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忙連走幾步,上來施禮道:
“師傅怎麽來了?學生有失遠迎。”
賈楨不悅,冷冷地道:
“王爺,老夫來的不是時候吧?會不會耽誤王爺趕路?”
說罷,頭也不回,腳也不停,徑直向大殿而去。恭王自然明白老師的意思,忙跟在後麵,小聲道:
“師傅有話請說,不必生氣。”
寶鋆在後麵小聲道:
“王爺,大學士聽說王爺要去行在,來此勸阻的。”
恭王很吃驚,自己在城外做的決定,城中並沒來人,老師為何知道了?是勝保去城中報信?不太可能,勝保不是那種人。突然,他明白了,暗暗點了點頭,怪不得文祥不見了,還有自己的嶽父。
賈楨並不敢太造次,進了大殿並沒有坐下而是立在那兒,等著眾人進來,恭王忙把老師讓到上座,賈楨的臉色稍稍緩和一些,並不坐上席,而是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恭王也不好坐上席,而是坐在老師的旁邊。
沉默了片刻,賈楨望著恭王問道:
“王爺,守城諸臣親自出城來請王爺入城換約,聖諭也已同意王爺入城,為何剛剛答應現在又反悔?”
恭王歎了口氣,哀傷道:
“師傅,英法諸夷不講信用,開始不複照便攻城毀園,今天又再次火燒圓明園,整個園子幾乎毀壞殆盡,還怎能與之換約議和?”
“王爺現在赴行在,京中議和之事怎麽辦?城中數萬官民又怎麽辦?請王爺三思。”
恭王神色淒然,一臉的哀愁,喃喃道:
“本王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議和之事,任由夷人和守城王大臣去辦,本王赴行在複命,請皇上另選賢能。”
賈楨的臉色越來越凝重,憤然道:
“王爺是想當逃兵吧?您為了自己的麵子可以一走了之,但城中數萬生靈怎麽辦?大清江山怎麽辦?王爺想過沒有。現在安定門上的大炮正對著內城,一旦大炮開火,城中立刻血流成河。”
提起這事,恭王的氣就來了,大聲道:
“師傅,您看看這議和如何議?夷人不聽咱們的,連守城王大臣也不聽本王的!好端端的事,被他們攪和得一塌糊塗。本王多次去函,讓他們不要開城,可他們不聽,現在洋人占了城門,怪得了本王嗎?”
寶鋆見兩人都動了氣,怕談崩了,忙出麵勸說,他很嚴肅地對恭王道:
“王爺,剛才俄國公使伊格那提耶夫又向大清提出忠告,如果我們拒絕和約或進行抵抗,英法兩夷完全可以炮轟京城,焚毀皇宮,若王爺能以禦弟的身份入城簽約,二夷不會與王爺過不去,也不會攻占京城。孰輕孰重,王爺自有明斷。”
恭王憤然道:
“俄使,俄使,那笨熊比英法更可怕,他來京城,居心不良,萬萬不可上他的圈套。”
賈楨努力克製自己,恭親王雖是自己的學生,但他畢竟是親王,如果說崩,“老師”又能算什麽呢?於是,放緩了語氣,努力平靜下來,語重心長地勸道:
“王爺,現在是關鍵時刻,每一個決定都要慎之又慎。王爺想想,現在拒絕簽字,奔赴行在,個人保全了,但城中百姓呢?就是王爺不走,帶領各路人馬,完全可以把英、法趕出京城,但夷人必定毀城焚宮,甚至會南下長江,與逆匪合流,到那時,王爺還能保全自己嗎?別說前有耆英、後有桂良舊例,就是皇上法外開恩,讓王爺免於受處,但千古罪人的罵名也難以承擔,王爺別忘了前朝舊事,於謙與郕王雖保住了京城,下場猶慘,何況今日城毀宮焚,王爺絕無保全之理。是非輕重,不辨自明,請王爺三思。”
這席話情真意切,語重心長,恭王仿佛醍醐灌頂,翻然悔悟,是呀,當初皇上把自己留下來,可以是權宜之計,但肅順、載垣、端華等人也許別有用心,一旦議和失敗,他們定會把一切責任全推到自己身上,受朝野上下的責難是輕的,若嚴重會有被治罪的危險。如果夷人真的毀城焚宮,皇上定會怪罪,擺在麵前的路隻有一條,那就是速速與洋人換約議和,方可保全一切。想到此,恭王心裏平靜了許多,對賈楨道:
“師傅以為當前仍可議和?”
賈楨和寶鋆這時才長出了一口氣,懸著的心開始著地,賈楨微微笑道:
“隻要王爺不離開京城,請俄使從中調停,議和一定能成。”
“可俄人有野心,去歲就曾提出東北疆土問題,被朝廷頂了回來,才有英法的海犯之事再說,此次英、法北來就是該夷所慫恿,若請他調停,對疆土之事如何處置?”
寶鋆忙道:
“王爺,現在已不能想這麽多了,應先解燃眉之急,若俄使能促成和局,中俄之事日後再商量。隻要皇上同意,王爺又有何過呢?”
恭王仍在遲疑,忽見文祥不知從哪兒來了,手中拿份加急聖諭,來至殿上道:
“王爺,熱河聖諭。”
恭王接過一看,是份六百裏加急,拆開一看,是皇上的親筆諭旨,上道:
“夷情緊急,軍前將帥及守城諸臣多次合奏,請求朕促爾進城,今朕著爾及早進城換約以免激變。”
奕(左訁右斤)遭到上下夾擊,若再不入城,上下均不滿,皇上三日兩諭,守城之臣一日三請。怎麽辦呢?明知是火坑也隻能跳了。
“那好吧,本王這就給俄使發照會,讓他出麵調停,爭取盡早換約。”恭王無奈,隻好拿起筆,給俄使寫份照會,連同英、法照會一起交給了寶鋆。賈楨和寶鋆像無意中在路上撿了個大元寶,非常地高興,急急忙忙地回城了去。
剛送走二人,天寧寺前又有三頂小轎停下,三位官吏魚貫而入,見了恭王忙施禮:
“恭王爺吉祥!”
恭王正在想剛才的事,沒注意來人,聽了聲音仔細一看,心裏一驚,這三人並不常來,今日怎麽也來了?
來的三人均在天津做官,一位是慶英,天津道的道員,一位是成琦,天津守備,崇綸是天津鹽會總監,天津被洋人占了,這三人都回到京城。
“你們怎麽來了?”恭王有些驚奇。
慶英忙道:
“回王爺,奴才們來向王爺匯報一件事情。”
恭王更覺奇怪,不由道:
“何事?快快說來。”
“王爺,奴才們在天津為官,與洋人多有交涉,與英、法公使也有些往來,雖不能說與他們是朋友,但也有些交往。近日法國將軍孟德邦司令偷偷告訴奴才,說法軍不願與英夷同在一處,依奴才看,英法之間似有矛盾,特來告訴王爺。”
恭王聽了這話,再想想前日的照會,法軍明確提出隻要議和成功,馬上退兵,看來慶英說的不錯,若把法、俄拉過來,英夷便孤立了,以夷製夷最有效,也最省力氣。於是道:
“此消息很好,我們應利用他們的矛盾,分化他們,孤立他們,各個擊破。”
崇綸也道:
“王爺,奴才聽說英使額爾金接到國內密令,要把大清王朝搞垮,所以,才再毀園子,讓我們拒絕和議,他們就可攻城焚宮,立一傀儡南下江寧。隻需四隻軍艦停在江麵,就可控製我大清帝國。可見英夷是大清的主要敵人,心腹大患。王爺萬萬不可上他們的當。”
慶英忙道:
“王爺,對英夷之舉,俄、法均不同意,俄國人不願讓英夷在大清擴大勢力,法夷也不想永遠做英夷的附庸。我們正可以利用這一點。”
“對,對,慶英啊,快去開導開導法夷,勸說他們在換約後保證先退兵。”恭王有了信心。
“此事就包在奴才的身上了。”慶英滿臉的得意。像領到獎賞的孩子,三人笑眯眯的去了。
“文大人,速派人去找恒祺,令他立刻去夷軍總部,當麵議定英法通牒內各事及實施日期。”
文祥聞聲而來,馬上派人進城傳命。恭王對文祥道:
“桂大人哪去了?”
