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親王遙望熱河方向,兩行熱淚奪眶而出:“皇上,我的哥!您病危在榻,不許臣弟前去探望,駕崩西行,又不許臣弟親往哭臨,就算臣弟有什麽讓您不滿的地方,也不該如此絕情啊!莫非,這裏麵有什麽陰謀不成……”

夜很靜,一輪明月從東邊山崗上升起,大地一片朦朧,一陣微風吹過,山林裏傳來輕微的響聲。一隻小鳥受到了驚嚇,鳴叫著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

山坡上的行宮已沉浸在夜色裏,宮燈發出柔和的光,隨風搖晃了幾下,把夜景點綴的更加靜謐、神秘。

在行宮旁邊的不遠處,有一處院子,正堂上燈火通明,燈光下可見房子是新建的。上首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人,是鄭親王端華,旁邊是一位四十多歲的人,是肅順。

“怡王為何還沒來?”肅順有些不耐煩,憤憤地道。

“老六,別著急,再等一等,行宮的事太多,怡王可能一時抽不出身來。”

一盞燈像鬼火似的移到院門外,轎上下來一個人,進了門徑直向大堂而去。

“怡王可來了,為何這麽久才來?”肅順見那人進門,不滿地道。

來到燈下才看清,來人正是怡親王載垣,載垣坐在椅上,笑笑道:

“這幾日皇上心情不好,凡事要小心去辦,所以來遲了些。”

端華問道:

“皇上現在如何?”

載垣搖了搖頭,神色莊重地道:

“情況不妙,近日咯血越來越多,留京大臣們派來的太醫也止不住。”

肅順陰沉著臉道:

“依我看皇上也過不了這個秋天了,這病就怕天寒,天一冷,更容易咳嗽。”

“老六,話怎麽能這麽說?讓外人知道,怕不好吧!”端華喝斥肅順,作為兄長,他有權利又有義務教訓弟弟。

肅順很不以為然,冷冷道:

“哥,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們都喊皇上‘萬歲’,曆朝曆代,哪位皇上活了一萬歲?我們三人之間,說話不必忌諱。應開誠布公,有啥說啥。”

載垣笑道:

“六叔說的對,我們爺兒仨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在此關頭,應好好商量對策才是。”

肅順想了想道:

“依怡王看,皇上還能活多久?”

載垣搖搖頭,他看不出來。肅順道:

“皇上的病已入膏肓,當務之急是立太子,今日請兩位來,也就是商量此事。”

那兩人大驚,載垣道:

“六叔,皇上隻有一個皇子,這立太子的事還有何議?”

肅順瞟了他一眼,轉臉去看端華:

“哥,你看呢?”

端華皺了皺眉道:

“按理應立載淳為太子,可懿貴妃心術不正,宮中風聞,她時常看皇上的奏折,幹涉朝政,現在子小母少,日後必成大患。”

肅順道:

“貴妃絕非一般嬪妃,凡事愛出頭,又有幹政的野心!若立載淳為太子,日後必有後宮幹政,外戚專權之憂。昔日我曾麵奏皇上,以鉤弋故事待之,看來皇上是不忍心為之。這太子絕不可立載淳。”

載垣和端華差點沒昏過去,不立皇上惟一的兒子為太子,那立誰?端華和載垣用疑惑地目光注視著肅順。肅順似乎早有打算,瞪了載垣良久,對端華道:

“哥,可以立怡親王為太子。”

這話比上句更有震撼力,載垣差點兒沒趴下,嚇得結結巴巴地道:

“六……六叔,開什麽玩……玩笑。本王今年已四十多歲,皇上才三十多歲,怎可立本王為太子?”

肅順有些不悅,憤憤道:

“你再大也是‘載’字輩的,可以繼承皇位,自古就有‘取國有難,宜立長君之義’。”

載垣仍不敢答應,忙道:

“此乃中原立君之道,我大清沒沿此習,當年皇太極為四子,順治爺為九子,康熙爺為三子,雍正後,更沿成習:立能者為君。今日若以‘立長者為君’,皇上絕不會同意。”

“皇上對貴妃是了解的,若從大清江山著想,皇上會采納我們的建議的,萬一不允,還可請皇後娘娘出麵規勸皇上。皇後賢淑忠厚,屢遭貴妃排擠,她對貴妃不會沒有成見,若日後貴妃之子繼位,有她的好嗎?”肅順頭腦十分清醒,分析的頭頭是道。

