戰事,於勢局無益。領兵大帥僧格林沁、瑞麟在城東躲躲閃閃,與洋人虛與委蛇,城中守兵不足兩萬,皆老弱之卒,無糧無銀,形同乞丐,憑何而戰?”

恭王聞言,略略點頭,沉思道:

“如今形勢危急,但也不可過於悲觀,自古戰和之勢,互為支撐,不能戰便不能和決不可向敵示弱,否則,自輕於敵,不但長敵威風,而且不利於鼓舞城中守兵士氣。”

文祥見恭王很沉著、冷靜,又有主見,便進言道:

“恭王所言極是,不過應早想辦法,解決守城官兵的衣食問題,此事不解決,守城之議不過空談。”

“文大人有何高見?”恭王很誠懇。

文祥見恭王對自己提出的問題很重視,略略沉思片刻,慷慨道:

“依卑職之見,隻有開倉放糧。”

“開倉?”

“對,開倉!”文祥經過深思熟慮,態度很堅決。

“來人,快請內務府總管寶鋆來見!”恭王傳命。

為何請寶鋆呢?因為寶鋆是內務府總管大臣,署理戶部三庫事務,會辦京城巡防。皇上行前,肅順命其開庫提銀,他竟頂著不辦,後來,皇上親自召見,當麵諭令其開庫,他竟以死抗爭,現在庫府大權在他手中,隻有征得他同意方可。

此時的寶鋆就在園中,管理三山事務,不多時,他便來到善綠庵。恭王見了他,不由暗笑,此時的寶鋆額上仍貼一塊布,看來,在禦前撞破的額頭還沒痊愈。

“奴才叩見王爺。”寶鋆並無半點兒不自在。

“寶大人,今日城中守兵已數日未領口糧,文大人要求開倉放糧,本王想聽聽你有何看法。”

寶鋆聞言忙道:

“回王爺,昔日臣以死相爭,拒不開庫,就是想為守城之兵留點兒銀糧,以備守城之需,今日城中既需開倉,就應立即開倉放糧,非但如此,奴才還想請王爺恩準,開庫提銀,發放守城之兵的俸銀,以穩軍心。”

恭王沒想到寶鋆會如此爽快,由此,他知道,這寶鋆乃真正的忠義之士,對他不免有了幾分敬意。如此貞良死節之臣,應該成為自己的左膀右臂,於是道:

“兩位大人,眼前當務之急,一要阻止聯軍前行,二要穩定城中秩序。請二位大人速速開庫放銀放糧,穩定城中守軍。對城中乘機搶劫者,準許商鋪各戶格殺勿論,若扭送官府,就地砍頭示眾。一定要保住城中軍民相安無事。阻夷人前進,由本王差人去辦。你們速速去辦理城中的事吧。”

文祥、寶鋆領命而潰,隻有恭親王留在庵內,他呷了口茶,稍稍靜了靜心,思考如何答複額爾金的照會。戰而後能和,這是千古至理,不過在今日,從種種跡象表明,大清的兵馬遠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強大,而夷兵的力量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麽弱小,朝中的言官紛紛上書求戰,而握兵的大員卻不願出戰。僧格林沁、瑞麟統兵數萬,卻在張家灣、八裏橋潰不成軍,聞風而潰,而夷人不過萬餘人,竟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今夷兵已兵臨城下,僧軍望夷兵而逡巡不前,看來想先戰後和已不可能了。隻能想個辦法借坡下驢了。想到這兒,恭親王鋪開紙,向額爾金寫照會,略略沉思,便提筆寫道:

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和碩恭親王為照會事:貴國員弁巴夏禮等人與前欽差大臣怡親王等已議和,隻差公使親遞國書一條未達成一致,負氣而走,在兩軍陣前衝散,間有被獲,並非我國不敦和好,若貴國兵船退出大沽海口,我國將所求各款商定後,立即送回員弁。貴使交給員弁的書信,因雙方和議未成,礙難轉達。望貴使見諒。

額爾金上次遞來照會,順便還送來一封用英文寫給巴夏禮的信,京中無人可看懂,不知上麵寫了什麽內容,怎能輕易交給巴夏禮呢?所以,對之嚴厲拒絕。

寫好了照會,恭王長出了一口氣,把照會折疊封好,又拿過奏折紙把此照複另抄一份呈遞鹹豐禦覽。抄寫完畢,仍覺不妥,又寫了一道密奏:

“臣恭親王啟奏陛下:巴夏禮乃聯軍出謀劃策之人,久居中國,熟悉中國風俗人情,典章事故,幸而獲擒,豈可遽令生還。”

隨後,恭王把照會和密奏放在一起,封好後,交人火速送往熱河。內役剛把奏折送走,刑部尚書趙光來了。還沒進庵,那趙光便邊跑邊道:

“王爺,不好了,不好了。”

“趙大人,何事如此驚慌?”恭王見趙光麵有驚恐之色,不知城中又發生了什麽事,心中大驚,但表麵上仍做鎮靜之態。

“王爺,那巴夏禮在獄中不吃不喝,以死相威脅。”

“什麽時候絕食的?”

“就在王爺派人探獄之後,不知是他感到絕望,還是負氣,不再進食,今日臣去看他,見他腹痛不已,在地上翻滾,臣叫獄醫給他診治,他寧死不肯。臣不知如何處置,隻好來稟告王爺,請王爺明示。”

唉,這個巴夏禮,真是個刺蝟,渾身是刺,不抓不行,抓卻無以下手。放了他,堂堂大清國,竟連一個小小的西夷使者也不敢奈何,任其胡作非為,太丟麵子了。不放,萬一他死在獄中,洋人聞訊,必定以此為借口,揮兵攻城,和議之事徹底泡湯,自己難逃滿朝君臣的譴責,日後再也無法在朝中立足。恭王想到此,立刻對趙光道:

“當前撫局未定,和議未成,萬不可給洋人留下進兵的借口,趙大人速回刑部,著人用轎子把巴夏禮等人抬至積水潭高廟,派宮中禦醫為他治病。好好善待他們。本王會命恒祺前往勸說,讓其回心轉意。”

趙光從恭王的語言和表情中已經知道應該怎麽做了。當前的頭等大事就是確保巴夏禮別出意外。至於大清及刑部的麵子,現在已無法顧及了。

趙光回到刑部,用八抬大轎把巴夏禮等人從刑部大牢抬到積水潭高廟。巴夏禮仍佯裝不願出獄,但最終還是被人抬上了轎。

忙了整整一個上午,恭王有些累了,再加昨晚一夜未睡,兩眼已困得睜不開了。他向椅子背一靠,想閉上眼休息一會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恭王被細微的聲音驚醒,微微睜開酸澀的雙眼,蒙矓中看見有人正坐在旁邊。但他實在太困了,兩眼不聽話,又閉上了。又過了一會兒,恭王抬手揉揉酸澀的眼睛,努力睜開眼,慢慢才看清,坐在旁邊的竟然是惠親王,旁邊還有一位是忄享郡王。他心中猛吃了一驚,困意全沒了,忙起身道:

“五叔,您老什麽時候來的?”

惇郡王奕誴笑了笑道:

“老六,當了欽差就是不一樣了。官大了架子也大了,連五叔來了也不出門迎,還在椅子上裝睡覺。”

奕(左訁右斤)忙歉疚地笑笑道:

“五哥,小弟昨晚沒睡,上午忙了半日有些困了,原想躺在椅上閉眼歇一會兒,沒想到竟睡著了。不知五叔和五哥何時來了,有失遠迎,請見諒。”奕(左訁右斤)邊說邊扯去內役蓋在身上的一條床單起來來施禮,惠親王慈祥地笑笑道:

“奕(左訁右斤),別聽奕誴亂說,皇叔能不知道你累嗎?皇上匆匆出巡,把這爛攤子交給你,真難為你了,五叔怎會怪罪呢,看看,天已過了晌午,午膳還沒用吧?內役們來送膳,被五叔擋在外麵,想讓你多睡些時辰,這奕誴性子急,起來坐下,驚動了你。不過醒了也好,也該吃午飯了。”

奕(左訁右斤)望著五叔,很感激,五叔年紀大了,又是長輩,對後輩如此關懷,原本是他的天性,但對恭王來說,卻感到十分的溫暖。

午膳送來了,恭王就在堂上吃了起來,一旁的惠王和惇王看著他吃。

剛吃了一個饅頭,粥還沒來得及喝,內役來報:

“恭王爺,恒祺大人求見。”

恭王點頭道:

“快請!”