文祥頓了頓道:
“回王爺,桂大人正在勸說王妃,讓王妃勸阻王爺不要赴行在。不想王爺深明大義,甚明事理,現在已做出明智的選擇。”
“文祥,本王是個昏庸的人嗎?”
“當然不是,王爺是少見的賢明之人。”
“得了,別拍馬屁了,你們背著本王還不知怎麽說呢。”
“王爺,下官們怎麽敢在背後講王爺的壞話?隻是想請人勸勸王爺……”
“別說了,別說了,快把王妃重新安排好。”
文祥笑眯眯地走了。恭王又拿起筆,給熱河上奏,匯報京城情況,向皇上訴苦道:
臣等伏思夷情猖獗,非剿撫兼用,斷不能杜其要挾之謀,然守城諸臣開城迎敵,今夷軍入城,反客為主,在我幾成內外受敵之形,而賊轉有戰守兼全之勢。城內各軍已經糜爛,勝保所帶馬步各軍遠來疲乏,城外攻剿也難操勝券。天津後路團練均為烏合之眾,未可深恃。守城王大臣等均以悉允所請為詞。在此情勢,臣等隻有委曲求全,派恒祺前往夷營妥為麵定。另俄使近日抵京,屢請居中調停,臣等明知夷人海犯係俄使慫恿,今為此言,何可盡信?然解鈴係鈴究出一手,若不允其前往,難保不加倍作祟。因給予照複,令其前赴勸阻,使能如其所言,於撫局不無裨益,而伊酋事後如有要求,再作理論。
寫好奏折,恭王封好,交與內侍,急發熱河。沒過多久,恒祺從外麵來了,恭王有些驚奇,這麽快就回來了,難道聯軍拒絕議和嗎?
恒祺麵帶微笑,來至殿上施禮道:
“王爺,巴夏禮已答應明日商談議和之事。”
恭王聞言大喜,既然洋人願意重開談判,那麽議和就有希望,看來俄使在中間做了不少工作,功不可沒,不知洋人會否再提新的要求。於是道:
“洋人有沒有說其他的事?”
“沒有,巴夏禮什麽話也沒說,隻讓下官告訴王爺,談判從明日重新開始,所有的問題待和議時再定。”
“那好吧,明日議和時,千萬不可得罪洋人,隻要他們沒有什麽大的變動,所請之事就答應了吧。以免節外生枝,再起事端,現在園子已全毀,京城再也經不起折騰了。”
“嗻。王爺放心,奴才絕不會無事生非。一定按王爺的意見辦,早日換約。”
“噢,對了,有關公使駐京一款及遞國書事,向俄使講明,大清萬難接受,也難保證外使的安全,請他們多想想。”
奕(左訁右斤)交待了議和的底牌,恒祺心中明白,不住地點頭。隨後又商量了一些細節問題,一切準備就緒,恒祺胸有成竹地離開天寧寺,回城準備第二日議和。
此時的奕(左訁右斤),悲喜交加,百感交集,洋人答應議和,重開談判,這是個好消息,應該高興,可這是以無條件答應英法最後通牒為前提的,萬一議和成功後,會不會遭到朝廷的反對?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門衛急急來報:
“王爺,有人來見!”
恭王一驚,有人來,命他進來便可,而那門衛卻雙手呈上一帖子,不由問道:
“何人來見?”
“奴才不知,是個洋人。”
奕(左訁右斤)接過帖子,心裏一驚,這帖子差點掉到地上,接過一看,更是吃驚,原來是巴夏禮來了。
“快,請桂大人和文大人。”奕(左訁右斤)忙吩咐下人。桂良、文祥急急趕來,見恭王麵有惶恐之色,知有要事。
恭王見了二人,忙道:
“巴夏禮來了,本王是見與不見?”
二人聽了這話也吃了一驚,誰也沒想到巴夏禮會來,他來幹什麽?
“他既然來了,不見怕……怕不好吧。”桂良若有所思,低聲說道。
文祥道:
“王爺,讓本官先會會他,探探他的底,然後再見王爺。”
恭王點點頭,便和桂良一起躲進大殿的暗間內,由文祥出去迎接巴夏禮。
恭王在暗房裏坐著,兩眼盯著外間大殿,不多時,一位金發碧眼的洋人便在文祥的陪同下上了殿,二人分賓主坐下,隻聽文祥道:
“巴夏禮先生,今日何事親自來欽差公所?”
巴夏禮很自然地笑笑道:
“本人今日特來看望老朋友的。”
“老朋友?”文祥大驚,裏屋的恭王和桂良也大驚,誰是他的老朋友?
“巴夏禮先生,您的老朋友是……?”文祥道。
“本人的老朋友是尊敬的和碩恭親王殿下。”
“什麽!”文祥差點跌倒,恭王和桂良也差點叫出聲,這巴夏禮為何胡說八道?恭王與他素昧平生,見也沒見過一次,怎麽說是老朋友?
巴夏禮看出了文祥的心思,哈哈大笑,道:
“文大人,你們中國有個詞叫‘心儀已久’,本人與恭王雖沒見過一麵,但對恭王殿下心儀已久。在本人心中與殿下早已成了老朋友。王爺殿下不僅是本人的朋友,還是本人的救命恩人,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要‘知恩圖報’,‘滴水之思,湧泉相報’,本人今日是專門來致謝的。”
聽了這話,整個大殿上的人都很吃驚,沒想到巴夏禮對中國文化了解得這麽深,也不知道他來的真正目的是什麽。不過,他說恭王對他有救命之恩也不為過,若不是恭王,怕他活不到今天。
“巴夏禮先生,您的心情本官代王爺領了,不過恭王今日不在,讓先生失望了。”文祥故意隱瞞實情,想探探他的虛實。
巴夏禮掃視了一下大殿,目光在大殿東間的門簾上停了片刻,隨後很自然地笑道:
“文大人,中國有句古詩‘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我想恭王殿下不會怠慢自己的朋友。我今日隻想見見王爺,有話向王爺殿下說。”
奕(左訁右斤)在裏麵坐不住了,起身要出來,桂良扯了他一下,奕(左訁右斤)立在那兒,就聽外麵又道:
“巴夏禮先生,實在抱歉,恭王爺真不在此,讓先生白跑一趟。先生若沒有什麽要緊事,本官隻有說抱歉了。”
巴夏禮十分沉著,微微笑道:
“文大人,本人剛從恒祺大人處來,難道不知恭王殿下的行蹤嗎?今日本人有話與王爺說,見不到王爺,本人是不會走的。”
恭王無法再躲,隻好從內間走了出來,巴夏禮見門簾一閃,從裏麵出來一位二十多歲的英俊青年,從衣著、氣質,他一下子就知道麵前這人的身份,立刻起身,十分恭敬地脫去禮帽,深深鞠了一躬,口中道:
“尊敬的恭親王殿下,大英帝國駐華參讚官巴夏禮見過殿下。”
恭親王萬沒想到這洋人很有禮貌,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稍稍頓了頓,微笑道:
“巴夏禮先生不必客氣,請坐!”
