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呆呆地站在禮部門口,渾身冰冷,驚愕、淒涼、悲憤的感覺同時湧了上來。他從未見過這樣傲慢、這樣放肆的人,額爾金不過區區一個英國公使,竟不把大清國的親王、皇上的親弟弟、欽命的議和大臣放在眼裏,這簡直是奇恥大辱……
城南二十裏,一條小河從西北方向流經香山,折向東南,一條寬寬的驛道從京城方向伸來,直向西南而去,路與河相匯處,有一座石橋橫臥河上,此橋長二百六十多米,由十一個半圓形的石拱組成,中間的一拱最寬,約二十一米,兩側各五拱,依次變窄,最靠岸的石拱也有十六米,兩拱之間均有一個用大條石砌的橋墩撐著。橋寬約八米,可並行四輛馬車,橋麵很平,幾乎與河麵平行,不像江南那樣的拱橋,高出地麵很多,像一彎半月。橋麵上的青石板很光滑,兩旁有石柱石欄,每個柱子都雕刻著不同姿態的獅子,有的母子相抱,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像在傾聽,雕刻得很精細,很形象,栩栩如生。橋下的河水清澈明亮,水流潺潺,兩岸青草萋萋。
恭王立在橋上,一手撫著一頭獅子,兩眼眺望著京城,四五名侍衛立在他的身邊,身後不遠處,有數十名清兵並排站立,不遠處的軍營依稀可見。
太陽已升到樹梢,大地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陽光中,很是安靜,而城西北的天空濃煙彌漫,不知是何處的大火,燒了一夜仍沒熄滅。恭王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獅子的頭,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王爺,該用早膳了。”一名侍衛小聲提醒道。
恭王並不理睬,兩眼仍望著京城,他此時的心情,侍衛們是無法體悟到的。
遠處揚起了塵土,大道的盡頭飛來數十匹戰馬,侍衛們十分驚恐,紛紛上前圍住恭王,一名侍衛道:
“王爺,快回大營吧,這兒危險,來往行人,忠奸難分,好壞難辨,萬一夷兵喬裝難民或有奸佞小人作亂,王爺的安全難以保證。”
說著這話,侍衛們已抽出鋼刀,盯著遠處,十幾名手持火槍的清兵忙跑過來扼守住石橋,保護恭王的安全,奕(左訁右斤)在眾侍衛的簇擁下,走下橋,往回走,邊走邊回頭張望,
“是自己人!”恭王又驚又喜,大聲說道。眾人向前望去,隻見十幾匹戰馬已飛奔至數百步外,馬上之人身著大清的兵服,馬隊中間有一位身著官服的清吏,眾侍衛鬆了口氣,恭親王也停住了腳步,這時的來人,定是園中或城中派來送信的人。
來至近前,果真是清兵,十幾個人均是圓明園的禁軍,中間的官吏正是管理三山事務的寶鋆。
恭王又驚又喜,寶鋆來了,就知道城中、園裏的情況了。那隊人馬見橋上有清兵把守,距離很遠時就高喊:
“兄弟們,別開槍,我們是園子裏的侍衛,保護寶大人來見恭王的。”
到了近前,眾人下馬,寶鋆從人群走出,快步跑到恭王麵前,在三步之外就伏地而泣:
“王爺啊,奴才該死,奴才罪不可赦,請王爺速拿奴才,奏請皇上治奴才的罪。”
恭王望著地上的寶鋆,官服還算整潔,但臉色憔悴,麵如土色,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流下來,十分的狼狽。
“寶大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王爺,圓明園被英、法聯軍占領了。奴才率所有侍衛禁軍抵抗,但夷兵槍炮太猛,無法抵擋,堅持半個時辰,死了多半,奴才隻好帶數十人出園,夷兵入園,先帝的常嬪受驚活活嚇死。總管內務府大臣文豐投福海而死。園內的太監、宮女四處逃散,大部分被夷兵捉住,現在夷兵在園內搶掠、**、伐樹縱火,正大光明殿已被燒毀,‘天地一家春’也沒於火海,奴才本應戰死園內,以身殉國,但被眾禁軍死死抱住,不能如願,今特來向恭王請罪,奴才願以死謝罪於天下。”
寶鋆在地上泣不成聲,恭王早已驚呆了,愣愣地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忽然一閃,差點兒跌倒,兩名侍衛忙上前扶著。此時,焦慮、憎恨、痛苦、恐懼、內疚,百感交集,一時竟不能自持,兩行熱淚也流了下來。
良久,恭王上前幾步,把寶鋆扶起,低聲道:
“形勢如此,怪不得大人,守園區區百十名侍衛怎敵數千手持槍炮的夷兵呢?大人暫駐軍營,聽候聖諭吧。”
“多謝王爺收留。”寶鋆再次伏地叩頭,慢慢起身,陪著恭王回到了勝保軍營。
圓明園是西郊皇家諸園的總稱,最初為明代皇戚徐偉的別墅。清軍入關後,康熙把此處命名為暢春園。雍正做皇子時,康熙命人在暢春園北辟地築室,賜名為圓明園,作為雍正讀書之所。雍正即位後,對此進行大規模的擴建,以後乾隆又增修了玉泉山、香山和萬壽山,號稱“三山”,擴建了主園圓明園,與新建的綺春園、長春園,合稱圓明三園。嘉慶、道光及本朝不斷踵事增華,窮治工木,費數以萬億計的銀兩,修建此處皇家園林,共有宮殿樓閣一百四十餘處、秀麗的園林一百多處,收江南名園之勝,集中西建築之大成,有仿海寧安瀾園建造的“方壺勝境”;有仿江寧瞻園建造的“海嶽開襟”;有仿蘇州獅子林建造的“曲院風荷”;還有仿杭州小有天國建造的“雙鶴齋”。另有仿西式建築風格的“海晏堂”“遠瀛觀”“方外觀”等,這些名勝在山石湖溪之間參差分布,錯落有致,加以長廊、橋梁、曲徑、牆垣勾連,和諧統一,渾然天成,西人譽之”萬園之園”,在當時聞名遐邇,享譽中外。大量稀世文物、繪畫和圖書,藏於園中,所以,此園實為大清博物館。文源閣便是大清四大皇家藏書樓之一。由於此處既有山水之勝,又有六藝之樂,雍正以後的各代清帝,均在此地飲食起居,治政理國,每年差不多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此度過。從康熙至今六代帝王,崩於大內的僅乾隆帝一人。可見曆代清帝對此處的青睞。所以,園中有皇帝處理國事的正大光明殿,還有各部侍直大臣們的朝房,可謂是皇家別墅,是除紫禁城大內外又一處政治中心。
到了軍營,寶悔恨交加,不思茶飯,桂良、文祥、勝保諸人三番五次地勸說,那寶鋆仍是羞愧難當,一再聲言:
“奴才無顏見皇上,無顏見列祖列宗,隻有一死明誌。”
恭王聽了這話,原本心裏就不舒服,現在更氣,一拍案子,怒道:
“死,死,死有何用?你死了能把園子奪回來?你死了能把燒毀的東西換回來?你一死了之,一了百了,還落個忠臣的好名聲,把皇上扔下怎麽辦?這能是忠嗎?簡直是沽名釣譽,有本事率兵把園子奪回來!何必像個娘們,哭哭啼啼的。”
恭王越說越傷心,自個兒差點兒落下淚來,哽住不語,寶鋆聽了恭王的話,知他心裏難過,並不忌恨他的訓斥,反而有一股**湧起,慷慨說道:
“王爺,請派奴才率一支人馬,殺向圓明園,誓死奪回園子。”
眾人大驚,恭王沒好氣地道:“逞什麽匹夫之勇?僧格林沁、瑞麟諸帥猶不可敵,你憑什麽能戰洋人?再說,哪有人馬給你?若想幫本王,還是靜下來好好想想退敵之策吧!”
