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爺精神振奮:“皇上就要回北京了!明日五更,我等在正陽門聚齊,一同去密雲恭迎聖駕回鑾!”眾人剛應得一聲“是”,隻見一騎快馬飛馳入衙:“皇上暫緩回鑾!”寶鋆大聲抱怨:“屢次說回,屢次更改,難道紫禁城就總這麽空著麽?……”

北京的二月仍是春寒料峭,天空仍是灰蒙蒙的,太陽像一塊水晶,掛在空中,灰瓦、青磚和青石板均泛著冷冷的白光。風不大,但很有勁,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

廣化寺內外正忙得熱火朝天,一頂頂轎子從城中各處向寺門口匯聚,辦事人員出出進進。

奕(左訁右斤)坐在大堂上,心裏熱乎乎的。這個新年是他近三十年來最難忘的,沒有喜慶,沒有團聚,有的隻是苦惱、困頓、煩躁、不安。皇上遠在行在,遲遲不能回鑾,總理衙門不能成立,內外事務纏身。但現在好了,大年初二,皇上的諭旨傳來,說是二月十三回鑾。奕(左訁右斤)喜不自禁,可沒過兩日,熱河又傳諭,說十三日啟鑾,十九日還至京城,三月初二再由京城啟鑾去東陵謁祖,十四日重回熱河避暑。奕(左訁右斤)心中不是滋味。但畢竟皇上要回來了。此舉可向大清臣民宣告非常時期已結束,大局已穩。所以,接此諭之後,奕(左訁右斤)?在京布置各部司緊張地趕辦回鑾準備事宜。近些日子來,京城中出現了數月來所少見的熱鬧場麵。各個部院打掃庭院,整理公文,準備恭迎皇上回朝。而這個廣化寺更是熱鬧,每天來匯報的官員絡繹不斷。

日上三竿,大堂內已坐滿了官員,恭王居中坐在上席,豫親王、肅親王分坐兩側,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尚書慶全、趙光、沈兆霖、瑞常緊挨著王爺坐著,下首是勝保、文祥、寶鋆、恒祺、崇厚、崇綸。隻有一張椅子仍空著,大家都在等他。

不多時,剛剛上任的吏部尚書陳孚恩從外麵急匆匆地趕來,到了堂上見大家都已坐齊,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訕訕地笑道:

“恭王爺,各位大人,在下失禮了。光祿寺少卿焦大人要奉旨赴行在,在下前往送行,來遲了一步。請諒,請諒。”

說著,陳孚恩便到了空椅前,微笑著坐下。奕(左訁右斤)見應到的人均已到齊,清清嗓子道:

“各位大人,本王今日召集諸位來,想請大家匯報一下京城恭迎鑾駕的準備情況。肅王爺,六宮清掃得如何?”

肅親王義道忙笑道:

“恭王爺,六宮裏的宮女、太監們天天盼著主子回鑾,年初聽說諭旨到京,皇上要回鑾,皇宮裏歡呼雀躍,宮女、太監們早把六宮打掃得幹幹淨淨,天天盼著禦鑾回京。”

“瑞常大人,沿途的護衛準備得如何?”

瑞常忙起身拱手道:

“王爺,本官朝思暮盼,巴不得皇上這就來到。九門早已派兵把好,並派人前往古北口,沿途設置哨卡,保護鑾駕。”

聽了幾人的話,奕(左訁右斤)很高興,笑笑道:

“諸位大人辛苦了。此次聖鑾回京,雖是短住,但意義重大,望各部院做好迎駕準備。恒祺,英、法館舍修繕得如何?”

恒祺起身道:

“回王爺,英、法館舍自年前開工修繕,過年期間也沒停工,如今梁公府和純公府已裝修一新,隻等公使來住了。”

“文大人,總理衙門的事準備得如何?”

文祥不慌不忙地答道:

“回王爺,衙門所選司員、章京早從院部內選出,隻是熱河所需章京因聖駕回鑾,暫不前往,所以吏部遲遲沒下公文。隻要吏部公文一到,衙門馬上可以辦公。”

“那好吧,公使準備十二三日從天津動身駐京,聖駕十三日從熱河起鑾。據時間推測,公使到京在十五日,聖駕到京在十九日,等聖駕到京後,總理衙門馬上成立,開始辦公。”

陳孚恩起身道:

“王爺,本官今日從梁公府門前過,見梁公府裝修得十分氣派豪華,又聽下人說,府內新蓋了許多房屋,是不是公使來京要帶許多人?”

恭王聞言立刻說道:

“陳大人不必多慮,此番公使進京,不過沿襲夷人舊例,來京人員不過幾十人而已。”

瑞常接著說道:

“王爺,今日京城謠言四起,說公使要帶兵三千進京,一時間滿城恐慌。”

恭王一拍公案,憤然道:

“一派胡言!此乃好事之徒故意造謠生事。”

可恭王一想,既然有人造謠,就會有人生事,若鼓動不明真相的民眾鬧事,效法鹹豐九年(1859年)故事,攢擊公使,又會引發外事爭端,影響大局穩定。於是道:

“勝保,馬上傳令,派兵於十五、十六日兩天,從通州到京城,沿使團所經路線,站崗維持治安,若有敢起哄鬧事者,就地正法。”

“嗻。”勝保很幹脆,“王爺放心,下官一定保證公使平安進京。”

恭王對勝保的話很滿意,也很放心,點頭對眾人道:

“諸位大人,大清馬上就要迎來一個新氣象,皇上回鑾,外使駐京,中外傾心合好,天下穩定,萬民同福。桂大人二月十四日,帶恒祺、崇綸督率有關司員去通州迎接兩國公使,本王與諸位大人二月十五日出京,趕赴密雲恭迎聖駕,望各部院及各位大人早做準備。”

眾人聽了這話,群情激昂,議論紛紛。各自回衙,準備迎駕事宜。

文祥沒有走,等眾人離開後,文祥向恭王麵前移了移,低聲道:

“王爺,有兩個人要到總理衙門來。”

恭王有些不耐煩,對文祥道:

“總理衙門所有司員均要從部院中招考,怎可誰想來就來?”

