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惠王爺這話,臣等就放心了。眼下時局艱難,更應團結一心,和衷共濟。”
惇王在旁早已不耐煩,但又不便說什麽,眼看太陽偏西,便說:
“五叔,天將晚了,明日再來吧,今天已沒什麽事了。”
惠親王看看外麵,太陽偏西,樹影散亂,便起身道:
“奕(左訁右斤),今日本王就告辭了,從明日起,本王便與眾人一起來欽差公所辦公。”
“多謝五叔。”恭親王能說什麽呢?隻有笑著感激。桂良感覺單獨留在這兒不妥,便和二位王爺一道,離開了善綠庵回城去了。
善綠庵門前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各種轎輿停在門前。臨時設立的公堂上也是人聲嘈雜,惠親王、鰟郡王、豫親王、肅親王分坐兩側,戶部尚書周祖培、吏部尚書文慶、兵部尚書沈兆霖、軍機大臣文祥、內務總管大臣寶鋆,也在堂上就座。眾人紛紛低聲議論著什麽,正中的位子上坐著欽差恭親王,此時他正與惠親王說著什麽。
就在這時,大學士桂良、賈楨也進了公堂,裏麵出現一陣騷亂,有人忙起身讓座,兩位大學士先與欽差寒暄,再與諸王、大臣客套,最後坐在靠近幾位王爺的座位上。這兒是臨時辦公地,所設座位也是臨時的,所以,不像宮中或園子裏的議事地那樣,各位大臣都有自己習慣坐的位置。來的人隻好根據職位、年齡自己決定位次。所以,每來一個人,位次就要變動一次,公堂上顯得有些亂。又來了兩人,大堂上有些擁擠。
奕(左訁右斤)見眾人大多已到,沒來的不一定來了,便掃視了全屋,鎮定地道:
“諸位大人,本王今日召集大家前來欽差公所,想了解當前城中的情況,商討局勢,請諸位暢所欲言,共幫本王渡此難關。”
眾人略略沉默片刻,文祥起身道:
“恭王爺,臣奉命與寶鋆大人開倉放糧,現已放糧五千石,所有守城之兵已領十日的口糧,軍心穩定,並在四城設四個粥廠,每日燒粥十鍋,城中百姓無糧者可到粥廠進食,城中秩序已基本穩定。不過,仍有部分軍民想趁機出城逃亡,仍需嚴加防範。”
恭親王點點頭,寶鋆起身道:
“臣詳查庫府,存銀一百五十萬兩,僅夠守城半月之需,今已提銀五十萬兩,交由戶部請恭王爺立催各地解銀入京,以備京城之需。”
恭王苦笑道:
“各地勤王之師自帶銀糧,不日而抵京,兵荒馬亂,各地自顧不暇,哪還有銀糧進京?”
寶鋆忙道:
“恭王爺應早想對策,一旦庫中無銀,京城必然大亂。”
戶部尚書周祖培起身道:
“恭王爺可請皇上傳諭,河南、直隸兩省速征明年的稅銀入京,同時,勸京中諸臣、大戶捐獻銀糧,以解燃眉之急。”
恭王點頭。肅親王義道對奕(左訁右斤)道:
“恭王,聖上命本王守城,可今日形勢緊急,京城不穩,軍民驚慌失措。本王與諸臣議商,想請恭王入城居住,欽差入城,可定城內軍民之心。請恭王早日進城。”
奕(左訁右斤)麵有難色,自己不進城,是因皇上有旨,不準進城,現在又怎敢抗旨入城呢?眾人見恭王沉默不語,麵有難色,紛紛起身相勸。大學士周祖培道:
“恭王爺,臣與豫親王等奉旨守城,然臣等從未帶過兵,不通甲兵之道,如何守城?”
吏部尚書文慶也起身哀求道:
“恭王爺,臣與豫王守禁城,可城中人心惶惶,槍陳兵老,如何能守?王爺昔日入直軍機,力剿北犯的逆匪,精通兵略,若能入城,一則可安人心,二則,可指揮守城之兵,如此,京城可保。”
經眾人這麽一說,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守城諸臣所言有道理。皇上已帶人北狩去了,留下恭王議和,卻不讓入城,準備隨時出逃,城中的人誰還願守城呢?若欽差能入城,正可表示朝廷守城之決心。於是,紛紛起身附議。最後連惠親王也點頭稱許,隻有陳孚恩和桂良沒有出聲。
待眾人議論聲漸漸平息,陳孚恩起身道:
“各位所議極是,恭王爺入城確實能穩定人心,然皇上早已明諭,欽差駐城外,這是皇上為王爺安全考慮,若恭王爺進城,何人可保王爺安全?”
這陳孚恩早年官名很好,但近年來與肅順關係較好,此時,他沒有護駕,有些人不理解,但有些人卻十分明白,因為京中總要有人為行在傳送信息。
陳孚恩的話剛說完,立刻遭到許多人的反駁,恭親王最終點點頭笑道:
“既然諸位想請本王入城,本王也就不在乎什麽危險不危險了。當前應以大局為重,隻要能穩定大局,保住京城,本王願入城。”
桂良立刻起身道:
“此事現在定議還為時過早,陳大人所言極是,欽差居所,上諭已明示,豈可隨意更改,還應上奏請示皇上,遵旨而行為妥。”
桂良頭腦很清醒,久居官場,他比女婿更有政治經驗,他知道鹹豐的心思,他也知道陳孚恩的心思。此時若不出麵相勸,一任奕(左訁右斤)入城,後果不堪設想,但一切話又不能明說,隻好提醒奕(左訁右斤)要請示皇上。
奕(左訁右斤)並非昏庸之人,聽了嶽丈的話,剛剛發熱的大腦清醒了許多,馬上道:
“入城之事待本王奏請皇上再說吧。現在乃大清危急存亡之時,望各位大人能恪盡職守,堅持各自職位,共渡難關,萬不可苟且偷安,誤了大事。諸位請回吧!”
守城的諸臣麵有灰色,今日本想請恭王入城,一旦欽差入城,自己就可省去許多麻煩,可陳孚恩從中作梗,未能實現,對陳孚恩不由生出憎意。
眾人退去,奕(左訁右斤)稍稍休息,又有內役捧上各地所上的奏疏。拿過一本,正是軍前僧格林沁寫給欽差的書信,上道:
今夷兵連日不動,定另有詭謀,請恭王對巴夏禮諸人加以恩禮,妥為看待,以為轉圜地步。軍前馬步官兵屢次挫失,已難複振,人心渙散,實難收拾,沒有疏失,勢將令行渙散。請欽差趕緊議撫,前定各條稍有增加,亦能俯準……”
恭王輕輕歎了口氣,不再向下看,把信向旁一丟,不禁感慨萬端,僧格林沁向來英勇善戰,好武喜勇,在圍剿逆匪北竄時立有異功,昔日在大沽口力戰西夷,是大清國頂梁之臣。現在卻如此頹喪,幾成驚弓之鳥。大清果真到了山窮水盡之地了嗎?無意間瞥了一眼桌上,還有瑞麟一函。奕(左訁右斤)隨手打開一看,是他與僧格林沁共同寫的,滿篇不可戰的理由,結尾是“軍無鬥誌,深盼和議建成”句,句下還打著線,以示強調。瑞麟原本膽小昏聵,此舉不足為怪,隻是僧格林沁的表現,讓人大失所望。
正在想著軍前將帥信上之事,忽見文祥急匆匆地來了,邊走邊道:
“恭王爺,奏折批下來了。”
恭王打開一看,鹹豐用朱筆在奏折上批了許多字,在“豈可遽令生還”句旁批道:“甚是”。折尾有皇上的大段朱批:
此照針鋒相對,義正詞嚴,所陳各條,甚和朕意,所辦甚是,夷人狡猾成性,萬事不可輕信,以後情形,實難逆料,亦不便遙為指示,隻有相機而行。
恭王鬆了口氣,能得皇上首肯,總算近日來還沒白累。不過眼下議和之事毫無進展,原派往聯軍的恒祺等人遲遲不曾出京,欽差公所發給聯軍的照會,經由僧格林沁轉給夷人,有些遇阻收回,夷人送往大清的信函也不能暢通,雙方相互猜忌,各有疑慮,一時難有進展。
文祥見恭王看罷批奏,沉默不語,他也不敢說什麽,隻好陪在旁邊,注視著恭王的表情。正在沉默,寶鋆從外麵來了,見了恭王忙道:
“王爺,夷人的照會到了。”
寶鋆是內務府總管,現在又管理三山事務,所有英法與大清的交涉照會,夷使發往圓明園,由內務府呈送。
恭王打開照會,看著看著臉上的表情漸漸灰暗起來,到後來,恭王把照會重重摔在案上,又重重砸了一拳,文祥賠著小心,又驚又急道:
“王爺,照會上說什麽?”