寶鋆又是一陣羞愧,恭王此時已夠傷心的了,自己還要添亂,對不起王爺。幸而恭王素日待自己不錯,若換他人,怕早借機給點兒顏色看了。想到此,不由對恭親王油然而生敬意。
“寶大人,還是多想想退敵的辦法吧,過去的事暫時放下,等著皇上的聖諭吧,當務之急是如何派人與洋人聯絡,罷兵休戰。”文祥邊勸寶鋆邊去看恭王。
桂良在一旁也很納悶地道:
“本官感覺事情有些不對勁,王爺已經答應放還人質,為何洋人還要攻城?王爺的照會是否已送達洋人?當務之急,還應派人去洋人軍營去聯係聯係,建議聯軍撤退,以便釋放巴酋。”
恭王點了點頭,不解地道:
“洋人不該攻城?昨日的照會一定沒送達洋人。”
勝保在旁道:
“恭王爺,洋人也可相信嗎?他們乃一群野蠻人,什麽樣的事做不出來?當前應盡催勤王之師,匯於盧溝橋,以策應城內守兵。”
文祥忙道:
“當務之急是與洋人聯係,探清緣由,以眼前之勢,戰守皆不可恃。隻有與洋人議和,以放還人質為條件,換取洋人退出圓明園。”
幾人正在議事,突見一名將校來報:
“回稟恭王爺,奴才帶人去西園偵探,洋人確已入園,園外沿街的房屋俱已焚毀,今日,又燒園內三處大殿,現在濃煙衝天,火光掩日,請王爺早做定奪。”
眾人心裏一驚,有幾分恐懼。恭親王揮揮手,示意探馬退下,而後起身出了軍帳,來至一高處,登高一望,正北方果然是濃煙衝天,恭王麵色如土,低聲對身旁的勝保道:
“快派人去城中送信,立令恒祺前來。”
“嗻。”勝保不敢怠慢,馬上傳命,令人騎馬入城。
沒過多久,恒祺便來至營帳,見過眾人後恭王問道:
“城中情況如何?”
恒祺麵帶幾分恐懼道:
“城中大恐,達官貴人多改易民服,率家屬四出逃竄,普通百姓也爭相逃命,四門內大街上擠滿了人,號哭之聲聞於遠近。奴才費了好大的勁而進了城門。”
“豫親王他們在做些什麽?”文祥有些著急,沒好氣地問道。
恒祺無奈道:
“守城王大臣毫無辦法,四有緊閉四門,枯坐城中,既不布防,也不想退敵之策,隻待恭王議和。”
“胡鬧!”恭王一拍案,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一封信道:
“恒祺,王爺命你馬上將這封緊急照會送往城北軍前,隻要聯軍退出圓明園,馬上釋放人質。若不退出,立刻處死人質。”
“嗻。”恒祺無奈,隻好硬著頭皮接過照複,立刻去了北城。
傍晚的時候,恒祺從城北來到了盧溝橋,恭王等人早已等得坐臥不安,見了恒祺,沒等他施禮,恭王便迫不急待地問道:
“見到洋人了嗎?”
恒祺邊喘著粗氣邊點頭道:
“見到了,奴才午後約見了威妥瑪,奴才質問他們,為何知道大清要放回人質還攻城,那威妥瑪頭搖得像個波浪鼓,說不知道。到了僧格林沁親王大營才知道,送照會的部將守備廖承恩貪生怕死,接了下書任務,卻不敢去洋人兵營,隻到了半途便回來了,謊稱夷人不給照複,才有這場誤會。洋人已答應,隻要人質獲釋,馬上退出圓明園。若明日不放回,立即開炮攻城。”
奕(左訁右斤)氣得胸口起伏不定,雙手握拳,砸到案上,不是氣洋人狂妄,而是氣廖承恩誤國:
“可惡,大膽,竟敢謊報夷情,那廖承恩現在何處?”
“已給親王押在營中,聽候發落。”
恭王還不解恨,仍想說什麽,可一想,僧格林沁雖與自己有姻親,但並不受自己節製,若傳命過去,讓他為難,隻好把話咽到肚裏。
晚上,大帳內燈火通明,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桂良、文祥、寶、勝保坐於帳上,商討如何退敵,此時問題的焦點是放不放巴夏禮,放了夷人退出圓明園,不放,夷人不出園,還要攻城。以桂良之意,還是等聖諭,估計皇上的聖諭明日就可到。文祥的意思,明日聖諭到不到都要放人,圓明園乃大清皇家園林,龍鳳棲息之地,怎可讓夷人的腥膻居染禁地。寶鋆、勝保一時拿不準,不敢妄言。
恭王也拿不準。放,聖上也已批準,是自己上奏請求不放,現在若突然放了,皇上怪罪下來,無法交代;若不放,萬一洋人毀壞園子,開炮攻城,這個責任自己更擔不起。商量到了三更天,也沒有個結果。最後,隻好道:
“此事明天再議吧,若聖諭能到,依聖諭辦,若聖諭不到,再商量個萬全之策。”
眾人一時也無良策,在這幹耗著也絕非辦法,隻好回去休息。恭王躺在**,開始還在想明天的對策,但連日奔波勞累,終於支撐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
“主子,主子,”恭王正在夢中,忽覺有人叫喊,艱難睜開酸澀的雙眼,蒙矓中見有人正貼在自己的耳邊叫。定定神,見天已亮了,何順正立在床頭。
“什麽事?”恭王有些不悅。
“主子,恒祺大人來了,說有急事要見主子,奴才這才喊醒主子的。”
恒祺?恭王的睡意馬上沒了。他這時來,定有要緊的事。
“他在哪兒?”
“在客帳休息。”何順應道。
恭王立刻起身,迅速穿好衣服,稍稍收拾了一下,便傳命去客帳見客。恒祺見了恭王,忙起身施禮:
“奴才打擾王爺了。”
“有何急事?”
恒祺看看客帳內無人,上前一步,附在王爺的耳旁小聲道:
“王爺,聖諭馬上就到,要處死人質,請王爺早做主張。”
恭王大驚,質問道:
“聖諭到京了?”
“還沒有,估計今日上午準到。”
“沒到京你怎麽知道聖諭的內容?”恭王顯然對恒祺的話有了懷疑,恒祺微笑了笑,說道:
“實話對王爺說,奴才在宮中有幾個朋友,他們與熱河行在時時聯係,消息是從宮中傳來的,聖諭已發出二日,今日抵京,諭中有‘若夷人攻入西園,立刻處死巴酋’之語。”
恭王不再懷疑恒祺的話。他是內務府武備院卿,與宮中的人都很熟。宮裏的人又是皇上身邊的人,聖意自然能探到。看來恒祺前來報信,對自己是好意,並且,他已有辦法處理此事了。於是問道:
“依大人之見,應如何處理?”
恒祺忙笑道:
“王爺,您取笑奴才了,您是欽差大臣,諸事皆由您處理,哪容奴才說話。”
恭王不悅:
“恒祺,你是不是信不過本王?”
“奴才不敢。王爺,依奴才之見,這人質不能殺,殺了人質,洋人一定會攻城,萬一城破,王爺既無議和之功,又有破城之責,即使皇上不治罪,王爺也會落下千古罪名。”
“那本王應如何做呢?”
“放了他們。”恒祺神色堅定地道。
“放了?萬一聖諭到了,本王如何交代?”
恒祺神秘笑了笑,小聲道:
“王爺為何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聖諭來了嗎?還沒有嘛。上次聖諭,皇上不是同意放人嗎?王爺何不在這次聖諭沒到之前,立刻放人,等聖諭來了,人早放了,若日後皇上追究起來,王爺可拿上次聖諭做擋,前後都是聖諭,放人之諭在前,殺人之諭在後。何罪之有呢?若王爺殺了人質,必遭洋人瘋狂報複,丟城亡國之責,王爺能擔當得起嗎?”