邊說邊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下。巴夏禮見恭王落座,這才坐了下來,恭王微笑道:
“巴夏禮先生,剛才本王聽說先生有話與本王說,本王洗耳恭聽,請先生賜教。”
巴夏禮忙道:
“不敢當!王爺太客氣了。”
說著,巴夏禮看了看桂良、文祥等人,又笑笑道:
“王爺,本人想與王爺單單談談,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恭王聞言,忙去看桂良、文祥等人。桂良微微點了點頭,悄悄退去,文祥尾隨其後,也走出大殿。恭王看了巴夏禮一眼,巴夏禮仍不說話,眼睛盯著殿內的四名內侍和門口兩名侍衛。
“王爺,能否讓他們也退下?本人想與王爺單獨談談。”
恭王更驚,但又不好說什麽,隻好揮揮手,內侍們紛紛下去,巴夏禮親自到門口看看,見眾人已退至院內,他又關上大門,走向自己的座位。
奕(左訁右斤)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十分納悶,不知這巴夏禮到底要幹什麽。
巴夏禮望著恭王,麵帶微笑道:
“尊敬的恭親王殿下,我首先要感謝殿下的救命之恩。”
說罷,他再次起身鞠躬施禮,態度、表情十分虔誠。恭王有些不自在,臉上堆著笑道:
“先生過獎了,保護使者的安全是本王應該做的。”
巴夏禮見恭王態度還算溫和,馬上轉入正題,輕聲問道:
“殿下現在生活的如何?”
恭王十分疑惑,他不知巴夏禮問話是何意,十分真誠地道:
“本王活的很好。”
巴夏禮微笑著搖搖頭:
“王爺殿下,你過的並不好,依殿下的才智,長期賦閑在家,真是可惜。就是現在,殿下也不過是一名欽差而已,無權無勢,一旦議和成功,殿下仍要卸職回家,隻能用讀書寫字打發寂寞的時光。殿下願意把自己的雄才大略白白付諸東流,虛度此生嗎?”
這話說在奕(左訁右斤)的痛處,平時,大清沒有人敢說這樣的話,自己隻有苦苦地悶在心裏,現在由一個洋人提出來,自己又能說什麽呢?隻有強裝鎮靜,把臉一沉,厲聲道:
“巴夏禮先生,這話是何意思?本王身為大清親王,又深得皇上信任,有何寂寞可言?”
巴夏禮並不膽怯,仍平靜地笑道:
“是嗎?殿下真的深受皇上信任嗎?本人久居中國,對王爺殿下的事早有耳聞。殿下的親王是先皇封的,皇上過了三年才正式下詔冊封,為什麽?昔日殿下入直軍機,幫助皇上消滅了北伐的叛亂者,可殿下為何因功受過遭到廢黜在家賦閑數年?憑王爺殿下的才學,並不比皇上差,甚至比皇上還要強,殿下為何要賦閑呢?殿下心甘情願如此嗎?”
恭王心中大驚,他沒想到巴夏禮對自己了解這麽多,也沒想到巴夏禮會說這些話,對這些狂悖的話,又能作何回答呢?他把臉一沉,一拍公案,厲聲道:
“大膽,爾為何要口出狂言!是何居心?”
巴夏禮並不害怕,仍笑道:
“王爺殿下救過我的命,我才以朋友的身份勸王爺的,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
恭王一時語塞,說不話來。是的,巴夏禮說的千真萬確,不承認也不行啊。巴夏禮見恭王沉默不語,起身走到恭王麵前,低聲道:
“恭王殿下,大英帝國的公使和將軍對王爺很敬佩,可幫王爺的忙。”
“這話何意?”恭王大驚,忙道。巴夏禮微微一笑,低聲道:
“殿下,我聽說,大清的王位原是該殿下繼承的,可不知什麽原因讓現在的皇上奪了去,才使王爺落此下場。如果王爺願意,大英帝國願幫王爺奪回本應屬於王爺的東西。”
“放肆!”恭王不知是驚還是氣,一時說不出話,隻好站在那兒,不知幹什麽好。過了片刻這才回過神來,大聲道:
“巴夏禮先生,大清國內雖不太平,但皇上仍健在,百官仍在,為何說出這等狂悖的話來?”
巴夏禮神秘地笑笑道:
“殿下息怒,不要大驚小怪。實不相瞞,英、法、俄三國公使早已商定,如果在京城找不到管理國事、可與聯軍談判的人,就要把某一位知名又有影響的人擁立為新皇帝。現在大英公使已接到國內密令,允許把大清皇朝整垮,要麽重立新君,要麽南下長江。現在大英有這個打算,王爺若有意,這事包在我身上。隻要派人把王爺接到城中,扶上空著的皇位,城中的大臣們沒有一個敢不效忠王爺的。有聯軍支持,大清國有誰敢反對呢?王爺不費一點力氣,失去的皇位便可複得。不知王爺意下如何?”
奕(左訁右斤)並沒被這美好的前景迷惑,而是在震驚中漸漸清醒過來,感到的隻有驚和怕,沒有絲毫的喜悅,從皇兄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從來就沒想過要爭那個皇位,也沒想要與皇上作對,他隻想皇上能給自己一個施展才華的機會。每個人都有建功立業的抱負,特別是像他這樣有才學,又有地位的皇室貴胄,但也正因為他的身份,才使他喪失了機會。現在英人勸他,從觀念上,他不能接受,從思想上,他也不願接受,從小受賈楨的教育,滿腦子的“忠”“孝”,怎麽願做這大逆不道,不忠不孝的事呢?大概鹹豐是了解這位皇弟的,才會讓他留守京城,若換另一位親王,會不會出現另一種局麵呢?曆史是不能假設的。
恭王陰沉著臉,憤然道:
“巴夏禮先生,請轉告貴使,貴國的好意本王斷不能接受,本王乃皇室貴胄,怎可做這等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事?若貴使想與大清通好,就應議和。不要有其他妄想。”
巴夏禮仍微笑著,耐心地勸道:
“親王殿下,中國有句古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中國曆史上宮幃政變,近臣改朝的事還少嗎?王莽、武則天、趙匡胤、朱棣,哪個不是皇上的親人,他們不是發動政變了嗎?更不要說石晉、張邦昌、劉豫等人順應潮流,救民於水火。殿下文武雙全,才智過人。若能治理天下,必能使大清重現往日輝煌。也算對得起先人,對得起天下百姓了。”
恭王又喜又氣,喜的是洋人對自己的評價很高,也算是很看重自己,氣的是,這巴夏禮竟然把自己與曆史上的不義之人,甚至是中國人所不齒的人相提並論,真讓人生氣,於是一揮手道:
“好了,不必再多說了,本王不是那不義之人。廢話少說,就一句話,貴國若想與大清通好,就與大清換約簽字,否則的話,本王也沒辦法。”
說罷,恭親王不等巴夏禮再說什麽,便大聲喊道:
“來人,送客!”
頓時,殿門打開,幾名內侍竄了進來,一名侍衛對巴夏禮單膝跪地,作了一個請的手勢。巴夏禮訕訕地笑著,聳了聳肩,無奈地起身向恭王告辭而去。
巴夏禮剛出了寺門,文祥、桂良便來到殿上,見恭王正氣哼哼地坐在那兒,文祥笑笑道:
“王爺,巴夏禮說了些什麽,讓王爺生這麽大的氣,和這洋人何必呢?”
奕(左訁右斤)忿忿地自語道:
“真是太狂悖,太無禮了。”
文祥看了看恭王,又看了看桂良,見桂良正用疑惑的目光去看恭王,他不由搖了搖,不再問什麽。他知道,巴夏禮與恭王說了這麽長時間,一定說了不少事,但王爺不願說,又怎好一再追問呢?
奕(左訁右斤)沉默了片刻,說道:
“著令恒祺立刻與夷人商談換約之事。”
“嗻。”內侍領命而去。
奕(左訁右斤)看了看文祥和桂良,又命道:
“快收拾一下,欽差公所移駐城內法華寺,王府內眷人等仍留城外,命勝保派人保護。”
文祥有些意外,忙道:
“王爺為何這麽急著進城?”