奕(左訁右斤)很氣憤地把照會遞了過去,文祥忙打開一看,也是大驚失色,滿篇都是恐嚇之詞,十分狂妄,特別是最後幾句,讓人又氣又驚,不由心跳膽寒,上道:
三天之內能將我方使者全數交回,則雙方可在通州重啟和談,在北京交換《天津條約》批準書,聯軍可退至天津,明春返回廣州,若不接受此條,聯軍定將繼續北上,攻占北京,另立朝廷。
還是這個巴夏禮,這真是個燙手山芋,甩也不得,留也不得,放了他,大清國的麵子往哪兒放,再說皇上剛剛下諭,不準讓其返回,若不放,萬一他有個閃失,定會給洋人進兵送個借口。
“王爺,這照會……”文祥不敢說什麽,他又沒有什麽辦法,隻有幹著急。
恭王對內役道:
“快請惠王爺來議事。”
寶鋆忙道:
“王爺,不必請惠王爺了,皇上已傳旨給惠王和惇王,命他們即日起程赴行在。這時,他們可能正忙著收拾東西,怕沒心思議事了。”
奕(左訁右斤)先是驚了一下,隨後臉上罩上了一層灰色。二王一去,京中再無親室近宗了。隻有自己還要在此硬撐。想了想道:
“傳桂良大人來園議事。”
內役去傳命,恭王望了一眼文祥和寶,苦笑了笑:
“二位大人,留京諸臣人心惶惶,枯守待命,隻有二位值得依靠了,請二位大人能夠幫本王一把,共渡眼前這道難關。”
文祥、寶鋆原本忠義之士,完全懂得恭王此言所蘊含的內容,也知道他的苦衷,雙雙躬身道:
“王爺放心,臣等一定聽從王爺調遣,共同襄助王爺。”
桂良邁著艱難的步子,佝僂著身子,快步來到庵內,頭上已滲出汗來,他知道,女婿此時召自己,定是碰到難事了。
“嶽丈大人,您辦理洋務日久,看此事應如何應對?”恭王開門見山,向嶽父求教,同時,把皇上的批奏和西夷的照書一並遞給了他。
桂良已七十多歲,雙手捧著照書和奏書,遠遠望著,眼已花了,但看得仍很認真仔細,現在他是在為大清服務,但更主要的是,他要幫自己的女婿。他們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看罷,桂良邊沉思邊慢慢疊好,望著文祥、寶鋆二人,低聲道:
“兩位大人有何高見?”
文祥忙苦笑道:
“大學士說笑話了。大人與夷人打交道多年,定能揣度夷人到底意欲何為。下官涉政日淺,又從未與夷人有染,能有何策?”
桂良默默點了點頭,望了一眼恭王,十分冷靜地問道:
“王爺意下如何?”
恭王對自己的嶽父自然不會隱瞞,於是道:
“本王以為西夷狡猾成性,動施伎倆,即使放還巴酋等,未必能罷兵息戰。況且,巴夏禮既被拘執,懷恨必深,設竟縱令歸去,其慫恿額爾金等人肆其毒鼇實在意中,那時,大清定會有放虎歸山之憾。故本王以為對巴酋絕不可輕易釋放。”
“皇上也是這個意思。”文祥在旁邊立即補充道,他知道桂良雖是大學士,交涉夷務多年,但桂良是個投降派,他怕桂良此刻出麵勸恭王。所以,把皇上也抬出來了,有皇上在,桂良絕不敢輕言放人。
桂良完全明白他們的心思,無奈地搖搖頭,十分無奈地道:
“王爺、文大人,西洋人向來說話算數,若大清斷然拒絕,和議之門便關閉了,王爺便不能完成議和之欽差,必受朝廷譴責,有負皇恩,依本官之見,目前對夷人不可硬頂,而應且守且退,柔中帶剛,不要把話說死,讓夷人能看到一線希望。同時,還應讓夷人知道巴夏禮仍然活著。隻要巴夏禮活一天,大清就不關和議大門,夷使不會貿然進兵的。”
三人聽了桂良的話,心中暗暗稱讚,薑還是老的辣。這桂良果然老道,不過,如何複照呢?眾人心裏還是沒有底。
“桂大人,放還巴酋可拖一拖,但議和的事萬不可拖,現在英夷咄咄逼人,如何複照呢?”文祥一臉愁雲。
桂良沉思片刻道:
“隻要夷人肯罷兵,議和之事不難,以前兩國早有定議,分歧隻在外使入京遞交國書一節,這事容我們再想一想,定會有萬全之策。
寶鋆在旁道:
“遞國書一事也好辦,現在皇上北狩,京中由恭親王留守,可由恭親王代接國書。”
“不妥,不妥,萬不可讓夷人知道皇上離京,否則,他們定會起兵攻城。”
文祥恍然大悟道:
“照會斷不可言皇上北狩,但恭王代接國書卻是萬全之策,既可解皇上避夷之憂,又可應夷人麵君之請。”
奕(左訁右斤)對此點頭稱許,對文祥道:
“文大人,英法複照有勞大人草擬了。”
文祥忙道:
“王爺,臣不敢當此大任,還是請桂大人主筆吧。桂大人熟悉夷務,德高望尊,堪當此任。”
桂良微微笑道:
“文大人不必過謙了,本官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已是朽木之人。日後還賴二位大人多多襄讚政務。”
奕(左訁右斤)笑道:
“文大人不願替本王分憂?”
“臣不勝榮幸。”
隨後,文祥提筆在手,略略沉思片刻,揮毫而書,沒用二刻鍾,便書畢一照,遞與恭王,恭王捧著仍飄著墨香的照書,一行行娟秀的楷書映入眼簾:
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和碩恭親王為照會事:貴國使臣巴夏禮確係前欽差大臣拘係監押,現均已釋放,妥善安置,傷者正在醫治,請貴使不必擔心。一旦議和成功,退兵簽約之後,一定安全放還使臣。昔日天津所議和約,一一皆準,至於親遞國書一節,因大清祖製所礙,外國使臣不得麵見清帝,可擬由恭親王代接國書。大清為息兩國之爭,皆準所請,而貴使來照,聲稱將進兵京師,攻朝毀城,貴大臣既雲心存和好,豈應有此言?若必至窮兵黷武,爭戰不息,貴國雖有現在軍士,大清除現在各營勁旅,亦尚有口外及各省應調之兵。豈能坐視?