恭王陷入了沉思,是呀,這人質是萬萬殺不得的。從來也沒想過要殺人,隻是把他們作為議和的籌碼。若聖諭到了,不殺是抗旨,殺了要獲罪,真是前行不得,後退也不得,左右為難。
“容本王再與文大人、桂大人商量一下。”恭王仍下不了決心。
恒祺急得直跺腳,連連道:
“我的王爺,都什麽時候了,當斷不斷必自亂。現在洋人已在城門連放數次空炮了,城中諸位守城大臣早已驚恐萬分。王爺還有心思與桂大人商量,一旦聖諭到了,王爺如何處置?不如現在當機立斷,傳命奴才,立刻去高廟放人,萬事皆無。”
恭王見恒祺滿臉的真誠,再想想也確實沒辦法,最終隻好咬牙點頭,手書了一道命令,恒祺接令,立刻告辭,直奔高廟而去。
早飯沒吃出什麽味,腦子裏還在想放人質的事,是福是禍,誰也難以料定。恭王草草吃罷飯,便去大帳,與諸位大臣議事。
剛至大帳,驛差便到了,熱河的聖諭傳來。恭王心跳加速,抖著雙手拆開一看,正是自己在四日前上的暫緩放人質的奏折。奏上批道:
“來奏禦覽,甚合朕意。對巴酋若先行縱歸,必另生詭計,不允釋放,照常情形,無決裂之事,洋兵膽敢攻城據園,所囚之夷,立斬於市。”
恭王額上滲出汗來,對勝保道:
“速差人去城內,看看恒祺放了人質沒有。”
此言一出,眾人驚訝,桂良忙道:
“王爺已下令放人了嗎?”
恭王點了點頭,低聲道:
“今日早晨,恒祺來報,說洋人在城外鳴炮示警,揚言攻城。守城諸臣恐慌萬分,軍民四散逃竄,城內大亂,本王怕洋人真的攻城,便遵上次聖諭,先行放人,不料皇上又來了這道聖諭。”
桂良看了朱批,不禁歎息了一聲,文祥等人不語。
不多時,派去的人來報,說恒祺已打開了高廟,親自把巴酋送出城,去了城北洋人的兵營,詢問恭王是否要派兵追截。恭王歎了口氣道:
“算了,事已做錯,由本王向熱河解釋吧。派兵去追,萬一遭遇洋兵,怕惹出事端。”
桂良心中不樂,但也無法再說什麽,文祥等人想放人質,現在如願,也沒話說,隻有靜等夷人的回音,再作做一步的打算了。
第二天,恒祺來到盧溝橋,向奕(左訁右斤)等人報告了一個好消息,洋人已撤出了圓明園。隻是燒毀了正大光明殿等幾處大殿,園內的陳設洗劫一空。眾人聽了還是長出了一口氣,畢竟洋人退出了園子,軍前出現了和好的征兆。沒到中午,熱河又發來聖諭,共有兩封,一封是對奕(左訁右斤)奏請奔行在之折的批複,上麵有朱批:
現在兵力毫無足恃,若令該夷盤踞日久,消息不通,以後更難措手。仍應於萬難之中,設法極力挽回,以冀維持大局。
皇上不允恭王去行在,仍要在此議和。另一封是加急諭旨,上道:
寶鋆身為一品大員,世受皇恩,昔日總管內務府,竟抗旨不遵,拒不解銀,念爾久居朕側,不忍降罪,著調管理三山事務。今三山被夷人占據,陳設遭劫,爾竟毫發未損,逡巡不前。爾巡防之職又有何用?寶鋆暫免正法,撤去巡防,降為五品頂戴,一切差使暫停,開缺留營效力,即日進城守城。
皇上這次終於發泄了昔日之恨,對寶鋆連降了七級:由從一品降到五品,此事隻有昔日對耆英如此,可耆英是個賣國賊,鹹豐才恨他,而寶鋆是個忠義之士,抗旨是為了不讓皇上逃跑,為守城的兵將留點活命錢,卻惹惱了皇上。看來在皇上心裏,並沒有明確的標準來衡量大臣們的忠奸,如果有的話,隻有一個,就是對自己是否忠誠。
恭王把諭旨遞給寶鋆,寶鋆看罷,慘淡一笑,沒說一句話。隻有遵命,去城中守城。
恭王和文祥剛舒了一口氣,還沒來得及細想如何與洋人做進一步的議和,危機又來了。
第二天,英、法的照會便發到了盧溝橋,恭王拆來一看,上寫道:
大英帝國公使額爾金爵士照會大清國欽差:貴國昔日無端扣留我國之使者二十六人,後屢次照會我國,確保人質安全。今隻有巴夏禮、洛奇和一名騎兵與十名印度兵十三人生還,另十三人喪生。法蘭西王國被捕十三人,僅五人生還,八人喪生,貴國枉為禮儀之邦,虛有其名,聯軍對貴國之信義懷疑,對貴使答應換約一事不抱希望,若貴國果真欲與我國友好,定在三日之後交出安定門,以保障我方人員入城之安全。若三日過午不交安定門,更有阻撓,定將京城攻下。
恭王把照會遞與眾人看,桂良觀後無言,文祥憤然道:
“洋人為何得寸進尺,貪得無厭,剛把人質放還,又要占據城門,豈有此理?”
勝保看後,一拍公案,憤然而立,對恭王說道:
“此議無異於開門揖盜,堂堂天府豈可拱手讓人!”
恭親王無言以對,目光中露出失望的神色,如同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視野之內,連一根稻草也沒有,心裏隻有絕望。對英法照會不知應如何複照,不答應又無製敵的辦法,答應無異於把京城拱手送人。隻有在大帳內踱步,苦苦思考應對此事的辦法。
午後,恒祺來到大帳,見了恭王便道:
“王爺,洋人已開到安定門外,到處張貼告示,說三日後將攻城,並在城門外構築炮台,大炮口已對準城樓,守城王大臣毫無辦法,請王爺早做主張。”
做主張?能做什麽主張?事已至此,抓不到洋人的任何把柄,又能奈何洋人?若有人質在手,還可用來擋一擋,現在連這張擋箭牌也沒了,隻有慢慢與洋人周旋了。唉,恒祺呀,恒祺,是你勸說本王放人,現在怎樣?人放了,可洋人還是要找上門來!
心裏這麽想,嘴裏卻沒說出來,現在不是相互埋怨的時候。他望了望桂良,想讓桂良出個主意。
桂良完全明白女婿的心思,歎了口氣道:
“事已至此,別無良策,隻有答應他們的要求。”
“答應?”勝保驚道。桂良不理會他,繼續道:
“洋人以安全為借口要求占據安定門。我們可同意他們的要求,不過要與他們議定一項妥善的章程,保持換約結束後,洋兵自動退去,不得借機入城,或久據此門。這樣既可贏得時間,以謀對策,又可避免決裂,洋兵攻城。”
恭王似有所悟。馬上道:
“對,應該先應下來再說,待雙方議定開城章程後,再開城門。勝保,你應帶現有兵馬往城北移動,伺機策應,文祥,速速擬文,催促南方各省的勤王之師,星夜兼程。”
隨後,恭親王親自擬了一份複照,對聯軍焚毀圓明園表示強烈抗議,但同意聯軍占據安定門,不過雙方要議定一項章程。
寫完複照,恭王又提筆給守城諸王大臣寫了一封信:
“豫親王及留守諸王大臣啟:夷人兵臨城下,要求開城,本王知城中無兵可守,已複照同意聯軍所請。但本王已令其將把守之法,明定章程,照複後再定辦法,並未準於明日開門。”
書畢一並交與恒祺帶往城內。恒祺得了恭王的複照,如釋重負,急忙告辭,送往洋人軍營。
恒祺走後,文祥也去草擬文書,帳內隻有桂良、勝保兩人,恭王望了一眼勝保道:
“勝保,僧格林沁所帶之兵已潰敗,京城外各路勤王之師,群龍無首,逡巡不前,若本王令你統率各路兵馬,能否保京城無事?”