奕(左訁右斤)歎了口氣道:
“城中大臣三番五次地請求,皇上又下旨嚴催,若再不進城,怕遭人說閑話,本王進城也可給洋人一個壓力,促其早日和議。”
文祥對恭王有些猜不透,上午急著要離開京城去行在,現在又要急著進城,這個彎拐得太快了吧。讓人轉向。巴夏禮給他什麽保證了嗎?真不可思議。
黃昏,夕陽西下,西直門外大道上人影散亂,一支人馬正向城門而來。數百名手持火槍的騎兵簇擁著三位身著官服的官員,中間一匹棗紅馬,上坐一位二十八九歲的青年,身著黃袍,一臉豪氣,旁邊有兩人相隨,一位年逾花甲,須發皆白,另一位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人,滿臉正氣,他們正是恭王、桂良和文祥。
這支人馬來至城下,城門慢慢打開,從門洞中衝出一支人馬,守住吊橋和城門,隨後,有幾位清官走了出來。到了恭王馬前施禮道:
“守城諸臣恭請王爺入城。”
恭王看了看,出城迎接的是周祖培、寶鋆、趙光等人。忙下馬與三人一一還禮。周祖培三人十分激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眾人簇擁著恭王入城,城門上的守兵紛紛跪地相迎。
走進西直門內大街,恭王看著眼前的一切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往日,自己經常從這裏出城去圓明園,街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商賈如雲,行人熙熙攘攘,可現在,大街上除了前來迎接的人,沒有人在街上,兩旁的商鋪早已關門閉戶,整條街冷冷清清,偶爾可見有一兩個臨街的窗戶被輕輕掀起,窗後露出好奇的眼睛。
往日沉寂的法華寺頓時熱鬧起來,寺門口有八名腰挎大刀的侍衛把守,四周有手執長槍的清兵站立,寺內許多人在忙忙碌碌,打掃衛生,收拾房間。幾位身穿官服的人在寺內查看,此次王爺來的很突然,所以,一切準備得很倉促。
門口一陣嘈雜,恭王在周祖培等人陪同下進了寺門,來到大殿旁原來供香客休息的客房,這裏現在成了欽差辦公的地點。恭王見此地窗明幾淨,還算滿意。眾人又陪同他到寺內其他地方看了看,桂良、文祥的辦公地點,三人的臥室及隨行人員的住處也已準備好,收拾的挺幹淨的,還有臨時搭建的夥房、衛兵的休息室也都準備好。恭王很滿意,臉上掛著微笑。在眾人的陪同下,來到辦公大堂上休息。
剛坐下不久,堂下有人跪地施禮:
“奴才叩見王爺!”
恭王見一位身著軟甲,腰挎短槍的軍官正伏在地上,他不認識,有些驚異,忙問道:
“下麵是何人?見本王有何事?”
“奴才朱學勤,奉勝保大人之命,率火器營四百人來保護王爺。”
恭王很感動,對身邊的諸臣道:
“勝保辦事很細心,也很得力,原來匯於城外的各地勤王之師,無人管理,混亂不堪,現經勝保整訓,軍紀大振,士氣高昂,洋人也畏之三分。”
眾人紛紛點頭。他們雖沒親眼所見,但王爺見了說好,自然是好的。
“周大人,這四百人食宿要安排好。”恭王吩咐道。
伏在地上的朱學勤忙道:
“王爺不必擔心,奴才們二百住寺外,二百住寺內,行前勝大人已為奴才們配備了營帳和足夠的彈藥,不必勞王爺多慮。”
恭王點了點頭,心中暗喜,這勝保考慮很周全,對自己很忠心,也不枉本王保薦他。笑著揮手道:
“既然如此,一切由你看著辦吧,有事與文大人說。”
“嗻。”朱學勤答應後,起身退了出去,指揮手下在寺內外安營紮寨。
順天府一片沉寂,氣氛肅穆,公堂上,府尹董恂和武備院卿恒祺正正襟危坐。衙門口戒備森嚴,四名衛兵站立兩旁,衙內各司官員均堅守崗位,嚴陣以待。
兩輛馬車從大街上駛來,到了衙門口停下,走下兩位洋人,正是巴夏禮和法國駐大清參讚密特思,二人下了車,向門衛遞上名牌,門衛跪地相迎。
當兩位參讚來至衙內,董恂和恒祺迎了出來。雙方相互施禮問好,董恂把兩位洋人請進了公堂,坐在左側兩張椅子上,自己和恒祺坐在右邊。
內役送上茶水,巴夏禮不顧喝茶,立刻道:
“貴國收到大英帝國的照會了嗎?”
恒祺忙笑道:
“收到了,欽差大人已同意貴國所請,並已進城,準備早日與貴國簽約畫押。今日下官是奉命專門商談具體日期的。”
巴夏禮心中大喜,臉上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冷冷道:
“恒大人,本人昨日剛剛收到國內訓令,近年由於大英居民來華經商的太多,香港島太小,要求貴國把九龍司永久租給英國,以便我國商人在此居住、經商。並準許華工出國務工。同意這兩條,才可談簽約之事。”
恒祺和董恂都有些意外,這兩條在原來的議定中沒有,特別是永租九龍的問題,關乎國家疆域,非同兒戲,誰敢輕易應允?隻好道:
“巴夏禮先生,此兩條乃原議所沒有,下官不敢貿然應允,要向欽差大人稟告才可。”
巴夏禮道:
“那好吧,請大人轉告恭王爺,如果同意這兩條,再談簽約的事,若不同意,大英帝國馬上開炮攻城。”
巴夏禮剛說完,法使密特思也道:
“請大人轉告貴國親王閣下,法蘭西王國也要求準允華工出國,並允許所有官民自由信奉天主教。”
董恂看看恒祺,感覺法國人提出的條件並不苛刻,便點點頭道:
“貴國所請,本官一定向恭王爺轉達,希望中法早換條約。”
法使也很高興,馬上說:
“如果貴國同意,明日就可換約。”
恒祺和董恂很高興,他們知道,現在的恭王隻等著與英法簽約的日期,法使既已答應明日簽約,馬上道:
“好,好,本官馬上報於恭王,爭取明日換約。”
巴夏禮見中法之間近乎談成,英國人落了後,日後會被動,馬上道:
“兩位大人,如果貴國答應我們的要求,中英明日也可簽約。”
恒祺、董恂又是一陣驚喜,英國人終於沉不住氣了。但對英人所請不能輕易允許。所以答道:
“貴國所請,本官一定盡快報於恭王,爭取早日簽約。”
法使好像想起了什麽事,又道:
“兩位大人,我國大使入城簽約,貴國要為我大使準備休息的公館。”
聽了這話,董恂和恒祺更高興,看來洋人也等不急了,也想早日簽約。現在要盡量少找麻煩,促使早日簽約,恒祺忙笑道:
“貴使希望住在何處?”
密特思道:
“大使先生聽說肅親王府離皇城較近,想住在肅王府。”
董恂忙勸道:
“貴使先生,貴大使所請有違大清祖製。肅親王貴為親王,乃皇室近族,現仍在京城守衛,如果讓肅王爺搬出去,京中官民實在不能接受。”
密特思沉默不語,在無聲地堅持,給大清施加壓力。
恒祺賠著笑臉道:
“貴使先生,肅親王府內仍有數百人居住,即使搬遷,收拾幹淨,非數日不能完成,豈不耽擱了中法簽約的日期。依下官看,貴大使可住在金魚胡同賢良祠,此地距皇城更近,而且地方更大,也更清靜。祠內還有山水園林,環境優美,不知貴使意下如何?”
密特思仍在猶豫,恒祺賠著笑臉,又說了一大堆的好話,反複開導,最終法使終於點頭。旁邊的巴夏禮卻一言不發。恒祺道:
“巴夏禮先生,貴國的大使先生準備住在哪兒?”