文祥耐心地解釋道:

“王爺不知,這二人均是軍機處的章京,此次按輪值,應前往行在當值,可聽說總理衙門招考司員,也要前來。”

“軍機處的章京?是何人?”

“一位是漢領班章京曹毓瑛,一位是五品章京王超凡。”

聽了這兩個名字,恭王愣了一下,馬上想起一張藏而不露和一張桀驁不馴的臉。想起五年前在軍機處的往事,但他佯裝不知,故意問道:

“這二人為何要到總理衙門來?”

文祥忙道:

“二人並沒說理由,隻是給下官寫了封信,願到總理衙門辦差。”

恭王自然知道這兩人的心思,便道:

“馬上傳命,讓曹毓瑛到本公所來一趟。”

午後,司員們都回去吃午飯,內外靜悄悄的。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官吏從外麵走進來,此人雙目光深邃,行走時低著頭,目不旁視,給人一種很陰沉的感覺。

“奴才給王爺請安。”

恭王飯後正閉目養神,不知何時,大堂上來了人,睜開眼,見是一四品司員,定神一看,仿佛想起自己初入軍機處那天早晨的情景。

“曹大人,快請坐!”

“謝王爺。”曹毓瑛慢慢坐在一張椅子上,恭王看著他問道:

“聽說曹大人執意要來總理衙門,為何呀?”

曹毓瑛先望了望大堂內外,見並無差役等人,便放低聲音道:

“王爺,‘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是古訓。”

恭王一愣,暗暗吃驚,沒想到此人說話如此直白,佯裝不解,疑道:

“此言何意?本王不過一欽差而已,總理衙門也不過是辦辦夷務的地方,哪裏比得上軍機處?你知道有多少人削尖了頭想往軍機處裏鑽,大人卻想向小衙門裏來,孰高孰低,大人應認清才是。”

曹毓瑛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王爺,奴才在官場混了十幾年,自認為略知官場一二。軍機處雖是朝中第一衙門,但今日的軍機們哪裏比得上五年前王爺在軍機處時的情景?所謂的軍機們不過伴食而已,朝中惟二三人得寵,軍機處已是清水衙門。”

“噢?”恭王故作驚訝,“本王聽說大人素日與肅大人過從甚密,現在肅大人掌戶部,又得帝寵,大人若想攀高枝,理應去戶部,現在到總理衙門來,豈不是找錯地方了?”

恭王知道這曹毓瑛與焦祐瀛是同窗,又都與肅順過從甚密,現在他突然要到這兒來,其中會不會有詐?所以,恭王故意挑破這層關係,曹毓瑛聞言,臉上罩上一層痛苦的神色,低聲說道:

“王爺,實不相瞞,奴才與肅順是曾交往過,但肅順此人好大喜功,爭強好勝,目空一切,他與我輩交往,不過是網羅人才,結交名士,以抬高自己的聲望,不是朋友間的坦誠相處。奴才原以為肅順為人正直,辦事嚴厲,可相交以後,才知此人太過囂張,不會有善終的。”

奕(左訁右斤)聽了這話,已經知道,這曹毓瑛近來因與焦祐瀛爭官不成,心生恨意,但此人能否成為自己人,還是一個未知數,不可輕信,所以道:

“曹大人,本王不過一欽差而已,手中無權,總理衙門也是暫設之衙,不日即撤,大人還是安心在軍機處,會有一個好前途的。”

曹毓瑛有些失望,重又陰沉著臉,道:

“奴才雖與王爺相識不深,但王爺知人善任,待人真誠,關心屬下,非一般大員們所能為,能為王爺效力,是奴才們的榮幸。今日看來,王爺對奴才已有成見,若奴才再懇求王爺收留,怕讓王爺看輕。”

恭王見曹毓瑛是真心想投靠,心中暗喜,但表麵上仍很謹慎,於是道:

“曹大人,古人雲: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能否成為至交,不在一朝一夕,若大人真想為本王做些事,留在軍機處會比到總理衙門來更好。”

曹毓瑛沉思了片刻,點了點頭,他似乎明白了恭親王話中的意思,也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於是,起身告辭道:

“有王爺這句話,奴才便知道該怎麽辦了,王爺放心,總有一天,奴才會讓王爺知道,誰是王爺可以信賴的人。”

說罷,揚長而去,恭王望著他的背影,臉上浮出了笑意。

吃罷晚飯,恭王坐在案前看公文,門衛進來,低聲道:

“王爺,軍機處章京王超凡求見。”

“請他進來。”恭王並不在意,仍看著公文。

一個黑影從外麵閃進來,到了大廳,忙跪地施禮:

“奴才叩見王爺,給王爺請安!”

恭王並不看他,威嚴地道:

“平身吧。”

“謝王爺。”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身著五品朝服從地上爬起來。

恭王抬頭瞥了一眼,不經意地道:

“怎麽,這麽多年還沒混出個模樣來,仍是個五品?”

王超凡臉紅耳赤,喃喃道:

“隻有王爺欣賞奴才,王爺是真正的伯樂。”

“這是誇本王,還是誇你自己?王超凡、王超凡,看來你那個牛脾氣還是沒改。”恭王差點兒樂出聲來。

王超凡一本正經地爭辯道:

“奴才說的是真心話,昔日奴才攔王爺的官轎為民請願,王爺非但沒降罪,還升了奴才的官,可惜王爺入直軍機僅有年餘,沒等奴才好好為王爺效力,王爺便無故遭罷黜。此後的軍機處均為一些昏庸之流充斥,不過伴食而已,奴才這個章京又有何出頭之日?”

“你就不會走走門路,找個靠山?老在一棵樹上吊死能有何出息?”

王超凡似乎有些激動:

“王爺,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大丈夫應忠貞耿率,怎可朝三暮四,攀龍附鳳以侮沒人格,超凡不齒於此。”

恭王放下了手中的公文,注視著麵前這位情緒有些激動的漢子,又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一幕,笑道:

“王超凡,你說不肯攀龍附鳳,可今日為何又要來本王手下當差?”

