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功高自古遭忌多
肅順看看鹹豐的臉色,見皇上對自己的話並沒表示反對,便大著膽子又說道:“此次恭王議和成功,名聲大振,留京諸臣多依附於他,外夷酋首也信任於他。如今,他又要設立什麽總理衙門,這不明擺著要大權獨攬麽?皇上,鼇拜的教訓可不能忘啊……”
初冬的北京,寒氣逼人,太陽畏縮在東邊天際的雲層裏不肯出來,光禿禿的枯木在寒風中顫抖,青石板上覆蓋著一層白霜。
一乘八抬大轎到了廣化寺門前,隨行內侍一打簾子,從轎上下來了一位二十八九歲的清朝大員,從身上那黃袍可知,是位王爺。守寺的士兵忙跪地高呼:
“見過恭王爺!”
奕(左訁右斤)並不理睬,徑直走向大廳。隻見廳內公案、桌椅齊全,到處收拾得幹淨明亮,他心裏稍覺滿意,這地方比法華寺大多了,怪不得寶鋆等人力薦在此辦公。
坐在椅子上,見寺內靜悄悄的,十幾名善撲營的侍衛立在廳內外,院子裏不時有人匆匆走動,但腳步很輕,沒什麽聲響。
恭王向後一仰,閉上眼睛,兩眼有些痛,滿臉的倦意,昨晚又沒休息好。
和約雖簽,但他的心裏一點兒也不輕鬆,英、法聯軍退至天津,可並沒南撤,原來洋人要求的兩點:親遞國書、公使駐京並沒徹底解決,這可是皇上最怕的兩款。當然,還有更重要的原因,現在議和已成,皇上會不會收回自己的權力。這些年來,他已摸清了皇兄的心思,隻有在國家危難之時,萬不得已,才會把自己推向前台,一旦險情結束,馬上翻臉,這一次會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呢?誰也說不準。
再想想,這種擔心更大了,上次自己以親王身份入直軍機,隻在一人之下,皇上自行罷黜,這次在皇上身邊又多了載垣、端華、肅順等人,自己雖與他們沒有直接的衝突,但憑自己的身份、經曆,他們會不會從中挑撥,特別是肅順,昔日在自己手下時,對他並不器重,不知他對自己會不會忌恨。
恭王思慮良久,最終決定要給皇上寫份奏折,申明情況,自請處置,以封住別人之口。想到此,他不由從袖中抽出手來,提筆寫了起來: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臣等自受命以來,與夷酋周旋數日,謹遵聖諭,與夷議和,草簽和約,雖暫退夷兵,然危情未解,種種錯誤,雖由顧全大局,而捫心自問,目前之所失既多,日後之貽害無已,實屬辦理未臻完善,臣請皇上議處。
“王爺,這大冷天的,剛到,又寫什麽?”恭王正在寫奏折,一個聲音傳來,一位大臣已至主廳,是寶鋆。
“寶鋆,與俄使議得如何?”恭王忙收起奏折,對寶鋆道,他知道,寶鋆是來匯報情況的。
寶鋆歎了口氣道:
“王爺,俄使是獅子大開口,恨不得一下子吃掉大清,不僅重提昔日與奕山所簽舊約,還要向南沿烏蘇裏江劃界,還要開放商埠,設立領事館,真是狂悖之至。”
“你們答應了嗎?”
“當然不能答應,如允其請,大清要失去大片的土地。那些土地都是先人們用鮮血換來的,怎可輕易拋棄?”寶鋆一臉正氣,大聲應道。
恭王點了點頭,又叮囑道:
“寶大人,瑞常軟弱,沒什麽主見,成琦雖熟悉夷務,也是鼠膽之輩,本王派你去,就是要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說話。與洋人打交道,要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有軟有硬,完全用咱們舊的一套,怕不適用。”
寶鋆得到恭王的肯定,很是得意,忙道:
“王爺放心,下官一定會頂住俄國人的壓力,不讓大清丟一寸土地。”
恭王聽了這話,皺了皺眉,低聲道:
“寶鋆,本王派你去議和,不是去吵架,要以與俄人達成和議為目的。昔日肅順強硬,使俄使慫恿英、法,才有海犯之事。對洋人不可一味示強,繃得太緊的弦容易斷。”
寶鋆有些不明白,恭王到底是什麽意思,又說讓自己頂住俄國人的壓力,又說不可太強硬,到底怎麽做?恭王見寶麵帶疑惑,笑了笑道:
“寶鋆,大清與英法和議剛成,洋兵未去,若得罪俄使,萬一他再從中掏亂,局麵馬上會混亂,我等數日之功盡棄,萬萬小心,先與俄人周旋,待聖諭來了再定奪吧。”
寶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剛要離去,就見文祥、桂良來到了大廳,幾位熟人又客套了一番,寶鋆才離去。
三人正在議俄使所索之事,忽聽門衛來報:
“回稟王爺,法使求見。”說罷,遞上了一個名帖,恭王一看,正是法使葛羅的名帖。他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愣愣地望著桂良、文祥。
“王爺,既然來了,斷無不見之理。”文祥勸道。
“有請!”恭王說罷,便起身出迎,剛至院內,就見葛羅身著一身白西服,頭頂禮帽,見了恭王,遠遠脫帽施禮。恭王見其很客氣,也雙手抱拳還禮,法使身後僅一名翻譯、兩名衛兵而已,到了廳上,賓主落座,葛羅通過翻譯向恭王道:
“尊敬的恭親王殿下,本使即日將離京去天津,特來向王爺辭行,特別感謝王爺送的飯菜。”
恭王見法使如此客氣,剛才的拘謹全沒了,笑笑道:
“貴使先生,飯菜的味道如何?”
葛羅聽了翻譯的話,馬上喜形於色,眉飛色舞,豎起大姆指,連連說了幾句:
“好極了,好極了,真是太美妙了!大清的國宴天下無雙。”
恭王像得到了很大的獎賞,臉上也是笑意融融,葛羅向翻譯一使眼色,那翻譯向外一招手,兩名法國人抬著一個箱子上了廳堂,二人把箱子放在地上,一人打開箱子,從裏麵拿出一個托盤,幾隻杯子,翻譯上前,拿出一個又粗又長的瓶子,用手從瓶底一拍,“啪”的一聲,瓶塞衝出,翻譯把瓶子裏的東西倒入幾隻杯子,紅紅的,像血一樣。
葛羅一揮手,那人把托盤送至恭王麵前,一股說不出的香味撲麵而來。恭王不知他們要幹什麽,呆呆地望著葛羅,葛羅哈哈一笑,道:
“王爺,這是我們法蘭西最好的葡萄酒,是路易十三時釀造的,已有幾百年的時間,請王爺品嚐。”
恭王嚇了跳,這酒已造了幾百年,現在才喝,會不會中毒?他搖了搖頭,微笑著拒絕。葛羅仿佛明白了他的心思,起身來到他的麵前,端起一隻杯子,把裏麵的紅紅的酒一飲而盡,十分得意地微笑著,嘴巴還咂咂著,十分滿足,對著恭王道:
“王爺,我們法蘭西葡萄酒造好後,都要放在地下室貯藏,時間越長,酒越香。這和你們大清國把酒埋在地下一樣,請王爺品嚐。”
恭王不好推辭,隻好端起一杯。他老覺得杯裏盛著的是血,硬著頭皮,閉上眼,喝了起來,開始隻覺一股涼水進了喉裏,慢慢地感覺一股醇香洋溢在唇舌。喝完後,越品越覺得香,不由點點頭,輕輕讚美:
“嗯,不錯,很香,很有味道。”
葛羅也很得意,又令人給桂良、文祥敬酒,二人喝後也交口稱讚,葛羅十分高興,對恭王他們道:
“王爺,本人準備了兩箱‘路易十三’,請王爺笑納,以謝王爺贈宴。”
“好,好,既然貴使先生如此熱情,本王不好推辭。”
葛羅命人把兩箱酒抬到大廳上,賓主的關係比開始更融洽,葛羅突然道:
“王爺,本使知道現在江南洪匪未滅,如果王爺願意,法蘭西願派兵攻打逆匪,以示友邦誠意。”
此話一出,恭王愣了,不知如何應答,偷偷去看文祥、桂良,他們也是滿臉的茫然。他鎮定了片刻,心裏想:這怕是法國人想窺伺我大清,萬不可上他的當,於是笑笑道:
“貴國的美意,本王領了,然剿匪之事乃大清的內部事務,不便與外人議論,請貴使先生原諒。”
葛羅聽了這話後,隻好聳聳肩,雙手一攤,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訕笑道:
“既然如此,本使不便多說,所有法使成員,隨英使一起離開。”
恭王忙點頭稱讚。雙方又說了會兒閑話。葛羅起身告辭,恭王親自送至寺門才返回。
下午,法使又派人送來一個小匣子,說是公使特意送給恭王作紀念的,打開一看,原來是一些外國的錢幣,有金、銀、銅三種貨幣,還有一張紙幣,上麵印一個一頭卷發的人頭像,奕(左訁右斤)很高興,看來法國公使很隨和,很友好,凡事都不與大清來硬的。不像那個英國人,處處驕橫。
就在奕(左訁右斤)對法使充滿好感的時候,那個令他討厭的英使也來到了廣化寺。
這一日,奕(左訁右斤)正在思索如何對付俄國人,門衛來報:
“王爺,英國公使求見。”
“不見。”奕(左訁右斤)想也沒想,一口回絕,他從心裏討厭那個英國胖子,不願再看見他。
門衛雙手捧著名帖跪在地上沒敢動,奕(左訁右斤)有些生氣,喝道:
“大膽奴才,為何不去?沒聽到本王的話嗎?”