巴夏禮搖了搖頭,董恂忙道:
“法使住賢良祠,貴使可住護國寺如何?”
巴夏禮搖搖頭,不說話。
“廣濟寺,此地離皇城更近。”董恂仍在讓步。
巴夏禮仍在搖頭,還是不說話。董恂偷偷看了看恒祺,不知所措。恒祺賠著笑臉,俯身貼耳,恭恭敬敬地問道:
“貴使先生準備住在何處?請先生挑選,下官立刻上報恭王。”
巴夏禮麵無表情,慢慢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打開放在膝上,裝模作樣地選了一下,用手指在紙上點了點。恒祺和董恂早已上前,見巴夏禮膝上是一張英國人自己繪製的北京詳圖。他手點的地方,早已用紅筆作了記號,正在朝陽門東小街,是怡親王載垣的府第。
恒祺心中一驚,忙笑著勸道:
“巴夏禮先生,此處乃怡親王的府第,怡親王乃皇上近臣,深得聖寵,現在雖不在京師,但親王是伴駕大臣,正在皇上身邊,萬一聞知此事,怪罪下來,下官吃罪不起,請先生高抬貴手,另選他地。”
巴夏禮毫不理睬,雙手把圖紙折好,重新裝入口袋,起身道:
“在下奉勳爵之命,前來通報,並沒授命改駐他地。現在本人就去收拾地方,早日迎接勳爵入城。”
說罷,巴夏禮起身而去,密特思也起身告辭。恒祺、董恂忙送至衙門外,巴夏禮登上車,對車夫說了聲:
“去怡王府。”
兩輛馬車同時離去,走出一個街口,巴夏禮的車徑直去了朝陽門,而密特思的車折向北,去了安定門,望著兩輛馬車消失在街頭,恒祺、董恂兩人才歎了口氣,回到衙內,恒祺道:
“快去稟告恭王。”
法華寺內一片肅靜,正殿旁的客廳內,奕(左訁右斤)正端坐上首,桂良、文祥分坐兩側,恒祺和董恂在下首坐著,向恭王匯報與巴夏禮談判的情況。
聽完恒祺的匯報,在場的人都不敢說話,目光集中在奕(左訁右斤)的臉上。恭王搖了搖頭,長出了一口氣,望望文祥、桂良道:
“事已至此,這些小節細枝就不必再爭了吧,以免節外生枝。本王立刻上奏行在,請求與英法簽約,一切按兩國使臣所請,隻是英使駐親王府,雖為英人對怡親王心懷舊念,但夷人居親王府第,實屬國體攸關。恒祺應立即設法開導,搬出王府為宜。”
文祥、桂良點了點頭,此事便大致定了下來。隻等雙方正式確認簽約日期。
恒祺、董恂離開法華寺,徑向怡王府而去。恭王和文祥、桂良詳細商討了議和的一些細節問題,又想著如何措辭上奏。正在議商之中,熱河的聖諭到了。皇上完全讚同讓俄使居中調停,並敦促恭王早日與英法簽約。
恭王看著聖諭,苦笑著搖搖頭,把聖諭遞與文祥。文祥見皇上在恭王上奏旁邊朱批道:
“俄酋既願從中說和,不必拒絕,俟夷酋進城,即行前往畫押換約,保全大局,毋再耽延,致生枝節。”
“王爺,皇上急於和議,此事就定了吧。”文祥見恭王還有些勉強,便勸慰他。
恭王點了點頭,幽幽道:
“英法兩國聲言須先付一百萬兩銀子,方可退兵,亟應照數籌撥,免滋借口。”
這次輪到文祥為難了,怯怯地道:
“王爺所言甚是,隻是這二百萬兩現銀到哪兒去找?”
恭王似乎早有所慮,馬上道:
“本王早已想過,京城是沒銀子出了,隻有讓各省先解些銀子來救急,本王馬上上奏皇上,飭直隸、山東、河南各解二十萬兩,山西、陝西各解三十萬兩,湖北、湖南、四川各解十萬兩,各省銀兩星夜兼程,火速入京,以濟燃眉之急。文大人馬上向各省發調銀公文,限令近省三日,遠省五日內,銀子到京,否則,拿各省督撫是問。”
文祥和桂良感到不妥,可又想不出好辦法來,隻好照辦。
恭王坐在公案前,給熱河上奏,邊思邊寫。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臣奉旨議和。數十日未成,非臣等辦事不力,皆由夷人多變,難填其欲壑。現英酋又提割讓九龍、準許華工出國兩條,法酋提出準華工出國、準軍民信奉天主教,歸還教產兩款,以此狂悖之請,原應據理駁斥,無奈自入城以後,我之藩籬既失,彼之氣焰方張,一經駁辨,難保不藉生事端。聖諭命臣早日簽約。若大清應允夷酋所請,可望於三日後簽約。英法兩國索現銀各一百萬兩,為使夷兵早退,臣以為此款應照數籌撥,免滋借口。今臣已命文祥向各省發文,飭令直隸、山東、河南各解二十萬兩,山西、陝西各解三十萬兩,湖北、湖南、四川各解十萬兩入京,奏請聖上恩準。
寫著寫著,不知不覺間,奏折上落下兩顆淚滴,是委屈?還是傷心?恭王自己也說不清,隻是拭了拭眼角的淚水把奏折收起,封好,交由內侍發往熱河。
第二天,恒祺來到法華寺,見了恭王,忙匯報昨日與洋人會商情況:
“回王爺,奴才收到俄使送來的照會,說英、法兩國自請賠償圓明園所換白銀一百萬兩,原先所索各一百萬兩,隻須各付五十萬兩即可。”
恭王正在看昨日恒祺送來的和約條款,對恒祺的話並不十分在意,看見條款上仍有公使駐京的條款時,把和約推了推,歎了口氣道:
“現在關鍵的問題不是錢,堂堂大清,一百萬、二百萬兩銀子還出得起,隻是洋人何時退兵?公使駐京皇上會不會答應?”
恒祺馬上笑道:
“王爺,還有一個好消息,俄使的照會還說,經過俄使勸阻,英法兩國已答應,有關公使長駐京城之事,仍照《天津條約》第三款‘總候本國諭旨遵行’,看來公使駐京之款,英法兩國有所鬆動。”
恭王點了點頭,臉上的陰雲散去了不少,自言道:
“看來俄使為大清出了不少力。”
恒祺見恭王麵有悅色,低聲道:
“王爺,英使駐怡親王府一事,英人態度堅決,不願退讓,並已派兵八百餘人占領了該處,奴才無力回天。”
剛剛散去的烏雲又聚集了起來,恭王沉默了片刻,道:
“隨他去吧。簽約日期定了沒有?”
“回王爺,日期定了,九月十一日午時,在禮部大堂簽約。”恒祺忙道。
恭王點了點頭,心中稍稍寬慰,隻要日期定下來,議和之事便成功在即了。如果能順利簽約,也不枉費這一個多月的心血。最後對恒祺道:
“回去準備吧,一旦聖諭到,本王按時赴內城簽約。畫押儀式、程序早早擬定呈上來。”
打發了恒祺,又召來文祥,詢問遣返英方遺失人員和交割撫銀諸事進展,文祥詳細匯報了事情的進展,得知一切工作進展順利時,恭王很高興,他感到出頭之日已近在眼前了。
剛剛輕鬆了一會兒,寶鋆又到了法華寺,見了恭王,神色有些慌張,恭王見他如此,也有些吃驚,忙道:
“寶鋆,又有何變故?”
寶鋆十分神秘地道:
“王爺可曾與巴夏禮說過什麽?”
恭王聞言,更是一頭霧水,驚道:
“此言何意?”