說罷,端起碗,仰起脖子喝了起來,而後接過內役遞上的手巾擦了嘴,又接過清水漱了漱口,所有的餐具全撤了去。這時,恒祺已立在堂下了。

“奴才見過恭王爺、惠王爺、惇王爺。”恒祺沒想到惠親王、忄享郡王也在這兒,給恭王施禮後,又轉轉身,給另二位王爺施禮。

“恒祺大人,巴夏禮如何?”

恒祺忙道:

“回王爺,巴夏禮拒不就醫,不進食,經奴才苦口勸說,才同意讓太醫診治了。”

“呸,什麽東西,他不吃拉倒,一個階下囚徒還擺什麽臭架子!”奕誴不由憤憤道。

恭王瞟了五哥一眼,沒有說什麽。惠親王見狀,出麵道:

“奕誴,不得無禮,這是在欽差公所,不是在家裏,不許亂說。”

惇郡王見六弟白了自己一眼,又聽五叔訓斥,心中不悅,可又不敢再說什麽,隻好氣乎乎地坐在椅上。

“恒祺,這幾日好生開導,確保巴夏禮不出任何意外;若有半點兒閃失,本王拿你是問。”

“嗻。”恒祺不敢多說,忙領命而去。恒祺剛出門,那奕誴便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憤然道:

“老六,對這洋鬼子為啥這麽客氣,殺了算了,省得讓大清丟臉,對這洋鬼子低三下四的,成何體統!”

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盡量用平和的口氣道:

“五哥,現在和議未定,做事要處處小心,皇上留我們在此是與夷人議和的,不是讓我們惹事生非的。一旦殺了夷使,洋人必定加緊攻城,和議難成,這與聖意相背。”

聽了六弟的話,忄享郡王無話說了,坐在椅子上,奕(左訁右斤)不理睬他,轉臉對惠王道:

“五叔,你們怎麽來了?”

惠親王歎了口氣道:

“奕(左訁右斤),皇上把這攤子扔給你,五叔不放心,萬一有個閃失,五叔怎麽對得起列祖列宗,五叔也是巡防王大臣,所以,想來這兒看看,幫著你想想辦法。”

奕(左訁右斤)很感動,忙道:

“多謝五叔,五叔以七旬高齡,還要在此奔波勞頓,奕(左訁右斤)心中不安。”

惠親王揮揮手道:

“時局維艱,怪不得你,五叔隻要還剩一口氣,就要為大清出一份力。”

叔侄倆正在客套,有人來報,桂良求見,奕(左訁右斤)一愣,不知此時嶽父前來有何要事:現在有兩位王爺在,召見他是否妥當?若不召,豈不更糟。

沒等奕(左訁右斤)發話,惠親王道:

“快快有請,本王正要跟桂大人說幾句話。”

桂良來至堂下,見了惠王、惇王也有些吃驚,沒料到他們在此。本來自己是大學士,留京議事王大臣之一,前來欽差公所,也沒什麽,隻是自己與欽差之間的特殊關係,再加上,恭親王的特殊身份,特殊經曆,使他不敢貿然前來。皇上行前,諸臣上奏,就有人懷疑,留守親王會有異心,現在,皇上傳諭,對諸臣明確分工,相互牽製,已有不信任欽差之嫌,若此時自己頻頻出入欽差公所,對女婿不利。所以,他多次想來這兒,都沒來,今日想來看看,反而碰上了二位王爺,真是冤家路窄。

“臣桂良見過幾位王爺。”桂良不能多想,忙給幾位施禮。惠親王滿麵笑容,真誠地道:

“桂大人久辦洋務,熟知夷情,今日一定要盡力幫助恭王督辦和局,本王以為,大人和本王、惇王均應在此幫恭王出出主意,天天就在此辦公吧。恭王召大臣們議事,也很方便。

桂良久居官場,早已熟知官場內幕,他不知惠王此話何意,在沒弄明白對方心思之前,是不能輕易答應什麽的,於是笑笑道:

“王爺所言極是,隻是皇上諭旨對各位大臣有明確分工,諭旨並未言明讓各位議事王大臣均在欽差公所辦公,臣怎敢妄為呢?”

惠王似乎明白桂良的心思,笑笑道:

“桂大人,恭親王是欽差大臣,留京督辦和局,需要有人為他出謀劃策,議事諸臣在欽差公所辦公並未有不妥之處,大人不必多疑,本王以為,議事諸臣,除諭旨上明令之外,都應在欽差公所為恭王謀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