“這……”門衛不敢多言,隻好慢慢起身,剛到門口,迎麵碰見文祥來了,便又站住了。文祥在隔壁已聽到這邊的話,忙趕了過來,對恭王道:
“王爺,此事要慎重,不可因小失大!”
“文祥,那英使傲慢無禮,蔑視本王,你難道讓本王自取其辱嗎?”
文祥忙道:
“王爺,簽約時英使是過分了,但他現在主動前來,說明他對王爺已有好感,說不定是前來道歉的。若拒之門外,豈不與英人結下了不解之怨?再說,王爺先前已接見法使,若不見英使,萬一英國人借口受辱,不願從京師撤兵,豈不釀成大錯?請王爺三思。”
文祥說的對,真的惹惱了英使,後果不堪設想,算了吧,就忍一忍吧,再苦的藥也要喝下去,於是恭王傳命:
“有請!”
迎至寺院內,額爾金在威妥瑪和巴夏禮的陪同下到了寺門內,後麵並沒帶衛兵,恭王稍稍平靜了些。額爾金仍是那身打扮,見了恭王遠遠脫帽在手,按在胸前,深深鞠了一躬,麵帶笑意地說了句:
“見過親王殿下。”
恭王有點受寵若驚,呆了片刻,馬上拱手施禮,笑道:
“貴使不必多禮!”
到了廳上,額爾金也不像昔日那樣傲慢,而是等恭王請了兩次,才與恭王一起落座。寒暄過後,額爾金道:
“親王殿下信守諾言,及時撥銀、宣諭,本使甚為滿意,以後諸事,本使仍想與親王交涉,希望貴國能仍讓親王管理與外國交往的事務。”
聽了這話,恭王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爽,前日法使也表達了這個心思,看來自己已得洋人的信任,日後皇上若想收回自己的權力,怕也要想想洋人。自己又在無意中多了一層保險。英使原來很傲慢,但現在很謙恭了,恭王的心裏稍稍有些快慰,與英使周旋道:
“貴使之言,令本王感激,然本王隨皇上當差,一切差遣均由皇上欽定,豈能由他人所想。”
額爾金點了點頭,一揮手,從廳外進來兩名洋女人,身著新式衣褲,金發碧眼,別有一番滋味。一人手托一盤,一人懷抱一箱,額爾金起身來至二人麵前,掀去紅綢,那托盤上是四個精美的小碟子,碟內放著四道菜,旁邊有明晃晃的餐具,那箱裏是一些瓶子,大概又是洋酒。
額爾金從箱內取出一個瓶子,用手撕去瓶蓋上的封貼,笑著對恭王道:
“親王殿下,今日本使請殿下嚐嚐英吉利石榴酒。”
恭王心中暗笑,這些洋鬼子真是吃飽了沒事幹,專用果子釀酒,法使送葡萄酒,而這英使送石榴酒,造的那東西能叫酒嗎?
那個洋女人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個大大的、透明的高腳杯,斟了滿滿一杯紫紅色的石榴酒,帶著妖媚的笑,模仿著清宮侍女的姿勢向恭王敬酒,恭王見她那滑稽的樣子,差點笑出聲來,但又不能不接,隻好接過酒杯,額爾金也已舉起杯,揚起脖子喝了起來。恭王隻好把杯子放在唇上,慢慢試探著喝,嚐嚐滋味如何,剛喝一口,差點吐了,這是什麽味?又酸又甜又有些石榴味,他沒敢吐,強忍著咽下。額爾金早已喝幹,正向他示著空杯,恭王隻好閉上眼,一揚脖子,把一杯酒倒進嘴裏,不品味便喝了下去。
恭王喝完這酒,再慢慢嚐嚐,倒別有一番滋味。額爾金哈哈大笑,忙道:
“吃菜,吃菜。”
一隻銀托盤已呈在恭王麵前,那洋女人一腿跪地,雙手呈上,恭王看了看,不知如何下手,額爾金順手拿起一把叉,在一個小碟裏做了個示範,插一塊食物,然後示意恭王去做。恭王用叉插了一塊送進嘴裏,又香又甜又脆,好像有點土豆味,巴夏禮忙翻譯額爾金的話:
“這是炸薯條,在大清叫‘土豆’。”
恭王不由暗暗讚歎,還是西洋人講究吃,中國人隻會炒、煮土豆,洋人竟做得如此有味道。接下一碟是蕃茄醬,還有紅燒牛排,還有一碟海鮮,巴夏禮說的太快,名字也古怪,恭王沒有聽清,又不好問,隻好每碟都嚐嚐。在吃牛排時,恭王又出了洋相,他用叉插了一塊大牛排放在嘴裏去啃,額爾金一個勁地搖頭,嘴裏連連道:
“NO!NO!NO!”
然後,額爾金一手用叉插住,另一手用刀慢慢去切,每切一塊,放在蕃茄醬裏沾沾,然後放進嘴裏去吃。恭王試了幾次,總是切不下來,最後隻好笑了笑,放下刀叉,搖頭不再吃。額爾金不好勉強,隻得揮手讓洋女人下去,旁邊早有內侍端來溫水,供恭王擦嘴漱口。一切完畢,額爾金問道:
“親王殿下,味道如何?”
恭王根本沒嚐出好壞來,隻覺得洋人吃東西很古怪,那味道也古怪,便點頭道:
“很好!很好!”