“好,寫得好!不卑不亢。”恭王稱讚道,“給法使的照會可再強硬些。”
文祥馬不停蹄,又擬了給法使的照會,開頭內容與英使的照會一樣,但在結尾時,提高了調子:
此次貴國照會內,有“之無日矣”等語,未免出言失當,況來文內稱,既以三日為期,為何貴國之兵,仍複列隊前來,殊非和好之道。本親王乃大皇帝之親弟,素秉忠信,向不欺天,亦不欺人。不妨明白告知,現在和約將成,若一旦罷論,豈不可惜?貴國如必欲攻城,我京兵之家口均在城內,必拚命死戰,非在外打仗可比。況京外所調兵勇,尚屬強眾,攻城時不獨貴國被獲之人先行受害,即貴國大隊後路,亦難保全。
桂良看了這兩份照書,點頭稱許,知道文祥絕非等閑之人。
隨後,恭王立刻把這兩份照書抄了一份,加蓋上璽寶,送往軍前。
此時,日近黃昏,一抹夕陽斜射在恭王臉上,原本淒迷的臉色,更添了幾分茫然。一直不語的寶鋆看了恭王一眼,想說什麽,最終又咽了回去。
“寶大人,有什麽話盡管說。”奕(左訁右斤)已看出寶鋆的心思,微笑道。
寶鋆若有所思,低聲道:
“王爺,不知夷人看到照會會有何反應?”
桂良在一旁輕輕搖了搖頭,不知是不同意還是無可奈何。寶道:
“王爺,依下官看,夷人並不會善罷甘休。現在夷人進兵的主要借口是索還巴夏禮等人,若我方堅持先議和後釋俘,夷人勢必以此為借口與大清糾纏,議和之事終不能成。”
文祥微微點了點頭,望著奕(左訁右斤)道:
“這話有一定的道理。”
恭王忙去看桂良,桂良也是點頭稱許,他原本就有此意,但見恭王態度堅決,文祥又抬出皇上,他不敢貿然多言,現在既然寶鋆提出來,自己也應表明觀點,於是道:
“寶大人所言極是,夷人不達目的,決不會罷休,西人很看重人的生命,若能放還巴夏禮,議和之事或有轉機,若不放還,怕夷人不會答應議和。
恭王聞言,略略沉思了片刻道:
“拘押巴夏禮是皇上的旨意,日前又傳諭不讓放還,吾等豈可輕許,本王可把此事上奏行在,看皇上意下如何?”
“也好。”桂良道,“英、法照會可抄一份一同送往熱河。”
天色已晚,文祥、桂良辭別恭王回城去了,奕(左訁右斤)顧不得吃飯,草擬了一奏,請求皇上考慮放還巴夏禮,奏上道:
“臣揆度情勢,該夷意欲索還巴夏禮等,而巴夏禮亦希冀放還,從此著手,或有轉機。”
隨後,又把給英、法的照會照抄了一份,作為此折附件,一並封好,交由內役,第二天發住熱河。
處理完此事,他仍覺有些不妥,馬上傳命:
“來人,帶本王的腰牌,馬上派人進城,著令西城兵馬司成琦連夜帶三百人環守高廟,對夷人嚴加防範,沒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夷囚,日後萬一城破,即將這批人全部處斬。”
內役哪敢怠慢,忙進城傳命去了,辦完了這些事,奕(左訁右斤)才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才感到肚子已咕咕直叫,而外麵也早已夜色朦朧了。立刻傳命:
“來人,起轎回府!”
第二天中午,額爾金和葛羅的複照傳送到了善綠庵。照會中警告恭王注意前天照會中的三日之期。並言明英、法可以不再要求向大清皇帝麵遞國書,但大清必須言明何時、何地畫押換約,最後強硬指出,如果大清不按期送還被俘人質,聯軍必立即拔營進兵。恭王見昨日的照會,英、法公使並不理睬,仍堅持原來的立場,且態度比以前要強硬,他感到自己已無能為力了,原來他以為能戰方能和,所以,一直與英、法周旋,拖延時日,等待僧格林沁能在京郊重新集結大軍,與英、法決戰,可現在僧格林沁、瑞麟等人,並未能集結有效的兵力,想靠他們擋一擋已難實現,唉,大清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怎麽辦呢?
“傳桂良、文祥來見。”恭王想請二人幫著拿個主意。
“嗻。”內役應道。可沒等內役出門,恭王又傳命道:
“請豫親王、肅親王和大學士周祖培前來議事。”
恭王正在等著眾人前來議事,忽聞內侍來報:
“恭王,勝保大人求見。”
恭王一驚,馬上大喜,忙道:
“快快有請。”
勝保是靠鎮壓太平軍起家的,在恭王入直軍機時,與勝保有過政務上的往來,後來,勝保由於剿匪不力被革職,恭王幫他在鹹豐麵前說過好話,所以,勝保欠恭王一個人情。洋人再犯時,勝保又被起用去守通惠河八裏橋,在與洋人激戰中,麵頰受了傷,被抬進城中養傷。此人雖是文人出身,但頗有武將之風,辦事幹練,膽大心細。恭王雖與勝保交往不多,但對勝保心儀日久。
勝保快步來至善綠庵,躬身施禮:
“下官見過恭王爺。”
“大將軍免禮,怎麽樣?傷養好了嗎?”恭王滿麵含笑,望著勝保的臉,見他左頰有兩塊銀元大小的傷疤,不由關切地問道。
“多謝王爺掛念,下官的傷不過是些皮外傷,養了這幾日,已痊愈了,準備回軍營與洋鬼子繼續戰鬥。今日特來向王爺匯報,並請王爺指示。”
恭王心頭湧起一陣暖流。大清官吏若都能像勝保這樣,又何致有今日的局麵呢?
“勝保大人忠心可嘉。本王聞言甚喜,若大人能率兵禦敵,守衛京師,本王定向皇上奏明,給大人加官晉爵。”
勝保微微一笑:
“王爺過慮了,勝保不過是盡一臣子應盡之責,並非貪圖功名。不知王爺對守衛京城有何布置?”
恭王歎了一聲,剛要說什麽,內侍來報:
“王爺,諸位大人已到了。”
恭王對勝保道:
“今日本王召守城王大臣議守城之事,既然大人來了,也幫本王出出主意吧。”
義道、豐華、桂良、周祖培、文祥等人魚貫而入,施禮後分坐兩側,恭王看了看眾人道:
“本王昨日接英、法複照,夷人仍強調三日期限,可皇上早有諭旨,不準放還巴酋,看來京城難免一戰,不知各位大人有何主張?”
聽說京城要大戰,豫親王義道立刻說道:
“恭王,京師乃大清禁城,若兩國開戰驚擾了列祖列宗,如何對得起先人?再說,城中有軍民數十萬,一旦交火,萬民塗炭,實不可與夷人交戰,恭王身為欽差,奉聖命督辦和局,應力促議和成功,救民於水火。”
義道剛說完,周祖培忙道:
“恭王爺說京城一戰不可免,不知王爺憑何而戰?”
恭王有些不悅,這周祖培在昔日與自己共過事,應幫自己說話,可現在也出來發難,不由氣道:
“爾等身為守城大臣,枯坐內城,不議防守,坐以待斃,反問本王如何守城。豈有此理!今我大清城外仍有僧格林沁、瑞麟等人統率大軍,城內有數十萬兵民,又有高城深池,隻要爾等精心謀劃,固守待援,夷人又能若何?”
