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鹹豐頻頻點頭。自言道:

“現在不過是先事預備,須俟明年二三月間,察看夷人如何舉動,再行酌情辦理。”

“聖上英明。”肅順心中暗喜。他知道,皇上對恭王是有顧忌的,對洋人也有後顧之憂,不會輕易回鑾。

廣化寺廳堂上,恭親王正端坐上席,仔細聽恒祺匯報在天津與英、法公使商談的情況。文祥、桂良、勝保、寶鋆等人分坐兩側。

“王爺,這是兩使給王爺的照會,請王爺過目。”

恭王接過英使的照會,隻見上麵寫道:

兩國通好,互駐公使既可表友好之誠意,又可直通信息,減少誤會,使臣進駐定將前往貴國國主呈遞國書,此例由來已久,已成定俗,以顯示對貴國國主之敬重。今貴國一再要求,國主是否接見使臣應由自主,斷無勉強之理,本使為示友好,決不勉強。

恭王很高興,隻要英國人把親遞國書一條罷論,就是大清的勝利,自己也好向皇上交差。再打開法使照會,內容很簡單,僅幾句話:

法蘭西帝國公使照會大清欽差事:無論何國之君迎接他國使臣,願收國書,是兩國真正和好首一憑證,然貴國對此不按舊例,本國斷不勉強,本使不能親遞國書,一睹大皇帝風采,甚感遺憾。

管他遺憾不遺憾,隻要他們不勉強皇上接見使臣就是勝利,可以向皇上交差了。

“好,好,本王馬上向皇上奏聞這個好消息。公使駐京的事談的如何?”

恒祺忙道:

“公使駐京一事尚未談妥,一則公使館未定,英國想永占怡王府為館,法使也想租肅王府為館,下官均沒答應。”

恭王點頭讚許,嚴正說道:

“所有王府乃我皇上所賜,以示皇恩,萬不可照民間房產議租,任何一國租王府為館,斷不可行。”

“王爺放心,下官決不會讓他們租王府的。”恒祺向恭王保證。

“王爺,公使駐京,是皇上不願回鑾的借口之一,若允公使駐京,如何向皇上交待?”寶鋆疑道。

“公使駐京乃條約所訂,不可更改,隻有信守和約,才可取信於人。”

冬天的白日是短暫的,剛看了幾道聖諭,日近中午,奕(左訁右斤)邊用午膳邊想著熱河的皇兄,看來熱河對洋人仍是十分恐懼,所以,才不敢回鑾,但從近日各夷所行看,他們並非為爭城奪地而來,不同於那些問鼎犯邊的蠻狄。這些洋人能按約南返,若以信而示,以禮而待,是可以馴服的。這點應讓皇兄知道,以便打消疑慮,早日回鑾。

想到此,恭王草草吃了一個饅頭,喝了一碗湯,便徑直走向公案,重又握筆,給熱河寫奏折: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竊謂馭夷之法,若能與決戰,則製其強悍,不能戰,即遂其貪婪,此次互換條約之後,亦即示之以信,而約內所允各款,已遂貪婪之心。是該夷連年所欲得者。現即如前在禮部換約時,該夷先索臣奕(左訁右斤)親立執據,並堅請恩準諭旨及刊刻通行各條,種種用意,深慮我處反複,作此再三之讀,爾時候夷已擁重兵在京,若包藏別心,不惟任所欲為無從阻禦,即使另有要求大節,亦必於條款外藉端要挾,無俟明春重來挑釁。現既撤兵回津,似於駐京之外,當無別啟爭端。臣伏請皇上早定回鑾之期,以伏民望。

寫到此,奕(左訁右斤)突然想到:單憑自己向皇上一遍遍的說,皇兄仍不會相信,法、俄兩使都曾表示要出兵助剿,若此議能行通,不更能體現夷人對大清的美意,事實勝於雄辯,到那時,皇兄自會明白。於是,他傳命桂良、文祥、勝保等人前來議事。

不久,三人來到大廳,奕(左訁右斤)若有所思地道:

“皇上對夷人始終不信,本王想,若能借師剿匪,讓皇上親眼看看夷人是真心與大清友好,有助於消除皇上對夷人的恐懼之心,諸位以為如何?”

剛說完,勝保便站了起來,喜形於色的道:

“王爺終於想通了。”

恭王聞言,有些不自在,昔日法使允諾可出師剿匪,勝保不經自己同意便答應了法使,結果遭到自己狠批,並囑他不可輕信,所以,今天勝保聽了這話,才如此高興。

恭王笑笑道:

“當時,剛剛簽約,本王也不知夷使會不會守約,現在看來,夷使還是守信的,他們說的話,還可信。若借師助剿,可以以毒攻毒,我大清坐收漁翁之利。”

桂良、文祥點頭稱讚。文祥道:

“王爺,此議雖好,但是否可行,不可定論,今日行在對留京諸臣並不十分信任,若堅辭可行,會適得其反,更添行在疑慮。”

恭王點頭,對文祥道:

“文大人起草一份奏折,馬上奏聞行在,請皇上頒旨給江南諸帥商討借師之事。”

文祥點頭,遂伏案細思,不久,便書了一折,遞與恭王,上寫道:

臣奕(左訁右斤)等啟奏陛下:今海犯已清而逆匪仍猖,臣與法、俄二使交往,二使有出師助剿之美意,臣等不敢妄允,江浙為財賦之區,地方糜爛幾遍,兵力不敷剿辦。如逆匪一日不平。非獨地方不能完善,而欲製禦外侮,亦屬力有不逮。如藉夷兵之力驅逐逆賊,則我之元氣漸複,而彼勝則不免折損,敗則亦足消其桀驁之氣。但恐該夷所貪在利,藉口協同剿賊,肆其狼奔豕突之心,則有害無利,所失尤多,臣伏請陛下密敕南方軍務正殷省分督撫悉心體察,如利多害少,尚可為救急之方。

恭王點頭,遂簽上自己的名字,桂良、文祥、勝保也一一具名,上奏熱河。

行在對這件反應特快,沒幾天,熱河便轉來了南方諸帥的奏折。第一個反對的是在江北剿撚的漕運總督、欽差大臣袁甲三。袁奏義正辭嚴,態度堅決,堅決反對借師助剿。恭王看著奏折,背上微透寒意,奏上道:

“法俄二夷出師助剿,包藏禍心,貽害無窮,外夷協同剿賊,幸而戰勝,則矜功要挾,所求無厭,不幸而偶有小挫,或船隻損壞,或兵丁傷之,勒索賠償,又將有詞可藉。更有甚者,夷兵與匪賊同習一教,難保無暗中串通情弊,一旦奉命而來,久居內地,是不僅引虎入室,並且為虎添翼。況此日招之使來,他日不能揮之即去也。體察情形,熟思審慮,實覺有害而無利。臣伏請陛下與其侮之於後,不如慎之於初。”

在奏折旁雖無皇上的朱批,但皇上著軍機章京把袁折抄錄發來,態度是明確的。恭王完全可以明白皇兄的心思。恭王把袁折放下,又拿起另一份奏折,是剛受命還未到任的兩江總督曾國藩上的,奏雲:

“皖吳官軍之單薄,在陸而不在水,金陵發逆之橫行,亦在陸而不在水,此時我之陸軍,勢不遽進金陵,若俄夷兵船即由海口上駛,亦未能遽收夾擊之效,不若獎其效順之忱,緩其會師之期,俟陸軍克複皖、浙、蘇、常各郡後,再由統兵大臣約會該酋,派船助剿,庶在我足以自立,在彼亦樂於有成。至於俄夷願助漕運並非不可。無論目前資夷力以助剿濟運,得紓一時之憂,將來師夷智以造炮製船,尤可期永遠之利。”