等到恭王的誇獎,英使更高興,便道:
“本使特為親王殿下送一箱石榴酒,有時間,本使請殿下吃我們大英正宗的西餐。”
恭王一個勁地點頭,但暗地裏偷笑道:“讓本王去吃,不吐才怪呢。”
這番親近,使恭王與英使的關係有了很大的改觀,原本對英使非常厭惡,可此時心裏有了些許好感。額爾金最後談到了主題上,對恭王道:
“親王殿下,本使奉大英皇帝之命,特來大清向貴國大皇帝麵遞國書,此乃本國至誠美意,若不親覲,難回本國複命。”
恭王馬上明白,這個老狐狸,剛才的一切都是為了套近乎,想讓本王答應此事,沒門!再說,這是皇上最忌諱的,本王能答應嗎?於是道:
“貴使先生,親遞國書一節,兩國條約早已約定,不可更改,兩國美意,原不在此。”
額爾金見恭王態度堅決,沒有絲毫餘地,隻好作罷,臉上訕訕的,從懷裏掏出一紙條遞了過來,恭王接過一看,是英國撤兵日期的約單,定於二十六日英軍兵撤至天津,月底前全部離京。
從東直門出城,有一條筆直大道直通古北口,過灤平、涉灤河,在崇山峻嶺間有一座城鎮,乃承德府,從承德府沿著山道南去,山更高,道更窄,不到百裏,便是一個大大的開闊地,四麵環山,南麵是一望無際的大水湖,碧波**漾,北部是一個很大的平坡,樹木繁茂,雜草叢生,此時的北京雖已葉枯枝禿,但這兒的樹木,枝葉仍很繁密,紅紅的楓葉掛滿枝頭,如火似霞。一些鬆樹的針葉雖黃,但仍頑強地立在枝頭,地上不時可看見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在密林深處,有一個很大的宮殿,四方的院落,掩映在山水樹林之間,這處宮殿如京中的皇宮一樣,一律紅牆綠瓦,雕梁畫棟,院內曲廊、長亭、樓台亭榭點綴其間,雜陳著一些異草奇花。大門乃是兩房門樓,雄偉壯觀,簷下有一橫匾,上書四個大字:避暑山莊。此地正是曆四代帝王所建的熱河行宮。
此行宮乃康熙所建,一則為秋木蘭所用,乃皇上巡幸狩獵所居。康熙的本意,是借狩獵教育後人不忘祖習,演練兵馬,也有對蒙古等北方盟友予以牽製、震懾之意。雍正、乾隆大興土木,建宮宇數百間,每至盛夏,皇上便率後宮妃嬪來此消夏。至嘉慶、道光,國運日衰,此地也無大筆的銀子修繕,目前,山莊內有些宮殿因年久失修,無法居住,有的已經倒塌,隻有山莊內“煙波致爽殿”一隅,仍有幾十間房屋為後建之地,還算堅固,現在成了鹹豐帝的行宮所在。
煙波致爽殿在一湖畔,是個大大的四合院落,正殿很高大寬敞,完全仿宮中大殿所建,是皇上休息、辦公的地方,東邊一小院東暖閣,住著皇後鈕祜祿氏,西邊也有一院,為西暖閣,住著懿貴妃那拉氏和鹹豐惟一的皇子載淳,按清製皇子不準由嬪妃親養,但這是行宮,條件簡陋,地方狹小,小皇子得以常到西暖閣來,他是皇上惟一的兒子,未來的皇位非他莫屬,而他的母後又很有心計權謀,宮中的朝臣和上書房的師傅誰也不願得罪他們母子,於是那拉氏不僅得享天倫之樂,而且牢牢控製了兒子,為日後走上政壇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煙波致爽殿上,鹹豐臉色蒼白,十分疲憊地斜靠在龍榻,旁邊肅順、載垣、端華三人坐在下首,龍案上放著一份奏折,鹹豐皺了皺眉對肅順道:
“你們瞧瞧,恭親王這份奏折朕應如何處置?”
肅順首先接過太監遞過來的奏折,上麵是恭王報告英、法退兵的日期和接見二使的情況,肅順心中大為不悅,當初讓奕(左訁右斤)留京,不過是權宜之計,如今他竟能議和成功,不久前,他以退為進,自請處分,逼得皇上隻好表態,稱讚了他一番,現在若不給他點顏色,恐日後他會更加張狂。肅順佯裝沉思,而後道:
“皇上,臣以為恭王雖議和有功,但他以親王身份接見夷使,不顧國體,有失大清尊嚴,再說,雖與英、法簽約,但親遞國書和公使帶兵進京兩款均懸而未決,夷兵僅退到天津,一旦回鑾,難保夷兵不卷土重來,請皇上三思。”
肅順這番話正說在鹹豐的心坎上,他能揣摩出皇上的心思,這就是忠奸之分,忠義之士不顧私利,以天下人為先,處處為國著想,奸佞之徒,善於察顏觀色,時時逢迎主子,以獲私利。
鹹豐心中有了底,伸了個懶腰,看看太陽快要落山,便打著嗬欠道:
“你們去吧,朕累了。”
肅順忙道:
“皇上,今晚的戲還聽不聽?奴才請來了蘇杭的彈詞名角,色藝俱佳。”
鹹豐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不無遺憾的道:
“今兒就算了,明晚再聽吧。”
肅順隻好作罷,退出大殿,鹹豐起駕來至西暖閣,那拉氏早已迎至門口前,準備伺奉皇上。
用罷晚膳,鹹豐對立在身後的安德海道:
“小安子,把朕要看的折子拿來。”
“嗻。”安德海邊答應,邊偷偷看了一眼懿貴妃,笑眯眯地去了。
按祖製,皇上是不能在嬪妃的住處看折子的,但眼下是在行宮,不是在京師,各處住所十分擁擠,再則,現在的皇上看折子隻是應付,大多情況下,均由肅順三人作主,在這西暖閣看折子還有一個不可告人的好處,有人可以替皇上看。
安德海抱了一小摞奏折放在皇上麵前的案上,悄悄退到一旁,鹹豐伸手拿過一份,還是恭王上的奏折,鹹豐不覺又打了個哈欠,困意襲來,手中的朱筆沒寫幾個字,便停在那兒,身後一陣香氣撲來,一張美麗的粉麵伸在肩上。
“皇上如此疲憊,還看折子,是誰的折子這麽重要?”
“老六的,給朕報英、法兩國的撤兵日期。”
那拉氏臉上頓時露出鄙夷的神色,憤然道:
“皇上,奕(左訁右斤)不顧國體,一味與洋人求和喪權辱國,三歲黃兒亦覺可恥,應下旨斥責才是。”
鹹豐歎了口氣,低聲道:
“婦人之見,現在國勢日衰,舉步維艱,能與夷人議和,已是幸事,怎可斥責呢?”
那拉氏輕輕一笑,低聲道:
“皇上昔日初登大寶,雄心壯誌,豪情滿懷,一心掃除夷患,以雪先帝之恥,故嚴罰穆彰阿,怒誅耆英,訓斥桂良,慨然與英、法而戰,其豪氣衝天,振天下人耳目。現在,皇上的這股豪氣那兒去了?英、法僅有萬餘兵卒來犯,遠師勞頓,疲憊之師,又不習北方寒冷之氣候,才勉強退師,若此時皇上能振作起來,下詔征調全國兵馬,圍剿天津,必能全殲夷人,永無後患。”
鹹豐聽了這話,雖覺有些孩子氣,但也勾起自己骨子裏那種對洋人的仇恨,不由道:
“好啦!朕自有分寸。”
那拉氏不便再說什麽,退到一旁。鹹豐提筆在手,給恭王寫了份旨諭,把他狠狠訓了一頓。
鹹豐十年九月二十五日奉朱批:覽奏已悉。二夷雖已換約,難保其明春必不反複。若不能將親遞國書一層消弭,禍將未艾。即或暫時允許作為罷改,回鑾後複自津至京,要挾無已,朕惟爾等是問。此次夷務步步不得手,致令夷酋麵見朕弟,已屬不成事體,若複任其肆行無忌,我大清尚有人耶!欽此!
這份聖諭,真讓人汗顏。廣化寺大殿上的恭王穿著夾衣,但額上仍滲出汗來,他不知道皇上為何會對自己上報英、法撤軍日期表大光其火,原本想得到嘉獎,可現在得到的是一個耳光。
奕(左訁右斤)想了想,心裏有些明白了,一定是肅順等人在聖旁鼓噪,才會有此諭。若出聖上本人之意,斷不會如此。想到這兒,他又隨手拿起剛到不久的另一份聖諭,上寫道:
恭親王辦理撫局,本屬不易,朕亦深諒苦衷。自請處分之處,著無庸議。與俄使之議,該夷要求,本在意中,所稱未了之事,若待其明言,轉恐又多需索,為示友好,可將烏蘇裏江、綏芬河等處借與沙俄,以免其提出非分之想。
恭王把這兩份聖諭放在一起,憑口氣、憑內容,怎會出自一人呢?可兩諭的筆跡又完全相同,都是皇上禦筆親書。看來皇上的態度已有所變化,是聖意難測,還是有奸人慫恿?恭王想到鹹豐五年(1855年)舊事,北竄逆匪剛滅,皇上便借機罷黜自己的一切職務,現在和約剛簽,皇上又要收回權利嗎?否則的話,為何語氣如此強硬?