勝保又驚又喜,忙起身道:
“多謝王爺知遇之恩。若讓勝保統率京城各路兵馬,勝保並無決勝的把握,但勝保可向王爺保證,不會投降、逃跑,一直與洋人血戰到底,直戰到最後一人,也要向前衝去,決不準備生還。”
恭王了解勝保的人品,此人雖是文人出身,倒有些韜略,昔日剿匪時,也立過不少戰功,隻是高唐一戰,栽了跟頭。現在聽了他這番話,很是感激,現在城中缺的就是這樣的敢死之人。於是,恭王重新拿起筆,向行在報告了現在的情況:
夷人攻城毀園,臣恐夷人久據西園,塗炭城中百姓,隻得遵前諭,釋放巴酋,現夷人已退出圓明園。答應換約,今又以換約安全為借口,請求占據安定門,刻下夷情愈急,援兵未齊,唯有姑給照複,再為羈縻,稍寬時日,一俟各省官兵到來,兵力稍厚,設法攻剿,以圖殲滅。今京衛之師,已潰敗一空,僧格林沁、瑞麟等將,軍營空虛,無兵無將,難勝守城剿匪之職,臣以為勝保英勇善戰,昔日屢有軍功,現在正在城南統率各路軍馬,伺機迎敵,可堪京師剿匪之職,若授予其統率勤王諸師,可使夷人不敢妄為。
複照了聯軍,又寫信給守城大臣,說明情況,並把這一切報告了行在,他鬆了口氣,靜等聯軍來照議開城章程的事。他萬萬沒想到,守城的王大臣竟敢不經他同意,便開門迎敵。
八月二十九日,已經是深秋了,樹上葉子大多數已枯黃,一陣風吹來,籟籟而下,在地上打著旋。天地之間灰蒙蒙的,太陽掛在天上,又黃又白,像一張病入膏肓的人的臉,無精打采的。
安定門城樓內外,死一般的寂靜,城外大道上,近千餘名洋兵,人人手端洋槍,一排跪地,一排站立,槍口均瞄準著城樓。不遠處,四五門大炮,黑乎乎的炮口對準了堅厚的城牆和高大的城樓。
一隊隊騎兵也並排而立,馬上的印度裔士兵也手端火槍,一名指揮官突然大吼一聲,一隊騎兵的火槍,齊舉向空中,“呼、呼、呼”一陣槍響,縷縷硝煙隨風飄散。安定門上,剛才還站立的清兵已不見了蹤影,紛紛躲到城牆後,又過了片刻,那名指揮官,又揮了一下手中的小旗,頓時,山崩地裂,傳來“轟”“轟”“轟”三聲巨響,三門大炮口冒出濃濃的白煙。城牆上有三處冒起塵土,大炮在牆上打出三個坑洞來。
“別開炮!別開炮!”城樓上有人高喊,隨後,一麵白旗豎了起來,洋人指揮官把手一揮,所有的槍口都收了回來,洋兵紛紛站起身,望著城樓,少許,城樓上出現了一位清朝大臣,對著下麵喊道:
“不要開炮,本官是大清國豫親王,昨日本王已向巴夏禮先生照會,今日午時開城,現在還沒到午時,為何開炮?”
城外有位洋人走出隊列,向城上喊:
“你們大清向來不講信用,我們不敢輕信,所以才開炮警示,若午時不開城,我們將炮轟城樓,攻占京城。”
雙方正在喊話,忽聽城內鼓樓上傳來午時的鼓聲,就聽城上豫親王一揮手,大吼道:
“開城——”
一聲令下,眾清兵紛紛撤去門後的石塊、木棒,打開門杠,“吱呀呀”打開了城門。城外的洋兵忙又拉開架勢,所有的槍口對準城門。不久,一隊清軍從門洞裏走出來,放下吊橋,來到城外,跪在地上,隨後,從城中走出一隊侍衛,簇擁著一乘八抬大轎和一乘小轎,來至城外。大轎落地,轎簾一打,豫親王從轎上下來,恒祺也從小轎下來,義道向著洋人拱拱手,大聲道:
“本王恭候貴使大人入城。”
沒等他把話說完,那名洋人指揮官一揮手,兩隊騎兵已向城門衝去,人人手端火槍。從城外到城門洞,直到城牆上,兩旁跪著清兵。
約有五百名騎兵過後,是步兵,近千名洋兵端著槍,拉著炮,向城內進發,當黑乎乎的大炮口從豫親王麵前經過時,他嚇得向後退了退,洋兵沒有一個人理會他。
不久,城樓上已站滿了洋兵,一位指揮官模樣的人向城外喊了兩句洋話,不遠處的洋兵大隊人馬這才向城內而來。行在最前麵的是一隊英國輕騎兵,人人手握火槍,腰挎長刀,身著很奇異的軍服,趾高氣揚地走來,後麵是幾輛馬車,最前麵的是敞蓬,上坐兩人,豫親王認識其中的一位,是剛剛獲釋的巴夏禮,另一位是大胡子,他不認識,此人是英使參讚魏妥瑪,馬車在豫親王的轎前停下,巴夏禮走下車,向恒祺點了點頭給豫親王施禮道:
“王爺,辛苦了。”
豫親王有些受寵若驚,忙道:
“不苦,不苦,本王在此恭候貴使大人。”
正說著,一輛馬車駛過,車上端坐一英國人,身材高大,卷發碧眼,鼻子又長又高,滿臉的威嚴,他瞪著那雙藍眼,望了望義道,那義道竟嚇得有些抖,低頭不敢看。
巴夏禮用洋話向那人說了一通,那洋人臉上浮出輕蔑的一笑,不屑一顧。巴夏禮又向義道介紹道:
“王爺,這位就是大英帝國駐大清的公使額爾金爵士。”
義道忙躬身施禮:
“幸會,幸會。”
額爾金毫不理睬,馬車揚長而去,站在地上的義道滿麵羞紅,恨不能地上有縫鑽下去,但又有一輛馬車停在他麵前,義道臉無表情,立在那兒,巴夏禮又向那車上的洋人介紹了一番,不料,那洋人在車上脫下帽子,一點頭,很瀟灑地說道:
“王爺,你好!”
聽了這話,義道非常吃驚,忙抬頭一看,正望見一雙又大又深的藍眼睛,鼻子雖沒有額爾金大,但也不小,頭發不卷,隻有一寸長,臉白白的,長相雖醜陋,但笑容很和善。義道有些驚慌失措,忙說道:
“大人,你好!”
這話有點兒別扭,不中不洋,不倫不類。巴夏禮介紹道:
“這位是法蘭西王國駐大清公使葛羅先生。”
義道忙又說道。
“公使大人好!”
“王爺,請隨我們一起入城吧!”
葛羅揮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式,豫親王心中不是滋味,這京城到底是誰的?洋人倒反客為主了。既然法使給這麵子,還是借坡下驢吧,堂堂大清的親王,竟立在道旁,讓洋人旁若無人地從麵前走過,這是多大的恥辱。
隨著葛羅的馬車,義道也進了城,隻見城門洞已站滿了洋兵,守城的清兵全被趕了下來,跪在大街兩旁。義道隨著洋兵進了城門,仍向裏走,他挑開簾子向上望,城樓上已架有一門大炮、四門小炮,炮口一律向南,直對城內。城牆上、城樓上站滿了洋兵,一麵“米”字形大旗已插在城頭上。
來到國子監,洋人的馬車才停下。這是國家學堂,是很大的一個院落。額爾金、葛羅等人早已進去,國子監內內外外駐滿了洋兵。義道到了國子監門口下了轎,巴夏禮笑道:
“王爺,公使大人有請!”