寶鋆低聲道:
“王爺不知,此時守城諸王大臣正議論紛紛,滿城風雨。王爺難道不知?”
恭王一拍桌子,喝道:
“寶鋆,你與本王打什麽啞謎,有什麽話快快說來。”
寶鋆這才知道恭王真的不知,馬上道:
“王爺,巴夏禮向守城諸王大臣提出一個無理要求:在簽約儀式上,要所有守城王大臣跪迎恭王爺。由於陳孚恩等人的反對,才作罷,但城中諸人對王爺頗有微辭。”
聽了這話,恭王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想到巴夏禮會做出這樣的事來,再想想他去天寧寺試探自己的事,這洋人到底要幹什麽?讓王公大臣跪迎自己,這不是明白地告訴別人,我奕(左訁右斤)想當皇上嗎?這一招真毒,一則可試探守城諸臣的人心向背,二則可以再試探自己一次,唉,本王沒那個命,又怎敢妄想呢?於是,他十分生氣地道:
“寶鋆,你傳本王的命令,讓恒祺馬上去巴夏禮處交涉,若英國再提無理要求,本王不再簽約!”
這是氣話,寶鋆馬上道:
“王爺,萬萬使不得,若巴夏禮借機悔改,豈不前功盡棄?一切是非曲直,待議和成功後,自有定論。再說,英國人並沒有強迫城中大臣這麽做。”
恭王聽了,隻好作罷,對寶鋆能在此時前來報信,心懷感激,英人這一著,雖對自己不利,但也可看出誰對自己忠心,那陳孚恩雖是前朝名臣,但近期與肅順等人過從甚密,已是熱河留在京中的耳目,此事一出,熱河必有反應,以後行事更要加倍小心,待時機成熟,再慢慢向皇上解釋原由。
事情進展順利,一切工作正有條不紊地進行。恒祺已擬好了換約畫押的儀式、程序、時間。熱河的聖諭也到了。鹹豐帝完全批準他換約,並指示他,把宗人府所存工程用銀四十萬兩先撥給英法,其餘銀兩由戶部催附近幾省湊撥,如限期內不能趕到,可用內庫存銀墊撥,以免誤期,一俟各省解到,再行歸還。
恭王坐在堂上看著聖諭和城內送來的有關議和的文件,他仍不放心,不敢相信這是真的。自鹹豐八年(1858年)以來,海犯迭起,議和曆經數年,先後有四任欽差經辦,均未成功。現在,自己在絕望中竟能柳暗花明,絕處逢生,是上蒼的恩賜還是命運在耍弄?自己常常被上蒼耍弄,每每到關鍵時刻,總會出岔,昔日先帝聖眷恩重,大有傳位於自己之意,可到後來還是空喜一場。皇兄繼位後冷落自己三年,突然又讓自己入直軍機。大展才華,年僅二十,便權傾天下,位次一人,可正在春風得意之時,忽又跌入深淵,無過罷黜。今日議和,皇兄不過是權宜之計,不想竟能議和成功,是福是禍,實難料定。加之城中跪迎之事,這一切讓人坐臥不安。
“快請文大人。”每到自己想不通的時候,他就會想起文祥。這些日子以來,與文祥和處,感覺此人穩重老練,處事沉穩,又有忠義之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日後有機會,對此人要重用提拔。還有寶鋆、勝保他們也是可信賴之人。
“王爺,有何事吩咐?”不知何時,文祥已來到麵前。
恭王忙搖搖頭笑道:
“文祥,本王現在如坐針氈,坐立不安,老是想,這議和的事真的能如此順利嗎?”
文祥笑了笑道:
“這可不是王爺的作風,什麽時候變得婆婆媽媽的了?議和不成,王爺擔心不安,現在成功在即,王爺還是擔心。大可不必如此。”
恭王也覺得自己神經兮兮的影響不好,但文祥是自己人,他不會介意的,於是道:
“文祥,本王對英法二使的議和誠意一直懷疑。”
文祥沉思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忙道:
“王爺,天津的紳商張錦文已到了京師,王爺可見見他,也許他能幫王爺打探一下虛實。”
恭王聞言大喜,忙道:
“快派人去請!”
張錦文是天津有名的紳商,腰纏萬貫,近幾年,隨著海犯不斷,他與洋人接觸頻繁,與英、法、俄各國的公使很熟。並與洋人做過生意,家產也不斷增加,富甲天津衛。此次海事再起,張錦文主動找到英法公使,要求聯軍不要荼毒百姓,英法聯軍答應了他,這才保住了天津軍民生命安全。張錦文又出資興辦團練,保家衛國,在天津一帶頗負名望。恭王久聞此人,所以,聽了文祥之言,想見見他。
一頂四人小轎停在法華寺前,一名跟班模樣的人上前打開簾子,從轎上走下一位五十多歲的商人,身穿灰綢長袍,頭戴瓜皮小帽,雖是商賈,但氣宇軒昂,頗有幾分豪氣。
來人徑入寺內,直趨大廳。見了廳上端坐的恭王,忙跪地施禮:
“布衣張錦文見過王爺。”
恭王見跪在地上張錦文頗有幾分豪氣,不由暗驚,忙笑道:
“張鄉紳快快請起。”
張錦文平身,又給桂良施禮,他與桂良挺熟,桂良起身扶起他,而後,又見過文祥。客套一番後,張錦文坐在下首椅上,恭王微微笑道:
“張鄉紳腰纏萬貫,名滿天下,今日相見名不虛傳。早年逆匪北犯直隸,鄉紳便捐錢糧,舉辦團練,海犯以來,又為保天津生靈奔走,本王甚為敬佩。”
張錦文何嚐不仰慕恭親王,早已聞言這位王爺文武雙全。又有昔日的傳奇故事,也算是大清有名望的親王,今日見了果然氣宇不凡,不由笑道:
“草民為國盡些許之力,不足掛齒,久聞王爺大名,今日得以相見,果然氣蓋天下。”
恭王無心與他客套,立刻轉入正題:
“張鄉紳,現今海澱被擾,將何以處之?”
“宜維持大局。”張錦文答道。
“何為大局?”
“王爺,議和乃大局,和則天下太平,大清永存,否則宮城難保,生靈遭難。”
“久聞鄉紳與英、法、俄諸國公使素有往來,不知聯軍答應議和,可靠否?”
張錦文雙手抱拳,微微笑道:
“王爺休急,實不相瞞,今日俄使有個筵會,小人也接到帖子,以小人之見,英、法公使也會與會,小人願暗中打探議和之真意。”
恭王又驚又喜,沒想到這張錦文真是個四通八達的人物,竟能混跡於洋人上流,不由另眼相看,點點頭道:
“鄉紳在國家危難之時,願為國解憂,本王甚感欣慰。”
二人又寒暄了一陣,張錦文又與桂良說了會兒話,便告辭而去。
到了晚上,張錦文差專人來送信,說聯軍方麵的議和似無欺詐,奕(左訁右斤)的心稍稍平靜了些。於是決定,按時赴內城簽約。
九月十一日,是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深秋時節,北京城已是寒氣逼人,樹木早已脫去盛裝**著枝幹,牆角草已枯黃,上麵覆上一層厚厚的白霜,溫暖的陽光照在枝頭上,增添了絲絲暖意,院內人行道上落著幾片枯葉,葉上的白霜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光亮。
恭親王早已吃過早飯,正端坐在大廳上,桂良、文祥也收拾停當,陪坐兩側。院門口三乘大轎也已停好,正整裝待發。隨行的火器營士兵槍彈上膛,排成兩隊立在門外待命。
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到了寺門口,一名官吏翻身下馬,大步進寺,後麵跟著四五個挎著短槍的侍衛。
恭王見了來人,內心一驚,忙道:
“勝保,你怎麽進城來了?”