奕(左訁右斤)一陣心寒,忙命人去傳桂良、文祥,和他們商量一下。不等桂良、文祥坐穩,奕(左訁右斤)便把聖諭傳示二人。看後二人麵麵相覷,不知說些什麽好。
良久,桂良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
“唉,皇上和先帝都有一個弱點:優柔寡斷。古人言:當斷不斷必自亂,很多事左右搖擺,前後不定,最終坐失良機,釀成後患。”
恭王並不是擔心皇上寡斷,而是怕皇上變卦或收回權力,試探問道:
“皇上對議和之事會否變化?”
桂良點頭:
“皇上常常如此,前麵剛允準,後麵就後悔,昔日每次辦夷務,都是先允後拒,才致有今日之局麵。”
文祥沉思了良久,才十分肯定地道:
“看來皇上此次是不會後悔的,上諭隻對王爺接見外使和未能明確親遞國書之事斥責,對整個大局並沒否定,矛頭直指個人,下官以為,皇上對恭王可能有些想法。”
恭王聞言大驚,忙道:
“依文大人之意,本王應如何應對?”
文祥想了一會兒,平靜地道:
“目前要試探皇上對恭王爺的態度,便可知對和議的態度。隻要皇上仍信任王爺,和議之事最終能成。”
“如何試法?聖心叵測,萬一不堪,如同玩火。”桂良久居聖側,自然明知其道。
文祥不慌不忙,胸有成竹地說道:
“王爺,要想試探皇上,其實不難。”
“噢,有何妙著,請大人明示!”恭王有些急不可耐。
“王爺可上奏,讓恒祺、崇厚去天津與英、法二使商談遞國書的事,給皇上一個錯覺,好像王爺撂挑子,同時,還要上奏,對此次議和有功人員進行獎賞,如果皇上仍信任王爺,必接所請賞賜眾人,若有變故,王爺應及早自請去職,以免雙方撕破臉麵,一點兒退路也沒有。請王爺三思。”
恭王對文祥之言大為讚賞,這確實是一石多鳥之舉。於是對凡參加議和之人論功行賞。功勞最大的是文祥、桂良、勝保、寶鋆,後有恒祺、崇綸、崇厚二、三品大員,連英秀、英祥、朱學勤、張德容等幾十餘名當差員弁,也一一開單請獎,破格施恩,請旨行賞,又對留京王大臣,賈楨、周祖培、翁心存等人也美言了不少。
寫好了請獎奏章,又對自己的言行辯護,另外又寫了一道折子: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竊以為夷人屢請親遞國書,其意必欲中國以鄰邦相待,不願以屬國自居,內則誌在通商、外則力爭體麵,如果待以優禮,以覺漸形馴順。臣接見英使,夷酋言,“呈遞國書係兩國真心和好之據,非此不足以昭美意,若不允遞,難以複命”。臣察其情詞,似無詭謀,且該夷前曾有言,並非爭城奪地而來,實為彼此無欺起見,臣等屢揣該夷詞意,諒不至心存叵測。且前月自開城後,該國帶兵二萬餘,分踞京城,把守安定門,所有城內倉庫及各衙門,彼亦深知,倘有包藏禍心,勢必據為己有。乃仍以增索五十萬現銀及續增各條為請,其為甘心願和,不欲屢啟釁端,似屬可信。聖諭斥臣等未能消弭夷人親遞國書及公使駐京條,臣請派恒祺、崇厚立去天津與夷人交涉。臣可保夷人不致因此複起兵端。
伏念臣奕(左訁右斤)以皇親貴胄,苟可設法推避,亦知自崇體製,惟該夷總以欽差為重,他人俱所不信,設或托故不見,該夷必多疑慮,萬一別生枝節,有求赴行在叩訴之事,更屬難於措手。為不貽夷人求麵見聖上之借口,故破例召見。
奕(左訁右斤)為自己進行辯解,心中的怨屈也吐出了一些,心情舒暢了許多。
煙波致爽殿上燈火通明,鹹豐斜靠在龍榻上,手裏拿著奏折。安德海立在榻旁,幾位宮女靜立一旁。
“小安子,天涼了,皇上看折子冷不冷?為何不拿條毯子蓋上?”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很威嚴。
不知何時,那拉氏已來到殿上,微微施禮:
“臣妾見過皇上!”
“愛妃,這麽晚了還來此幹什麽?”鹹豐眼睛沒離開那奏折,不經意地說道,隨後是一陣咳嗽,那拉氏忙接過一名宮女送來的毯子,來至榻前給鹹豐蓋上,一邊溫柔地說:
“皇上要注意休息,龍體大安是萬民的福份,皇上還是早些休息吧。”
“坐下陪朕一會兒,看完老六的折子就睡。”鹹豐一手拍拍龍榻,兩眼看著折子道。
那拉氏雖得聖眷,但她也沒有坐龍榻的膽子,隻好蹲在鹹豐旁邊,邊為鹹豐捶背,邊偷看案上的折子,最上麵是從京師來的請賞折子,有許多人,皇上已在上麵朱批:按請允準。
鹹豐看著折子,覺得有些累,把折子放在龍榻的扶手上,歎口氣道:
“朕也不容易,這麽晚還要看折子,再苦再累也沒想退縮,你奕(左訁右斤)剛得到點成績,就要撂挑子。”
那拉氏邊捶邊看那奏折,是奕(左訁右斤)上的,解釋為何接見外使,並說派人去天津議和。那拉氏撇撇嘴道:
“老六是在試探皇上。議和剛成,夷兵未退,就要請旨封賞,分明拉攏人心,對皇上的斥責不思悔改,還想撂挑子,分明是要挾皇上,此風萬不可長。”
鹹豐把手一揮,連連道:
“去,去,去,現在正是用人之際,老六能在危難之中議和成功,朕甚感欣慰,用人勿疑。”
“皇上,不是臣妾懷疑,肅大人、怡王、鄭王都有疑惑。”
“算了,朕對老六是了解的,給朕拿筆來!”鹹豐提筆在奕(左訁右斤)的奏折上批道:
“萬不可輕惑浮言,避居怨府,以後夷務應辦之事尚多,恭親王等豈能因兵退回鑾,即可卸責?”
寫到此,鹹豐停下筆,忽又想起了什麽,又在奏上寫道:
“日後遇有應辦奏折,仍由奕(左訁右斤)上奏,恒祺、崇厚無奏事權。”
那拉氏望著朱批,心中不服,嘴巴撇了撇,陪著鹹豐去了西暖閣。
廣化寺內,奕(左訁右斤)看罷熱河聖諭,如沐春風,罩在心頭的烏雲漸漸散去,陰沉的臉也有了些許笑意,他把聖諭傳示桂良、文祥,二人也喜不自勝,看來皇上並沒有要收回權力的意思,隻要恭王不倒,朝局不會發生大的變動。
俄國北館內,室內像數九寒冬,人們的臉上都結上一層厚的冰,俄使伊格那提耶夫雙目緊閉,靠在椅子上,其他幾位洋人也都低著頭不說話。在他們的對麵是幾位大清官吏,為首的是瑞常,兵部尚書,置理步兵統領,可謂是京師大帥,但膽子特別小,雙手拿著俄國人草擬的條文,看了又看,翻了又翻,一會兒看看俄使,一會兒又看看身邊的隨行,不知所措。
坐在瑞常身邊的是成琦,吏部侍郎,他辦涉洋務不久,自然不敢妄言,一切看瑞常的臉色。隻有寶鋆穩坐在那兒,不言不語,雙目遠視。寶鋆雖為侍郎,僅有五品,但他很得恭王信任,素來耿直,所以,瑞常等人畏之三分,凡事必寶鋆點頭才敢依允。
雙方就在這無言地相持著,約有一個時辰,俄使伊格那提耶夫睜開了眼,冷冷地道:
“各位大人,對俄國所擬條款有何意見?”