端華對這個主意開始猶豫,現在也有些讚同了,但對規勸皇上沒有把握:

“此議雖好,但聖意難揣,皇後生性溫敦,不喜歡出頭,萬一聖意不允,皇後決不會規勸皇上的。”

載垣聽了這話,更加恐慌,忙起身作揖道:

“六叔,您饒了我吧,這立嗣的事萬萬不可輕言,惹怒了皇上,今後的日子不好過。”

肅順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真是窩囊,事還沒說,自己先縮頭,六叔是為了你嗎?是為了貪擁戴之功嗎?六叔是為大清千古基業著想,這事待明日麵見皇後再說。”

隨後,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細節,皇上龍體欠安的消息要封鎖,特別不能讓留京大臣們知道,對行宮要加強戒備,以防不測,載垣是宗人府令,掌握禁軍,自然由他負責。勸說皇上和皇後的事由肅順、端華去做。一直商量到下半夜,載垣和端華才像兩隻夜貓子,從肅順新建的家中溜出來,消失在夜色裏。

煙波致爽殿靜悄悄的,出入的宮女、太監全都躡手躡腳,沒有一點兒聲響。

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從大殿內傳了出來,幾名宮女忙端著痰盂、溫水進去。寢宮的病榻上,鹹豐平躺在上麵,臉色赤紅,但十分消瘦,兩隻眼窩深陷。幾名宮女正忙著為他拍背撫背。一口鮮血又吐了出來,潔白的手巾頓時染成了紅色。小宮女迅速地收起手巾,不敢讓鹹豐看到。

吐了一口血痰,鹹豐稍稍平靜了些,臉上的赤紅漸漸退去,露出了臘黃的本色,他微眯著雙眼,脖子上的喉結上下動了幾下。

肅順從外麵急匆匆地來了,也不用召便進了寢宮,見到小宮女痰盂裏的東西,他麵無表情,伏在地上低聲道:

“皇上,奴才肅順為皇上請安。”

鹹豐微微睜了睜眼,側頭看了看,有氣無力地道:

“肅順,京中有沒有事?這幾日的奏折朕也沒看。”

肅順忙伏地泣道:

“皇上請安心養病,京中一切正常。”

鹹豐似信似疑,又無可奈何地轉過臉去,不再說話。肅順向前爬了兩步,來至榻前,低聲道:

“皇上,臣有一事要奏。”

鹹豐沒說話,隻是用手輕輕拍了拍病榻,肅順明白他的意思,便道:

“皇上龍體欠安,天下仍不太平,皇上應早立太子,以固國基。”

鹹豐臉上的肌肉**了幾下,沒說話,也沒睜眼,肅順見狀,又輕輕道:

“皇上!皇上!”

鹹豐把手輕輕揮了揮,示意肅順離開,肅順知道皇上此時心中仍沒確定立嗣之事,隻好輕輕退了出來。出了大殿,一抬頭,見東暖閣門口正有一太監出來,肅順認識,正是自己的眼線杜雙奎。

肅順徑直向東暖閣而來,那杜雙奎早看見肅順,忙賠著笑,低聲道:

“肅大人,今日來暖閣有何貴幹?”

肅順並不與他寒暄,急切問道:

“皇後娘娘在哪兒?”

“娘娘正在收拾,準備去寢宮侍奉皇上,現在在暖閣大殿上。”

肅順急忙跑進東暖閣,不經通報,徑直向裏去,大概宮女、太監、侍衛們都見慣了,沒有阻攔他。

直到內閣大殿,肅順才停住腳步,對宮女道:

“快快奏請皇後娘娘,本官求見。”

宮女轉身進殿,立刻傳來太監的聲音:

“宣戶部尚書肅大人進見。”

肅順一步跨進大殿,低頭快走兩步,跪地道:

“奴才肅順叩見皇後娘娘,祝娘娘吉祥!”

“平身罷。”一聲嬌柔柔的聲音傳來。

“謝娘娘。”肅順站起身,低頭垂立一旁。

“來人,給肅大人賜座!”又是一聲鶯聲燕語,十分溫柔、甜美。

“謝娘娘。”肅順坐在一張椅上,這才偷偷抬頭看了一眼鈕祜祿氏,雖有三十多歲,但依然光采照人,因沒生育,那身材,那皮膚,仍如處子一般。

“肅大人,今日來暖閣有何事?”