曾國藩此奏雖沒明確表示反對,但要求不必立刻借師。這也許是委婉地反對,因為他剛得實職還沒到任上,自然不願得罪人氣漸長的恭王。但也許是他對恭王的良苦用心是理解的,結尾提出的學習西方軍事現代化的思想與奕(左訁右斤)的主張是相同的。這奏折既得到皇上的首肯,也得到恭王的認可。皇上在奏折上寫了一句朱批:“似尚可行,著令奕(左訁右斤)悉心體察,妥議具奏。”

看了兩位總督的奏折,奕(左訁右斤)有些動搖了,難道自己的想法錯了嗎?自己的主張沒有一個人支持嗎?當他又拿起一封奏折看時,臉上漸漸舒展了些。

這是暫置兩江總督、江蘇巡撫薛煥上的折子。薛煥早在數月前太平軍大舉進攻蘇杭等地時,他已命令蘇鬆太道吳煦和候選道楊坊,聘請美國人華爾招募外夷,組成了洋槍隊,此番接到聖上討論借師的諭旨,馬上表示讚同,字裏行間透著喜悅:

“借師助剿,利多害少,夷兵厚集,會同我兵水陸並進,可期所向有功,不致顧此失彼,應照會俄法二國使臣,迅速趕辦。”

恭王臉上浮起笑來,這薛煥也太性急了,借師助剿乃軍國大事,豈可草率,兒戲不得。再看下麵一折,更讓恭王感到鼓舞,浙江巡撫王有齡和杭州將軍瑞昌在奏中喜道:

“藉資外國之兵,其有無格外要求雖難預料,但由彼在京陳請,亦足征同仇敵愾之誠,如果照議舉行,可期迅速應手。若五月間此議得遂,大局何至糜爛若此。”

恭王簡直有點歡呼雀躍了。他從喜悅中慢慢冷靜下來後,再仔細審視此事,頓覺不快,這事看起來簡單,有人讚同,有人反對,皇上並不拿主導意見,全把奏折轉到京師,讓你奕(左訁右斤)看。這本身就表明皇上的一種態度,雖沒反對,但起碼是不熱心。再說,讚同的都是巡撫,並無軍權,不能算是軍中大員,而反對的都是軍權在握的剿匪大帥。也許他們的思想更能體現戰場上的形勢。

一陣風吹來,大廳上的蠟燭搖搖晃晃,火苗由大變小,屋子裏立刻暗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屋子裏又亮了起來,奕(左訁右斤)沒有心思再多想,等明日召文祥他們再商量商量。

借師助剿的事還沒來得及商量,各地執行條約中與洋人的摩擦此起彼伏,讓恭王煩心。

第二日,沒等恭王傳命,文祥和桂良早早到了大廳。恭王見他們不請自到,稍稍吃驚,不禁問道:

“怎麽?又有什麽事?”

文祥滿臉陰雲,沒說話,遞上幾份公函,恭王不解,接過一看,是熱河轉來的奏折,折子是盛京戶部侍郎倭仁和奉天府尹景霖所上,奏中雲:

“恭王允準英法諸夷自行攜帶條約到各省宣布,不成體統,臣等未接條約密文,若夷人另行捏造條款,真偽難辨,懇請聖上敕令恭王將條約各款,秘密封寄各省,以便核對。”

奕(左訁右斤)麵有不悅,這倭仁乃滿族人,通滿漢文,是個學究,大凡這樣的人都是神經質,辦事很死板。這奏折分明是說恭王辦事不力。

“這是怎麽回事?”奕(左訁右斤)很嚴厲地望著文祥,文祥雖很得他器重,但他決不允許手下人辦事拖遝,越是器重的人越要嚴格要求。

文祥麵無懼色,應道:

“王爺,英法簽約後,二使自行刊印一千餘張訂約告示和文本到撫局公所,要求鈐蓋欽差大臣關防,自行帶往各通商省份交督撫府道公布,當時王爺為了維護和局,對此越俎代皰之舉還是蓋了關防的。”

“這一點本王知道,本王是問朝廷的公文為何沒發到各省?”

“朝廷簽約公文已交給兵部驛遞各省,按常理推算,應於兩月前就到了各省衙門,中俄條約也已刻印成冊,交理藩院轉給俄使,並交兵部谘送內地各通商地點及沿海各通商口岸。若出問題,必是兵部、理藩院等處拖遝。”

恭王微微點頭,他相信文祥的辦事能力,於是道:

“馬上把朝廷條約公文派專人送往奉天,絕不可授英人以借口。”

“嗻。”文祥應道。

恭王處理了奉天的事,再看下麵的公文,差點沒背過氣去。這是英使的一封照會,上麵說英駐廈門領事在十月二十八日,請宣示條約,廈門道以未奉督憲指示推脫,又過幾日,英使再催,道台又說雖已接恭王爺告示,但不是由戶部發來,與定約不同,亦不能宣示。後在英領一再催促下,勉強張貼於道署大門,但故意裁斷幾段,使人無法閱明,英使特提出抗議。看著這照會,恭王臉上籠罩上一層灰色,這廈門道不但是對條約不滿,也是對自己的不滿,看來這廈門道台和奉天的倭仁都是存心與自己過不去。

“文祥,給熱河上個折子,對倭仁之請予以辟謠。另給閩浙總督發個公函,對廈門道違抗諭旨進行嚴查。”

一直在旁邊沒說話的桂良這時開了口:

“王爺,此事絕非偶然,事出有因。”

“嶽丈是不是聽到什麽了?”恭王驚道。

桂良不說話,從中抽出一張紙來,遞給恭王。奕(左訁右斤)接過一看,是朝廷發往各省的廷寄。上麵有:“此次該夷稱兵犯順,擾及京師,雖經互換和約,其條約所載,多有滯礙難行之處,令在各省封疆大吏,設法羈縻,如該酋等在各省請議詳細章程,仍可於權宜之中,寓限製之意。”這是什麽?這不是鼓動各地對條約做某些抵製嗎?恭王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有那麽多人敢抗諭不遵,原來還有人暗中支持。是誰在支持他們呢?是皇上?還是肅順他們?

“條約已簽,斷無不守之理,否則,如何取信於外?文祥,在給熱河上奏時,一定要懇請皇上對倭仁等人嚴旨訓斥。”

鹹豐礙於恭王及外夷的情麵,對倭仁下了訓旨,那倭仁從此對恭王心懷恨意,日後,他攀上了慈禧太後,成了恭王的死對頭。

恭王想想現在的處境,十分懊惱,自己在這日夜操勞,上下都不討好,真讓人寒心,不由長歎了一聲,向後一靠,緊鎖雙眉,想著心事。

“王爺,諭旨到。”一位司員急急忙忙送來一封公函。

恭王有些疲憊,接過公函,不經心地翻著,上麵是皇上的諭令:

朕近日覽薛煥奏折,提出設置海關總稅司,征收所有開關之稅,並薦以英人李泰國為總稅司,與英、法所換和約中有聘用外國人幫辦稅務之規定,著令恭王斟酌行事,據情領發劄諭。欽此!