聽了這話,瑞常等人稍稍鬆了口氣,看來俄國人準備讓步了,原來俄使不讓人說話,要求大清全部接受各條內容,現在人家讓步,咱也不能一味逞硬,瑞常忙道:
“貴使大人,中俄乃近鄰,應當和睦相處,我大清講究與鄰為善,對貴國所請,實難完全答應。”
“那好,請大人說說哪些可答應,哪些不答應?”俄使也不想把局勢搞僵,試探道。
瑞常笑道:
“貴使提議以烏蘇裏江為界,我大清要喪數十萬疆土,萬萬不可。”
俄使冷笑道:
“烏蘇裏江以東,千裏荒野,渺無人煙,此地既無大清的臣民,又無大清的物產,又怎可判定是大清的呢?”
寶鋆沉不住氣,聽了這話,一拍公案站了起來,厲聲道:
“貴使此言差矣,昔日我朝聖祖康熙爺遠征雅克薩,與貴國在尼布楚簽訂和約,對天鳴炮,以定兩國之界,今日為何又說出這話來?難道昔日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俄使也不示弱,力辯道:
“本國已於前年與黑龍江將軍奕山訂有盟約,將烏蘇裏江以東之地借與本國使用,這算不算數?”
“奕山不過是一將軍,並無權利與外國簽約,其早於去歲,因罪受處,而此約從未得皇上允準,怎能算數?”
兩人唇槍舌劍,你來我往,互不相讓,瑞常從中調停道:
“貴使說烏蘇裏江以東乃千裏荒野,但仍有幾處大清臣民在居住,若將他們劃歸貴國,他們必定不依,吾等也於心不忍。”
伊格那提耶夫聽了這話,馬上道:
“那好吧,凡有中國人居住者,仍歸大清。此事不準更改,若再反複,本使便斷絕議和。”
“你……”寶鋆剛要發怒,瑞常忙道:
“寶大人,以大局為重。”
“貴國可以簽約了吧?”俄使很得意。
“不可!”寶鋆實在忍不住,站起身道:
“貴國所請開放張家口、北京、齊齊哈爾、庫倫等五地通商,北京乃大清都城,絕無開放的道理。齊齊哈爾地處內陸,交通不便,也不能開放,張家口地近蒙古,若開放通商,必妨礙蒙古生計,故爾不準設領事館,不準設行棧,隻可銷售零星貨物,喀什噶爾和庫倫可考慮開放通商。”
俄使嘴裏沒說什麽,可心裏樂開了懷,大清人已答應以烏蘇裏江為界,這是天大的勝利,但他不願讓人看出自己的得意,故意板著臉道:
“那西部如何劃界?”
瑞常忙賠笑道:
“貴使先生,兩國之間的未盡之事,乃東部奕山所允之事,本官未得商談西部劃界之命,不敢妄談。”
寶鋆怕俄使得寸進尺,立刻起身道:
“若貴使讓我等為難,以前所允一概不算,我等請旨自處,不再與貴國商談。”
伊格那提耶夫沉思了片刻,臉上露出點笑意,點頭道:
“貴國所允容本使奏請沙皇後再定。”
經過數日的努力,中俄之間達到初步和議,瑞常、寶鋆把商談內容當麵向恭親王匯報,寶鋆對東部劃界仍有不滿,憤憤道:
“王爺,烏蘇裏江以東,自古乃我大清之地,康熙爺曾東巡至此,今日讓與沙俄,吾等豈不成了千古罪人?”
奕(左訁右斤)有些不自在,但又不好說什麽,隻得訕訕地笑道:
“寶鋆,此一時,彼一時也。此次與俄國達成和議,有得有失,不可一概而論。本王想把祖宗留下的基業拱手讓人嗎?形勢所迫,迫不得已。”
寶鋆聽了這話,知道恭王的苦衷,不好再說什麽。奕(左訁右斤)笑道:
“與俄國所議至此為止,不可再退步,本王立刻上奏請旨,若俄國再無所請,便可簽約。
煙波致爽殿上,鹹豐坐在龍榻上,麵有倦色,不時打著嗬欠,昨晚聽了新曲,又臨幸一位新宮女,身體一時沒能恢複過來,但京城奏請急切,不得不拖著軟軟的身子召見群臣。
剛打了個嗬欠,就見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戶部尚書肅順、軍機大臣穆蔭、匡源、杜翰等來到大殿,見過皇上後,分坐兩旁,不久,惠親王愉綿、惇郡王奕誴、醇郡王奕譞、額駙景壽也到了大殿,在熱河的禦前大臣就算到齊了。
鹹豐帝不好意思在群臣麵前打哈欠,隻好用手捂著,看看眾人道:
“今日朕請諸位來,是商討一下恭王奏請與俄國簽約的事。小安子,把恭王的折子念與大家聽。”
“嗻。”安德海忙取過禦案上的一本奏折,扯著公鴨嗓子念道: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此次議和成功,賴俄使從中說和,該使請議兩國未了之事,臣等奉旨派瑞常、成琦、寶鋆與夷使商談,經數日之努力,對俄使所請修改從輕者有四:其一,兩國以烏蘇裏江為界,以東租讓與沙俄,但空曠之地,遇有中國人住之處,及中國所占漁獵之地,俄國不得侵占,仍準中國人照常漁獵。其二,俄人來往通商處所,每次不得超過二百人,以免滋生事端。其三,準喀什噶爾、庫倫為商埠,北京、張家口、齊齊哈爾三地不允開放。其四,西部邊界暫且未定。現瑞常等所定,較伊酋等原定條款,自有區別,然烏蘇裏江等處分界,乃增添通商等事,仍不免為邊陲之患。然該酋以英、法之換約攘為己功,設或遷延不定,恐致另生枝節。而英夷兵既未撤,法兵亦未盡回津,談夷等狼狽為奸,尤恐變生意外。臣伏思遠東之地不過盜賊匯集虎狼猖獗之地,隻宜囚犯流放,實屬不毛,為大清國祚不絕,皇上及早回鑾,臣等懇請與俄使定期畫押。
安德海剛念完,肅順便站起身,大聲道:
“皇上,奴才以為此奏萬不可準。”
鹹豐知道肅順不會同意,但他要聽聽理由,便道:
“為何不允,說與朕聽聽。”
“皇上,遠東之地,自古乃我大清所有,康熙、乾隆爺多次巡幸,怎可輕易與人?鄉裏布衣尚有‘田地邊兒不讓人’之說,何況堂堂大清帝國?沙俄對我方疆土垂涎已久,故在此次議和中設置圈套,引留京諸臣上鉤,今俄使僅憑三寸不爛之舌,便割去我萬畝土地,英法所請,不過一九龍司而已,俄人所占較之數倍。昔日臣奉旨與俄人交涉,皇上懲奕山,斷議和,不讓俄人寸土,今日萬不可允恭王所請!”
肅順說過,大殿上靜了下來,沒有人再說什麽,誰都知道,肅順曾與俄國交涉多次,寸土不讓,也知皇上對肅順向來倚重,既然肅順說了,別人誰還再說呢?
鹹豐心裏很矛盾,是的,過去是想攘夷排外,重新光複大清帝業,可現在能行嗎?正是由於你肅順堅持強硬立場,才使俄使南下上海慫勇英、法北上海犯,才有今日局麵,若不允俄人,難保舊事不重演。但若依恭王所允,大清國的威嚴何在?