肅順忙道:

“皇後娘娘,近日皇上龍體欠安,奴才想跟娘娘商量個事。”

“什麽事,要煩大人親自前來?”

肅順不說話,抬頭看了看旁邊的宮女、太監,皇後明白,對他們揮了揮手,宮女、太監們悄悄退了下去。

肅順壓低聲音,輕聲道:

“皇後娘娘,奴才以為今日當務之急是立太子。”

皇後收起笑容,望了肅順一眼,正色道:

“肅大人,後宮不幹政是我大清祖訓,立太子的事,關乎國家根本,是第一大事,大人應與皇上商量,為何跑到後宮來了?”

肅順瞟了皇後一眼,見她神色安祥,言語真切,不由心中敬佩,皇後不愧為天下之母,溫柔敦厚、仁慈安祥。那懿貴妃若有皇後十之五六,立載淳為太子也能讓人接受,命運真是太不公平,這麽好的人,偏偏命中無子,而那貴妃竟能獨得龍根。

“皇後,真這麽想嗎?”

鈕祜祿氏把臉一沉,厲聲道:

“肅順,這話何意,難道本宮有非分之想?”

“皇後息怒,奴才不明白,皇後是真的不知,還是佯裝不知?”

鈕祜祿氏麵帶不悅,望著肅順道:

“肅大人,有話說在當麵,不必遮遮掩掩,本宮從來不與人耍心計,有什麽就說什麽。”

肅順十分真誠地說道:

“皇後,恕奴才直言,這既是皇後的優點,也是皇後的缺點,心無城府,待人友善當然好,但不能對誰都如此。今日有皇上在,皇後乃天下之母,萬年之後,一旦山陵崩,皇後雖為太後,然終究非親生子繼位,難免受人排擠,寄人籬下,個中滋味,皇後想過嗎?”

鈕祜祿氏聽懂了肅順的意思,她明白了肅順來東暖閣的目的,但自己又能若何,懿貴妃雖然跋扈,但畢竟為皇上生下惟一的皇子,這是命運的安排,何人能抗拒呢!

“肅大人,現在說這些不是太早了點嗎?”

肅順道:

“皇後,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現在皇上龍體欠安,奴才想不久皇上就會立太子,等一切事定下來後,再想改變就難了。”

鈕祜祿氏淡淡一笑:

“大人有何高見?”

肅順見皇後如此懦弱,索性直言:

“皇後,今日宮中隻有懿貴妃生有一位皇子,若立嗣,非他莫屬,萬年後,太子登基,皇後即便尊為太後,但新皇親生額娘仍在,且年輕,憑皇後性情,在新皇母子麵前,能有舒心的日子過嗎?昔日,恭王為母封後,猶敢要挾皇上傳旨。日後,若皇上要尊崇生母,皇後又能若何?”

鈕祜祿氏自然明白這一切,問道:

“依大人之見,如何才能使本宮不受人排擠?”

“皇後,若認一義子,立為太子,日後新皇登基,皇後便有擁戴之功,新皇必將待皇後如親母,自然可過上真正的皇太後的生活。”

鈕祜祿氏疑道:

“若過繼之人也有生母,豈不仍有前慮?”

肅順見皇後已開始動心,心中暗暗高興,忙笑笑道:

“皇後可以認一沒有生母的人為子。”

皇後一聽,不悅道:

“肅大人,這是什麽話,何人能沒有生母呢?”

肅順知道失言了,忙道:

“奴才該死,奴才想說,皇後可認一位生母過世的近族為子。”

鈕祜祿氏沒說話,隻是微微皺眉,肅順怕她變卦,立刻道:

“皇後,怡親王對大清忠心耿耿,頗有聲望,可立他為太子。”

鈕祜祿氏差點兒氣笑了,載垣雖屬晚輩,但比自己的年齡還大,三十歲的母後,四十歲的兒,不讓天下人笑掉大牙!不由氣道:

“肅順,這就是你來暖閣的目的?”

肅順見皇後真的生氣了,忙道:

“皇後可以不認載垣為義子,隻要怡親王繼位,他能不尊崇皇後嗎?總比立載淳為嗣,受人排擠好吧?”