周祖培見恭王真的動了氣,忙賠著笑臉道:
“王爺息怒,請王爺看看這個,再發火也不遲。”
說罷,周祖培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了上來。恭王滿臉疑雲,接過來展開一看,原來是抄的一份奏折,是僧格林沁上奏皇上的,隻見上寫:
……至奴才所帶馬步官兵,卓索圖盟,歸化城、吉林、黑龍江馬隊,潰散極多,直隸提標、宣化、通永、山西大同步隊,潰散十之七八,京旗各營官兵,屢次挫失,心膽已寒。瑞麟、勝保所帶之兵,現存無多;綿勳、伊勒東阿所帶官兵,雖係一萬,槍箭刀矛,焉能抵敵炮火?現在人心渙散,難以收拾,京城防守,是以尚有未散之兵,設有疏失,勢將全行潰散……
恭王不能再往下看了,長歎了一聲。原指望用僧格林沁的威名來激勵一下守城大臣們,給他們打一針強心劑,沒想到他們對城外形勢的了解比自己還清楚。這僧格林沁不僅屢次給自己來函,請求早日議和,並向皇上也直言京城不可守。不能守又哪來的和呢?這是稍有頭腦的臣子都會想到的。不過,現在急也沒用,眼前這局勢並非由哪一人所致,怪罪、埋怨隻會使自己的力量更弱,想到此,恭親王隻好語重心長地道:
“京師為根本重地,天下大局攸關,設有疏虞,必致全局瓦解,唯有殫竭精誠,力圖挽救,尚有一線可為,不惜委曲遷就,以期轉危為安,諸位王大臣於內外城守禦之方,悉心講求,實力經理,庶敵人有所忌憚,或可就我範圍。”
義道、豐華、周祖培幾個人相互看了看,麵麵相覷,一時不知做何回答,一旁的勝保慷慨道:
“王爺所言極是,勉強議和,但不過求旦夕之安,隻有痛剿後再行議和,始為萬全之策。”
義道聽了這話,不由白了勝保一眼,周祖培似笑非笑地說道:
“勝保大人準備拿什麽‘痛剿’?”
勝保見守城王大臣個個昏庸無能,畏敵如虎,又聽周祖培言語內有譏笑之意,不由慨然道:
“下官願率兵馬去城東與夷兵交戰,大丈夫應馬革裹屍,血染疆場,豈能安於床笫,貪圖一時的安逸。”
義道冷笑一聲:
“勝保大人準備帶領哪兒的兵馬?大人的兵馬在八裏橋一戰中還有幾人生還?若帶城中的兵馬,都是老弱殘疾之人,又怎能與昔日大人所帶軍隊相比?若大人果有回天之力,何至有高唐之敗和八裏橋之傷?”
“這……”勝保聞言語塞。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這不是揭人家短嗎?昔日勝保奉命剿滅逆匪,久攻高唐不下,摘去頂戴,罷兵權,不久前,又兵敗八裏橋,身上受傷。屢屢打敗仗,又怎能言勇呢?
勝保臉色鐵青,一時無語可說,周祖培、義道、華豐滿臉漠然。恭親王隻好從中打圓場,吩咐道:
“現在不是討論誰勝誰負的問題,當務之急是籌劃如何守衛京師。幾位大人不必再爭論了,盡快回城謀劃守城大計。”
眾人不歡而散,守城之議沒有任何進展,恭王毫無辦法,隻有等候皇上的諭旨。
等待是一種痛苦。朝思暮盼,使人憔悴,恭親王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而文祥、桂良等人也如無頭蒼蠅,茫然失措,一愁莫展,善綠庵裏的燈光徹夜明亮。
又是一個不眠之夜,恭王苦苦思索,也無退兵之策,回府睡覺,又睡不著,隻好在庵內耗著。
天剛蒙蒙亮,文祥便急急趕來,見庵內燈光仍未熄滅,不由放慢腳步,怕驚醒恭王。剛至門前,隻見公案後,恭王正靠在椅上閉目養神,沒等文祥進門,恭王便道:
“何人?是文大人嗎?”
文祥不敢撒謊,忙應道:
“正是下官。”
恭親王睜開眼,隻見文祥已站在案前,雖然文祥正側身收拾案上雜亂的公文,仍可見那滿臉的憔悴,待到兩人目光相遇時,兩人都明白,過去的一夜,都是不眠之夜,那紅紅的眼睛早已說明了一切。
“城內形勢如何?”恭王明知故問。
文祥微微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從他的表情上,恭王早已明白了一切。
兩人正無言坐在庵內,忽見桂良氣喘籲籲地來了。恭王一驚,知道形勢有變,還沒等他說話,桂良便道:
“大事不好,僧格林沁親王已退至齊化門外,有些士兵因糧餉不繼,饑餓難忍,正向居民乞討。”
“能有這事?”恭王十分愕然,他萬萬沒想到城外的守兵已退至城下。若不及時解決守兵的糧餉,怕生兵變。
“文大人,京中大戶和守城之臣有沒有捐獻糧餉的?”
文祥瞪著紅紅的雙眼,皺著眉頭道:
“此時城中人心惶惶,捐獻糧餉之議,雖有人響應,可沒有什麽實質性行動。城中原工部尚書麟魁願捐助軍餉,但一直沒能落實,容下官馬上進城籌措,派人送往齊化門軍前。”
看著文祥那疲憊的樣子,恭王有心讓他休息休息,但眼下這事,隻有他能辦理,無人可以代替,隻好歎息道:
“文大人注意休息,一俟事情辦妥,馬上回庵來。”
恭王的意思想讓他到善綠庵來休息,可文祥並不知他的心思,隻是點頭而走,恭王望著那匆匆的背影,心生無限的憐意。
整整一天,恭王都是恍恍惚惚的,頭很沉,神經已麻木了,來來往往的人很多,奏了許許多多的事,他隻聽清了一句:英法聯軍已兵至定福莊慈雲寺。
太陽照在西牆上時,文祥才拖著疲憊的身軀來到善綠庵,恭王見他那滿臉的倦容,沉重的腳步,隻是向他笑了笑,並沒問他一句話。文祥向恭王稍稍施了禮,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閉上眼,一動也不動。一位內侍剛要進門奏事,被恭王示意退了出去,讓文祥靜靜地歇一會兒。
過了一刻鍾,文祥的嘴巴動了幾下,喉結上下移了幾次,低聲道:
“王爺,有吃的嗎?”
恭王聞言大驚,日已西落,中午飯還沒吃,可見他已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快來人,命禦膳房給文大人送些飯來,燒幾個菜,送壺酒。”恭王吩咐道。
文祥微微睜開眼,苦笑了笑,低聲道:
“送碗麵條就行了。沒心思喝酒。”
“送碗麵條,打兩個荷包蛋。”恭王補充道。
吃了一碗麵條,文祥漸漸恢複了體力,微微坐正了身子,望了恭王一眼,恭王正茫無目的地望著案上的一些信函,眉頭皺著,不時向外張望,根本沒心思看,文祥知道他在想什麽。
“王爺,今兒跑了大半天,總算沒白累,麟魁大人捐的一萬擔糧食和同仁堂藥房掌櫃的駱宏賓捐的五千兩銀子、一百頭豬已送往齊化門,順天府尹董恂已從大興、宛平兩縣催征軍糧五萬擔,正在往城中送。隻是城內各衙官吏,大多擅離職守,想找個辦事的人很難,多虧順天府紀律嚴明,沒有一名官吏缺崗,為城外運送軍糧立了大功。眼下僧格林沁大軍吃飯問題暫時解決了。王爺今夜可睡個安穩覺了。”
恭王聞言,又驚又喜,沒想到大清官兵腐敗到如此地步,所幸有文祥這樣的得力近臣,廢寢忘食,賣力工作,才使京城勉強運轉著。
稍事休息,文祥與恭王又湊到一起,低聲商討著守城的事,並議著如何派人去議和,正在為如何與夷人議和發愁時,兵部尚書沈兆霖急急奔來,見他神色驚慌,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沈兆霖向恭王施了禮,忙對文祥道:
“文大人,快快回城,守城的官兵已在城北發現三五成群的夷兵在城門附近遊**。守城官兵無人敢擋,消息傳入京中,城內大亂,請文大人快快入城。”
文祥一聽,又驚又急,猛地站起身,就要向外走,可他站在那兒,很久沒動,兩手撫案,雙眼緊閉,臉色發黃,胸口劇烈起伏,連咳了幾聲,喉嚨一熱,堵在裏麵的東西吐了出來。
“血,大人吐血了。”一名內役不顧禮儀,大聲驚叫道。
恭王大驚,一看文祥站立的地方,腳下的地上真有一片血痰,再看他的嘴角也有斑斑的血痕,他正用手去拭,手背上也沾上了血。
“文大人,這……”恭王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文祥艱難地搖搖手,盡力擠出一點兒笑來,慢慢坐在椅上。
漸漸地,文祥又恢複了正常,對恭王道:
“王爺,下官這就入城去看看,王爺不必驚慌。”
聽了這話,恭王更驚慌,忙勸道:
“文大人不必進城了,本王傳令豫親王他們嚴加防守,京城一時沒有危險。文大人剛剛吐了血,不能太勞累,還是在庵內休息一夜,明日請太醫診治一下才是。”
文祥笑笑道:
“王爺不必驚慌,下官可能是這兩日太急,心火上攻,下官的身體並無大病。眼下形勢緊急,怎能在這兒休息呢?”