勝保望了一眼廳上的恭王,身穿袞黃蟒袍,腰紮玉帶,隻是頭上戴著頂紅帽子,若是戴頂黃色龍冠,便是天子威儀,勝保聽到恭王的問話,回過神來,施禮道:
“下官聞知王爺今日赴內城簽約,特率八百勇士,保護王爺。”
奕(左訁右斤)好一陣感動,這勝保沒辜負自己的一片希望,知恩圖報,日後必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可又一想,自己日後還不知會有怎樣的出路,勝保若過於表露,怕有禍端,於是道:
“勝保,不必大驚小怪的,本王是去大內禁城簽約,又不是去洋人軍營,沒什麽意外會發生;再說,還有守城諸王大臣都在,有你四百火器營的士兵就足夠了,何必興師動眾?”
勝保坐在一旁,朗聲道:
“王爺,凡事還應小心為好,此次進城,雖非赴鴻門宴,但也是入龍潭虎穴。洋人已占城門,城內駐有兵馬,萬一設下陷阱,後果不堪設想,勝保若帶兵親往,洋人斷不敢胡作非為。”
勝保所言不無道理,恭王一時無語,文祥忙道:
“王爺,勝保大人所言極是,與洋人交涉還應小心為好。”
恭王點頭,勝保忙命廳下的一名將校道:
“速率二百人前去禮部,檢查有無異常。”
“。”一名將校領命而去。
桂良、文祥、勝保與恭王一起,又對今日議和之事作最後一次商議,直到他們以為再無意外,才停止討論,等著內城大臣來請。
巳時,十幾乘大小轎子來到法華寺,一時間,寺門口的空地上顯得十分擁擠。周祖培、沈兆霖、寶、董恂、恒祺、崇綸等人魚貫而入,進了大廳,平時空****的大廳頓時有些狹小。眾人坐下後,恭王見大家有些沉悶,扭頭問文祥:
“什麽時辰了?”
“巳時三刻。”
“進城吧,定在午時,千萬不可遲到。”
恭王一揮手,眾人紛紛起身出寺,各人上轎,恭王登上自己的八抬大轎,勝保見眾人均已上轎,高聲喊道:
“起轎進城!”
一聲令下,四百火器營的兵丁,人人手端長槍,排成兩隊向前走去。寶、恒祺等人的轎子在前引道,周祖培、沈兆霖、桂良、文祥等人的八抬轎簇擁著恭王的轎子在中間,勝保騎在馬上,不離左右。後麵是恭王的十二名大內侍衛,另有數百名兵丁肩扛火槍殿後。
這支人馬浩浩****,直奔正陽門而來,恭親王坐在轎內,他的心隨著轎子上下顫動。
沿街兩旁,往日冷冷清清的大街,此時有了些許生機。大街上人馬過處,塵土飛揚,兩旁有不少民眾立在樹下、門前,三五成群,看著這支隊伍,低聲議論著。這些大清的臣民,大多神情冷漠,有的側目,有的旁視,目光中含著輕蔑。
到了正陽門外,前頭兵丁分列兩側,恭王等人轎子直到門外才停了下來,早已迎候在此的眾人紛紛迎上前來。恭王下了轎,見麵前已站了一大群人:最前麵的是豫親王義道、肅親王華豐、大學士賈楨、刑部尚書趙光、吏部尚書文慶、戶部尚書陳孚恩、兵部尚書瑞常,還有各部侍郎、郎中諸人。恭王與這些人有的已數日未見,有的已數年未見,今日竟在正陽門相逢,他心中悲喜交加,與眾大臣一一見禮後,又對後麵眾人抱拳示意,眾人唏噓不已,有的人竟落了淚。
義道與恭王並肩徒步進了正陽門,華豐、文慶、桂良等眾大臣隨後,其他人等尾隨後麵,進了大清門。
兩旁的六部各衙,冷冷清清的,有的大門開著,門口站著幾個官員恭候,有的衙門竟大門緊閉,可能部中職員多逃城外,部內事務早已癱瘓。這條道恭王是熟悉的,從小至今,無數次地走過,但不同時期的心情不同,小的時候,多是坐在輿上隨先帝出狩或祭祀,年少無知,隻有好奇,別無他念。成人後,入直軍機時,出入此道,兩旁的官員無不肅然起敬,垂手而立。自己坐在轎內,從縫內向外望,心有自豪之感。賦閑數年,每過此道,無心旁鶩,但從轎外的嘈雜判定,眾人對自己的到來並沒有太多的關注。宦海沉浮,榮辱不定,心情也隨之起伏,可從沒有今日的滋味,到底是什麽味呢?一時又說不出,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俱全。
到了禮部門前,早有火器營的兵士站崗把守,從大門到大堂的通道上已鋪上了紅地毯。大堂上左右分開擺滿了椅子,大堂正中分放兩張公案,案上鋪著紅綢,案後有兩張椅子。
靠左邊的椅上均貼有字條,上有各位大臣的名字。恭親王的椅子在堂中兩公案後的左邊一個,其他的人均在他的身後。眾人紛紛走到自己的坐位前站著。
奕(左訁右斤)抬頭看了看太陽,已近正午,簽約時辰快到,他忙來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眾人紛紛落座。大堂外,火器營的兵丁從門口一直站到大門外,院子四周還站了一圈,個個荷槍實彈,嚴陣以待。
“勝保,讓兵士退出大堂,駐紮在正陽門外。”奕(左訁右斤)回身對勝保說道。
“王爺,這是洋人的規矩,他們到哪,兵馬就站到哪兒。”勝保仍不肯退兵,分辯道。
恭王揮揮手道:
“本王不能與洋人一樣,大清是禮儀之邦,豈能讓洋人小視?這兒是大清禁城,本王不帶一兵一馬,洋人也不敢妄動,為顯示我朝至誠無欺,所有兵丁一律退出正陽門。”
“嗻。”勝保見恭王胸有成竹,也不敢在眾官麵前與王爺爭辯,馬上傳令:
“所有兵丁,一律退紮正陽門外。”
“嗻。”所有兵丁跪地領命,紛紛退出,四名大內侍衛挎刀立於恭王身後,另有十名善撲營的兵丁立在廳門口把守。
時辰已到,日晷正指向午時,可衙門外一片寂靜,隻有太陽無言地掛在中天。大堂內更是緊張,所有的人連大氣也不敢出。
恭王雙目緊閉,但眉頭時時微皺,細心的人一眼就可看見他內心的焦急。正在此時,衙門外一陣嘈雜,堂上的眾人紛紛出了口氣,恭王也睜開了眼,準備出廳迎接英使。
從衙門口進來的並不是英使,而是兩隊英國兵。其中的印度人,頭裹布巾,身穿對襟軍服,個個手端火槍,從衙門口一直站到廳門口,英兵站立在後麵,從門口進來四五個洋人,中間的正是巴夏禮,今日他身穿白色西服,內穿白襯衣,脖子下還紮兩個黑色的布結,頭戴禮帽。隨身的幾人有的腋下夾著文件,穿著西服,有的是腰挎短槍的軍官。
巴夏禮並沒有直接上廳堂來,而是拐向旁邊院子,好像在察看什麽。過了好大一會兒,巴夏禮才從大廳的另一邊出現,徑直來到大廳,見了恭王等人,遠遠脫帽鞠躬施禮:
“大英帝國參讚官巴夏禮見過恭親王殿下。”
奕(左訁右斤)盡力擠出點笑容,點點頭道:
“巴夏禮先生,貴國約定的簽約時辰已到,不知貴國公使何時能到?”