鈕祜祿氏揮揮手道:

“肅順,今天這話就說到這兒吧,還是那句老話,立太子的事,隻有去和皇上商量,本宮不敢幹政。”

肅王見皇後態度堅決,臉上訕訕的,隻好告辭而去。

鈕祜祿氏望著肅順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她知道西暖閣的貴妃與肅順素有矛盾,肅順才想借自己去壓她,雖然近日皇上有些疏遠懿貴妃,但她畢竟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又為皇上生下龍子,想在皇上麵前扳倒她,並非易事,萬一不成,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怕掛名的皇太後也沒了,這個險不能冒。

鈕祜祿氏不再多想那些事,照料皇上是大事,馬上起身前往煙波致爽殿。剛出暖閣門,就見西暖閣的門也開著,從裏麵走出一位嬪妃牽著一位小皇子,正是懿貴妃母子。

兩人尚有數十步之遙,那小皇子便掙脫了母親的手,向這邊跑來,邊跑邊高喊:

“皇額娘!皇額娘!”

鈕祜祿氏十分高興,陣陣暖流湧遍全身。母親有些霸道,可兒子挺懂事,常常到東暖閣來請安,一口一個“皇額娘”,那個親切勁,並不亞於對親生母親。皇後原本無子,有人喊額娘激動不已,對這孩子有了更親的一層親情。

鈕祜祿氏停下來,蹲下身,張開雙臂,準備迎接載淳,口中道:

“乖兒,慢點跑,小心跌倒。”

小載淳跑到她麵前,並沒有撲到懷裏,而是跪地施禮: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鈕祜祿氏滿臉的幸福和母愛,忙笑道:

“乖孩子,快起來,來,到額娘這邊來。”

小載淳一點也不生疏,爬起來,拍拍膝上的土,跑到皇後懷裏,像一隻溫順的小狗見了主人,又是親,又是叫,小載淳伸出小嘴在皇後的粉麵上親了一下,熱熱的、癢癢的,隨後便趴在皇後的懷裏,小聲道:

“皇額娘!皇額娘!”

皇後被這孩子叫得心都醉了,母性的溫柔湧遍全身,伸手輕輕愛撫著小皇子紅通通的小臉,眼睛裏竟湧出了淚花。

“給姐姐請安!載淳,有沒有把皇額娘的龍袍弄髒?”貴妃也來到皇後麵前,款款施了禮,佯裝喝叱兒子。

“沒事,沒事,孩子跟本宮親熱,真讓本宮高興。小載淳,額娘沒白疼你。”皇後笑著道。

小皇子有些疑惑,頭一揚問道:

“皇額娘,兒臣到底是哪個額娘生的?”

皇後一怔,望了貴妃一眼,那貴妃正微笑不語,皇後不解,對著皇子疑惑的眼睛道:

“乖兒子,為何會問這個問題?”

小載淳用手一指貴妃道:

“我額娘說兒臣是皇額娘生的,交給額娘養的。這樣,兒臣就有兩個額娘了。等兒臣長大了,生一大堆小孩,讓兩位額娘都有孫子帶。”

這哪像是一個六歲孩子說的話?皇後激動得差點兒哭出來,她忙拭去眼角的淚花去看貴妃,那拉氏輕輕拍了拍皇後的手道:

“姐姐,這孩子是咱們姐妹倆的,我可以保證,等孩子長大了,對姐姐如同對妹妹一個樣。”

皇後哽咽了,一時說不出話來,貴妃急忙道:

“姐姐不相信妹妹說的話嗎?妹妹對天發誓,要讓姐姐受一點兒委屈,妹妹不得長壽。”

鈕祜祿氏忙用手去掩貴妃的口,嗔怪道:

“妹妹,誰說不信了,何必發這麽毒的誓?”

姐妹倆一起向大殿走去,小皇子走在兩人中間。

到了大殿,宮女、太監跪地相迎。姐妹倆徑直來到榻前,一位太醫正跪地把脈,榻上的皇上剛喝罷藥,精神稍稍好些,見皇後和貴妃各領著皇子的一隻手走來,心裏一陣的激動。

“臣妾給皇上請安!”兩人施禮,鹹豐點點頭,示意她們平身。小載淳也跪地叩頭: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鹹豐看見兒子,兩眼充滿了慈愛,低聲道:

“平身罷!”