王超凡帶著泣聲道:

“王爺,奴才從未把王爺當成王爺,而是把王爺當成一位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王爺對奴才恩同再造,奴才一直崇拜王爺。昔日王爺賦閑,奴才無法為王爺效力,現在王爺為大清江山日夜操勞,奴才願為王爺分憂解難,效犬馬之勞。”

這話說得真切,說得動情,最後竟不禁掉下淚來。

恭王也有些動情,忙笑笑道:

“超凡啊,本王一直以為你夠朋友,是個人才,本應遂你的心願,但眼下大局初定,時局不穩,你若真心想為本王做點事,留在外麵比在本王身邊更有作用。本王的話,你懂了嗎?”

王超凡雖然性子直,但並不愚鈍,恭王的話,自然明白,於是感激地道: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為王爺效力。”

“好了,今天的話到此為止,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

“回王爺,奴才出門時十分小心,來時專揀小巷,應該沒有人看到。”

“那就好,以後做事要小心一些,粗中有細嘛,怎能隻直不曲呢,大丈夫能屈能伸才行。”

“謝王爺教誨。”

“你去吧。”

望著王超凡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恭王會心的笑了。他知道,這位“廬山樵客”比曹毓瑛更可靠,也更隱蔽。

煙波致爽殿上,燈光搖曳,鹹豐斜歪在龍榻上,一手扶著下巴,一手拿著奏折看。看了一本,放在身邊,連咳嗽了幾聲,臉憋得赤紅。

聽到咳嗽聲,從殿外一陣風似的進來一人,邊走邊道:

“你們都是死人嗎?聽見皇上咳嗽也不上前伺候,要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來到燈下,才知是懿貴妃,兩名宮女忙上前給皇上捶背,被貴妃一手推到一旁:

“滾開!沒輕沒重的。”

貴妃邊幫鹹豐捶背,邊端起禦案上的熱茶給鹹豐喝,鹹豐接過茶,喝了幾口,痰壓了下去,稍稍平息了一下。貴妃又拿過一張皮褥替鹹豐蓋上,嘀咕道:

“皇上要保重龍體,這麽晚了還看奏折,肅順、載垣他們吃得肥頭大耳,怎麽不讓他們看,大清是豬圈嗎?養一群隻吃不幹的肥豬。”

“行了,老這麽嗦,這奏折能隨便讓臣子看嗎?”

“皇上的龍體吃不消啊,這兒又這麽冷,皇上還是早早回鑾吧,住在京城,天沒這麽冷,吃住也比這兒好,有利於皇上養病。”

“吃、吃,你隻知道吃!回鑾,回什麽鑾?朕就不回去!”鹹豐一把把貴妃推開,大發雷霆。一口氣沒出來,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貴妃也很生氣,憤然道:

“這熱河有什麽好,鱉蛋大的地方,到處破破爛爛的,連這大殿也透風,整日悶在屋裏,幾個月像蹲大牢似的。虧那肅順,又請南府,又召梨園的粉頭,唱的那叫什麽戲?”

鹹豐聞言氣得更厲害,用手指著貴妃道:

“要走,你走,朕不走。”

貴妃也不退縮,仍道:

“回鑾,回鑾,都是皇上欽定的,去年九月就說回鑾,偏聽肅順的話,又不願回去了,現在已下諭說二月十三啟鑾,怎麽又不回鑾?君口無戲言,皇上為何三番五次地出爾反爾?如何讓臣子們信服?”

“滾!朕偏不走!”鹹豐氣得又咳嗽起來,幾名宮女手忙腳亂地捶背撫胸。貴妃一跺腳,向西暖閣去了。

一陣風吹進來,皇後娘娘進來了,見宮女們正幫皇上捶背,走上前,細聲道:

“皇上要注意龍體,貴妃就是那個脾氣,何必理她呢?”

鹹豐望著鈕祜祿氏,心中不是滋味,如此賢慧的人,竟生不出一男半女來,雖貴為皇後,日後也要寄人籬下,真是太不公平了!

“皇後,懿貴妃憑生下皇子有功,竟然在朕麵前指手劃腳,待朕想個良策,廢了她!”鹹豐忿忿地說。

鈕祜祿氏自然知道皇上的脾氣,也了解那拉氏的底細,近來皇上龍體欠安,那拉氏借著生下惟一皇子的身份,老是想伸手。皇上從骨子裏有點懼她。現在說這話,不過是氣話。他對那拉氏是又愛又恨又怕。

“皇上萬萬不可這麽想,貴妃為大清生下皇子,對皇上也是很恭順,可能近來久居行宮,住得有點心煩,才有不恭之辭。皇上萬不可往心裏記,要好好保養龍體。”

鹹豐望著皇後那溫柔的模樣,不由歎了口氣,低聲道:

“像你這樣的脾氣,日後一定會受人家的氣。現在你為別人說話,別人會不會領這個情?”

皇後慘然一笑:

“隻要皇上對臣妾好,何須他人領情呢?”

鹹豐沒有再說什麽,但心裏已拿定主意,決不讓這老實人受人擠兌。

皇後又安慰了一番,皇上的情緒也穩定了下來,二人無聲地坐了良久,皇後才默默而去。

第二天,鹹豐把肅順、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三人召到大殿,肅順看了看皇上,見他兩眼布滿血絲,知道皇上又沒休息好,於是道:

“皇上龍體欠安,晚上不應太勞累,多休息、多睡眠方為養生之道。”

鹹豐十分沮喪,冷冷道:

“朕能不勞累嗎?這宮裏宮外的,哪一點不讓朕操碎了心!”

聽了這話,幾人知道這話裏有內容。鄭親王忙道:

“何事讓皇上心煩?是不是回鑾的事?奴才們已準備好了,皇上不必操心。”

“回鑾,回什麽鑾?朕不回去了。”

“什麽?”肅順又驚又喜,自己勸了多日,皇上才放棄永久回鑾的計劃,隻準備回京轉一圈,現在為何連這一圈也不轉了?

“有何意外?”怡親王也有些欣喜,但他又不敢表現出來。

鹹豐順手抓過一本奏折扔了過來。

“爾等看看,朕能回鑾嗎?”