下麵是薛煥上給皇上的《奏新增口岸通商滬關收入短絀情形片》,恭王仔細看了一遍,薛煥在片中說,由於增開十餘口岸,分散了上海關口的出入貨量,使上海關稅立形短絀,並且,按約洋商隻須一次性納稅,而華商卻要過一關納一次稅,華商吃虧太甚,必定有些華商勾結洋商,偷稅、漏稅,使國庫蒙受損失,華商受排擠,建議成立一個全國性的關稅司,並推薦英人李泰國為首任海關總稅務司。

奕(左訁右斤)看著看著,心裏一動,這薛煥之議頗具遠見,隨著洋務日益增多,原來的衙門已不能勝任形勢所需,成立新衙門在所難免,隻是用洋人管稅,讓人放心不下。

他把諭令和薛煥的奏片傳示文祥、桂良等人,待他們看後,恭王道:

“二位對此奏有何看法?”

文祥道:

“依下官之見,薛煥之奏並非反對條約,而是想加強上海關稅的征收,此議甚是。成立海關總稅司也有必要,隻是用洋人管稅,會否偏袒洋人,偷稅漏稅?”

“李泰國是何許人?”恭王望著桂良問道。

桂良久辦洋務,對在華洋人知之甚多,對李泰國也是了解一些,於是道:

“這李泰國是英人,自幼在印度支那長大,後隨家長到越南、廣東經商。曾任英使的翻譯,鹹豐五年(1855年)被任上海江海關稅務司,八年(1858年)時隨聯軍北上天津,擔任翻譯及收集情報工作,九年(1859年)時,被時任上海通商欽差大臣兼兩江總督的何桂清聘為總稅務司,凡各通商海關所用外國人,均由其選募。此人對海關稅收及我大清吏治非常熟悉,若能為我所用,也不失為一位人才。”

恭王聽了桂良的介紹,不由的點了點頭,這李泰國既然已做了許多年的海關總稅司,又有一幫手下人,若另選他人,一切從頭開始,勢必影響稅收穩定和中外通商。於是道:

“你二人根據薛煥所奏,草擬一道劄諭,一定要講清總稅務司的職權及募稅時的原則要求,不可讓他人鑽了空子。”

文祥、桂良點頭答應。恭王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了什麽,問道:

“以往與外國通商,稅收有無章程?”

桂良點頭道:

“早在道光年間,就有章程,近年來又與洋人幾經修訂,該章程已於一個月前,交由戶部發往上海,薛煥應該見到章程了。”

恭王歎息一聲,幽幽道:

“形勢變了,規矩也該改一改了,現在全國開放口岸已近二十個,英、法、俄、美等國已與大清直接通商,另有普魯士、荷蘭、西班牙等國也想通商,原來朝廷並無專門管理夷務的衙門,政出多門,不但政令不一,而且延誤時間,應專門設置一個衙門,管理夷務。”

“不錯,王爺所慮極是。日後洋人來華,不僅要通商,還要開設工廠,建造教堂,開辦學校,購地建房,僅有通商大臣已不能適應形勢需要,應建立一個專門處理夷務的衙門才是。”文祥與恭王想到了一處,忙附議道。

桂良頓了頓道:

“此議城中已有議論,據本官所知,光祿寺少卿焦皊瀛、翰林院侍講學士張之萬、掌山西道監察禦史陳鴻翊、長蘆鹽政寬惠聯銜上片,建議辦理通商處,分為各司,辦理各國事務。此議上奏,未得聖批。”

“這個主意不錯,焦祐瀛是不是軍機處領班章京?”

桂良點頭,爾後低聲道:

“此人近來與肅順過從甚密,僅僅數年由領班軍機章京而升遷光祿少卿,升遷之快,令人咋舌,可謂平步青雲。”

恭王馬上想到五年前在軍機處時的情景,想起那個很會討上司歡心的焦祐瀛,還想起另外兩個人。

“軍機章京中還有一個曹毓瑛,現在如何?”

文祥是軍機大臣,了解軍機處的情況,於是道:

“曹毓瑛和焦祐瀛都想歸於肅順門下,隻是焦比曹更得肅順喜愛,所以焦已為二品大員,而曹仍為三品領班章京。”

恭王自言自語道:

“這焦祐瀛還是頗有見地的嘛。”

文祥稍稍猶豫了一下,便道:

“王爺,下官以為當務之急是對內政外交設立一個章程,明確目標,若仍盲目而行,事倍功半,徒勞無益。”

“說下去,說細一點兒。”恭王對文祥的話很有興趣。

“王爺,現在議和初成,天下草定,皇上北狩行在,對內朝綱紊亂,無人思進。對外政出多門,上下推諉,不利與夷人友好交往。王爺應通觀全局,為皇上梳理一下當今內政外交,以正視聽,重振朝綱。”

“那好吧,從明日起,所有事務暫且放一放,召勝保、寶鋆等人來公所,具體商討一下。”

隨後的數日,廣化寺大廳熱鬧非凡。白天幾個人坐在一起,或思或想,文祥邊記邊思;晚上燈火通明,幾個人談笑風生,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有時,為了一個小問題,還會發生爭執。

三日後,一份近千言,凝聚著大清一位親王、三位一品大員、一位侍郎數日心血的奏折擺在了恭王的麵前。奕(左訁右斤)像一位剛剛生完產的母親望著新生兒,心裏充滿著喜愛,不禁打開奏折,一股墨香撲鼻而來,一行行娟秀的小楷映入眼簾:

臣奕(左訁右斤)、桂良、文祥等啟奏陛下:竊維夷情之強悍萌於嘉慶年間,迨江寧換約,鴟張彌甚,至本年直入京城,要挾狂悖,夷禍之烈極矣。論者引曆代夷患為前車之鑒,專意用剿,自古禦夷之策,未有外於此者。然臣等揆時度勢,各夷以英國為強悍,俄國為叵測,而法、美從而陰附之。竊謂大沽未敗以前,其時可剿而亦可撫,大沽既敗以後,其時能撫而不能剿。至夷兵入城,戰守一無足恃,則剿亦害撫亦害,就兩者輕重論之,不得不權宜辦理,以救目前之急。自換約以後,該夷退回天津,紛紛南駛,而所請尚執條約為據,是該夷並不利我土地人民,猶可以信義籠絡其性,自圖振興,似與前代之事稍異,臣等綜計天下大局,是今日之禦夷,譬如蜀之待吳。蜀與吳仇敵也,而諸葛亮秉政,仍遣使通好,約共討魏,彼其心豈一日而忘吞吳哉?誠以其勢有順逆,事有緩急;不忍其忿忿之心而輕於一試,必其禍有甚於此。今該夷雖非吳蜀與國之比,而為我仇敵,則事勢相同,此次夷情猖獗,凡有血氣者,無不同聲忿恨,臣等粗知義理,豈忘國家之大計。惟撚熾於北,發熾於南,餉竭兵疲,夷人乘我虛弱,而為其所製,如不勝其忿而與之為仇,則有旦夕之變,若忘其為害而全不設備,則貽子孫之憂。古人有言,以和好為權宜,戰守為實事,洵不易之論也。臣等就今日之勢議之,發撚交乘,心腹之害也;俄國壤地相接,有蠶食上國之誌,肘腋之憂也;英國誌在通商,暴虐無人理,不為限製則無以自立,肢體之患也。故滅發撚為先,治俄次之,治英又次之。臣等伏思良久,統籌夷務全局,草擬著後章程有六:其一,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於京師,一切均仿軍機處辦理,以王大臣總理其事,以軍機大臣兼領其事,專辦洋務,以平等之禮儀交涉夷務。其二,新開口岸十數個,可專設三口通商大臣,專管天津、登州、牛莊三口,駐於天津,其餘新增內江三口及其他諸口,仍歸原五口通商大臣辦理,著由江蘇巡撫兼領,駐於上海。其三,新開各口關稅,由各省就近派官管理收稅。其四,各省辦理夷務,請敕令各該省之將軍、督撫互相知照以免歧誤。其五,請開辦外國語學堂,學習外語,以利交涉。其六,請收集各海口中外商情信息,及各國報紙,按月谘報總理處。以上諸條皆權宜之計。三口通商大臣,雖為新設,然日後隻有洋貨而入,並無大宗貨物出關,夷人必然因無利可圖,廢然思返,此衙自可裁撤。即便總理衙門,也為暫設。近來夷務日繁,若仍令外省總督兼任,不悉心經理,專一其事,必致辦理遲緩,未能悉協機宜。俟軍務肅清,夷務漸簡,即行裁撤,仍歸軍機處辦理,以符舊製。