小載淳爬起身,來到榻前,趴在鹹豐麵前,兩隻大眼睛閃閃發光,不停地轉動,小臉上有一些痛苦、不安,低聲道:

“皇阿瑪怎麽啦?痛不痛?”

鹹豐鼻子一酸,差點兒流淚,伸手撫摸著載淳的頭,苦笑笑道:

“阿瑪很好。”

見了妻兒,鹹豐的精神很好,特別是見皇後與貴妃並肩同行,他的心得到很大的安慰。皇後忠厚老實,而貴妃霸道任性,生怕皇後日後會受貴妃母子的氣。今見她姐妹倆如此親密,怎不讓人高興呢?對肅順請立太子的建議,心中暗許。

此後的數日,鹹豐的病情如同熱河的天氣,時陰時睛,時好時壞。而立嗣的事,也如天上的浮雲,始終沒有定論。

西暖閣的大殿上燈火通明,貴妃端坐在椅子上,一位宮女正為她搧扇子,安德海垂手立在旁邊,欲言又止。

“小安子,有什麽話就說吧,何必吞吞吐吐,猶豫不定?”貴妃早看出安德海的心思,眯著眼道。

安德海上前一步,笑道:

“主子真有眼光,能看透奴才的心思。不是奴才有意想隱瞞,隻是這事不知該不該說。”

貴妃睜開眼,瞪了安德海一下,憤憤道:

“小安子,本宮的話你聽清楚,今後在本宮麵前,沒有該不該說的話,聽到什麽,看到什麽,都要如實匯報。”

“嗻!”安德海忙應道,隨後討好似的低聲道:

“主子,幾天前有人看見肅順去了東暖閣。”

貴妃大驚,疑惑道:

“他去東暖閣幹什麽?”

安德海搖搖頭,口中道:

“主子,奴才以為此事不妙,那肅順曆來與主子不和,在聖上麵前挑撥是非,使主子失寵,現在他又去東暖閣,一定是挑撥主子與皇後的關係。這大概與立嗣有關。”

貴妃微微點頭,又道:

“立嗣的事,皇上定了嗎?”

“還沒有,肅順倒提了幾次,每次皇上都是無言以對。可能皇上還沒想好,或者是以為龍體不日可康複,不願過早立嗣。”

“肅順對立嗣可曾說過具體的內容?”貴妃很想從安德海嘴裏得到點什麽,但安德海很讓他失望。

“沒有。肅順也在試探皇上。”

“主子,奴才聽人說,有人想立怡親王為太子。”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小太監神秘地道,此人是李蓮英。

“什麽?”貴妃驚得差點兒栽倒,安德海也大驚失色,一指李蓮英道:

“你這是從哪兒聽說的,小心割你的舌頭。”

貴妃忙製止安德海,很溫和地對李蓮英道:

“小李子,把你聽到的說來聽聽,不要害怕,有什麽說什麽,不要隱瞞。”

李蓮英忙低聲道:

“回主子的話,昨日奴才有個老鄉在東暖閣,無意中聽到肅順向皇後提起立怡親王為太子,當時皇後並沒答應。”

對這話貴妃是相信的,宮中的許多事,地位高的人不一定能聽到,而最下層的小太監、宮女卻能聽到許多信息。

“小李子,明日見了那位老鄉,別忘了提醒他,小心他的舌頭。”

“嗻。”李蓮英忙應道。

“對了,還有你,也小心一下舌頭,沒有舌頭,吃飯也不香。”貴妃似笑非笑道。

李蓮英急忙伏地磕頭,連連道: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行了,日後小心便是,隻要忠心跟著本宮,有你們的好處。”

“多謝主子!”李蓮英和安德海雙雙施禮謝恩。

“貴妃娘娘,大事不好,皇上又昏過去了!”一位小太監急急忙忙地跑來。

貴妃一驚,忙道:

“榻前有哪些人?”