“五叔以為如何?”鹹豐想聽聽惠親王的意見,論輩份他最長,論年齡,他最大,他的話有一定的作用。
惠親王抖了抖花白的胡須,良久後顫顫地說道:
“失地乃國君之大諱,然國運不濟,世事維艱,也應識時務。去歲便因俄使作祟,才使京津淪陷,天子蒙塵,皇園被焚,百姓塗炭,朝綱頹靡,幸有恭王議成和局,大清才有天日,本王以為,眼下應以大局為重,能進能退,能屈能伸方為明智之舉,若一味逞強好勝,隻能是抱薪救火,於事無補。”
聽了老王爺的話,有些人也頻頻點頭。肅順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犯顏惠王。隻好笑道:
“五哥所言極是,不過割地之舉,非我愛新覺羅氏所為,昔日祖先為寸壤匹羊,浴血奮戰,若今日棄之如草芥,有何顏麵見我先人?”
惠王雖年齡大了,但頭腦仍很清醒,對肅順力爭,毫不退讓:
“立國為政者,應識時務,今日皇宮空懸,天子北狩,列夷窺視四野,逆匪橫行於江左。大清已到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再行生變,當務之急是安撫四夷,天子回鑾,以圖後謀,不可逞一時之強。設若不允俄人,萬一俄酋再生事端,大清如何處置?”
肅順心中有一萬個不情願,但他也說不出一個良策來,在惠王的質問下,理屈詞窮。
眾人見惠王難住肅順,紛紛附議惠王,敦請皇上允準恭王。
其實,奕(左訁右斤)、惠王及鹹豐帝都過高地估計了俄使在大清與英、法間的說和作用,伊格那提耶夫在中間確實起到一定的作用,比如在不要對清王朝破壞太大,少賠些銀子之類的小事上,出了一些力,但要把英法按約撤兵的功勞全記在俄使頭上,那確實有點抬舉他。當時,英軍已接到訓令,不準在北京過冬,英兵南撤,是來自國內的壓力而非俄使的功勞,同時,法國也不願做英國的附庸,有意結好恭王,使英法聯盟出現了裂痕,再加恭王按時守信履約,使英使無任何借口,隻得履約。對不強求公使駐京一事,俄國人當然不想讓英國在中國的勢力越來越大,采取了一些抵製,但更重要的是英國議會得知英使駐京,得不到清政府的安全保證,生怕公使受辱,又要發動一次戰爭來挽回大英帝國的麵子。用銀子賣麵子,英國人已經厭煩了。所以,不急於在京駐使。所有這些,在當時隻要稍有一點世界政治常識的人都會猜到,但大清在此時還沒有一個人知道英、法在什麽地方,更沒人知道去研究世界政治了,讓俄國人白白撿了個大便宜。直到一年後,一位西方外交家向恭王講清這一切的時候,奕(左訁右斤)才有一種上當受騙的感覺。
十月初二日,在禮部大堂上,二十多日前的一幕再次重演,隻不過這一次比上兩次更輕鬆一些,簽約雙方態度很融洽,當伊格那提耶夫來到大堂門口時,恭王仍上前迎接,那俄使遠遠脫帽施禮,麵帶微笑,到了近前,那俄使竟主動上前與親王擁抱,讓在場的人驚訝、感歎,還有一絲感動。
畫押蓋印後,俄使一揮手,兩名高大健壯的俄國女人走上前來,前麵那人雙手抱一紅布包,後麵那人抱一精美的匣子。到了恭王麵前微笑跪地施禮。
恭王有些不解,疑惑地望著俄使,伊格那提耶夫笑著站起身,對恭王道:
“尊敬的親王殿下,這是本使的一點心意,請親王笑納。”
說罷,早有一名俄人打開了紅包和匣子,包裏是一件灰色的毛皮大衣,那匣子裏是一顆有雞蛋黃那麽大的鑽石。
奕(左訁右斤)忙搖頭道: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本王從來不受別人的禮物。特別是今日,本王剛與貴使簽約,便收貴使的禮物,豈不有賄賂之嫌?”
說罷,恭王回頭去看陪同來簽約的桂良、文祥、寶鋆等人。
俄使哈哈大笑:
“親王殿下說從不收禮,據本使所知,殿下曾收過英使兩箱石榴酒和法使的兩箱葡萄酒,怎能說從不收禮呢?”
恭王從容答道:
“英、法二使所贈不過是幾瓶洋酒,是本王贈他們滿漢全席的回贈,酒食之類,無關大局,而貴使所贈十分珍貴,本王實不敢收。中國人臣無外交,此次換約,為國家公使,若饋送禮物,有徇私情之疑。”
俄使解釋道:
“親王殿下,那件大衣乃我國特有的北極熊皮所製,是本使送與親王禦寒之用,那鑽石乃本使私人礦上所產,送與貴夫人作個紀念,這些都是私物,以表私人感情,不與國事有關。去歲本使也曾饋送欽差大臣肅順、瑞常等人禮物,均已收受,現在事同一律,若堅辭不受,似不屑於接受俄國好意。”
奕(左訁右斤)聞言大驚,回首去看,見瑞常麵紅耳赤,低頭不語,俄使話已至此,不好再作推辭,隻好收下。
與英、法、俄的交涉都已完成,恭王長長舒了一口氣,但他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還有一件事壓在他的心上。於是傳命:
“有請桂大人、文大人。”
桂良、文祥來到大廳,文祥見恭王仍心事重重,不由驚道:
“王爺,議和之事已定,王爺為何仍是愁眉苦臉?”
恭王苦笑了笑道:
“文祥,與三國換約不過是局麵初成,皇上離京數月,禁宮虛懸,本王的心也懸著啊!今日請兩位來,就是要商討請皇帝回鑾的事。”
桂良點了點頭,表示無聲的讚成,文祥也感覺恭王的話很有遠見。三人剛要議事,寺門外一陣嘈雜,門衛來報:
“王爺,勝保大人到!”
“請他進來。”
勝保從外麵走進大廳,對恭王施禮道:
“給王爺請安!”
“行啦,快請坐。”
恭王並不把勝保當外人,言語之間非常隨便,勝保對恭王是感恩戴德,不敢造次,規規矩矩地坐好,對恭王道:
“王爺,洋人已撤,王爺可搬回王府,不必在此受罪,王妃娘娘與王爺同在一城,也無法團聚。下官已派人去打掃王府,另派三百火器營勇士前去保護王爺的安全。”
“胡鬧!”恭王十分不悅,厲聲道,“勝保,是誰命你去打掃王府,派兵保護的?”
勝保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驚異地道:
“王爺,保護你的安全何過之有?為何生這麽大的氣?”
桂良、文祥更是不解,不敢說話,恭王覺得自己有些過火,緩和語氣道:
“勝保哪,這是幫本王嗎?這是在坑本王,現在皇上仍在行宮,飽受苦寒,本王搬進王府,熱河行在會怎麽想?留京大臣會怎麽想?”
勝保這才恍然,一拍腦袋。自己隻顧著報恩,把這給忘了。是呀,皇上不回鑾,恭王搬回王府,不是為臣之道。馬上道:
“奴才該死,差點壞了王爺的名聲。可皇上什麽時候回鑾呢?”
“今日本王專門召集桂大人、文大人商量這事,既然你也來了,一起商量一下吧,上奏熱河,請求回鑾。”
四人商量了半日,恭王決定立刻上奏,由文祥執筆,按恭王的意思去寫。文祥稍事斟酌,立就一折,書畢,讀與幾人聽:
臣奕(左訁右斤)等啟奏陛下:中秋海犯,聖駕北狩,駐蹕木蘭,迄今五旬,五中依戀,夢寐難忘,今秋去冬來,塞外寒冷較甚,迥非京城氣候可比,久居似非所宜。皇上為天下臣民之主,而京師乃四方拱極之區,宮禁虛懸,國基不穩,鑾輿早日還宮,人心方能大定,天下才可安寧,乞望聖上早作聖斷,擇佳期回鑾。
眾人聽後,紛紛點頭,恭王提筆在奏折上簽名,桂良、文祥也簽上了名字,那勝保隨後也拿筆去簽,桂良一驚,剛想勸阻,勝保已開始寫了,而再看恭王,並無勸阻之意,他隻好把話忍住。
午後,恭王正在謀劃如何讓洋人不再請遞國書之事,門衛來報:
“王爺,戶部周大人和寶大人求見。”
“有請。”恭王一麵傳命,一麵想:周祖培來幹什麽?