看完這篇長奏,恭王很滿意,如果皇上能準了此奏,日後辦理夷務就不會再被動。不覺間,奕(左訁右斤)臉上浮上了一層笑意,可想著想著,這笑意漸漸淡去,他總感覺意猶未盡。這份長折,隻不過是從禦敵防邊的角度謀劃的,隻治了標而沒治本,要想讓大清立於不敗之地,僅靠禮遇夷人是遠遠不夠的,還應加強自身實力,洋人為什麽能打到大清的地盤上,還不是靠洋槍洋炮,八旗軍隊也應向夷人學習,訓練槍炮,日後才可與夷人決戰。想到此,他不由摸了摸腰間的短槍,沉思良久,收起奏折,重又鋪開紙,再上一折:

臣等酌議大局章程之條,其要在於審敵防邊,以弭後患,然治其標而未探其源也,探源之策,在於自強,自強之術,必先練兵。昔日曾國藩奏言,師夷智以造炮製船,臣查康熙年間,平定三藩,曾用西洋人製造槍炮,頗賴其力。此時夷情雖迥非昔比,而法夷槍炮均肯售賣,並肯派匠役教導製造,倘酌雇夷匠數名,在上海製造,用以剿賊,勢屬可行。八旗禁軍均應習練槍炮,以備後患。現在撫議雖成,而國威未振,亟宜力圖振興,使該夷順則可以相安,逆則可以有備,以期經久無患。況發撚等尤宜迅圖剿辦,內患除則外侮自泯也。

寫完這一折,恭王心中的話才算吐盡,頓覺一陣暢快,他伸了伸賴腰,傳命道:

“來人,把這兩折速送行在。”

時值隆冬,天地間灰朦朦的,不遠處的山尖隱沒於灰色的天幕裏,山坡上大片的枯草在北風中瑟瑟發抖。

山腳下的宮殿無言地立在寒風中,所有的門窗均已關閉,並吊下厚厚的棉簾。外麵的台階上,手持大刀的侍衛,身著厚厚的甲衣,縮著頭,弓著腰,立在那兒。簷下,四個身著藍布棉衣的太監和四名身著花棉襖的宮女靜靜地立著。

沒有太陽,也不知到了什麽時辰,天地間的一切都凝固了似的。隻有灰茫茫的一片。

棉簾一動,從裏麵走出一個頭戴皮帽的人,扯著嗓子喊:

“皇上起床,伺奉梳洗!”

一聲高喊,簷下的太監、宮女忙魚貫而入,裏麵熱騰騰的。大殿上所有的窗子都罩著華麗的棉簾,裏麵很暗,羊角宮燈仍亮著,不知是何時辰。

幾位宮女來到暗間,靠窗是一張大大的龍榻,早有幾位宮女在幫鹹豐穿衣服,床前一個大大的木炭爐,火焰竄出很高。

過了很久,鹹豐才穿戴整齊,宮女們忙著拉開窗簾,收拾龍榻,給他端上熱騰騰的洗臉水,小宮女很小心地試著水溫,等不涼不熱時,才把熱毛巾遞過來讓皇上擦臉。另一位宮女為皇上梳頭。

忙活了好一陣子,鹹豐才坐在外間的龍榻上,他的臉色又白又黃,神色倦怠,眼圈發青。不知晚上是在看奏折還是看戲,很明顯,晚上是熬夜了。

剛懶懶地坐好,禦膳房的小太監便抬著火爐來了,所有的飯菜均放在爐上,鹹豐看了看桌上冒著熱氣的美味佳肴,毫無胃口。

“吃個包子。”鹹豐有氣無力地說。

一個宮女忙上前,用筷子夾起一個小籠包,放在鹹豐的嘴前。鹹豐連吃了兩個,便道:

“罷了,喝粥。”

一頓飯就吃兩個包子,喝一小碗稀粥,便擺擺手,示意撤去。漱口之後,鹹豐閉目養神。

“啟奏皇上,這是昨日剛到的奏折。”安德海雖是禦前執事太監,但也是十分小心地伺奉著主子。

鹹豐沒說話,安德海退立一旁。也不敢說什麽。鹹豐伸手拿過一本奏折,是恭親王上的,封麵上寫“通籌夷務全局酌擬章程六條”,正要看內容,忽聽有人道:

“皇上,剛用罷膳就看折子,當心損害龍體安康。”不知何時,肅順已來至殿上,這肅順自恃聖寵,有時不等宣就上來了。

“老六的折子,朕剛打開,還沒看內容。”鹹豐對肅順如此隨便並不生氣。

“皇上,南府已修膳完工,今日奴才從京城召來的升平署的第三批也到了,皇上最愛看的《楊門女將》,所有的演員已到齊,奴才特來請皇上去看看。”肅順低聲道。

鹹豐原本不想去看戲,但要演《楊門女將》他要看,那十二個寡婦,均由大內南府名角出演,特別是小海棠演穆桂英,更讓鹹豐心動,於是道:

“演的是那一折?都有些誰?”

“一切由皇上作主。”肅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角本,鹹豐翻開看了看,用朱筆在本上圈了一折,又在一個長長的人名裏圈了幾個,遞給肅順道:

“往火爐裏多加些炭,朕老覺著冷。”

“嗻。”肅順低頭而去。

在行在的西南角,有一進院落剛落成不久,由於四周是殘垣斷壁,所以這新落成的房子便特別顯眼,這兒便是行在的南府,三個月前,這兒也是一片瓦礫,可肅順以皇上要休養為名,動用了庫銀重修此地。

華麗的大廳內,裝修很豪華,猩紅的地毯,四周是紫綢帷幕,雕梁畫棟,金碧輝煌,正上首的龍榻上正坐著鹹豐,旁邊是皇後鈕祜祿氏和懿貴妃那拉氏,五歲的皇子由一個奶娘抱著,鄭親王和怡親王陪坐在下首。下麵有一個朱漆木欄,鋪著紅毯,有幾個裝扮十分漂亮的小旦在伊伊呀呀的唱著京腔。鹹豐帝微眯著雙眼,輕輕搖著頭,兩腳悄悄打著節拍,十分地投入和陶醉。

叮叮當當,鼓鑼震天,一直響了兩個時辰,鹹豐才露出倦意。安德海忙俯下身子,小聲道:

“皇上,快用午膳了,是在這兒,還是回煙波致爽殿?”

“回去吃,這地方太冷。””鹹豐有些不耐煩。

安得海看了看皇後和貴妃,隨後道:

“起駕回宮!”

隨著這一聲叫喊,場子裏馬上亂了套,沒有人再看戲,紛紛忙著起身,隨聖駕而去。

大殿上,鹹豐一邊用著午膳,一邊回味著剛才那戲,小海棠唱得多好,可聽的人太多,自己沒聽清楚。

“小安子,你說今兒的戲誰唱的好?”鹹豐邊吃邊問。

小安子看了看皇上,低聲笑道:

“皇上,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小海棠唱得好,看那身段,扮相,還有那唱腔……嘿!”