“鄭親王、怡親王,還有肅大人,有人已去請皇後,奴才便來請貴妃。”

“紅兒,快把皇子抱來。”貴妃十分緊張,對身旁一位宮女吩咐道。

那宮女猶豫了一下,低聲道:

“貴妃,小皇子已睡了。”

貴妃把眼一瞪,厲聲喝道:

“放肆!睡了也要抱來,皇上病重,一定想見皇子,本宮要帶他去。”

小宮女急忙退去,不多時,把小載淳抱了來,那孩子困得睜不開眼,伏在宮女的肩上,貴妃伸手接過來,抱在懷裏,輕輕地搖了搖,嘴裏急切道:

“淳兒,淳兒,醒一醒!”

小孩子艱難地睜開眼,用小手揉了揉,迷迷糊糊地說:

“皇額娘,幹什麽去?”

“乖兒,你皇阿瑪想見你了,去見皇阿瑪。”

孩子嗯了一聲,貴妃親自抱著皇子,在安德海的攙扶下去煙波殿。

遠遠地可見大殿上燈火通明,宮女、太監們出出進進,步履匆匆,貴妃心裏又驚又怕,快步而來,到了大殿,隻見鄭親王、怡親王、肅順,還有杜翰、穆蔭等人,正在殿上無言而立,神色焦急,那肅順見貴妃抱著孩子來到殿上,眼光中射出鄙夷的神色,但馬上就低下了頭,其他人對貴妃等人也視而不見,僅有道光的額駙景壽笑笑道:

“給貴妃請安!”

懿貴妃瞟了一眼大殿上的眾人,個個低垂著頭裝聾作啞,心中發恨,但臉上仍笑道:

“各位大人都在,皇上怎麽樣了?”

剛剛從京師來的焦祐贏忙道:

“皇上剛剛醒來,正與皇後說話。”

貴妃不再理睬他們,快步進了寢宮,一抬頭,隻見皇後正坐在榻前垂淚,皇上的一隻手正握住她的手,雙眼緊閉。

“臣妾見過皇上!”貴妃不敢聲張,怯怯地跪地施禮道。

鹹豐並沒睜眼,微微說了聲:

“平身罷。”

貴妃心中一酸,看看懷裏的皇子,孩子太小,早又伏在肩上睡了,貴妃輕輕拍了拍,附在兒子的耳邊道:

“淳兒,皇阿瑪想你了,快給皇阿瑪請安。”

連說了兩遍,小孩才揉揉眼,喃喃地說:

“皇阿瑪在哪兒呢?”

鹹豐聽見兒子的聲音,像注射了一支強心劑,馬上睜開眼,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低聲道:

“淳兒,皇阿瑪在這兒呢!”

貴妃放下載淳,小載淳雙手揉揉眼,定定神,這才稍稍清醒些,看看四周,麵前是一張大榻,皇阿瑪正躺在上麵,麵對著這邊艱難地微笑,皇後坐在榻上,額娘跪在地上。小載淳忙伏下身跪了下來,口中喊道: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鹹豐有些心疼,有氣無力地道:

“淳兒,快平身吧!”

小載淳十分懂事,並沒起身,而是轉了轉身,又向皇後施禮: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皇後馬上起身,從地上抱起小載淳,無限愛憐地道:

“乖孩子,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來來,讓皇阿瑪瞧瞧。”

小載淳像隻溫馴的小貓,躲在皇後的懷裏,爾後,又掙脫下來,伏在鹹豐的麵前,伸出小手去撫鹹豐那多日沒理的胡須,鹹豐感覺到那胖胖、熱熱的小手在臉上遊走,像觸電一般,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幸福地閉上眼。

“皇阿瑪哪兒痛,兒臣給皇阿瑪揉揉。”

鹹豐閉上了眼,兩顆碩大的渾濁的淚珠從眼角溢了出來。良久,鹹豐威嚴地道:

“時辰不早,懿貴妃快帶皇子回宮去吧,朕也累了,要睡覺。”

貴妃無奈,隻好抱起載淳,一步一回頭地離開寢宮,她並沒有立刻回西暖閣,而是躲在暖閣門前的暗處,想看看大殿上有沒有動靜,不多時,皇後和肅順諸人也先後出了大殿回去,貴妃這才出了口氣,轉身進了暖閣。

第二日,鹹豐的氣色好了許多,早膳吃了一碗粥,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紅暈,他望望榻前的安德海,低聲道:

“小安子,召鄭親王、怡親王和肅順來見!”