肅順抓過奏折一看,是恭親王的折子。上麵寫道:

臣奕(左訁右斤)啟奏陛下:自臣等於初二日接皇上回鑾諭旨,京中官民翹首以待,閭巷歡然。今京中一切迎駕工作均已做好,隻等禦鑾回宮。英國新任公使卜魯斯和法國新任公使布爾布隆,定於十二、十三日從天津起程,按約來京常駐,臣已著桂良帶恒祺、崇綸率有關司員去通州迎接,臣率留京王大臣赴密雲迎駕。天下大局漸穩,大清複興指日可待矣!

狗屁!什麽“大局漸穩”、“大清複興”,這不過是哄騙皇上的鬼話,他奕(左訁右斤)分明是挾洋人之勢,威嚇朝廷。

“朕絕不與洋鬼子同住一城!”鹹豐氣得已忘了國君的尊嚴,鄉間俚語也說了出來。

“皇上聖明,恭王自恃議和有功,有挾洋人而威朝廷之嫌。皇上早在年初已下諭回鑾,他卻趕在聖駕回宮前,讓夷使進京,居心叵測!”肅順趁火澆油,又狠狠捅了恭親王一刀。

“皇上,夷使既已駐京,萬一皇駕回鑾,夷使又要親遞國書,怎麽辦?若不允,怕又惹起事端。”載垣十分為難,一副為君擔憂的樣子。

“馬上傳旨,朕不回鑾了,肅順,草擬個詔書。”鹹豐十分堅決。

“嗻。”肅順大喜,忽又想起什麽。問道:

“皇上準備何時回鑾?”

鹹豐想了想,對肅順道:

“就說朕身體不適,回鑾改期。”

肅順擬好旨,呈於鹹豐,鹹豐觀後,加上玉璽,遞給怡親王,三人起身退出大殿。等三人出了大殿,鹹豐又傳命,留肅順議事。肅順返身又到了大殿,鹹豐看了肅順一眼,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並不說話。

“皇上傳臣有何事?”肅順知道皇上有事找自己商量,可一時又難以出口。

“肅順哪,朕難哪,京中的大臣們一次又一次懇請回鑾,懿貴妃也吵著鬧著要回鑾,朕若能回京怎會不回呢?朕不能回去呀!”

“皇上聖明,此時回鑾必使夷使再起親遞國書之心,若允所請,衝撞天顏,百官受辱,大清蒙侮,若不允,恐再起事端。再說,恭王為何屢次懇請回鑾,其用心可疑。懿貴妃不知其中奧秘,一味貪圖皇宮的安逸,此言不可信。”

“這懿貴妃膽子越來越大,竟敢在朕麵前大吵大鬧,成何體統?朕說廢了她,皇後還苦苦勸朕,你看朕應如何處置?”

肅順暗暗吃了一驚,沒想到皇上會有這心思,那貴妃太跋扈,在皇上麵前屢次說自己的壞話,若能除掉他,是天大的好事。但他轉念一想,皇上是個軟耳根,貴妃三句好話,他就會改變初衷,再說,昔日二人也有過一段恩愛的日子。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他們是八年的夫妻,還有一段專夜專寵的戀情,此事必須試探一下皇上的心思才行。

“皇上真有廢貴妃之意?”

鹹豐歎了口氣,憤然道:

“她現在不過是貴妃,就如此囂張,日後,還不定會怎麽樣呢?皇後又那麽怯懦,宮裏人誰能治得住她?不如現在廢了她的號。”

肅順見皇上不是說氣話,是真的動了廢貴妃的心思,於是道:

“皇上請想,貴妃恃何敢在皇上麵前狂悖?”

“都是朕把她寵壞了。”

“皇上聖明,貴妃之所以敢在皇上麵前張狂,是賴有生皇子之功。皇上清心寡欲,專心治國,所以子嗣甚少,僅有一位皇子,子貴母榮,日後皇子若立為太子,萬年之後,百事難料。”

鹹豐聽了這話,點了點頭,自己現在雖然年輕,但身體不佳,臨幸宮女甚少,雖有興趣,卻力不從心,昔日在圓明園與四春姑娘熱乎一場,也是無功而返,別說生個皇子,連個公主也沒留下,後宮的嬪妃也沒人為國建功。肅順所慮,不能說沒有道理。

“肅順呐,有什麽話給朕直說,不要拐彎抹角了。”鹹豐知道肅順已有了主意。

肅順遲疑了片刻,而後試探道:

“皇上聽說過鉤弋故事嗎?”

鹹豐一愣,鉤弋故事是知道的。鉤弋本姓趙,是漢武帝的一名嬪妃,居鉤弋宮,她為武帝生了一位皇子,很得武帝喜愛,欲立為太子。但漢武帝前有竇氏皇後,曆三代,把持朝政,差點毀了大漢,武帝成年後才除了這個惡瘤,可趙氏太年輕了,她兒子登基後,難保不會成為第二個竇氏,所以,在立她兒子為太子時,以母少,恐女主亂國,賜之死,肅順言下之意是殺了貴妃,這……有些有不妥吧。

鹹豐猶豫了,貴妃是有點太張狂,但還沒到需要處死她的地步。皇子年僅六歲,不通人事,少年喪母,人生之大不幸,自己十歲時母後突然暴亡,當時自己雖不知內情,靜妃對自己也很好,視同己出,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母親,關鍵的時候,她還是偏袒六弟。自己少年喪母的痛刻骨銘心,現在又怎忍心讓自己的兒子幼年喪母呢?

“肅順呐,貴妃的事容朕再想想。”

肅順的心馬上涼了,他知道皇上優柔寡斷,現在不答應,就是下不了這個決心,過了今天,這事更不知會有何結果。

“皇上,此事不可久拖,請皇上三思。”肅順堅決地請求皇上果斷處置此事。

“朕還年輕嘛,怎能說隻有這一個皇子,所以,立載淳為太子的事毫無根據,所以亂國之憂不成定論。”

肅順不敢再說什麽了,是呀,誰敢說皇上今後不會有皇子了?再有了皇子,皇上可擇優而立,貴妃亂國之說便無從談起。肅順無奈,隻好道:

“此事請皇上三思,奴才告辭了。”

在正陽門外一條大街上,臨街有一處大宅院,大門口是三開間的門樓,正門是高高的起脊門樓,簷下有四個大字:中外禔福。兩邊的側門的門樓稍矮,從大門向裏望,是一個很大很深的院落。

大門外熱鬧非凡,車馬轎輿,從大街的兩端向這集中,原來很空曠的門前,立刻被馬和轎子占得滿滿的,身著官服的大小官員紛紛下馬落轎,進了大門。

大堂很寬敞,裏麵也收拾一新,窗明幾淨,紫紅色的公案和太師椅泛著亮光。恭親王正端坐在上首,豫親王、肅親王、桂良、瑞常、趙光、陳孚恩、周祖培、沈兆霖、勝保、文祥、寶鋆、崇綸等人分坐兩側。

忽聞門外有人喊:

“大學士賈大人到!”