“嗯?”鹹豐用眼瞥了一下安德海,正在得意的安德海嚇得忙低下頭,不敢再說什麽。

停了片刻,安德海小心地試探道:

“皇上,要不要傳旨,著小海棠來這兒清唱,隻有清唱,才能顯出功夫。”

鹹豐沒說話,安德海會意,忙對宣旨太監道:

“快去宣旨,著令小海棠到煙波致爽殿見駕。”

不多時,一名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來到了殿外,鹹豐正在喝湯,安德海對外麵那人道:

“還不進殿,呆在外麵幹什麽?”

小女子進殿,伏地施禮道:

“民女小海棠叩見皇上。”

那聲音如銀鈴一般,又響又脆,鹹豐連喝幾口湯,放下銀碗,用眼睛仔細打量了一番,輕聲道:

“平身吧!”

“謝皇上。”小海棠立在殿下,聽候聖命。

“朕就喜歡聽你唱戲,現在就唱吧。”

“皇上要聽什麽?民女不敢亂唱。”

“唱什麽都行。”

隨後,一陣清脆圓潤的女聲唱腔在大殿上響起,整個大殿餘音繞梁。又聽了三個段子,鹹豐才過了戲癮,向下揮揮手,小海棠停下唱,悄悄退去。

鹹豐帝稍事休息了一會兒,隨手拿起恭親王的奏折看了起來,時而皺眉,搖頭,最後是輕輕地歎息。看完後,鹹豐沉思了一會,又看下麵的奏片,不住地點頭。最後,提朱筆批道:“著恭親王、總理行營王大臣、禦前大臣、軍機大臣妥速議奏。”

第二日,天空飄起了雪花,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刺骨的痛。但行在軍機處內卻爭得熱火朝天。大堂上,惠親王坐在上首,怡親王、鄭親王分坐兩旁,肅順、穆蔭、景壽、匡源、杜翰等坐在旁邊。一封奏折正在眾人手中傳閱。當奏折重又回到惠親王麵前時,惠王抖著花白的胡須道:

“恭親王上的這兩個折子,關乎我大清大政方針,皇上十分重視,特著眾等議奏,大家以為如何?”

鄭親王想了想,微微點頭道:

“此奏所議各條,按切時勢,均是實在情形,可以按原議辦理。”

景壽、匡源、杜翰等人聽了鄭王的話,也紛紛點頭。

肅順緊鎖雙眉,沉思良久道:

“此奏雖今實情,但恭王要在京城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一切按軍機處舊製,由王大臣總理,軍機大臣兼領,這是不是要成立第二個軍機處?”

怡親王聽了這話,也驚覺起來:

“肅大人,這話怎講?”

“按恭王所議,今後所有夷務均交總理衙門管,原來的理藩院和禮部管不了,就是軍機處也管不了,這不是要與軍機處對著幹嗎?今後還要軍機處幹什麽?”

眾人聽了肅順的話,也覺得有道理,總理衙門專辦各國事務,以專責成,獨立行事,是有獨立於軍機處之外的嫌疑。

穆蔭道:

“恭王在折中已言明這總理衙門隻是臨時設置,一旦軍務肅清,自行裁撤,怎會出現第二個軍機處呢?”

肅順輕蔑地哼了一聲,厲聲道:

“雍正七年,初設軍機處時,雍正爺也說是臨時機構,可後來不是一直沿襲下來了嗎?現在恭王說俟外國事務較簡時,當裁歸於軍機處,這不過是騙人的幌子,開放的口岸越來越多,來大清的夷人也越來越多,這夷務隻會越辦越多,怎會有裁撤的那一天呢?”

眾人聽了,不住地點頭,惠親王道:

“恭王所奏諸條,除設總理衙門一條外,其他均無異議。”

眾人對奕(左訁右斤)的奏折仔細研讀,對一些問題進行了辯論,但最終沒有太大的爭議,於是,惠親王如實上奏皇上。

雪越下越大,大地白茫茫的一片。黃昏時分,西暖閣一陣慌亂。鹹豐帝來到了這裏。

懿貴妃穿著紅綢棉衣,外罩白色裘皮大衣,立在門口迎接鹹豐,鹹豐在安德海的攙扶下,進了暖閣,宮女們不用主子吩咐,又向爐子裏添了幾塊木炭。

不多時,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擺在了桌上,懿貴妃親自執壺為皇上倒酒。鹹豐望著貴妃那妖媚的笑臉,心中不由一動,用手去撫她那玉指,笑道:

“愛妃,讓朕自己來吧!”

貴妃忙道:

“皇上每次來暖閣都是臣妾執壺,今日為何不讓臣妾斟了呢?”

鹹豐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訕訕地笑道:

“好吧,你來斟,朕要幹了這杯!”

說罷,鹹豐一揚脖子,將一杯酒倒在嘴裏,不知是因為喝快了,還是多日不喝,有些不適應,鹹豐咳嗽了起來。

懿貴妃忙著去捶後背,撫前胸,忙活了好一陣子,皇上才漸漸平息了下來。鹹豐歎了口氣道:

“朕這是怎麽啦,三十多歲的人像個老頭似的,渾身沒勁。”

“皇上是太累了,應注意龍體才是。”懿貴妃溫柔地道,“來,來點人參雞湯,多補補才好。”

剛喝了一碗湯,安德海低聲道:

“皇上,肅大人在外麵求見。”

“小安子,沒見皇上正在用膳嗎?”

“嗻。”安德海像個烏龜似的,把頭又縮了回去。

鹹豐又喝了半碗湯,放下碗道:

“飽了,宣肅順!”

“不宣!”貴妃瞪了安德海一眼,“皇上累了一天了,吃飯也不得安生,那個肅老六安的什麽心?”

安德海自然不敢宣,隻有呆呆地去看皇上,鹹豐揮揮手道:

“算了,算了,外麵下著雪,快讓他進來吧!”

沒等安德海宣旨聲結束,肅順早已來到殿上,見貴妃仍在皇上身旁,他忙低下頭:

“臣肅順叩見皇上……貴妃娘娘。”

後麵四個字,他頓了很長時間,聲音也是冷冷的,好像很勉強。

“平身吧,肅順那,外麵下著雪,有何事不等明日再奏?”

肅順站起身,瞟了一眼,見貴妃仍沒有要走的意思,便道:

“貴妃娘娘,臣有要事啟奏皇上,請娘娘回避。”

貴妃銀牙緊咬,心中暗罵:這個肅老六,不知又要幹什麽,今日你看不起本宮,日後若有機會,本宮定饒不了你。邊想,邊不情願地向後宮走去。

肅順上前一步道:

“皇上,臣以為恭王的奏議值得懷疑。”

鹹豐一驚,瞪著肅順道:

“懷疑?有何疑點?”

“皇上請想,恭王此奏主要目的是設立總理衙門專辦夷務,此議本身尚不可疑,可為何要按軍機處之例設置此衙?且恭王在附片中有‘事宣機密者,即令各該大臣、將軍、督撫、府尹一麵具奏,一麵經谘總理衙門’之語,這不是要自成體係,獨立於軍機處之外嗎?奏中雖有‘俟軍務肅清,自行裁撤,仍歸軍機處’句,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是恭王的一個策略,是讓皇上和軍機處放鬆警惕。”

鹹豐聽了肅順的話,已有驚覺,但並不全信他的話,而是道:

“近年夷務繁多,設一衙門專辦夷務也未嚐不可,此議並非恭王首倡,焦祐瀛於數月前就提出設立通商處,以王大臣領之,此次恭王不過仍附此議。”

“皇上,恭王之議與焦大人所議有本質之別,焦議隻為通商,而恭王之議難保沒有謀求權力的嫌疑,爭權好強是恭王本性,皇上對此不會不知吧?”