說罷,文祥不顧一切走了出去,恭王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泛起陣陣又酸又暖的感覺。這麽好的人,不能太勞累他,要想辦法保護他,大清需要這樣的人。
昏黃的燈光下,奕(左訁右斤)來回踱著步,並不寬敞的善綠庵此時十分的空曠,長長的身影在庵內來回遊**。幾名內侍立在門口,整個庵內一片深寂,偶爾發出蠟燭燃燒的“啪啪”聲。奕(左訁右斤)反複想著眼下的形勢,盼著皇上的諭旨快快到京,可皇上的諭旨並沒來,到底如何是好呢?
沉思了良久,恭王終於坐在案前,又給皇上寫了一奏,匯報京中情況:
臣和碩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今日京城十分危急,自八裏橋直至通州以南,夷人皆占據我兵帳房,連營數十裏,探報亦幾至不通。而僧格林沁及端麟所帶之兵,敗衄之餘,為數甚少,卒皆疲餒不堪。城內守具本未預備,倉猝之間,無從下手。守堵之兵,人無鬥誌,大約一聞炮聲,立即驚潰,戰守兩者皆不足恃。
寫到這兒,恭王又想一事,忙又取過另一張紙,再上一折:
軍機大臣、署理步軍統領文祥,奉命守城,在京內布置一切,措施得當,每日晝出城門,赴園商辦議和之事,夜入城內防禦守城,來往奔波,實在辛勞,近日已咳血氣喘,大清正是用人之際,難得如此人才,臣懇請陛下收回命文祥留駐內城的聖命,令其專駐園內,幫臣襄理撫局。
寫好了奏報和折子,恭王鬆了口氣,昨晚沒睡好,眼皮早已發澀,隻好回去睡覺。
朗潤園已十分冷清,大部分人已隨皇上逃往熱河,隻有福晉瓜爾佳氏堅持留下來,一則她是王妃,後院之主,走了王府沒人管理,二則,她放不下自己的丈夫和爹娘。還有桂兒和何順,他們是王妃的貼身之人,怎肯離開呢。恭王剛到園門,瓜爾佳氏、桂兒和何順早已迎候在門前,恭王沒說什麽,隻向他們揮揮手,便徑直走向園內,直奔後院睡覺去了。家人見他回園,滿臉疲倦,知他太累了,也不打擾他。
一夜之間,天氣突變,陣陣的東北風裹著雨絲飄了下來。整個園子霧蒙蒙,陰沉沉的。
恭王的轎子剛至善綠庵,就見門前早停了一頂小轎。他心裏暗驚,何人這麽積極,比自己來得還早。正在遲疑間,有一人已跑至轎前躬身施禮道:
“順天府尹董恂叩見王爺。”
原來是董恂,聽文祥說此人近來表現出色,為穩定京城局麵做了大量工作,也是個人才,恭王不由心喜,笑道:
“是董大人,來這麽早有事嗎?”
董恂上前攙著恭王,邊走邊匯報道:
“回王爺,奴才已派人打探,僧格林沁親王已撤至安定門,瑞麟大人也撤至德勝門,夷兵步步緊逼,也已到了城外。京北,大清逃兵潰勇,沿途搶劫,雞犬不寧,百姓四處逃竄,道路堵塞,京城內各衙辦公司員擅離職守,如鳥獸散,王爺應速想良策,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恭王望了一眼董恂,見他焦急萬分的樣子,不由歎了口氣道:
“董大人的心情本王理解,但眼下局勢複雜,非一朝一夕所能扭轉,大人在城中多做些工作,幫守城諸臣共守京城,本王已上奏皇上,歸還大人的頂戴花翎。”
“多謝王爺。奴才位卑言輕,並無退敵良策,準備組織城中軍民,出城慰勞軍營,鼓舞士氣,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恭王點了點頭,稱讚道:
“此舉很好,大人如此忠於職守,一心為國,日後本王一定奏明聖上。”
“多謝王爺,奴才願為王爺效勞。”
“董大人,你我都是為皇上效勞,為大清效力。”
董恂臉上有些訕訕的,隨後告辭而去,回城安排工作。
剛送走董恂,文祥便從城中回來了,臉色莊嚴凝重,黃中帶白,沒有一點血色,眼睛中布滿了血絲。昨晚又是難眠之夜。恭王剛想安慰他幾句,要他注意身體,多休息,文祥把一封信函放在公案上,麵無表情地道:
“王爺,英、法的照會到了。”
恭王有些吃驚,他從沒見過文祥有這樣的表情,是悲憤、絕望,還是無奈?誰也說不清,打開照會,恭王明白了,隻見上麵寫道:
大英帝國公使額爾金奉命照會大清帝國欽差大臣閣下:放人期限已滿,大清仍沒放還。本使奉命宣布,斷絕與大清的一切交涉,所有與大清的一切事宜,移交聯軍司令部處理。
這算什麽?是斷交,還是武力威脅?恭王望著文祥,文祥滿臉灰色,無言以對。就在此時,又有人來了,恭王忙起身迎了出去。
“師傅怎麽來了?晚生有失遠迎。”
賈楨忙在旁還禮道:
“王爺不必多禮。”
奕(左訁右斤)扶著賈楨來到庵上,文祥也起身施禮。三人落座,沒等奕(左訁右斤)說話,賈楨道:
“王爺,現在夷使來照,斷絕交涉,兵臨城下,隨時都可能攻城,不知王爺有何打算?
奕(左訁右斤)知道,守城大臣們已知道英法的照會,可眼下自己又有什麽辦法阻擋聯軍呢?僧格林沁尚不堪一擊,大清還有誰可與夷人作戰?現在,戰、守皆不可行,隻有等皇上的諭旨。於是苦笑笑道:
“今日之勢,戰守皆不可恃,本王已把京師情況如實上奏,眼下隻有等皇上的諭旨。”
“等聖諭?城北到處是夷兵,驛道不暢,聖諭何時能到?王爺乃皇上派留的駐京欽差,有‘便宜全權’之權,為何不當機立斷,馬上下令放人,以拯救城中數萬軍民?”賈楨有些激動,慷慨地說道。
奕(左訁右斤)聽了老師的話,也有些激動。是呀,自己是“欽差”,是有“全權”的,再說,皇上也說過“不便遙為指示,隻有相機而行”的話。現在,自己可以做出決定,就是有不妥之事,日後皇上也會原諒的。於是,笑道:
“賈師傅不必著急,若需做出決定,學生自會以城中兵民為重。”
“王爺,不能再猶豫了,應速傳命,釋放夷犯,或許可緩眼前之急。”
恭王被老師這麽一逼,一時也沒了主意,忙去看文祥,文祥正皺眉深思,恭王隻好道:
“那好吧,本王馬上傳命刑部,把巴夏禮等人送出城去。”
賈楨得了恭王這話,稍稍放心。坐了一會兒,便告辭回城。
奕(左訁右斤)剛要傳命放人,文祥道:
“王爺,現在放人能阻夷兵攻城嗎?夷人攻至城下,如箭在弦,不得不發,之所以沒攻城,是顧及夷囚的生命,今日若放還夷囚,夷兵便可大膽攻城了。”
恭王恍然,對呀,都怪自己剛才太衝動,匆忙之間沒有認真思考就做了決定。
文祥怕不妥,又說了一句:
“王爺,放還夷囚之事甚大,關係全局,應請桂大人前來商議,再做定奪。”
一句話提醒了恭王。對呀,這麽大的事,豈可輕率,應請自己的嶽丈來商量,他是當朝大學士,又多年經辦夷務,有豐富的經驗,更為重要的是,他對自己不會有二心。
“來人,快請桂大人來園議事!”恭王立刻傳命,還沒用一刻鍾,桂良就來到了。原來,內役剛出園子不久,便迎著桂良的轎子,他正向園子裏趕呢!