奕(左訁右斤)聞言站起身,向大堂門口望,隻見賈楨健步走了進來。

“師傅,請上坐。”

奕(左訁右斤)指了指身邊的一張椅子道。賈楨望了望笑笑道:

“多謝王爺,有豫親王、肅親王在,老夫怎敢賣老?還是坐在這兒吧!”

說著,便在周祖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奕(左訁右斤)望了望堂下,椅子上基本坐滿了,便道:

“各位大人,今天請各位來此,一則看看總理衙門設置的如何,再則請各位商討一下如何迎駕。一旦聖鑾進京,本王就正式成立總理衙門。”

“王爺,這地方蠻氣派,像個總理衙門的樣,不會辱沒大清。”寶鋆雖官品最低,但他與恭王的關係很密,所以敢說這帶有玩笑的話。

有幾個人點頭附和,也有人心存疑惑。陳孚恩想了想道:

“王爺,總理衙門是聖諭所允,下官不敢妄言,然大清所有官衙均在大清門內,而總理衙門設在此地,有背祖製,下官以為不妥。”

恭王滿臉漠然,勝保起身道:

“午門外,六部卿院林立,哪還有地方?再說,聖駕還沒回鑾,王爺不會進駐禁城。”

奕(左訁右斤)怕眾人糾纏這事,誤了正事,忙道:

“這個地方不過是個臨時的,等聖駕回鑾,天下太平,再籌劃一個地方,再說,這個衙門不過是個暫時機構,大家不必為辦公地而爭吵。我們要商量一下如何迎駕的大事。”

眾人不再說什麽,隻無聲地坐著,奕(左訁右斤)隻好道:

“英、法二使現已起身進京,桂大人和恒祺、崇綸明日要動身去通州迎接。”

桂良忙道:

“回王爺,迎接夷使之事已安排妥當,準備明日起身。隻是二使來京的安全,下官仍有疑慮。”

“勝保,沿途是否有兵馬保護?”

“回王爺,下官三日前已派蔡壽祺帶一千火器營前往天津,沿途保護夷使,通州到京的驛道上也派兵站崗,確保夷使平安進京。”

“那好吧,你與桂大人他們具體再商量一下有關細節,一定確保萬無一失。”

“嗻。”桂良、崇綸、恒祺先後起身與勝保一同離開,去旁邊的司衙具體再議。

奕(左訁右斤)看了看豫親王道:

“王爺,皇宮準備的如何?”

豫親王淡淡一笑:

“恭王爺,皇宮早已打掃幹淨,各官當值人等也已就位,隻等鑾輿入宮了。”

“迎駕的儀仗可曾備好?”

豫親王有些不以為然,笑道:

“自上次恭王說準備迎駕,內務府就已準備了,所有應用之物均已備齊。”

恭王點頭笑道:

“明日五更在正陽門前集合,除瑞常大人留京負責城中安全,所有的留京大臣一律隨本王去密雲,恭迎聖駕。”

眾人群情激昂,十分興奮,不由紛紛議論起來。

“聖諭到——”一名司員從外麵急匆匆的跑來,雙手捧著一封公函。

大堂上立刻靜了下來,十幾雙眼睛均盯著那封公函,不知皇上會說些什麽。

奕(左訁右斤)拆開公函,沒看兩行,臉色便陰沉了下來,把聖諭傳給豫親王。義道一看,上諭道:

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及留京諸大臣:朕北狩日久,京中諸臣屢請回鑾,朕也日夜期盼回京,旬日以來,身體雖稍可支持,仍須靜心調理,本日王大臣等以朕躬尚未大安,奏請暫緩回鑾,情詞懇切,不得已勉從所請,暫緩回鑾,俟秋間再降諭旨,欽此!

聖諭在堂上傳視了一遍,原本議論紛紛的大堂一片寂靜,每個人的心都涼了,如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皇上為何屢屢變卦?從去歲九十月間便說回鑾,每次都要改變主意。君言豈能擅改?”寶大聲道。他雖官品最低,但膽子最大,昔日也是一品大員,隻因敢直言犯上,當麵抗旨,所以,才被連降五級。但他仍不改初衷。

這句話像一塊石子投到平靜的湖裏,立刻引起眾人的議論。

“是呀,皇上為何一拖再拖?”

“唉,到底什麽時候回鑾,皇宮久虛,非社稷之福啊。”

“都是那二三大臣所阻,皇上才一再推遲回鑾日期。”

“對,我們要再次上書,懇請回鑾。”

議論了許久,奕(左訁右斤)清清嗓子對眾人道:

“既然皇上回鑾改期,日前所議作罷,原迎駕所備不可輕廢,仍準備隨時迎鑾。”

話是這麽說,可誰都明白,皇上回鑾已是遙遙無期。

朝陽門外大道上,一支人馬從不遠處走來,最前麵是一隊清兵馬隊,手持長火槍,後麵是幾名洋兵,中間是兩乘大轎、一頂綠呢大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大清一品大員的轎子,另一頂是八抬官轎,行走間,轎簾被人輕輕打開一道縫,裏麵露出一張洋人的臉,二轎的後麵是一輛四輪大馬車,由三匹馬拉著,車上坐一位留著長長的卷曲金發的女人,那女人臉色蒼白,麵帶倦意,一副病態,車後又是幾乘四人小轎。後麵還跟著十幾位仆役打扮的洋人,最後有幾名洋兵殿後。