來到正堂,額爾金、葛羅已在上首坐下,隻在旁邊有一空椅,義道知道那是自己的位子,他又躬身施了禮,坐在椅上,恒祺沒坐,便立在義道旁邊。額爾金望了巴夏禮一眼,隨後嘰裏哇啦地說了一通,巴夏禮忙道:
“王爺,我們公使大人說了,進駐一門,是為換約時保證公使的安全,隻要清國兵將暫時退避,一定會讓城中官民和天津、通州一樣,安居無事。如果有人膽敢進犯聯軍,一定血洗京城。”
義道忙起身道:
“公使大人放心,本王可擔保駐城聯軍的安全。”
巴夏禮又對額爾金說了一通,額爾金點了點頭,又說了一通話,巴夏禮道:
“王爺,公使大人說,既然大清已批準聯軍的和約,就速請欽差大臣入城換約畫押。”
義道忙道:
“欽差大臣仍在城外,本王馬上派人去請。”
額爾金得到義道的這些保證,便揮揮手,示意他們可以去了。豫親王這才在巴夏禮的陪同下,出了國子監,來到門前,隻見通向城門的大道上,洋兵仍在絡繹不絕地進城,街道兩旁站滿了圍觀的市民。義道不忍心再看這一切,一頭栽進大轎,大吼一聲:
“起轎回府!”
盧溝橋大帳內,恭親王與文祥、桂良正在商量如何與洋人議定章程,忽見恒祺匆匆跑來,幾人知道又有事發生,便停下來,齊瞪著恒祺,恒祺來至帳上,猶豫了片刻道:
“恭王爺,奴才奉豫親王之命,來請王爺入城與洋人議和。”
“什麽,洋人進城了嗎?”恭王大驚,厲聲喝道。
恒祺嚇得不敢抬頭,怯怯地道:
“不關奴才的事,是豫親王命奴才去聯軍營中通知開城的。”
恭王一屁股跌坐在椅上,良久沒說出話來,麵上籠罩著灰色,十分沮喪、失望,無異於受到滅頂之災的打擊。
文祥十分氣憤,大聲道:
“恭王爺不是一再函告城內諸人,隻有與洋人議定妥善章程,才可開城的嗎?為何提前開城?”
恒祺忙無奈道:
“聯軍發照會時,又向城內送了一封公函,說明聯軍占一城門是為保證公使在換約時的安全。隻要清兵退避,城中官民可如天津、通州一樣,不受任何傷害,守城王大臣很多人同意開城。同時,洋人在安定門外架炮轟城,守城的兵丁沒有辦法,隻好開城。”
城已開了,再說什麽也無意義了。恭親王已從驚怒中醒了過來,他徹底崩潰了,眼前的大局非一人所能左右,自己雖為欽差,但左右受人掣肘,瞻前而不能顧後,顧此而失彼,左右為難,隻好對恒祺道:
“你先去吧,本王要上奏行在,聽候聖諭再定吧!”
恒祺也不敢說什麽,隻好回城,向義道傳達恭親王的話。
恭親王正在思索當前應如何處置這爛攤子,熱河的廷寄到了。文祥遞了過來,恭王有氣無力地道:
“你讀讀吧!”
文祥忙拆開封,讀了起來:
“欽差和碩恭親王及文祥、桂良等:接聖諭,知爾等正與聯軍議進城一事,朕以為開門揖盜,害不勝言,應激勵人心,堅守以待,著令恭親王即日起赴天寧寺辦公,靠近軍前,消息靈通,通信方便。著令勝保為欽差大臣,辦理直肅、山東兩省剿匪事務,巡防京師。”
“這是幾日的廷寄?”
“二十六日。”
“唉,城門已開,還有何事可議?去天寧寺一事,過些時日再說吧,勝保的事,快傳知勝保,早早統率勤王之師,整頓巡防之備。”
整整半日,奕(左訁右斤)坐在椅上動也沒動,他真有點兒支撐不住了,這和局還有何可議?赤手空拳去和手持洋槍洋炮的洋人較量,隻有挨打、受辱的份,還能有怎樣的結局呢?這爛攤子扔又扔不掉,管又管不好,真是燙手的山芋。想了一個下午,奕提筆給行在上奏,如實匯報京城的情況:
臣和碩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正在臣等議商如何與夷人交涉據一城門之事,守城王大臣不顧臣去函一再勸告,擅自開城迎敵。可見該王大臣等被夷人虛聲恫嚇,為一身自全之計,初非為大局起見也。京城立四方之極,周圍四十餘裏,既高且固,該夷以數千遠來之眾,豈能遽行圍城。城中王大臣各有專責,自應預為布置,嚴密防守,豈料怵於夷人恫疑虛嚇,聲言攻城,即開門納敵,逆夷未折一矢,已安然入城,其將來驕恣要挾,何所抑止?臣等於昨日接據城中王大臣等迭次來文信函,仍請臣奕(左訁右斤)即日進城,俾得及早換約。夫臣等忍氣吞聲,委曲以議撫者,原為保全京城以顧大局耳。設夷人尚未入城,臣等辦理議撫,尚不致動輒為人所製,現在夷兵業已進城,則辦理益無把握。此時樊籬已破,設有決裂,既無以為卻敵之方,若再有意外要挾,臣等更何以自處?臣奕(左訁右斤)義則君臣,情則骨肉,苟能以一死而安大局,亦複何所顧惜。惟撫議尚無就緒,而腥膻已滿都城,睹國庭之被毀,修葺為難,念行在之苦寒,迎鑾莫遂。此所以徬徨中夜,泣下沾襟。現仍飭恒祺等將條約退兵各層,設法挽回,但使別無枝節,即行蓋印畫押換約,以期保全大局而慰宸懷。
一陣冷風吹來,燭光搖搖晃晃,幾盡熄滅,帳內頓時暗了下來,隻覺兩腮有冷水相浸,用手一撫,淚水早已掛在腮旁。恭王放下筆,靠在椅上,早有一名內侍過來罩住燭火,帳內又慢慢亮了起來。恭王閉上眼,輕聲吩咐道:
“把奏折封好,明早送往行在。”
“嗻。”內侍忙折好奏折,封入信封,貼上六百裏加急之帖。而後輕聲道:
“王爺,時辰不早,上床休息吧!”
“你去吧,本王在這坐一坐。”奕(左訁右斤)並無困意,他要靜靜心。
接下來幾日,京城諸臣紛紛來函,請恭王入城與英法議和。先是兵部尚書陳孚恩、沈兆霖、戶部大學士周祖培,後來是大學士賈楨、五品侍郎寶鋆、順天府尹董恂等恭王的信臣。來函聲稱英法聯軍占據城門後,如其所允,不犯內城,秩序良好,請恭王速速入城議和等,恭王對此置之不理。文祥、桂良見恭王終日沉默不語,也不敢進勸。城中的恒祺自上次遭恭王的冷落,也不太情願來盧溝橋大營。最後,豫親王義道、肅親王華豐、守城內大臣慶惠等宗室近十人聯名來函,請恭王入城。
恭王把這來函向案上一甩,在帳內來回踱步,胸口起伏不定,最後,他站在案前,抓過一支筆,在聯名信上寫道:
“貴王大臣恃何為憑?倘仍有反複,另生枝節,誰能當此重咎?”
書罷,對一旁的文祥道:
“發回城內。”
文祥看了看那幾句話,無奈地搖搖頭,輕輕歎了口氣,走了出去。
勝保從外麵走進來,施過禮道:
“王爺,聽說守城大臣已開城了?”