等桂良剛剛坐穩,文祥便開口道:
“桂大人來得正是時候,賈大人剛剛離開。”
“賈楨吧,本官在半道上迎著他的轎子。”桂良並沒多想,平靜地應道。
“賈大人前來勸說恭王行使欽差全權,盡早釋放夷囚,以息戰火,桂大人對此事如何看?”
桂良稍稍一驚,忙看了看恭王,奕(左訁右斤)微微點了點頭,桂良皺起眉頭,很久沒有說話,而後又望著恭王道:
“全權?王爺怎麽看待這個‘全權’?”
恭王苦笑了笑,他明白嶽丈的意思,當今皇上疑心很重,又有多變的性格,雖不是喜怒無常,但也是變化多端,昔日自己入直軍機,滿朝驚歎,然剛過一年多,襄讚軍務有功,北犯逆匪剿滅,自己卻因功受罰,僅因為盡母孝,逐出軍機,廢置近五年,在國難當頭之際,才又起用,委以全權欽差,留守京師,這一切又怎能說出口呢?隻能默記在心裏,自己明白就行了。
桂良看看文祥,從近日觀察,此人忠義耿直,人品極佳,與恭王的關係也不一般了,所以他輕聲道:
“王爺雖為欽差,但凡事還是遵聖諭為好,所謂的“全權”不過是說給洋人聽的外交辭令,一旦事有不妥,馬上就會遭到申斥,甚至怪罪。‘全權’之權,萬不可輕易使用。”
奕(左訁右斤)知道嶽父的言外之意,昔日他也是全權欽差,赴天津議和,行使全權與夷人談妥,可朝臣們不滿,皇帝馬上嚴旨申斥,並派載垣前往,可見皇帝給予的‘全權’是不可信以為真的,有嶽父的舊例,又有自己昔日的教訓,凡事還是小心為妙。
“放還夷囚之事還是等聖諭吧!”恭王拿定了主意,他不願再犯昔日的錯誤,桂良想了想道:
“王爺可再上一奏催一催。”
“英、法照會已到,王爺應及時複照。”文祥在旁提醒道。
“夷人最看重生命,今日之所以遲遲不攻城,就是為人質的生命考慮,我們要抓住這一點,與之周旋,現在若放了人質,反而會加速洋人攻城。”桂良滿有把握地說道。
其實,英、法此時的境況,並非像清人所慮的那樣。桂良雖辦夷務多年,但對洋人的了解,仍是皮毛而已。近日,英、法遲遲不進兵,主要是一種拖延戰術。因為在張家灣、八裏橋兩場激戰中,他們的軍火彈藥幾乎消耗盡了,軍營內已無庫存的子彈和炮彈,他們心裏十分明白在攻城的大炮和彈藥沒從天津運到北京之前,任何軍事行動都是不可能的。他們必須虛張聲勢,故弄玄虛,以人質為借口與大清周旋。而恭親王也在利用巴夏禮施行緩兵之計,想拖延幾日讓僧格林沁和瑞麟能在城外重新集結有效的兵力。各地的勤王之師也正趕往京城,多等一日大清就會多增一分力量。所以,雙方在人質問題上,相互試探,緊緊抓住不放。現在,英、法也已看出恭親王的真實意圖,擔心一旦清兵大軍集結完畢,再想攻城就難了。加之第一批軍火已至通州,所以,立刻向大清宣布絕交,準備武力攻城。對此,奕(左訁右斤)、桂良等人隻以為夷人怕傷巴夏禮等人的生命,才不敢攻城,對其中更深層的原因,並沒想到。
奕(左訁右斤)對文祥道:
“文大人的身體怎樣,太醫看過了嗎?”
文祥苦笑了笑道:
“多謝王爺掛念,下官還不至於如此嬌弱,眼下時局正緊,哪有時間看病。”
“這是什麽話?是工作要緊,還是生命要緊?連命都沒有了,還工作幹什麽?時局再緊,也要分清輕重,本王命令你治病休息。來人,傳禦醫為文大人看病。”
文祥心裏泛起陣陣暖意。恭王話不多,但十分親切、感人。跟這樣的主子幹,累死心裏也舒坦。
不多時,禦醫來了,文祥隻好隨禦醫去自己的辦公地去看病,恭王坐在公案前,思考著如何處理複照的事。想了好大一會兒,提筆寫了一份複照,故作聲勢地向英法聲明,如果聯軍攻城,立刻處死人質。他知道,隻有人質的生命可以用來要挾聯軍。
寫完複照後,仍不放心,又提筆給鹹豐寫了一份奏折:
臣等伏思夷情狡詐不測,現雖給予照複,暫為緩兵之計,而夷兵距京甚近,巴酋之能否作字勸令緩攻,及夷人之能否因巴酋在城,暫緩攻城,均屬毫無把握,至僧格林沁、瑞麟等屢次來函,總以軍無鬥誌,深盼和議速成,不知和之本在能守,今戰守既一無足恃,即和局亦萬不能成。相應請旨飭下僧格林沁等及守城王大臣,激勵軍心,力求製勝之策。一而再由臣等設法補苴,力保危城,以期挽回於萬一。
書畢,恭王把複照和奏折遞與桂良,桂良很仔細地看了一遍,又想了想,這才點點頭,對此很滿意。
“這照會和奏折應盡快發出去,現在的時間很珍貴,萬不可誤了軍機。”
“來人,把這封照會立刻送往僧格林沁大營,這封奏折,六百裏加急,送往行在。”恭王吩咐道。
日近中午,恭王正坐在堂上候著熱河的聖諭,忽聞外麵有人高喊:
“王爺,好消息!王爺,好消息!”
向外一望,是武備院卿恒祺從外邊跑來,邊跑邊喊。
“什麽好消息?夷人同意議和了?”恭王被他喊得莫名其妙,沒好氣地說。
恒祺臉上訕訕的,立在案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隻有站在那兒訕笑。恭王對這恒祺是有些看法的,多日前即派他前往軍營與夷人議和,可他總是以種種借口推三阻四,遲遲不肯離京,讓他去勸巴夏禮,也杳無消息,以致議和之事懸而不決。可又一想,這事也不能全怪恒祺,僧格林沁的大營沒有一個著落,軍前形勢不明,有後顧之憂也在情理之中,對下屬也不可太過分。想到這,恭王臉上擠出點兒笑,盡量平和地道:
“有什麽好消息,剛才叫得天響,進了門反不說了?”
恒祺見恭王臉有笑意,這才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了過去,恭王展開一看,這是一張普通的便箋,上寫道:“今中國官員以禮相待,我兩人聞得是恭親王令其如此。據雲:恭親王人甚明,能作聖意,既能如此,伏諒暫可免戰議和。”
恭王不解地望了望恒祺,恒祺忙賠笑道:
“回王爺,此乃巴夏禮寫給額爾金的。”
“什麽?巴夏禮的字?”恭王有些吃驚,驚的不是字寫得很差,歪歪斜斜的,而是這巴夏禮竟會寫漢字。更讓人驚的是他願代為說和。這真是個好消息,恒祺多日的勸導終於有了結果。怪不得恒祺這麽高興。
恭王又看了一遍巴夏禮的字條,點頭道:
“這幾日你辛苦了,對巴夏禮要好生照顧,讓他多向英使說好話,這字條本王馬上派人送往軍前,你也要早做準備,速離京去軍前議和。”
恒祺雖不情願,但有聖命在身,也不敢違抗,隻好推辭道:
“王爺放心,一旦軍前穩定,僧格林沁親王來函,下官立刻動身去夷營議和。”
恭親王也沒辦法,隻好打發了他,不由又提筆給英、法兩使再寫一份照複:
“貴使來照言使者受辱,揚言用兵攻城,今見字條,可知貴使之慮乃妄猜杜測。既然我中國已允準《天津條約》及此次天津所議的和約,為何還說辦理條件皆不得允許?”