到了朝陽門,綠呢頂大轎內伸出一隻手來,遞出一張腰牌,有一名侍從接過跑向城門,不多時,中門大開,一隊清兵從城內跑出來,分列兩旁,這支人馬浩浩****地開進了城。

一直到了東交民巷的純公府前,這行人才停下來,大轎落地,桂良從大轎下來,幾乎同時,從另一乘大轎內走下一位三十多歲的洋人,個子很高,比桂良高出一頭,鼻子很長,臉很長,也很瘦,身穿西式服裝,腳穿黑色的皮鞋,閃閃發光。他正是法國新任駐大清公使布爾布隆。

布爾布隆向桂良鞠了一躬,麵帶微笑,爾後,走向馬車,去迎接車上的女人,那洋女人正在一名女傭人的攙扶下走下車,法使上前挽著夫人的胳膊,扶她下了車,洋女人挎著丈夫的胳膊,公使領著夫人來到桂良麵前,作了一個請的姿式,笑道:

“請大人到館內休息。”

桂良忙道:

“多謝公使先生,本官還有事,不便在此久留,就不打擾了,有事請與崇綸大人聯係。”

法使點頭,桂良又鑽進大轎,低聲道:

“起轎,去通州。”

法使已來了,但英使仍未到,恒祺留在通州迎接,桂良先送法使回京,回頭再迎英使,所以,他連進法國使館休息一下也來不及,怕誤了大事。

第二天,剛才的一幕又在京城重演了一次,英使帶的人和法使差不多,有三十多人,有二十多輛小車,三十多輛獨輪車運載行李,一行人徑自去梁公府。

沿街有許多人駐足觀望,看這西洋景,見洋人不過來了三十幾人,原先說洋人要帶兵來,現在看來是謠言了。

煙波致爽殿上,鹹豐斜靠在龍榻上,禦案上有一摞奏折,鹹豐眯著眼道:

“小安子,今日的奏折都是哪些?”

安德海忙應道:

“皇上,奴才已把軍機處送來的折子放在案上了,這些折子都是京城來的,其他無關緊要的折子,都被軍機處留下了,不敢驚憂聖駕。”

鹹豐無力地點點頭,伸手從案上拿過一本奏折,展開一看,是勝保是的奏折,奏道:

臣勝保啟奏陛下:去歲海犯,聖駕北狩,今夷人已去,天下皆望聖駕早日回京,以定人心,然陛下一再延期。若木蘭行在,不過供遊豫之見,並非會歸之地;暫幸則循舊例,久居則為創聞。臣恭繹聖旨,亦不過遲至明春耳。然而臣民眾矣,皆曰今歲不歸,明歲複何望乎?今春聖諭回鑾,終又延期,都城尚棄,木蘭能久居乎?眾口一辭,莫能解釋,弱者怨嗟,強者覬覦,禍亂之漸不可不防。今日欲皇上之留塞外者不過左右數人,而望皇上之歸京師者,不啻以億萬計,我皇仁明英武,奈何曲徇數人自便之私,而不慰億萬人之望乎?

“這個勝保,真是個直腸驢,什麽話都說,身為帶兵大員,老想關心朝廷裏的事,日後一定會吃虧。”鹹豐把勝保的奏折扔到案上,不滿地說道。

安德海不明白皇上是氣還是怨,想試探一下,便道:

“皇上,現在勝保可肥啦,昔日統兵不過三萬,可今日以頭品頂戴候補侍郎霍鑾巴圖魯統帶各路勤王之師,擁兵十萬。是繼僧格林沁親王外大清第二根頂梁柱。他由此才敢屢屢插手朝廷事務。”

鹹豐微眯雙眼,並不說話,安德海見狀,又低聲道:

“還有恭王暗中支持,他才有這樣的膽。”

“好啦,朕不如你明白?勝保雖魯莽,仍是忠義之士,恭王雖深晦,仍有忠孝之心,你們這些奴才不要亂說,小心你們的舌頭!”

“嗻。”安德海忙低聲應道,由此,他知道皇上對恭王仍有手足之情。

又拿起一本奏折,是陳孚恩的,鹹豐知道此人對朝廷忠心耿耿,在昔日官名很好,看看他又何事。打開一看,也是懇請回鑾的,鹹豐皺了皺眉,不經心地看著,突然,一行字跳入眼簾,鹹豐一驚,坐起身,仔細看著,抓過一支朱筆,在折上畫著一行字:“駕久在外,當有甚於八月八日之事者。”

“荒唐!胡說!”鹹豐邊畫邊道,但他心裏開始緊張,陳孚恩不似其他人,他是一位沉穩老練的兩代老臣,當不會捕風捉影。去歲八月八日,聖駕出京時,百官叩首,攔鑾大哭,有的冒死叩留,現在陳孚恩說,今日京城方有甚於此事,這是什麽意思?是百官比上次更強烈地反對聖駕久居熱河,還是京中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要發生?

鹹豐心裏似乎明白了什麽,臉上立刻罩上一層灰色,順手把奏折扔到案上,向龍榻上一躺,睡了起來。

哪裏能睡得著呢?翻了幾次身,鹹豐又坐起來,抓過案上的奏折,還是懇請回鑾的,有瑞常的,有慶英的,有麟魁的,這些都是滿族大員,他們竟敢不顧去歲廷寄中不準再行瀆請的嚴旨,犯顏直諫,他們是為皇上龍體擔心,強求回鑾,還是他們在京城發現有不祥的征兆,請皇上回京彈壓?