鹹豐沒說什麽,他知道肅順的言外之意,昔日恭王為了給母親上太後的封號,是有些狂悖,可這些年,他並沒有肅順所說的那種野心。

肅順見皇上不說話,以為皇上已相信自己,又道:

“皇上,此次恭王議和成功,名聲大振,京中諸臣多依附於他,外夷酋首又都信任他。眼下,他成了中外都受歡迎的人。所以,他才數次上奏懇請回鑾,皇上若遂其所請,他便可挾皇上之勢,號令天下,若皇上不遂所請,他又可沽名釣譽,落一個忠孝美名。今見皇上遲遲不回鑾,又要設立一個總理衙門,爭權之心昭然若揭,不可不防。”

“肅順,朕難道不了解恭王嗎?他是朕的弟弟,朕比你更了解他。不必胡言!”鹹豐有些不高興,他不能容忍別人詆毀自己的禦弟。

肅順碰了一鼻子灰,不好再說什麽,隻有呆立在一旁。鹹豐白了肅順一眼,道:

“依你的意思,朕該如何處置此事?”

肅順心中大喜,但表麵上仍很恭敬,小心地奏道:

“皇上,恭王奏折中稱,夷人來此專為通商,與夷人交涉也多為通商之事,可在衙門名稱上多加‘通商’二字,這也符京中焦祐瀛所奏,讓恭王及京中諸臣明白,新衙門著眼於通商問題,其職權不得逾越通商的範圍,日後,該衙不論裁撤與否,絕無第二軍機之憂。”

鹹豐默默聽著肅順進言,他明白肅順的心思,但又不能讓肅順太張揚,待肅順說完,鹹豐麵無表情,威嚴地道:

“此事容朕再想想。”

肅順自然了解皇上,別看他表麵上嚴厲,實際上心裏已接受自己的主張,隻不過要維護皇上的尊嚴,才故意裝腔作勢。於是,低首退去,心裏樂滋滋的。

肅順退後,懿貴妃從裏麵走了出來,望著肅順的背影,露出鄙夷的神色,憤憤地道:

“哼,老狐狸。”

“說什麽呢?”鹹豐佯裝沒聽到,故意問了一句。

懿貴妃忙笑笑道:

“皇上,肅順的話不可全信,他在背後好說別人的壞話,好像整個大清隻有他一個忠臣似的,依臣妾看,他也不是一個好人。”

鹹豐臉色微怒,低聲道:

“這是什麽話?肅順也是一片忠心,為朕辦了不少好事,為大清立下了汗馬功勞。怎麽說不是一個好人呢?”

“皇上,他對誰都不信任,懷疑這個,猜忌那個,連臣妾都不順他的眼。”貴妃好像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由眼圈紅了。

鹹豐明白懿貴妃的心思,微微笑道:

“愛妃,後宮不得幹政,這可是古訓,肅順讓愛妃回避一下,也是常情,不必計較,一個是朕的愛妃,一個是朕的信臣,你們萬不可鬧別扭。”

貴妃聽了這話,更覺得委屈,竟泣道:

“皇上替臣妾作主,剛剛離京的時候,肅順故意刁難臣妾,每日飲食供應,故意克扣,僅給臣妾一菜一湯。有一次,還給臣妾糖饃吃,這是臣妾吃的飯嗎?”

鹹豐想起剛出京那狼狽的情況,連做飯用的東西都沒帶,哪來吃的東西?於是勸道:

“愛妃,當時情況緊急,內務府準備不周,連朕都險些沒有飯吃,怎能怪肅順呢?”

“那皇後為何有四菜一湯吃?分明是肅順擠兌臣妾,故意壓臣妾,怎麽說臣妾也是個貴妃,怎麽能和嬪妃們吃一樣的飯?”

鹹豐聽了有些不耐煩,女人真是小心眼,連這麽點的事都計較,真累,但又不能說什麽,怕這女人又哭又鬧的,糾纏不清。隻好道:

“好了,好了,朕也累了一天,原想來這歇一歇,你又吵吵鬧鬧的,再這樣,朕可要回去了。”

聽了這話,貴妃才轉怒為笑,溫柔地上前伺奉鹹豐,兩人相擁進了寢宮。

廣化寺大廳上,氣氛十分低沉,恭王緊皺著眉,坐在上首。桂良戴個老花鏡正在看諭令。爾後,把諭令傳與文祥,文祥傳與勝保,勝保傳與寶鋆,寶鋆見大家神色嚴肅,以為諭令裏有重要的內容,一看才知,就幾句話:

鹹豐十年(1860)十二月初十日上諭:奕(左訁右斤)等所奏已覽,所議各條,切合實情,允準於京師設立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著即派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大學士桂良、戶部左侍郎文祥管理,並著禮部頒給欽命總理各國通商事務關防。至各省機密事件,應照例奏而不谘,如事關總理衙門者,即由軍機處隨時錄送知照,亦甚便捷,著無庸由各口先行谘報總理衙門,以歸劃一。欽此!

寶鋆剛看的時候,並不理解恭王不高興的原因,讀完諭令,他發現上諭在恭王上奏設立衙門的名稱中加上了“通商”兩個字,軍機處的寄諭中也多了這兩個字,是巧合嗎?

“王爺,這會不會是歧誤?”寶鋆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也不願相信。

桂良托著那個大煙壺剛想去聞,聽了這話,不由搖搖頭,道:

“軍機處的寄諭和上諭如出一轍,怎會是歧誤?是有人故意加上去的。”

“一定是肅順他們。躲在熱河享福,對京中的事處處設防。”勝保很氣憤,一拍椅子扶手高聲說道。

文祥若有所思,望著恭王道:

“此事決非歧誤,可能是軍機大臣們對王爺有懷疑,故意予以限製。也可能是皇上……”

話沒往下說,文祥不願把話說明白,奕(左訁右斤)微微點頭,他與文祥已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若是皇上故意為之,此事不好辦了。”寶鋆十分失望,喃喃地道。

恭王正色道:

“此事絕不可讓步,加上‘通商’二字,此衙僅為通商而設,辦涉夷務仍要循舊製,不如不設,再說,夷人多想與官家交往,怎會與通商之衙來往?本王要上奏,去掉‘通商’二字。”

眾人紛紛點頭,桂良有心相勸,見恭王態度堅決,便不再開口。

奕(左訁右斤)立即起身,來至公案前,奮筆疾書,沒過多久,便草擬了奏章,把筆一扔,說道:

“寶鋆,讀與諸位聽聽,看有無不妥處。”

寶忙捧奏在手,朗聲道: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近日接聖諭及軍機處廷寄,均把臣所奏設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誤為“總理各國通商事務衙門”,多此二字,看似無關緊要,實則有原則之別。加“通商”二字,其職責僅在通商,別無他責,關係職權寬狹事小,而涉及對夷事務的理解,影響對夷關係事大。通商事宜,上海、天津等口既設有大員駐紮專理,臣等在京不便遙製,況該夷雖惟利是圖,而外貌總以官體自居,不再自以為通商,防我輕視。今既知設有總理衙門,則各國與中國交涉事件,該夷皆恃臣等為之總理,借以通達其情,若見照會、移文內有“通商”二字,必疑臣等專辦通商,不與理事,饒舌必多,又滋疑慮。臣擬節去“通商”二字,嗣後各處行文,亦不用此二字,免致該夷有所借口。

“好!寫的好!”沒等別人說話,寶鋆竟自個兒叫起來,惹得眾人笑了起來。

“寶鋆,你說好在哪兒?”恭王故意板著臉道。

“王爺此奏據理力爭,言辭懇切,態度堅決,還有洋人撐腰,皇上一定會給個‘依議’,或‘允準’的。”說著,寶鋆還做了個點頭的動作。

奕(左訁右斤)不悅道:

“寶鋆,你是說本王憑借洋人去逼皇上做不喜歡做的事?”