“王爺,又寫什麽呢?”文祥急忽忽地來了,恭王抬頭望了望,關切地道:
“太醫怎麽說?”
“太醫說本官沒什麽事,隻不過心虛火盛,稍稍休息就行了。”
恭王停下筆,抬起頭來,很誠懇地說道:
“千萬要保重身體,大清正是用人的時候,若你病了,本王真不知該怎麽辦。”
文祥笑了笑,沒說什麽,但他對恭王的信任萬分感激,忙遞上聖諭道:
“王爺,熱河的聖諭到了。”
恭王忙拆開聖諭,是自己四日前奏請放還巴夏禮的奏折批下來了。從朱批的日期看,從京城到行在雖不是五百裏,但六百裏的加急還是兩天才到,兩天回來,可見,路途不暢。對放還巴夏禮一事,皇上批答:現在事機緊迫,間不容發,朕亦不為遙製,總期撫局速成。
皇上雖沒明確答應放還是不放,但已說“不為遙製”,再次明示奕(左訁右斤)有全權,可奕(左訁右斤)此時反而不想放還巴夏禮。於是,又在複照中寫道:巴夏禮現因能漢文漢語,正與本親王所派之員商議與該兩國和約畫押用印事宜,此時和約未經議定,如果草草放還,轉非以禮相待之意。
寫畢,恭王把朱批、巴夏禮的字條和剛寫的照複全遞給文祥,文祥看罷驚道:
“王爺還是不準備放回巴夏禮?”
恭王點了點頭,低聲道:
“自初七日來,聯軍搬運大炮、雲梯、彈藥,兵臨城下,逡巡而不攻,全因有巴酋在城中,隻要巴夏禮一日在本王手裏,本王就可掌握議和的主動權。要和也要體麵地和,不能辱沒了大清,本王還要懇請皇上諭令各王大臣,悉心講述守禦之方,不能戰守,豈有和局?”
文祥完全明白恭親王的心思,作為大清的臣子,誰不想體麵地活著,誰不想為大清挽回一些尊嚴?更何況天皇貴胄呢?但他又為恭王擔心,與夷人打交道要憑實力,以大清目前的局勢,想要個體麵的結局,恐非易事。再說,現在皇上對恭王並非完全信任。那諭旨很能說明這一點。
“王爺,皇上的諭旨也來了,請王爺過目。”文祥在旁提醒道。
恭親王隻顧著寫照複,竟冷落了諭旨。忙坐下來,認真看諭旨。剛剛激起的雄心壯誌,又慢慢消了,隻見諭中道:
“爾奏稱守城王大臣請爾入城以定民心,朕念及爾性命安危,早已傳諭駐於城外,為何還有此請?爾在城外督辦和局,守城之責交給留京王大臣,一旦時局突變,爾即可徑奔行在。朕聞京城開倉放糧,原是善舉,寶鋆竟開倉放銀,實屬狂悖,昔日朕命他開庫解銀,聲言庫無存銀,今日哪來的銀兩?著令開缺寶內務府總管之職,暫理三山事務、襄理團防。著文祥專駐圓明園,襄理撫局。擢文豐為總管內務府大臣,瑞常署理步軍統領,接辦巡防。”
對人事安排,恭王有說不出的滋味,皇上同意文祥專門協助自己辦撫局,他很高興,今後可省卻不少力,但撤換寶鋆,恭王不高興,現在的內務府雖沒什麽實權,但他掌握著三庫,必要時,可開庫濟軍,現在換了文豐,沒了這個便利。看來皇上早有撤換寶鋆的意思,隻是走得太匆忙,沒來得及下手,今日乘機進行調整。聖命難違,隻有遵旨,看來皇上雖在行在對京中一切仍了如指掌,看來皇上對京中的事仍有顧忌。這一點,明眼人一看便知。
形勢的發展越來越有利。第二日,僧軍大營便送來了英方捎給巴夏禮的兩包衣服,還有威妥瑪給巴夏禮的一封信。在給恭王的照會中,仍強硬堅持:任何進一步的議和都必須隨著人質的遣返才能實現。
恭王拿著英方的照會笑道:
“洋鬼子就是嘴硬,還堅持先放人再議和,他們不知道自己碰到了克星,本王比他們還強硬,看看誰能硬到底?”
旁邊的文祥微笑道:
“王爺真的準備讓洋人讓步?”
恭王見文祥麵有疑慮,很自信地道:
“古人雲:兩軍交鋒勇者勝。豈不知,在談判桌上,誰能沉得住氣,誰就能取得最後的勝利。這靠的是勇氣。本王就是要與洋人較量一番,看看誰能沉得住氣。”
“大敵當前,還是以穩妥為上。”文祥很誠懇地說。
恭王微笑著道:
“文大人,巴夏禮在我們手上,現在是我們掌握主動權。大人也不必怕城外的聯軍,本王已上奏皇上,請求諭令各路將帥火速赴京,再等數日,京城可集結十萬兵馬,萬餘夷兵又能若何?”
兩人正在爭執,一名內侍急急跑來,跪地奏道:
“恭王爺,行在諭旨到。”
恭王接過一看,是自己催促皇上放還巴酋奏折的批諭,奏後有皇上的朱批:
“朕接奏,知撫局難成,該夷如肯遵照恭親王等所給照會,退至張家灣一帶,酌定適中之地,定期各派委員,將在津續定約蓋印畫押,將巴夏禮等送回,固屬甚善;如必不肯遵行,或並無照複前來,不必等其進攻城池,莫若即將所獲巴酋等全行送還,以示大方。不尚可冀其從此罷兵換約,不值為此數十夷醜,致令億萬生靈俱遭塗炭。”
看了此批,恭王輕輕一笑,遞與文祥,文祥看罷,望著恭王,小心道:
“王爺,這聖諭是要放還人質的。”
“此一時,彼一時嘛,本王寫奏折時,英法斷交,現在巴夏禮勸降有果,夷人也答複本王,說明前言斷交之事已成過去。送還巴酋又不必急了。”
此後,皇上的廷寄寄往各地,調都興阿騎兵歸僧格林沁大營,盛京將軍玉明赴熱河護駕。諭綏遠城將軍成凱、山東巡撫文煜、河南巡撫慶廉。陝甘總督樂斌以及山西巡撫英桂迅速帶兵,星夜馳往京師。諭令僧格林沁、瑞麟振作士氣,力求製勝。寄諭勝保入城防禦,但本人仍駐城外抗敵。諭義道傳知城內外大臣鎮定人心,嚴加守禦。與此同時,額爾金的照會也是一天來一次。熱河的諭旨和英、法的照複,如雪片似的飛往善綠庵,奕(左訁右斤)望著這些,心裏沾沾自喜,議和的大門並沒關閉,形勢正在沿著自己的預想向前發展。
八月二十一日,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恭王的心情也和今日的天氣一樣好。早早來到善綠庵欽差公所辦公。
大堂上很靜,幾名內侍早已將內外打掃幹淨,靜等著各位大人們上班。剛到堂上,就見文祥伏在案前看信函,麵前的桌上已堆了一遝。
“文大人,要注意身體!”
文祥見恭親王來了,便起身施禮,恭王又笑道:
“看什麽呢?”