鹹豐一陣焦慮,胸悶起來,忽覺嗓子一熱,一股熱痰湧上來,張口吐了出來,嚇得旁邊的安德海大叫起來:

“皇上,又吐血了。來人哪,快請太醫。”

總理衙門熱鬧非凡,大門上張燈結彩,大紅的燈籠,大紅的絲綢懸在門上,門外車水馬龍,熙熙攘攘,各種車馬轎輿停滿了門口的空地,衙內鼓樂齊鳴。

大堂上也是張燈結彩,恭親王身著黃龍袍坐在正中,留京大臣們分坐兩邊,若不是恭王頭頂紅纓帽,真似金鑾殿的情景。在王爺案前有兩個椅子仍空著。

“王爺,英使到。”恒祺從外麵匆匆進來,恭王點點頭:

“請進。”

總理衙門口,一乘官轎正落在門前,四名洋人手持火槍立在轎後,一位洋人立在轎旁掀簾子。普魯斯從轎上走了下來,恒祺早立在轎前,對普魯斯作了個請的手勢。普魯斯很有禮貌地脫帽施禮,爾後進了衙門,剛繞過一院便到了大堂前,隻見有十幾位清朝官吏正立在台階上等候,普魯斯一見中間那穿黃袍的人,中等個子,有三十歲光景,臉較瘦,但很莊嚴,便知是大名鼎鼎的恭親王。於是,緊走幾步,上前脫帽施禮,笑道:

“尊貴的親王殿下,大英公使感謝親王。”

奕(左訁右斤)見麵前這位英使,此額爾金年輕,也比他更友好,心中甚感安慰,忙笑笑點頭道:

“歡迎公使先生來大清。”

普魯斯身邊的巴夏禮附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普魯斯滿臉笑容道:

“多謝貴親王。”

隨後,賓主進了大堂,恭王回到自己的座位,英使坐在王爺麵前早已為他準備好的椅子上。賓主之間剛寒暄了幾句,恒祺又來報,法使也到了,恭王又起身來迎法使,剛到堂下門口,就見一位個子很高,臉很瘦的洋人在門衛的引領下來到了院內,他的身後也帶著一個洋人,是翻譯。

法使布爾布隆也早認出恭王和他身旁的桂良,也遠遠地脫帽施禮,奕(左訁右斤)微笑還禮,寒暄了幾句,回到大堂,法使坐在了英使的旁邊。

眾人坐定,英使起身來到恭王案前,雙手遞過一封公函,恭王忙起身雙手接過,隨後,法使也遞來一封公函,恭王接過,很莊重地把兩封國書放在案上早已準備好的玉盤內,揮手笑道:

“請兩位公使先生入座。”

英使剛坐下,便通過巴夏禮對恭王道:

“尊貴的親王殿下,本使聽說貴國成立總理衙門,今日特來向親王殿下祝賀,恭祝親王出任總理,並對親王接見我等和接受國書表示感謝。”

恭王微笑著點頭,心裏樂滋滋的。口中連道:

“多謝公使先生。”

英使又道:

“尊貴的親王殿下,為表示對貴親王的尊重和支持,大英帝國決定,隻在京師駐兵八名,保衛使館安全,並贈給恭王良馬二匹。”

奕(左訁右斤)從小喜愛馬,這是大清上下都知道的,不知這洋人從哪兒打聽到了,也來投其所好。此時的奕(左訁右斤)已不再是幾個月前的樣子了,對洋人的恐懼感已沒了,對洋人的禮物也不再拒收。

“多謝公使先生,本王對貴國的誠意表示感謝!”

法使也不示弱,也對恭王道:

“親王殿下,法蘭西國王請本使轉達對親王殿下的問候,並祝賀親王殿下出任貴國總理大臣。為示友好,法蘭西決定隻在京城駐兵四名。法蘭西國王特送親王馬車一輛,以示敬意。”

兩國公使輪番向恭王獻媚,使在座的各位留京大臣既羨慕,心裏又不是滋味。正在這時,守門的侍衛來報:

“王爺,五王爺到!”

“什麽?”恭親王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呆住了。

“五王爺剛從行在來,便到了這兒,現在正吵著要走。”

奕(左訁右斤)忙向二位公使微笑著打個招呼,便急急來到門外,其他人沒有來,他們兄弟相見,他人不必介入。

到了大門,隻見惇郡王奕誴正坐在轎子裏沒出來,一名隨從掀著簾子,許多人圍在轎子後麵。

“五哥,為何不下來?到堂上說話。”恭王遠遠便打招呼。

惇王爺頭搖著,用驚疑的目光望著恭王道:

“老六,聽說裏麵有洋人,五哥就不去了。”

恭王又想氣又想笑,兄弟間有幾個月不見了,現在見了麵,正該敘敘情,卻不願進去,這像什麽話,於是道:

“五哥,今日是總理衙門成立,英、法二使前來遞國書,五哥來了,正好介紹五哥與公使認識認識。”

惇王聽了,嚇得直擺手、跺腳。

“算了,算了,哥可不敢見他們,我這就走,今日老六有公幹,明兒再敘吧。”

“五哥,洋人有什麽好怕的?見了麵就知道,他們對大清挺友好的。”

“得了,五哥受不了這份罪。皇上不願見洋人,五哥也怕見洋人。”

聽了這話,恭王心中不是滋味,這叫什麽事,都是人嘛,有什麽怕的?

“五哥,要這麽說,今日偏要你見見洋人。”

奕誴忙放下簾子道:

“老六,若還認這個五哥,就饒了五哥吧,快起轎回府。”

恭王望著五哥的轎子漸漸遠去,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轉身向大堂走去。

隨後,總理衙門內人聲喧嘩,酒肉飄香,宴席直至日西方才散去。

黃昏,一輪夕陽像一位遠行的老者,坐在城牆上歇歇腳,默默注視著腳下的這片土地,房屋、樹木、大街的青石板上塗上了一層淡淡的枯黃,十分柔和,隻有陣陣的微風吹在臉上才覺得冬天還沒有遠去。

一乘八抬大轎從總理衙門出來,直奔恭王府,長長的身影映在石板上,轎夫們都成了《巨人傳》中的主人公。大街兩旁,偶爾有些商鋪已經開業,但現在正在收拾東西,準備關門,路上偶爾有幾個行人,行色匆匆地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恭王府大門收拾一新,兩盞大紅燈籠重新擦拭,在微風中搖擺,寫著“恭王府”的匾額也擦拭一新,門前有八名手持火槍的士兵在站崗。

到了門口,何順早已迎立在門外,轎子剛落,何順上前一打轎簾,低聲道:

“主人,到家了。”

沒有動靜,何順忙抬頭,隻見恭王麵紅耳赤,靠在轎內睡著,一股酒氣從轎中飄出來。何順知道王爺喝多了,剛想責備跟班的隨從,就見當值的跟班也有醉意,對何順道:

“管家,不要這樣看我,今天主子爺高興,多喝了幾杯,若不是我替主子代幾杯,怕要醉了。”

“誰醉了?在說誰呢?”轎子裏傳來說話聲,何順忙看轎內,隻見恭王已睜開眼,正望著何順笑呢。

“噢,主子爺,奴才們在說笑話,主子,快下轎吧,娘娘在客廳等爺呢。”

恭王點點頭,吃力地動了動,但腳竟沒挪動,何順忙伸手來扶,恭王這才下了轎,在何順的攙扶下向府內而去。

跨門檻時,恭王突然發現門衛變了,原來都是手執大刀,現在變成了手執火槍了。門衛見恭王看自己,忙跪地齊呼:

“見過王爺。祝王爺吉祥!”