恭王點了點頭,憤憤道:
“他們經不起洋人的恐嚇,洋人還沒開兩炮,就嚇破了膽,忙著打開城門,大清有了這樣的臣子,也無怪會有今天的局麵。”
“王爺,奴才願領兵去安定門外,伺機奪回城門。”勝保一時情急,慷慨請纓。
“胡說!”恭王忙喝斥道,“本王保舉你為勤王諸師的統帥,不是讓你逞能揚威的。現在洋人已據城門,架大炮於城樓上,此時攻奪,不但沒有必勝的把握,城內官民還要遭受塗炭,萬萬使不得。爾率諸路兵馬隻可在城外策應,不能硬拚,你手中的這些兵馬,是大清唯一的家底了,不可輕舉妄動。”
勝保自覺有些衝動,他昔日剿匪時,曾受恭王的支持,後來高唐一役獲罪,又是恭王在皇上麵前說情,才沒被治罪。聯軍海犯,又是恭王奏請,讓自己出山,再次領兵出守八裏橋,現在又奏請皇上,讓自己統領勤王諸師,可以說,恭王對自己恩同再造、恩重如山,今見恭王為國事坐立不安,自然想替王爺排憂解難,以報知遇之恩。不過,有些衝動了,反惹王爺生氣,勝保訕訕地道:
“王爺,奴才一時心急,今後一定聽從王爺調遣。”
“又錯了,本王不過一欽差,你也為欽差,怎可聽本王調遣?應聽從皇上調遣才是。”恭親王正色道。
“對、對、對,王爺所言極是。”勝保自知失言,忙連聲應道。
“各路人馬到得如何?可安置妥當?”恭王問道。
自僧格林沁在安定門外潰敗後,他幾乎失去了對軍隊的控製力,他的將令,各軍也不聽了。京外各路勤王之師,群龍無首,逡巡不前,坐視洋人毀園進城,恭王上奏,請薦勝保,廷寄下達,恭王即派勝保回城傳諭,收攏兵馬,整頓城防,策應城內守軍。
勝保忙道:
“回王爺,河南、山西、山東等地的兵力已會到京城,約有二萬之多,現已安紮在門頭溝和南苑兩地,一旦有命,一夜可至城下。”
“此時不可輕舉妄動,沒有命令,絕不可出兵。”
“嗻。”勝保嘴說不聽恭王的,但心裏還是倒向恭王。
勝保剛要退出去,桂良從外麵進來了,麵無表情地對恭王道:
“行在的聖諭到了。”
奕(左訁右斤)打開聖諭,不由吸了一口冷氣,上麵寫道:
爾奏折已覽。朕覺守城諸臣之舉實屬冒昧,然事已至此,若再與之決裂,勢必令城中生靈被其荼毒,朕思之再三,別無良策,爾應迅速入城,與該夷將本年所議續約畫押蓋印,並將八年天津條約互換,令其退出京城,再商定駐京章程。
看完聖諭,恭王一臉的無奈,前幾日,城中諸臣來信,請求自己入城,自己嚴詞拒絕,為何拒絕,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怕有危險,還是怕洋人有詐?還是自己對守城王大臣擅自開城不滿,故意拖延?但現在聖諭來了,再拖延怕皇上不會同意,於是對勝保道:
“明日本王便去天寧寺,你派一支人馬隨本王前往。”
“奴才親自帶兵保護王爺。”勝保聽說進兵,馬上來了精神,立刻請纓。
“不必了,你在城南一帶駐守,必要時可向萬壽寺一帶移動,策應本王,但萬不可與洋人交火,防礙議和大局,誰敢違命,立斬不赦!”
“嗻。”勝保不敢多言,忙低首應道。
圓明園東北數裏,有一不高的山,山上樹林茂密,山腳的林蔭處有一處寺院,院子四周站滿了荷槍實彈的清兵,寺門口有八名侍衛守護,天寧寺的橫匾下,有一剛掛上不久的橫匾“欽差公所”。
從城內方向來了一乘小轎,到了天寧寺門口,轎子落下,走出一名大清的官吏,守門的侍衛認識,正是內務府武備院卿恒祺,便跪地施禮。恒祺不理會他們,徑直奔向大殿,恭親王和文祥、桂良已在殿上就座。
“見過王爺,不知召下官來有何吩咐?”恒祺故意問這樣的話。自恭王派人去找他,他就知道了一定是城內僧格林沁、豫王等二十多人,合奏請皇上敦促恭王入城的折子下來了,恭王一定要進城了。
恭王知道恒祺還在為幾天前的事鬧別扭,但又不便說破,隻好道:
“恒祺,本王與你共同奉聖議和,你我應同心協力,共同撫議和局,萬不可有搪塞。”
“奴才不敢,隻要王爺有命要傳,奴才定立刻前往。”恒祺也不敢太張揚,畢竟他是王爺。
“今日本王請你來就是去聯軍處送照會,本王已同意進城換約,請公使確定換約日期。”
恒祺聞言大喜,隻要恭王答應進城換約,這議和之事,便可實現。若議和成功,京城軍民免遭戰火,自己也會因議和有功而升遷。他接過恭王的照會,立刻離開天寧寺,並沒去西便門入城,而是直奔安定門,去找巴夏禮。
恒祺的小轎離城門有百步之遙就落地了,洋人對進城的人看得特別緊,恒祺一打簾子,見有兩名洋兵正手端火槍,對著轎夫叫,恒祺忙從懷裏取出聯軍發放的帖子,那洋兵從未接到要大清官員從安定門進城的命令,所以,看了帖子後,把頭搖得波浪鼓似的。恒祺不由氣道:
“本大人是負責兩國交涉的使者,現在要見公使先生,誤了大事,你們吃罪不起。”
兩名洋兵瞪著眼睛望著他,待他吼完了,仍很有禮貌地聳聳肩,搖搖頭,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恒祺這才想起他們根本不懂漢語,對他們說這些,簡直是對牛彈琴。剛要起轎西去,從西便門入城,忽聽有人喊道:
“恒祺大人,這是幹什麽?”
恒祺一愣,這聲音耳熟,忙探出頭,隻見那邊走來一位洋人,正是巴夏禮。頓時,大喜過望,忙下了轎,朗聲笑道:
“真是太巧了,本官正要去找巴夏禮先生,告訴你個好消息,不想到了這兒受阻。”
巴夏禮熱情地笑道:
“大人找在下有事嗎?”
“有!恭親王已答應入城議和,已向聯軍發照會,要求確定換約日期,本官想早點兒告訴先生,直接奔安定門來了,不想你們不讓進,多虧碰到先生,否則,本官隻有回去了。”恒祺說著便把恭王的照會掏出來交給巴夏禮。
巴夏禮也是喜出望外,連連說“OK”。恒祺還想說什麽,就見巴夏禮扔下他,向前奔去,恒祺有些納悶,就見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從車上下來一位個子又高,身子又胖的洋人,金色頭發,藍眼睛,像個大狗熊。巴夏禮很親熱地與那人交談著,往前走來,到了恒祺前麵,巴夏禮對那洋人說了一句洋話,而後又向恒祺介紹道:
“恒祺大人,這位是沙皇俄國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先生。”
恒祺一驚,怪不得人家都說俄國人是北極熊,個子是大。正在遲疑間,俄使已伸出手,用很生硬的中國話說道:
“您好!”
恒祺忙與俄使握了握手,點頭道:
“公使先生好!”
俄使似乎對中國人特別友好,又問道:
“桂良大人可好?瑞常大人可好?”
恒祺知道,桂良、瑞常在天津辦夷務時,曾與這位俄使打過交道。於是笑道:
“桂良大人很好,現在在幫恭親王辦理議和之事。瑞常大人在城內守城。”
俄使點了點頭,笑道:
“在下與桂良、瑞常大人是老朋友,見到桂大人、瑞大人代我向他們問好,並向尊敬的恭親王大人問好。”
恒祺又是一驚,不想這俄使知道得還真不少,連欽差也知道,於是點頭答應。巴夏禮向俄使說了句:
“請公使先生進城吧,額爾金爵士還等著您喝香檳呢!”