“嗻。”安德海馬上傳命,沒過一刻鍾,三人魚貫而入寢宮,伏在地上道:

“臣叩見皇上。”

鹹豐瞟了三人一眼,揮揮手道:

“平身吧,坐下回話。”

“謝皇上!”

三人坐在榻前,低首不語,鹹豐長出了一口氣,低聲道:

“朕久病不愈,近來感覺龍體虛弱,去留難卜,日前肅大人提出立嗣,朕想了幾日,確實該立嗣君了。今日請三位大人來商量一下,卿有什麽話可直言。”

肅順聞言大喜,但臉上一副愁容,帶著哭腔道:

“皇上乃當今天子,可長命萬歲,今日小疾,並不可畏,萬望皇上不必胡思亂想。”

鹹豐擺擺手,苦笑了笑道:

“什麽萬歲,萬歲的,朕難道不明白,生老病死,人之常理,有哪位皇帝活到一萬歲?怕連百歲也沒有,朕的事朕心裏明白,爾等不必顧忌。”

鄭親王忙道:

“皇上,立嗣是為鞏固國基,並無他意,我大清曆代先帝均在有生之年而立嗣君。”

“朕明白,爾等不必多慮,對立嗣之事,有何看法,說與朕聽聽。”

肅順忙去看載垣,那載垣又是擺手,又是搖頭,肅順無奈,再去看鄭王,見兄長也是一臉茫然。此時,他不敢妄言了。一則,皇後對此事不肯出頭,皇上絕不會不立自己親生兒子,而另立他人。現在惟一的辦法是除掉懿貴妃,但皇上久而不決,說明心有餘悸,此時若貿然進言,觸怒龍顏,也沒好日子過,想到此,肅順對道:

“皇上,立嗣乃國之大事,全由皇上作主,奴才們怎敢妄言?”

鹹豐沉默了良久,歎了口氣,低聲道:

“朕隻有一位皇子,這立嗣之事也沒有選擇的餘地,眾卿對此有何看法,可如實上奏。”

三人對此並不感到意外,肅順想了想,忙跪地奏道:

“皇上,立載淳為太子,臣等無異議,然太子年幼,生母年少,臣等怕日後有漢初之虞。”

鹹豐自然明白肅順的話,高祖建漢後,先有呂後專權,長達數十年,後又有竇後,作亂中宮,直至武帝成年後,才除此弊,所以,當武帝立太子時,以母少而誅之,這就是肅順所說的鉤弋舊事。未過百年,漢宮內亂再起,外戚王莽篡權改製,武帝之舉並未奏效後世。今懿貴妃年僅二十六歲,又很幹練霸道,確有亂宮之嫌,但大清自入關之初,一代名後孝莊後就立鐵板於後宮:後宮不可幹政。自那時起至今,大清後宮從未有幹政者。這貴妃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吧!

見皇上無語,知道聖意不決,鄭親王馬上伏地道:

“臣附議肅順!”

怡親王見他兄弟二人已在聖前明誌,自然也不甘落後,馬上跪地道:

“臣也附議肅順。”

鹹豐躺在榻上,見三位信臣齊跪於地,也無法定議此事,沉默了良久,隻好揮揮手道:

“爾等平身吧,立嗣之議容朕再想想,以求有萬全之策。”

“皇阿瑪!皇阿瑪!”一陣稚幼的童聲把鹹豐帝喚醒,他睜開眼,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張小臉。爾後,漸漸清醒了過來,又看見小臉的後麵還有一張大人的臉,十分嬌美,帶著微笑,是懿貴妃。小載淳正在貴妃的懷裏,母子倆在榻前立著。

鹹豐對著兒子微微點了點頭,向窗外看了看,室內已有些暗,南窗下,有一縷微黃的夕陽,穿過走廊,透過紗窗,射在一張案幾上。庭院裏有陣陣的蟬鳴傳來,十分幽清、淒苦。鹹豐無限留戀地看了看那夕陽,低聲道:

“什麽時辰了?”