寶鋆一驚,看到恭王的表情,忙道:

“不、不、不,下官不是這個意思,下官是說,當前辦涉夷務是大清頭等要務,皇上不會不考慮洋人的態度。”

“這不還是說本王靠洋人撐腰嗎?”

“靠什麽‘羊’人、‘豬’人的,還不是王爺議和有功,現在王爺是大清的頭號功臣,肅順他們指手劃腳的,讓他們來試試?皇上心裏最清楚,誰可信賴,誰不可信賴。”

恭王苦笑了一下,揮揮手道:

“什麽功不功的,本王身為親王,為國排憂解難是本王的本職,你們別把這事看得太重。文祥,你與寶鋆商量一下,看看這總理衙門如何設置,草擬個章程,上報行在,爭取該衙早日辦公。”

三日後,奕(左訁右斤)的此奏從熱河轉了回來,上麵有鹹豐的朱批,僅兩個字:“依議”。

隨後,文祥與桂良、寶鋆仔細商量,草擬了總理衙門的組建,文祥完全本著恭王定下的“義取簡易”的原則而建,整個衙門隻設大堂、滿漢司堂及科房。全部司員十六名,從各部院現職司員中考選,這十六人中有總辦章京滿漢各二人、幫辦章京滿漢各一人、章京滿漢各五人。另有額外行走滿漢各四人,作為培養對象。這些是具體辦事人員。此外,還有供事十六人辦理文案,蘇拉十二人灑掃啟閉房舍。領催馬甲八人供聽差遣和傳遞文書,全部人員共有六十人。堂堂一個總理衙門,人員十分的精簡。對衙內辦差,不沿襲舊製,尋常奏稿、文移、照會一律由司員自行辦稿,不像別的衙門,辦理奏稿,由堂吏送稿,司員酌定,堂官畫定,一稿之成必需數日,又常走漏傳播。總理衙門的奏稿不準供事文案擬稿,文案們隻是繕寫的。這既提高了效率,又防止胥吏作弊刁難。對每日辦差也有規定,十六名章京分兩班,每班滿漢各四人,共值五日,每日留一人值宿。每人每月當值十五日,較之其他各衙司員。“往往無經手事,旬日不到”,這裏的人員要辛苦多了。

恭王看著文祥擬定的章程,很高興:

“文大人,快繕寫成稿,立刻上奏。”

文祥點頭,收起草稿,剛要離去,忽又想起一事,忙道:

“王爺,衙內的章京如何挑選?”

恭王想了一下,道:

“所選章京一定要精明能幹,不要那些拖遝的人。近日速與吏部協商,從各部院招考,從優錄用。額外行走就從軍機處章京內挑選吧。”

文祥應道:

“王爺,近日吏部正要選招一批章京去行在輪值,是否與吏部一起招選?”

“要選人去熱河?什麽時候?”恭王忽然想起了什麽,對這事很關心。

文祥解釋道:

“軍機處章京原本每十日一換,可自皇上北狩以後,數月沒換了,近日軍機處來諭,要京城選二十名章京去熱河當值,替下熱河的章京們。”

奕(左訁右斤)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道:

“此事與慶全大人商量一下,選定以後,給本王說一聲。”

“嗻。”文祥雖不知道恭王為何對這事感興趣,但他知道,這件事對恭王很重要,他從王爺的表情看出了這一點。

新年將至,不知不覺間皇上從中秋節前離京,至今有數月之餘了。現在洋兵已全部撤到了天津,英、法公使還沒到,北京城裏已很少見到洋人,老百姓漸漸又過起了往日的生活,大街兩旁的商鋪開始出售過年用的東西。匆匆來往的人流已操辦年貨,準備過年了。

每逢佳節倍思親,奕(左訁右斤)坐在大廳上,想著往日在大內裏與皇上、家人團聚的情形,不禁思緒萬千。現在皇兄在熱河如何呢?早有人風言,皇上龍體欠安,也不知真假,還是再請皇上回鑾吧。

“王爺,上海的薛大人在催設稅務司的事,劄諭已擬好,是否頒發?”不知何時,文祥已立在案前。

奕(左訁右斤)從沉思中醒來。點頭道:

“讓本王看看。”

文祥把劄諭遞過來,奕(左訁右斤)展開一看,上道:

自中外換約以後,口岸大增,稅務漸增。上諭設總稅務司一職,據江蘇巡撫推薦,據條約規定,特奉上諭,委任李泰國為大清總稅務司。該總稅務司須幫同各口監督委員,按照新約認真辦理。不得任外國商人代華商銷貨,亦不準任華商之貨,暗附外國船隻影射偷漏。並務將出入口各貨,分析清楚,勿得牽混。至各口稅務司及各項辦公外國人等,中國不能知其好歹,如有不妥,惟李泰國是問。其應用薪俸等項,即就各地方收稅多寡情形,由管理稅務之員,會同李泰國酌議,不得稍涉冒濫。所有總稅務司之任,原視何國人辦理妥善,即責成何國人經理,其任至重。李泰國向來妥慎可靠,是以派令經理,此後,該總稅務司膺此重任,務宜秉公盡力,始終勤慎,不準該稅務司及所用各項外國人自作買賣,倘有辦理不善之處,即行裁撤,該總稅務司其勿負本爵信任之至意可也,切切,特諭!

此劄諭很全麵,把李泰國的職責、權限、應盡義務說的很清楚,奕(左訁右斤)很滿意。他從案上取過關防,在諭上蓋下,重又交給文祥。

文祥去後,恭王又想著如何請皇上回鑾。忽聞門衛來報:

“王爺,恒祺大人求見。”

“有請!”恭王早想知道恒祺與英法談的如何,隻是近來一直忙著籌建總理衙門,把這事向後放了放。

恒祺給恭王施了禮,剛坐下,沒等他端起內侍送來的茶,恭王便道:

“與英、法談的如何?”

恒祺不便喝茶,忙應道:

“英使要求租王府不成,又要租東城長安街的繼公府,願納地租銀年一千五百兩,下官沒同意,英使十分生氣,一度威脅斷交,可後來見我方決不讓步,才退步求租梁公府。下官以為梁公已出京,此房久無人居,才答應下來。”

恭王點點頭,這梁公府乃宗室奕梁的府第,現在奕梁全家已遷往盛京,隻有零星貨物占據該處,搬遷問題不大。

“法使的租處定了嗎?”

恒祺趁空呷了一口茶,又道:

“法使也要租肅王府,下官說,肅王府既不能租給英國,也不可租給法國,那法使便說,要租與英國相等的房宅。下官想,距梁公府不遠的純公府也空置著,願租給法使,開始時,法使不同意,嫌房屋太少,後允他在府內可自行修葺、建房,他們才同意,租銀每年一千兩。”

純公府是滿族貴族景崇的私宅,在東交民巷內。景崇因獲罪,早已遷出,其宅由其子純堪繼用,但純堪也不在京,而遷往關外老家,此府現無人住。

“二使是否議來京日期?”