“他們都是誰呀!”恭王心裏十分清醒,問何順道。

“主子,這些都是勝保大人派來的,這王府也是勝保大人派人收拾的。”

恭王點點頭,沒說什麽。主仆兩人剛至客廳前,就見王妃和桂兒一前一後立在那兒。此時,恭王的酒意消了幾分,這些日子來,隻顧忙著議和,自己的福晉就在同一城,卻沒時間見麵,隻在過年的時候才聚到一塊,最近一個月,又忙著迎鑾、迎外使,還有成立總理衙門,也有數十天沒見了。

“王爺回來了。”福晉瓜爾佳氏忙上前來迎,恭王笑著點頭,看了福晉一眼,又瞥了桂兒一眼。瓜爾佳氏扶了他進了客廳,陪著他坐下來,仆人早已送上熱毛巾和熱茶。恭王自己擦了擦臉,又清醒了幾分,端起茶杯喝了起來。

一杯茶下肚,酒意漸漸去了,恭王看看身邊這兩位女人,不由笑笑道:

“愛妃,有什麽事快說吧!”

瓜爾佳氏想了想,看看王爺,又看看桂兒,正色道:

“王爺,這事臣妾已想了很長時間,今天我們三人就明說了吧,桂兒自隨臣妾嫁到王府,也有數年了,對臣妾對王爺一直很好,這些年又幫臣妾養育兒女,王爺就收了她吧,臣妾已讓何順把‘聽竹齋’旁的那院子收拾幹淨,尋個黃道吉日,在府內舉行個儀式,了了這樁事。”

恭王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桂兒早已受不了,忙跪地道:

“娘娘,奴才願永遠伺奉娘娘,奴才不敢奢望在王爺身邊有個名分,隻求伺奉好王爺和娘娘。”

王妃見桂兒嬌羞滿麵,明白她的心思,雖然她與王爺早已有了那層關係,但畢竟還是個未出嫁的女人,多少有些嬌羞。倒是王爺能沉住氣,不出一聲地坐在那兒,王妃白了他一眼,瞋怪道:

“王爺不樂意嗎?”

恭王見王妃態度認真,方才樂道:

“一切由愛妃作主。”

“娘娘——”桂兒還在撒嬌,王妃用玉指一指她的額頭,佯怒道:

“你呀……”

恭王正在沉醉中,何順急急跑來:

“主子,五爺來了。”

奕(左訁右斤)的酒馬上醒了大半,五哥從熱河來,他來幹什麽?熱河現在如何?這些都是急需知道的。上午,他到衙門沒進,現在到府上來了,是個好機會。

“快快有請!”

王妃和桂兒忙退向後院,恭王忙收拾了一下衣帽,出來迎接,剛到蕭牆前,就見惇王已經在何順引領下跨進了門,邊走邊高聲道:

“嗬,如今的恭王抖起來了啦,把門的都使洋槍了。”

“五哥罵小弟呐。”恭王忙上前笑臉相迎。

奕誴站住腳,仔細打量了一下六弟,那身黃龍袍穿在身上十分威風,若不是那帽子,還以為是見到皇上了呢!上午見的時候,看著就有些刺眼。可又一想,這黃龍袍是皇上禦賜的,他可以穿,也隻有他可以穿,因為他是先帝遺命親王。

“五哥,怎麽不說話了?六弟還等著罵呢!”

“老六啊,哥罵你了嗎?行在的皇宮也比不上這恭王府舒服。”

奕(左訁右斤)笑道:

“五哥,皇上不願回鑾,這能怪小弟嗎?”

“唉,皇上也有難處。”奕誴不再說下去,而與奕(左訁右斤)並肩走向銀鑾殿。

到了廳上,哥倆坐好,恭王笑道:

“五哥,這次回來幹什麽?有沒有公幹?”

奕誴笑道:

“老六,你是不是寒磣五哥,明知道皇上對五哥的態度,這次回城,是來取換季的衣服,順道再運些糧食去熱河,供一家老小吃飯。”

“五哥知道皇上為何遲遲不願回鑾嗎?”奕(左訁右斤)死死盯住奕誴想從他的神色中找出點蛛絲馬跡來。

惇王毫不經意地道:

“皇上隻在行宮,並不常出門,每天在宮中聽戲,偶爾打打獵,近來聽說皇上的龍體欠安,老是咯血。皇上從沒召見過五哥,五哥怎能知道皇上為何不願回鑾?”

奕(左訁右斤)有些失望,但他又完全相信五哥的話,五哥是個粗人,沒什麽心計,他的話有的可信有的也不可信,不過,剛才的話完全可信。

兄弟倆又說了些知心話,不過,恭王並沒有得到想得到的信息,因為奕誴是一個不受重用的人,他也不知道熱河的內幕。兩人敘了良久,恭王傳令擺酒為五哥接風,惇王見六弟酒意未盡,忙勸阻道:

“老六,不必客套,中午的酒意還沒盡,晚上怎可再喝?五哥近來胃口也不好,這接風酒就免了吧,日後有機會再補。”

說罷,惇郡王起身告辭,奕(左訁右斤)忙出去送行,直送到大門口,兄弟倆才依依惜別。

回到客廳,何順上前笑道:

“主子,熱河有家書來。”

“家書?何人所寫?”奕(左訁右斤)一時不解,是兩位側福晉寫的嗎?可她們不認識字呀。

“是七王爺的。”何順雙手奉上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