周祖培比幾年前顯得更蒼老,這幾年受肅順的擠壓,仕途不順,官做的也很不開心,幸而他出道早,門生眾多,又官居協辦大學士,雖受肅順排擠,但沒成他人的案上魚肉。
“給王爺請安!”周祖培微微笑道,身子微傾。
恭王忙起身道:
“周大人,不必多禮。請坐。”
奕(左訁右斤)在昔日與周祖培有過工作上的交往,他知道這位大學士是有些才學的,為人較忠厚,隻是近來受人排擠,自請退讓。奕(左訁右斤)對他更添幾分好感。
“周大人此次前來有何事?”恭王不喜與人客套,開門見山地問道。
周祖培忙從袖裏掏出一份奏折,笑道:
“王爺,城中諸王大臣集體請求皇上回鑾,奏折已寫好,但總須有人牽頭才是,經眾人協商,眾推王爺,這才派下官特來欽差公所,請王爺簽名。”
恭王心中一驚,這事不可輕易去做,上次巴夏禮曾想讓諸臣跪迎自己,結果鬧得滿城風雨,如果此次再牽這個頭,會不會給熱河造成錯覺?還是推辭的好,想到此,笑笑道:
“周大人,諸位的美意本王領了,隻是本王留京督辦和局,留京諸王大臣並不受製於本王,本王怎可牽這個頭呢?還是讓豫親王牽這個頭吧!”
“這是豫親王和肅親王的主意,下官不過是跑腿的腳夫,請王爺不要推辭了。”
“是呀,現在王爺力挽狂瀾,與英、法、俄三國簽約,保住了京城,保住了大清,王爺是大清的第一功臣,京中諸王大臣佩服得五體投地,就是熱河行在,對王爺也應另眼相待,所以,這個牽頭之責,非王爺莫屬。王爺就不要推辭了。”
恭王還在猶豫,周祖培上前把奏折放在案上,恭王看了看,確實是請皇帝回鑾的,所有留京王大臣都已簽名,隻有最前麵的地方仍空著,顯然是為自己留的。恭王見這形勢,不簽名便負了京中諸臣的心願,再一想,奏請回鑾並非他事,還是別傷城中諸臣的心吧,於是道:
“既然諸位如此看重本王,若本王堅拒不就,怕諸位以為本王居功自傲。隻好應眾人之請了。請二位回城代本王謝謝大家的美意。”
兩個折子上去後,遲遲沒有回音,恭王有些不解,難道是驛差沒送到?這絕對不可能,皇上還沒看到?還是皇上不願回鑾?留中不發,他怕什麽呢?一定是怕英法軍隊撤回天津,並未遠離京師,應該向皇上講明此事。奕(左訁右斤)想到此,又親自給熱河上了份折子,單獨奏請皇上回鑾。他信誓旦旦地向皇上保證:
“為今之計,惟有仰懇聖駕回鑾,俾臣得早抒依戀之忱,將來如果示以誠信,該夷即明春來京,亦決不致別啟爭端。”
沒過兩日,熱河的答複到了,讓奕(左訁右斤)從頭涼到腳。
恭王獨自坐在燈下,看著熱河發來的奏折,在自己與文祥等人的奏折上,那一行行朱批,刺得人眼發疼:
覽奏具見悃忱,惟此時尚早,況勝保係帶兵大員,撫局亦不應幹涉。
冷冰冰的幾句話,不但不接受三人之請求,還對勝保參與此事不滿,言外之意,對自己也不滿意。
奕(左訁右斤)歎口氣,放下朱批,再看熱河廷寄,更讓人心寒,上寫道:
鹹豐十年十月二日奉上諭:京中奕(左訁右斤)及諸王大臣,聯名上奏懇請回鑾,此乃妄言。今夷人撤至天津,並未遠離,且前約仍有不善之處,親遞國書未定,若聖駕回鑾,夷必自津來京挾製,著京中奕(左訁右斤)及留京諸臣不準再行瀆請。
奕(左訁右斤)把廷寄往案上一放,心中不是滋味,看來熱河對京城並不滿意,怪不得朝臣們都不願辦洋務,這差事真是出力不討好。自己在這殫精竭慮,等待自己的結局又會怎樣呢?說不定明天早上一覺醒來,五年前的厄運又會降臨到自己的頭上。
第二天的早晨,恭王想象的惡運並未降臨,廣化寺仍如往常一樣,既安靜又忙碌。日上三竿,二乘官轎來到寺門口,從轎上走下來兩位身材高大、金發碧眼的俄國人。俄人向衛兵遞上名片,那門衛飛快去報恭王:
“稟報王爺,俄使求見。”
奕(左訁右斤)王正在想如何消除熱河對京城的疑慮,忽聞俄使來見,忙道:
“快請!”
等伊格那提耶夫來到大廳前時,恭王已站在門口迎接了,俄使仍遠遠脫帽施禮,態度十分恭敬。
雙方分賓主坐好,俄使微笑道:
“親王殿下,此次中俄能順利簽約,永結友好,全賴親王之力。本使回國後定向沙皇稟告此事。今日特來向親王辭行。”
恭王對俄使是有好感的,雖然俄國人割占了大清幾十萬平方公裏的領土,但俄國人對大清貴族是很禮貌的。恭王感覺在俄使麵前得到了尊重,很覺體麵,所以,對條約的內容也不太計較。
“貴使為大清與英、法議和出了大力,功不可沒,貴使永遠是本王的朋友,是大清國的朋友。”
俄使得到如此誇獎,很是得意,激動地說道:
“好,好,我們永遠是好朋友。親王殿下,按你們的禮節,交個朋友要送樣禮物,親王殿下,我可以把我的佩槍送你嗎?”
說罷,伊格那提耶夫從腰間拔出一支短槍來,大約有數寸長,烏黑鋥亮,槍把上有一個圓輪。恭王麵對俄使雙手遞過來的這支槍,心有餘悸,立刻想起五年前在王府的一幕,當年郡王載銓曾要送給他一支短槍,在試槍時差點打在王妃頭上,當時,就把槍送還了載銓,從此再也不願見到槍。
但是,現在的恭王已不是幾年前的那個恭王了,他對洋人的兵器有了一種崇拜和向往,那些洋槍確實厲害,英、法兩國憑著先進的火槍,僅以二萬餘眾,便可遠征大清,並擊潰數十萬清兵,攻占京城。日後大清要想站住腳,也要學會使用這東西。
恭王望著槍,猶豫不決,俄使以為恭王是不會使用不敢收,便笑道:
“親王殿下,到外麵試試如何?”
恭王點了點頭,俄使很高興,馬上起身來到廳外,俄使四下望了望,見院內有棵銀杏樹,禿禿的枝條上有一隻鳥雀正蹲在上麵曬太陽,伊格那提耶夫手疾眼快,舉手一指,“啪”的一聲槍響,一個小團從空而落,早有內侍跑上前,把那隻鳥雀呈了上來,小鳥胸部毛血模糊。奕(左訁右斤)微微點頭。
聞到槍聲,文祥、桂良還有幾位辦差的隨員急忙趕來。見恭王正與俄使並肩站在一起,俄使正仔細講解這短槍的使用方法。
“親王殿下,要不要試一試?”
恭王原來打過槍,所以對放槍是知道的,聽了俄使的講解,他心裏癢癢的,於是握槍在手,找了找目標,舉槍對準前方門樓飛脊上那隻綠琉璃鳥,稍稍瞄一下,手指輕輕一扣,耳邊一聲脆響,樓上的琉璃鳥四下飛濺。
“好!”眾人齊聲喝彩,俄使鼓起掌來。恭王很得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手中的槍,對不遠處的文祥道:
“文大人,你也來試試,這玩藝真的不錯。”
文祥連連擺手:
“不行,不行,下官從沒放過槍。”
恭王哈哈大笑,爾後道:
“正因沒放過槍,才要學的,日後我們都要學會用槍,隻能文不能武怎麽能保家衛國?來,試一試!”