“王爺,下官正在看這兩日的來往照複,心裏老是擔心,放心不下。”文祥很焦急地道。
“有何放心不下的,請文大人說說看。”恭王並沒十分在意。
“王爺,英使來照,一再強調要放還人質,並多次指責我們避實就虛,不談人質問題,下官怕洋人沒有這麽大的耐心。萬一撫局決裂,後果不堪設想。”
“轟”“轟”“轟”,恭王微笑著正要說什麽,三聲巨大的響聲傳來,震得大庵搖晃,掉了許多土,門窗嘩嘩直響,幾名內侍嚇得抱頭向桌下鑽。這響聲離此並不遠,大約在東北角三四裏地。
“這是什麽響聲?”文祥霍地站起來,急切地問道。恭王也是滿臉驚恐,搖了搖頭,文祥對桌下的內侍大喊道:
“你們這些奴才,剛聽到響聲就鑽到桌下,如果真是洋人來了,你們早嚇得沒命了。”
“大……大人,剛才就是大炮聲。”一名內侍在桌下道。
“胡說,洋人正與本王議和,怎會打炮?你們這些奴才,都是怕死鬼,快滾出來!”恭王喝道。
幾名內侍慢慢鑽出來,剛站起身,又是三聲轟響,恭王案上的茶杯震得發響,那幾名內侍早抱頭伏地。眾人正在納悶之時,緊接著就是密集的火槍聲。這時,文祥和恭王相互看了看一時說不出話來。
“來人,快去打探,是何人打槍、開炮。”還是恭王鎮定些,忙向侍衛傳命。
沒等多久,就見何順神色驚慌地跑來了,跪地泣道:
“王爺,洋人打來了,小王爺和娘娘怎麽辦?娘娘派奴才來問王爺。”
恭王大驚,半晌才道:
“何順,哪來的消息說洋人開炮了?”
何順伏地道:
“王爺,剛才的響聲隻有洋人的大炮才能這麽響,方位又是城北,正是洋人軍營的位置,不是洋人開炮,還能是什麽呢?剛才,奴才專門跑出園子看,東北方硝煙彌漫,有火槍聲傳來,一定是洋人開火了。”
恭王這才真正害怕起來,朝中諸王都已隨駕逃往熱河,可恭王妃偏不願去,現在怎麽辦?圓明園並沒駐兵,隻有幾百名侍衛。
“王爺,快請恭王妃和小王爺離開園子向南去萬壽寺躲躲,城北有洋兵,想去行在已來不及了。”文祥臨危不懼,忙獻策道。
恭王點了點頭,對何順道:
“快快回園,命所有人等馬上離開朗潤園,去萬壽寺,那兒有數百侍衛把守,並傳本王命令,所有家兵一律隨行,本王也要去萬壽寺。”
何順領命而去,派去打探的侍衛回來了,跪地道:
“回王爺,奴才出園去了城北,聽逃亡的人說,確是洋人開炮,正向城門逼近。”
恭王是見過大場麵的人,早從最初的震驚中醒來,用力一捶公案,大聲道:
“洋人真不講信義,沒照複便開炮,來人,傳本王的命令,立刻令恒祺去高廟傳命巴夏禮,給他一個時辰時間寫遺書,一個時辰後立刻處斬。”
“嗻。”一名內侍忙領命而去。文祥見狀,不由心中一動,忙道:
“王爺,這……”
“文大人不必多言,本王自有主張,夷人既已開炮攻城,本王就要把巴酋的首級斬下,懸於城門之上,以鼓城中軍民之士氣,喪夷人之膽。”
遭到恭王的直接拒絕,文祥便不再說什麽,等內侍去後,文祥找了個借口出去,忙召來一位內侍,令他入城去請桂良,此時,隻有桂良才可說服恭王。
恭王正氣勢洶洶地坐在堂上,等著恒祺送來巴夏禮的遺書,就馬上傳令處死人質。桂良從外麵匆匆趕來。進了門,桂良驚訝道:
“王爺這麽清閑,城中已翻了天,有人正備牛五十頭、羊五百隻以及南酒等食品去聯軍營地犒軍,有的官員已避居遠處,整個京城成了一個亂哄哄的蜂窩,王爺在此倒還清靜。”
恭王聞言,沒好氣地道:
“城中守城王大臣會坐視嗎?本王隻有議和權,沒有守城之責,城中的事與本王無關。”
“城中的事既與王爺無關,為何還要殺洋人懸城門,此舉隻會招來洋人更猛烈的報複。傷害的還是城中百姓,王爺斷不可拿城中的數萬生靈做作賭注。”桂良勸道。
聽了這話,恭王明白桂良的意思,心中暗暗思量:這巴夏禮是殺是放。殺了他,定會激起洋人的憤怒,放了他,太丟大清國的麵子,長洋人的威風。正在遲疑之時,文祥也小心勸道:
“王爺一時生氣,說幾句氣話也可以,不過,王爺還是靜下心多想一想,權衡利弊,再說,聖諭還明確指示,放還人質,使城中百姓免遭塗炭,王爺處死人質是違背聖諭的。”
這句話正說在恭王的痛處,剛才一時惱怒傳命處斬人質,並沒多想,現在想一想,人質還真不能斬,對外惹惱洋人,議和之事永不能實現,自己必受斥責,對內違抗聖命,遷怒於朝廷,裏外均討不到好。
桂良了解女婿,也看明白了他的心思,於是給他送個台階,讓他下來:
“洋人開炮攻城非和好之道,王爺身為議和欽差,可給英、法使臣發緊急照會進行交涉,洋人失禮,我們不能失禮,若洋人置之不理,再殺人質也不遲。這叫先禮後兵。”
恭王暗暗點了點頭,對自己的冒失感到羞愧,一時無語。正在尷尬時,恒祺從外麵急急跑來,見了這個場麵,稍愣了一下,道:
“王爺,巴夏禮已寫好遺書,何時處斬?”
恭王訕訕地道:
“處斬人質是大事,不能太急,本王要與洋人再進一步交涉,回去告訴巴夏禮,死刑推遲到明天。一旦與洋人交涉失敗,立即處斬。”
恒祺長舒了一口氣,他也是不讚成殺人的,隻不過位卑言輕,不敢在王爺麵前妄言,現在見王爺有了轉變,也趁機勸道:
“王爺,洋人開炮,是因我們避而不談人質的事,引起洋人的誤會,依奴才之見,人質萬萬不可殺。”
“好啦,一切等明天交涉結果再定吧。”恭王不想再提殺人的事。
眾人不再說什麽,恭王在案前踱起步來,思考著如何處理當前的事。良久,才停下腳步重新坐在案前,提筆寫了一封照會:
“欽差大臣和碩恭親王緊急照會英、法公使事:今日忽聞聯軍開炮,十分驚訝,貴軍不經照複即行進攻,非和好之道。本親王要求貴軍後退十裏,本王便願於三日後與貴使會談,同時送還所有人質。”
寫完後,遞與桂良過目,桂良看後又轉與文祥、恒祺看。眾人見了此照,這才長長出了口氣,看來恭王已意識到自己的魯莽,隻要不處死人質,所有的事,仍有商量的餘地。
恭王見沒人反對,便對恒祺道:
“巴夏禮接到魏妥瑪的信,沒有回複嗎?”
“有,有回信。”恒祺忙道。
恭王把照會交給恒祺道:
“這封照會連同巴夏禮的信,立刻送往僧格林沁大營,明日清晨一定要送到聯軍大營。”
“嗻。”恒祺領命而去。
恭王雖發出照會,但心中仍不安,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懼感。自受命以來為了議和殫精竭慮,苦心經營,可到頭仍是一場空,多日的奔波勞苦付諸東流。累點兒、苦點兒也不算什麽,日後又如何向皇上交待呢?如何在朝中立足呢?此次議和失敗,可能是自己政治生涯的終結,日後再無出頭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