“下官已與他們議妥,英使要派人實地勘察,若無異議,二使可望於明春二月間來京。”

恭王見公使駐京之事也已議妥,心中又寬慰了一些,皇上不願回鑾的兩個問題,一是親遞國書,已作罷議,二是公使駐京,這是條約所定,不可更改,皇上擔心的是公使來京,會帶兵馬來,隻要公使不帶大隊人馬來駐,皇上應不會恐懼的。

“二使可否說帶多少人來?”恭王仍不十分放心,又問道。

恒祺忙道:

“二使已明確表示,此番進京,仍帶文武參讚官、公使夫人及仆役數名,最多不過幾十人而已。”

“那就好,省得皇上擔心,不願回鑾。”恭王最終放下了心。

恒祺去後,恭王心情很舒暢,決定再上一奏,懇請回鑾,讓皇上回京過年。

沒等奕(左訁右斤)上奏,又有煩事纏身。這一日,奕(左訁右斤)正在考慮如何籌辦總理衙門的事,文祥匆匆地來了。

“王爺,熱河又轉來奏折。”

奕(左訁右斤)接過一看,是漕運總督袁甲三上給皇上的,現在皇上又轉給自己看。此奏主要是批駁薛煥支持借師助剿的奏折,他在折內道:

“幸而金陵等處助我克複,必以為中國已失之城池,自彼得之,即聽彼占之,割據之勢成,而天下不堪問矣。為今之計,夷人撫議已成,隻可遵約行成,萬不可別增轇轕,致令有所借口,再啟爭端。”

這一點正擊中皇上的隱憂之處,所以在這行字旁下了朱批:“所慮實為深遠。”恭王從皇上及南方諸帥的態度上看,諸帥之舉,皇上明顯地不熱心,而領兵各督又明確反對,此議怕行不通。

“文祥,這借師之議應如何處置?”恭王還想征求一下自己得力助手的意見。

“王爺,借師之議由法、俄所提,英使從無談起,王爺可征詢一下英國的意見。”

“英使遠在天津,此事怎可大張旗鼓地去辦?”

文祥明白恭王的心思,忽而想起一事,忙道:

“據寶鋆說,英使參讚魏妥瑪和巴夏禮明日踏勘梁公府,王爺可派人送信,以商談租金的名義,接見英使。”

奕(左訁右斤)點點頭,欽差召見英使在現在的情形下是很正常的,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第二天午後,兩乘官轎停在了廣化寺門前,轎上走下來兩位洋人,正是魏妥瑪和巴夏禮,文祥立在門內迎接。三人進了大廳,魏妥瑪和巴夏禮遠遠脫帽鞠躬,恭王點頭示意,分賓主坐下。恭王道:

“二位先生,對貴國所租館舍意下如何?”

巴夏禮微笑道:

“梁公府地方不小,隻是房舍破舊了些,公使先生是大英的公爵,怕不習慣。”

“此事好說,前兩年的租金貴國不必交了,留作修葺房屋,一定要讓公使滿意。”

巴夏禮笑道:

“多謝親王殿下。大清隻有親王殿下信守諾言,是值得我們信賴的朋友,近日聽說貴國要成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由貴親王主持,大英帝國與法、俄等國公使十分高興,日後會鼎力支持貴親王的工作,公使普魯斯爵士讓本人代他問貴親王好。”

奕(左訁右斤)有些飄飄然,今日能得外國人支持,也是難得的機遇。怡親王和肅順不就是得不到洋人的支持,才沒議成和局嗎?

“本王十分感謝貴國支持,以後本王仍會信守條約,與貴國友好通商,和平相處。”

巴夏禮對恭王是心存好感的,不僅因為恭王救了他的命,而且他知道,恭王是大清第一位願真心與大英友好相處的欽差大臣。所以道:

“親王殿下既願與大英友好,就是大英國的朋友,日後如有要大英幫忙的時候,請親王及時照會。”

提到這一點,恭王很自然地說道:

“兩位先生,不久前法使和俄使曾表示願出兵幫助大清剿滅逆匪,貴國有何看法?”

巴夏禮轉臉看看魏妥瑪,這事應屬魏妥瑪管,自己是文秘參讚,而魏是武官參讚。

魏妥瑪聽了這話,很不以為然,冷笑道:

“貴親王殿下,大英帝國曆來主張與別國和平相處,我國對他國之援助,與其說是物質的,勿寧說是道義的。不幹涉別國內政,是我們的原則立場。剿賊本係大清應辦事件,若借助他人,不占據地方,於彼何利?非獨俄法克服城池不肯讓出,即英國得之,亦不敢謂必不據為己有。”

聽了這話,恭王暗暗吃了一驚,幸而沒貿然應允法俄之請,否則,請神容易送神難,果真他們占了江寧等地不走,豈不貽害後世。

見恭王麵有疑慮,巴夏禮也笑道:

“貴親王殿下,昔日印度國王請我大英派兵剿匪,現在印度已成我大英國的一部分。此時難保不在大清發生。”

文祥聽了這話,忙解釋道:

“王爺早已拒絕法俄所請,先生所言,斷不會在大清重演。”

“對,對,借師之說,不過是法俄所請,本王並未答應他們。”

隨後,雙方又談了些公使來京事宜。黃昏時分,兩乘官轎才離開廣化寺。

奕(左訁右斤)望著文祥,目光中帶有質疑,文祥道:

“王爺,借師一事皇上心有疑慮,領兵大帥又不讚成,連英使也有反對之意,依下官看隻可作罷,若一味強行,不但會引起熱河反感,而且會留下不良後果。”

奕(左訁右斤)歎了一口氣,喃喃地道:

“發撚橫行日久,本王不過心急了些,不料會招來這些異議,此事隻有作罷,但也不可反對各地自行借師,若薛煥等組建洋槍隊之舉,倒可準行。”

文祥點頭讚許道:

“隻要不是大清國出麵借師,便不怕日後洋人有變。師借不得,但學洋人造槍炮船艦還是應準允的。”

“那好吧,本王這就給皇上上個奏折,對借師之事作些說明,以釋行在疑誤。”

燈下,奕(左訁右斤)王懷著複雜的心情給皇上寫奏折,借師一事,由自己提出,沒料到會遭到這麽多的反對,現在不改變主張不行了。於是寫道:

“臣等前此具奏,原以發撚橫行,官軍不敷剿辦,冀因借用夷力,明為剿賊計,而暗懷勾結之謀,今前方諸帥皆懼夷出師不返,永居克地。臣思為賊據則尚有攻克之日,為夷據則無歸還之理,借夷剿賊,流弊滋多,然對夷美意不可全拒,以防其與發撚暗結珠胎,應示之以信,和之以好。故臣伏思,可就現有兵力設法攻剿,不可貪目前小利而貽無窮之患,但上海夷人如或敦請,量為獎勵,以馴其性,倘有兵船駛入內地,即按約攔阻。各地絕不可借夷陸上之兵,尤以俄兵不可請,以免後患。統兵大員可自行籌款,購夷槍炮船隻,或租雇西式軍艦,以濟兵船之不足。可允商販招用外輪漕運,以免遭匪搶劫。進剿蘇常,亦似未可徇愚民之意而借資於夷也。惟以上各條事關重大,臣等未敢以二三人之私見,即謂曲盡事情,相應請旨敕下行營王大臣,悉心參酌,以期事臻妥善。”

書畢,奕(左訁右斤)靠在椅背上,望著那蠟燭發呆,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懇請回鑾,皇上置之不理,成立總理衙門,熱河又多加羈絆。現在,自己想借師助剿,也行不通,到底熱河發生了什麽?是皇兄對自己失去信任?還是有小人在中間挑撥?

突然,一陣風吹來,蠟燭連晃了幾下就滅了,屋裏一片漆黑,恭王心中一驚,一種不祥的預感占據了他的心:是自己窮途末路,還是熱河發生了突變?黑暗中,他一臉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