文祥不便再推辭,隻好硬著頭皮前來,在俄使的指導下,也向門樓屋頂放了一槍,結果,屋頂上幾片小瓦飛了起來,槍響良久,文祥仍呆呆站著,張著嘴,望著那屋頂。
“文大人,看傻了。”恭王大聲笑道。
文祥這才回過神來,點頭道:
“太神了!太神了!以前隻聽見洋槍洋炮厲害,今日真見才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服不行啊!”
俄使見文祥對洋槍也很有興趣,忙對身邊翻譯耳語幾句,那翻譯快步走到寺門外,返身來時,一手提一支長槍。到了近前,給文祥、桂良每人一支,說道:
“這是我國大使的心意,請二位大人收下。”
二人一齊去看恭王,奕(左訁右斤)很高興,忙道:
“都收下,本王也收下。”
賓主重新回到大廳,奕(左訁右斤)讚歎良久,最後對俄使道:
“公使先生。據本王所知,前年貴使曾有意向大清贈送鳥槍一萬杆、大炮五十尊,當時大清不能接受貴國的好意,本王對此向貴國表示遺憾。今日,大清備嚐英、法槍炮之苦,對此種饋贈定當另眼相看。若有人再贈槍炮,本王將十分感激。”
俄使聞言大喜,馬上道:
“既然親王殿下對這批武器感興趣,本使願回國後向沙皇奏請,派數名官員來貴國,帶領役匠具體教授貴國製造槍炮、水雷、地雷、火藥。”
“那真是太好了!”恭王有些坐不住了,即使馬上得到這些槍炮,他仍嫌晚。
俄使笑道:
“親王殿下,此事絕不可讓英、法知道,以免激起事端。所有槍炮製造,可在西、北距京較遠處進行。”
恭王點頭答應:
“行,行,一定保密。”
俄使與恭王越談越投機,於是道:
“親王殿下,本使知道貴國江南仍有叛亂,本國願派數百名水兵與貴國軍隊從水陸共擊叛亂者。”
聽了這話,奕(左訁右斤)臉上的笑容馬上消失,上次法使也提出幫大清剿匪,這些洋人到底要幹什麽?萬不可輕信,恭王拿定主意,正色道:
“貴使美意本王領了,但協助剿匪之事本王做不了主,大清也不可能答應。”
伊格那提耶夫有些不自在,馬上又道:
“日後漕糧北運之時,為防沿途阻截,貴國可在糧船懸掛本國旗幟,不但匪徒不敢攔劫,其他國家也不敢貿然阻攔。”
看來俄使是真心想幫大清,不能冷落了人家的好心。恭王忙點頭道:
“有關製造武器和保護漕運之事,大清可以考慮。請貴使代本王感謝沙皇陛下。”
送走俄使,奕(左訁右斤)與桂良、文祥密議俄使剛才所允,一時拿不準俄國人的心思。正在苦思冥想,忽聞門衛來報:
“王爺,山西巡撫英大人求見!”
英桂,他來幹什麽?恭王不解,但人來了不能不見,再說這英桂官名尚好,隻是有點迂腐。不過,他對自己還是挺尊重的。
一位年近五旬的官吏來到大廳,見了恭王忙躬身施禮:
“下官見過王爺,給王爺請安!”
“英大人,快快平身,請坐下說話。”
“謝王爺。”
英桂坐定,恭王道:
“英大人乃一省撫台,在此兵荒馬亂之際,來京何幹?”
英桂忙道:
“王爺,下官奉旨解銀,恐半途生變,特親自押解京師,順道看望京中各位王爺、大人。”
嗬,這英桂還挺有責任心的,很難得,恭王不由對他心生好感。
英桂看了恭王一眼,低聲道:
“王爺,下官聽說王爺三日而上三奏,懇請回鑾,忠心可佳,怪不得留京諸王大臣對王爺敬佩無比,下官素聞王爺美名,今日更讓下官推崇。”
“哪裏話,忠孝之義,為臣之道,本王身為皇親貴胄,更應明白此理。”
“王爺,皇上遲遲不願回鑾,意在恐英法諸夷明春要挾。然嚴冬將至,行在苦寒,皇上不宜久居行宮,王爺可有萬全之策?”
聽這話,恭王知道這英桂已有主意,便試探道:
“依英大人之見,何為萬全之策?”
英桂一本正經地道:
“自秦漢以來,關中便為禁地,隻是後世,諸朝東移。今皇上不便回鑾京師,下官以為可西巡西安,既可免嚴冬之寒,又可抵西夷之犯,等夷情緩解,再起駕回京,王爺以為如何?”
恭王聽了這個建議,眼前一亮,此議可行,西安地處關中,既有山河之險,又有四關可守,夷兵絕不能攻取。
“英大人所議有可取之理,應與文祥、桂良等人商量一下,草擬一個方案。”
隨後奕(左訁右斤)、英桂會同桂良、文祥和勝保擬定了西巡方案,由恭王和英桂聯名上奏。
熱河臨時朝房內,肅順把恭王上的《西巡事宜條款十條》扔到公案上,對怡親王和鄭親王道:
“這個六兒亂彈琴,一會兒懇請回鑾,一會兒又巡幸西安,他要幹什麽?是不是見皇上在此平安度日,他心中不安?”
現在的肅順已不再是五年前的那個肅順了。當年他隨恭王去東陵時,一路鞍前馬後,鞠躬請安,可現在,他已是大清戶部尚書、大學士,是鹹豐帝麵前的紅人,對奕誴、奕(左訁右斤)、奕譞等人也不屑一顧,暗地稱他們為五兒、六兒、七兒,完全以長者自居。
怡親王瞥了一眼奏折,看也不看,自言自語地道:
“恭王為何如此心切?前不久三日而上三折懇請回鑾,今日又請西巡,他是想讓皇帝離開行宮,回到京城,受製於他。”
鄭親王聽了這話,頗有同感,點頭道:
“如今京城和局已定,恭王名聲大增,留京諸臣對他多有傾慕,西方諸夷酋也支持他,他在京城已經做大,此時回鑾,不但皇上要受製於恭王,怕我們也要聽命於他,隻能做伴食之客。”
肅順冷冷一笑,狠狠地道:
“上次陳孚恩上奏,說英使曾想讓百官跪迎恭王,這是何意?他奕(左訁右斤)想幹什麽?皇上對他也有提防,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規勸皇上,不可輕易回鑾,隻要皇上在熱河行在,京城的大臣們就要聽熱河的,若到了京城,誰聽誰的,怕很難講。”
煙波致爽殿,鹹豐拿著恭王和英桂上的折子,對立在旁邊的肅順道:
“肅大人,恭王上奏,讓朕西巡西安,依你之見如何?”
肅順佯裝吃驚,忙進言道:
“皇上,奴才以為萬萬不可。”
“噢,說來聽聽。”鹹豐對回鑾之事也沒主意。
“皇上請想,西安雖為秦漢禁地,數代古都,但自宋以來,再無一朝在此建都,原有宮殿,早已不存。關中之地因連年戰爭,人煙稀少,再加近年大旱,土地貧瘠,一旦聖駕西巡,官民隨駕護行,少則數萬,多則數十萬,到了那兒吃什麽?住什麽?此其一也。行在去西安,山高路陡,道路崎嶇,千裏迢迢,聖體怎可受此顛簸?此其二。西安地近西域,風沙滿天,氣候嚴寒,與行在苦寒極似,皇上在熱河不能忍受,到了西安又怎能忍受呢?此其三。關中雖有四關可守,但奉天為龍興之地,有祖先陵寢安放,若西巡西安,即或免於戰火,然龍興之地,祖先之禁必受西夷驚擾,皇上在關中豈能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