巴夏禮狡猾的笑笑道:
“親王殿下,大英帝國隻說午時開始舉行簽約儀式,並沒說午時簽約呀。公使派在下前來看看是否安全。在下午時準時到達禮部,儀式就可開始了,大英帝國並沒違約。再說,在沒得到大清國的安全保證前,公使先生是不會來的。”
豫親王義道忙道:
“巴夏禮先生,我們大清向來遵守信用,定能保護來使的人身安全,公使先生不必以安全為借口,拖延時間。”
巴夏禮冷冷一笑,輕蔑地望了一眼義道,憤憤道:
“是嗎?大清國若遵守信用,“天津條約”為何已簽兩年,仍沒換約?還要讓大英國勞師遠征。昔日怡親王扣押本人及隨行人員,以致使十幾人喪命,大清國能讓人相信嗎?”
義道的辯解無異於自取其辱,眾官不敢多言,恭王隻好道:
“那好吧,本王以大清親王的名義保證貴使及所有隨行人員的人身安全。”
巴夏禮聳聳肩,笑道:
“王爺,口說無憑,公使要求有大清的書麵保證。”
“你!”勝保氣得站了起來,剛要發怒,被恭王瞪了一眼,隻好忍氣坐下。恭王沉靜地吩咐道:
“文大人,給他寫字據。”
文祥馬上走到公案前,提筆寫道:“大清國欽差大臣恭親王保證英國參加簽約所有人員的安全,正式邀請大英帝國額爾金勳爵來禮部大堂簽約。”寫畢,呈於恭王,奕(左訁右斤)看後,在上麵加蓋關防。一名內侍捧著字據遞與巴夏禮,巴夏禮看了字據,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
“在下這就回去請公使先生前來。”
說罷,巴夏禮揚長而去,而洋兵卻一個不動,仍立在原處。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巴夏禮一去不複返。一刻鍾、兩刻鍾,太陽已偏西,門廓下柱子的投影斜斜映在廳堂內,大廳裏的眾人開始煩躁不安,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王爺,這英國人欺人太甚,他們約定的時間,卻遲遲不來,是何道理?”勝保忍不住站起身吼道。
“大人,忍一忍吧,這個時候,萬萬不可莽撞。”義道忙勸阻道。
隨後,廳上的議論聲漸漸大了,人們的心更加不安起來。恭王開始時還能平靜,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再聽到眾人的議論,他的心裏也不能安靜了,到底是怎麽啦?又出現意外了?
“王爺,這事該怎麽辦?”豫親王終於沉不住氣,伸過頭低聲問恭王。
奕(左訁右斤)也毫無辦法,隻得長出一口氣。寶鋆起身道:
“王爺,此時不能在這幹等,是不是派人去看看?”
恒祺怯怯地來到恭王麵前,低聲道:
“王爺,要不要去看看?”
奕(左訁右斤)剛要說話,桂良起身道:
“各位不要急,這是洋人慣用的伎倆,他們在議和時常常遲到、提前退場,給對手施加壓力,如果對手亂了陣腳,他們會趁機加砝碼,撈取更大的好處。現在,諸位要做的就是要鎮靜,不要自亂陣腳,給洋人以可乘之機,這些洋兵並沒撤走,公使一定會來的。”
眾人聽了桂良的話,紛紛點頭,覺得有道理,桂良久辦洋務,對洋人是了解的,他的話可信。
恭王也平靜了下來,回頭看看眾人道:
“要沉住氣,慢慢等,離天黑還有兩個時辰,忙什麽?”
有了桂良的解解和恭王的話,眾人隻好重新坐好,奕(左訁右斤)重又閉上眼睛養神,其他的人也多低垂著眼睛想心事。
此時,太陽已過午,從安定門到禮部,大街兩旁每五步便有一名英國兵哨,約有三四千人之多。這些印度兵身材高大,身著異服,手持洋槍,引得不少市民遠遠觀看。
時至未時,安定門內的國子監裏走出了大隊人馬,最前麵是五百名英國兵,個個身高體壯,麵白如粉,一雙雙藍眼射出冷光。中間是兩乘轎子,前麵的是四人小轎,從打開的簾子可見是巴夏禮。後麵的是八抬大轎,此轎不像大清國官員的轎子,一品大員均為綠呢大轎,其他官員多用藍、黑轎。而此轎竟用紅花布,十分花哨,讓旁觀的市民驚訝不已。轎後又是五百名英兵。
未到一刻,這行人行過正陽門,直奔禮部,到了禮部門口,衛隊紛紛包圍了禮部大院,巴夏禮下了轎,對著門衛道:
“快傳報,公使先生到!”
門衛高聲叫道:
“公使先生到!”
隨後,大轎門簾打開,從轎上走下一位三四十歲的洋人,身著華麗的禮服,式樣與大清的朝服完全不同。此人頭發卷曲,鼻子很長,鼻尖又高還向下勾,兩眼很大,卷發上頂著黑色禮帽,戴一副金絲眼鏡,右手拄一拐杖,腳上皮鞋放著光。
剛下轎,隻見門內走出一位二十多歲的大清官員,身穿黃袍,頭頂紅纓帽,十分英俊,他的身後跟著數位身穿官服的大清官員,此人正是恭親王。
恭王見到身著華麗禮服的英人,便知他是公使額爾金,馬上上前去迎接。而那英人仍昂首挺胸,目不斜視,佯裝沒看見前來迎接的人,徑直往衙門內走去,直奔大廳,連頭也不回一下,更不等後麵的人。
恭王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澆了下來,渾身冰涼,驚愕、淒涼、悲憤的感覺同時湧了上來,微笑著的臉頓時失去笑意,兩眼中射出冷峻的光,臉上罩著一層灰色。
他從未感到如此的無助,也從未見到過這樣傲慢、放肆的人。額爾金不過是一公使,而自己是大清國的親王,皇上的親弟弟,皇族貴胄,遭此冷落,乃奇恥大辱。自己昔日雖遭坎坷,也有沉淪之時,但朝野上下,誰見了自己仍是恭恭敬敬,特別是朝中的一些大員,每次見了自己,也是十分恭順,哪有這紅毛鬼子這副德性?
場麵很尷尬,所有的大清官員臉上都火辣辣的,文祥搶上前一步,輕輕抵了恭王一下,恭王這才回過神來,訕訕地走向大堂。
到了大堂,見額爾金早已坐在屬於他的座位上,巴夏禮坐在他的身旁。額爾金的文明棍斜靠在案邊,肥胖的身子靠在椅子上,雙眼望著屋梁。
恭王強忍著怒火,極不情願地走到自己的椅子前坐下,與額爾金的椅子僅有兩步之遙,他真想伸手扯過那公使,扇他幾個耳光,但沒這樣做。
額爾金用冷峻的目光掃視了全場一下,最後停在恭王的臉上,全場的清官均低下頭,獨有這位王爺昂首挺胸,麵無表情。額爾金對著巴夏禮咿哩哇啦地說了一通。巴夏禮忙笑著對恭王和在場的清官翻譯道:
“親王殿下,公使勳爵說,為了表示大英帝國的友好,原議賠款由一百萬兩減為五十萬兩。”
恭王竭盡全力擠出點笑來,以示對英使友好的回應。
巴夏禮忙起身,走到額爾金和恭王的案前,從腋下的包中取出和約的草稿分別遞給恭王和額爾金,額爾金看也不看,恭親王十分小心地看著和約內容。封麵有一行字:大英帝國與大清國續增條約。翻開細看,內容有九款:
第一款:大清國皇帝對英軍在大沽口被炮擊受阻,未能換約表示惋惜。
第二款:大英帝國暫不提出英使駐京之請。
第三款:原約所訂賠款改為八百萬兩,其中二百萬兩仍為賠償在粵英商的損失,六百萬兩為英軍兵費。
第四款:原約所議開放口岸之外,應增開天津為通商口岸。
第五款:承認華工出國為合法,朝廷不得禁阻。
第六款:將本年內兩廣總督永租給英國的九龍司歸入香港界內。
第七款:原約凡不與本約抵觸者,均有效,無不克日盡行。此約自簽定畫押之日生效,無須另行批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