“OK。”俄使很高興,又上了馬車,巴夏禮又來招呼恒祺,恒祺見他們都乘馬車,自己是坐轎,兩條腿趕不上四條腿,再說,任務已完成了,不必再去洋人那看臉色,便笑道:
“巴夏禮先生,本官就不進城了,回去向王爺交差。”
巴夏禮也不強求,陪著俄使進城去了。恒祺上了轎,說了聲:
“起轎回城。”
恒祺並沒有回天寧寺交差,而是從德勝門進了城,直奔禮部大堂,他知道,守城諸臣常在此議事。
到了禮部,恒祺一打聽,豫王爺等人正在大堂商量事,他快步來至大堂,隻見豫親王、肅親王,還有周祖培、慶惠、陳孚恩,賈楨、趙光、麟魁等都在堂上,恒祺向豫親王等人施了禮,也坐在末首的椅上。
豫親王望了恒祺一眼,不以為然地問道:
“恒祺大人,恭王爺召你又有消息?”
恒祺忙笑道:
“回王爺,恭王已答應進城議和了,召本官就是去給聯軍送照會的,要求聯軍確定換約日期的。”
“真的?那太好了。”豫親王很高興,轉臉對肅親王道,“咱們的上奏,皇上已經恩準了,定是聖諭到了恭王手裏,否則,他不會這麽爽快答應進城。”
眾人聽了這個消息,都有些興奮,仿佛有一種雨過天晴的感覺,苦日子終於到了盡頭。恒祺也有些忘形,得意地道:
“王爺,你猜猜今天我碰到誰了?”
眾人聞言一驚,紛紛收起笑容,等著恒祺說下文,恒祺見大家很上心,更加得意,笑道:
“今日下官奉恭王之命,去洋人那裏送照會,在安定門外碰到了巴夏禮……”
沒等他把話說完,眾人一陣的唏噓,豫親王和肅親王也麵有不悅之色,恒祺忙接著道:
“巴夏禮是在那兒迎接俄國公使的,那公使叫什麽‘伊格那提耶夫’,像個大狗熊,他還問桂良好,問瑞常好,還問恭親王好,好像對咱們大清挺好的,不像英、法公使,見了咱們,連個笑臉也沒有。”
聽了這個消息,眾人紛紛議論,周祖培道:
“就是這位俄使要我們割讓東北的領土,沒達目的,慫恿英、法兩國海犯,他現在來京,一定沒安好心。”
賈楨歎了口氣,搖頭道:
“俄國人比英、法更難對付,他們的胃口很大,英、法不過是想開關貿易,但俄國人想的是咱們的疆土。”
豫親王思考了一會兒,大聲道:
“大清雖沒與俄國交戰,但英、法兩國出兵也與俄使有關,有句古話‘解鈴還需係鈴人’,俄使與英、法公使很熟,關鍵的時候,或許能用得著,既然他對咱們挺友善,明日就派瑞常去北館見見他,探探他此次來京的意圖。多個朋友多條路嘛。”
聽了豫親王的話,眾人紛紛點頭。隨後又議定快快催促恭王入城換約。
過了兩天,天寧寺的親王接到了英使額爾金的照會、英國陸軍中將格蘭特的照會和法使葛羅的照會。恭王先拿起格蘭特的照會,這位英軍統帥是第一次照會大清。所以,恭王很驚奇,打開照會一看,上麵寫道:
大英帝國司令官格蘭特將軍照會欽差大臣閣下:大英帝國被扣人員,仍有五人未歸,請貴親王立刻下令搜尋,盡早放還,否則,一切後果均由貴國承擔。
恭王召來文祥、桂良問道:
“昔日在通州到底扣押了多少洋人?”
桂良搖搖頭,他不清楚,文祥身為軍機大臣,應該知道,但文祥道:
“扣押洋人是惇親王下的令,僧格林沁親王執行的,從通州軍營到府獄,後又解到刑部大獄,輾轉了幾個地方,到底最初捉住了多少洋人,誰也不知道。等到了刑部大獄後,僅剩三名英國人、五名法國人和十名印度騎兵了。王爺現在怎麽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恭王把格蘭特的照會遞過來道:
“英軍司令來照說,還有五名英人未放,讓咱們放人,到哪兒去找這五名英國人?”
桂良沉思道:
“這不過是一個借口,看來議和不可能一帆風順,洋人對死去的人質不會善罷甘休的。”
奕(左訁右斤)打開額爾金的信函,照會口氣十分強硬,用詞狂悖,隻見上寫道:
貴國及貴大臣對大英帝國的通牒,置若罔聞,一拖再拖,以致使我大英公民二十一人死亡,五人失蹤,僅有三人生還。我代表英帝國照會貴大臣:我國將派兵再次進駐圓明園,對所有的建築,一律拆毀,大清對受害的大英公民共二十六人賠恤白銀三十萬兩,限三日內照複,五日內付銀,六日內畫押換約,否則,谘會大將軍攻克入京,將皇宮攻取,再當相機設法,勉令貴國必從所議,一麵谘請水師提督,令一並嚴辦。貴親王不知粵城雖為本軍所占,而其海關稅項,全數仍歸貴國征收;抑不知滬城數月以來,不為廣西匪逆所陷者,總因我軍代為防禦;況內地漕貢北上,兩軍師船雖在外洋,並各海口,無所不轄,迄今往來不阻,倘再不亟定罷兵,斯不能仍照此理。我將軍提督兩大臣會議辦理,或在洋麵,或於海口,必將因貴國失信,使我國必索之項,盡數討完可也。
奕(左訁右斤)看罷,又氣又無奈,這照會雖狂悖無理,但說的是實情。自英法海犯以來,聯軍並未搶劫關稅,阻斷漕運,在上海、杭州、蘇州一帶,還幫曾國藩、何桂清等人守護城池。現在若不盡快議和,英軍果真攔劫關稅,阻斷漕運,大清國頓時將天下大亂。
扔了英使的照會,再看法使的照會,口氣也和英使一樣強硬。要求為受害的十三名法國人賠恤白銀二十萬兩,並全部退還自康熙年間各省所建天主教堂的教產,立即交換天津和約批準書。簽訂北京續約,也是三日複照,五日付銀,六日換約,但此照比英國有讓恭王高興的地方,照會最後寫道:
上述諸事完畢,即飭令兵丁退回天津過冬。若貴親王再來照複,無一定允準之確據,或含糊不明,必致立動非常幹戈之災,不但京師內外,即中國各省,本國員弁兵丁,亦可前去交仗,更甚於前矣。
雖然也有恐嚇,但明確提出了隻要議和成功,法軍馬上退兵天津。這在以往英、法的照會中從未主動提及過。
作為一國的親王,皇上的禦弟,麵對如此狂悖的照會,若完全答應他們,無疑大失國體,自己這個親王也麵上無光,蒙受恥辱。所以,恭王看後,不停在屋內踱步,文祥和桂良看過照會後,望著恭王那痛苦的表情,也是一愁莫展。文祥小心問道:
“王爺,應早拿個主意,不可再猶豫了。”
恭親王長歎了一聲:
“唉,看看這事成何體統!”
桂良勸道:
“此次英法絕非虛聲恫嚇。自鹹豐六年以來,每次英法均提出強硬要求,而我們總認為是他們在虛張聲勢,故作鎮靜,一拖再拖,結果呢,廣州失陷、天津失陷、京師失陷,喪師失地,主上蒙塵。如果夷人真的攻占皇宮,或者竄至全國各省,截船舶,掠稅餉,後果不堪。此次,夷人在蘇滬等地,不與共同信仰上帝的逆匪勾結,說明夷人對大清還沒徹底失望。王爺不能再猶豫了,應以個人受辱換來天下太平,定能得垂青史,流芳百世,若王爺再失良機,怕後果不堪啊!”
這番話語重心長,說得恭王心裏亮堂多了,於是道:
“嶽丈與文大人商量一下吧,確定複照內容,再上奏行在。夷人所請太過苛刻,定要詳商後再定,一旦答應,萬難再改。”
看來他對照會仍有疑慮,文祥、桂良隻好先商量一下,拿出一個初步意見,再報請恭王批準。
就在恭王猶豫不決時,城內的大臣們也坐不住了,他們自然知道夷人照會內容,紛紛來勸恭親王。
第二天一大早,恭王剛吃罷早飯,天寧寺門口一陣嘈雜,四五乘轎子停了下來,不多時守城大臣慶惠、周祖培、陳孚恩、趙光、寶鋆、麟魁紛紛走進了寺門,魚貫而入。恭王一時沒反應過來,坐在堂上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來至堂上,紛紛施禮問安,恭王看了看每一個人,對周祖培和寶鋆多看了兩眼,見寶鋆雖新受降職處罰,但無半點兒頹唐之色。
“各位大人,自皇上北狩以來,烽火遍地,本王與諸位相見日稀,今日怎會想起到此地來看望本王?”
周祖培笑笑道:
“恭王爺,多日沒見,王爺瘦多了,但精神還好。近日夷寇進犯,王爺在城外顛沛流離下官們十分掛念,今日前來,一則為王爺請安,二則想來懇請王爺早日入城。”
周祖培是大學士,又與恭王有舊交,所以說話更隨便一些。恭王聽了,雖覺這話中有客套,但也有真情,慘然一笑道:
“多謝各位掛念了。本王一直很好,勿多念,隻是夷人照會所提條件太苛刻,本王一時無法接受。堂堂大清帝國,怎能讓一兩夷醜牽著鼻子走。”
慶惠是內大臣,還算宗室,他看出恭王的心思,於是道:
“恭王若覺照會有些不妥,可請俄使從中調和,俄使自願從中調停。”
“俄使?”恭王頓時警覺起來,“他在哪兒?”
“他已到京城,豫親王派瑞常去見過他,他自請為大清和英法調解矛盾,促成和議。”慶惠微笑著說。
恭王陷入沉思,俄使是英法海犯的同謀,請他調合,那不是太荒唐了嗎,早在八月末時,皇上剛走,伊格那提耶夫便由通州知州轉呈軍機處一件照會,要求到京調停,恭王一眼看穿了俄使的心思,便指示通州知府以軍機處隨駕起程,轉遞需時作答。不久,俄國主教又經五城察院投遞詞呈,要求欽差大臣邀請俄使調解。恭王又以京城正在交戰,俄使來京,恐被阻攔有傷和好為由,再次拒絕,這次,他竟不請自到。可見其心之急切,醉翁之意,司馬昭之心,明眼人一看就知。但既然慶惠提出了,又不能不答複,於是道:
“俄使答應調停,可又有什麽條件?”
慶惠以為恭王答應了,忙道:
“俄使僅提了三個條件:其一,必須由王爺您親自提出調停的書麵要求,與他建立正式的關係,其二,大清與英法議和的所有內容事先要征求他的意見,不可隱瞞,其三,一旦議和完畢,應解決中俄兩國未盡事宜。”
恭王冷笑了兩聲:
“三個條件,其實條件隻有一個,就是要大清與他簽訂以往的條約,居心不良。”
趙光怯怯地道:
“王爺,俄使願從中說和,我們也不可太冷落他,俄使已明確表示,讓英法兩國,各少要五十萬兩銀子,看來他也真心要讓我們議和成功。”
恭王一揮手:
“此事即使說和,也不過少個十萬八萬的,又欠俄國一個人情。日後這個人情難補,非一百二百萬兩銀子所能補。傳言俄使,就說本王謝謝他的美意。”
寶見恭王語氣強硬,問道:
“王爺對當前之事做何處理,總不能久推不決吧?”
恭王停了片刻,低聲道:
“此事不可輕信夷人,應做兩手準備,如果別無枝節,尚可屆期換約,設有反複,即將所允銀兩暫緩給予,以免墮其奸計。”
眾人見恭王已答應議和,不便再說什麽,說了一會兒話,便紛紛告辭回城。恭王剛坐下來,忽聞外麵有人高喊:
“看,城西又起火了。”
恭王一驚,剛想詢問情況,一名內侍來報:
“王爺,城西圓明園一帶又有煙火。”
恭王急忙起身,喊來文祥,一同出了大殿,向寺院小山而去,登上一座小山,極目遠眺,隻見圓明園方向濃煙滾滾,火光衝天,雖是白晝,陽光照射,但仍見西天被燒得通紅。
“文祥,依你看,這火是在哪兒?”恭王心裏仍有一絲希望,希望大火不是在圓明園。文祥仔細看了看,又換了幾個地方觀察了一番,對恭王搖頭歎息:
“是圓明園。看來洋人是說到做到,他們到底要幹什麽?建了一百多年的園子,竟遭此浩劫,可恨、可恨哪!”文祥幾乎要哭出聲來。
就在這時,山下來了一隊人馬,恭王一望,見是勝保,那勝保來到恭王麵前,泣不成聲:
“王爺,洋人又燒園子了,園內二百多個建築都起了火,整個園子都在火海裏,王爺,快下令吧,本官這就帶領所有人馬,殺向圓明園。”
恭王一聽,一屁股坐在石塊上,良久沒有說話,勝保仍在不停地喊:
“王爺,下令吧!遲了就來不及了。”
恭王終於搖了搖頭,有氣無力地說:
“快,快回去吧!”
來到寺內,恭王幾乎癱坐在椅上,整個人也麻木了,臉上十分的驚恐,表情沉痛。他絕望了,皇兄交給他的任務已不可能完成了。桂良、文祥、勝保望著恭王那絕望的樣子,也不忍心再說什麽。
“勝保,給本王調一百名精兵,本王要去行在。”恭王縮在椅子裏,嘴裏發出微弱的聲音。
“什麽?王爺要走嗎?這京城怎麽辦?”勝保和文祥齊聲問道。
“本王太累了,已無能為力了。到行在任由皇上處置,城中有豫親王他們。”
奕 ?
徐前著
(下)
“王爺,沒有聖諭而私自離京,是抗旨啊!昔日耆英的舊事不可忘。”桂良忙提醒女婿,看來他是急昏了頭,不顧一切了。
恭王苦笑了一下,十分鎮定地道:
“你們別急了,皇上行前給我留下一道聖諭,上有‘若實在不支,即全身而退,速赴行在’語。萬一皇上不承認,本王也隻好由他處置了,去留都是一個死字。勝保,你若念本王對你有知遇之恩,就應選一百精壯的兵丁護送本王。”
勝保泣道:
“王爺放心,勝保把隨身的二百名精兵調歸王爺。”
無人阻攔了,天寧寺內已開始收拾,一旦勝保的衛兵到,馬上奔赴行在。
還沒等恭王出寺,城中又有人來了,他勸阻了恭王,成就了一代賢王。
天寧寺外,兩乘馬車已停在門口,幾十名內侍正忙著向車上搬一些必需的用品,大殿上恭王坐在上首,垂頭喪氣,旁邊坐一位婦人,另有一位少婦帶著一個小男孩,坐在婦人的身邊,正是王妃瓜爾佳氏和小妾桂兒及小王爺。一家人隻等勝保的衛兵了。
何順急急跑來,又驚又喜道:
“主子,快上車吧,衛兵來了。南邊有人馬來了。請主子們在車上等,一旦衛兵到,立刻起程。”
奕(左訁右斤)揮揮手:
“快扶王妃上車,本王隨後就去。”
恭王妃帶著桂兒和小王子隨何順出了大殿,向門口走去,院子裏很靜,守衛的侍衛僅有十幾位,均低頭而立,桂良和文祥也不知躲到哪兒去了。
少時,寺門口一陣雜亂,恭王以為衛兵到了,站起身,四下望望,整個大殿隻有一尊塑像陪著自己,內侍們早到門口等著出發了。
剛到門口,恭王驚呆了,寺門口走來了兩人,領頭是位五十多歲的長者,滿臉冰霜,是大學士賈楨,恭王的恩師,後麵是寶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