貴妃忙跪地泣道:

“皇上,現在已是黃昏了,皇上昏睡了一下午,淳兒在榻前已喊了無數次,皇上才醒。”

鹹豐看了看母子倆,心中不是滋味,為何肅順非要效鉤弋舊事呢?萬一自己崩駕,那六歲的淳兒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又如何成長呢?自己十歲喪母,尚有先帝疼愛,靜妃待自己也不薄,仍時時有寄人籬下之感,何況這六歲黃兒,無父無母,皇後再賢慧,朕也放心不下。肅順以此要挾,是否有異誌?既或他沒異誌,還有京中諸臣,特別是恭親王,如今已是如日中天,名望大增,宮中的孤兒寡母又怎敵重權在握的親王呢?留下貴妃,一則可照顧小皇子,再則也多了份力量,有兩宮共撫,肅順等人共襄,京中諸臣方才不敢妄動。當務之急是盡量消除貴妃與肅順之間的矛盾。他們之間有矛盾也好,可相互牽製。

想到此,鹹豐主意已定,艱難地笑笑道:

“淳兒,有沒有聽皇額娘的話?”

小孩子看不出大人們的心思,聽了阿瑪的話,忙道:

“皇阿瑪,兒臣很聽額娘的話,看,這是兒臣寫的字,特送來讓皇阿瑪看看。”

小載淳說著,從衣袖中掏出一張紙來,展開遞到鹹豐麵前,鹹豐接過一看,會心地笑了。那一個個拙氣十足的字,雖十分難看,但那是兒子親手寫的,六歲的孩子能寫成這樣,已很難得了。

“這是誰教的呀?”鹹豐剛睡了一覺,精神很好,心情也很好。

“皇額娘教的,還教兒臣背詩、寫字,這首詩是兒臣剛學會的。”說罷,沒等鹹豐同意,便得意地背了起來:

一去二三裏,山村四五家。

門前六七樹,八九十枝花。

鹹豐點了點頭,用感激地目光去看貴妃,那貴妃正滿懷深情地注視著父子倆,鹹豐輕輕道:

“等朕身體稍好,馬上給淳兒選師開蒙。這孩子很聰明,你要多用心。”

聽了這話,貴妃竟止不住地流淚,忙跪地泣道:

“多謝皇上!臣妾一定不負皇恩,盡力撫育皇子。”

鹹豐動了情,幽幽道:

“時世維艱,朕又多病,朝政多賴肅順等人,貴妃要多體諒朕的難處,不要與肅順明爭暗鬥,要團結一氣,朕才放心,日後對大清,對你們母子都有好處。”

貴妃心中大喜,從皇上的話中她已聽出皇上的心思,立載淳為太子已是十拿九穩的事了。於是,忙泣道:

“臣妾一定謹記聖諭,盡心撫育皇子。”

“你們去吧,朕要休息一下。”

貴妃見自己的目的已達到,馬上抱著載淳離開了寢宮,去了西暖閣。

貴妃母子去後,鹹豐馬上傳旨:

“宣鄭王、怡王、肅順見駕。”

端華、載垣、肅順魚貫而入,在榻前伏地請安。

“平身罷。”

三人謝恩後,垂手立在榻前,偷偷去看鹹豐的臉,那張臉比前幾日更消瘦、更蒼白。

“鄭王,朕自感不行了,皇子年少,哪些人能忠心輔弼?”

端華聞言,忙伏地泣道:

“皇上龍體一定會康複,請皇上不必多慮。”

肅順聽了,心中大驚,看來皇上立太子的事已定了,現在是在選輔弼之臣,立載淳為太子的事自己無法扭轉乾坤,但顧命大臣的選擇可以控製,盡量挑一些熟人,日後易於掌握,但皇上沒問自己,又不便說,隻好忍著。

鹹豐聽端華所言,無奈地搖了搖頭,看了看這三人道:

“爾等均為禦前王大臣,跟朕多年,朕是信任你們的,現在給朕說說,如何輔佐皇子吧!”

怡親王忙道:

“皇上,皇子年僅六歲,不通政事,凡事要有一個拿主意的人。昔日世祖爺登基時,年僅六歲,由鄭親王濟爾哈朗和睿王多爾袞攝政。我大清入關,勢如破竹,奠定千年偉業。”

載垣的意思很明顯,端華正是濟爾哈朗的後人,而自己也是皇上近族,在雍正爺時,自己的太祖父就是為雍正繼位立下汗馬功勞的十三王爺,後得封“鐵帽子王”,自己這才世襲親王,今日若設攝政王的話,自己與鄭王均可當此任。

一旁的肅順不幹了,你們攝政,我往哪兒放?馬上道:

“皇上,攝政一事,必由近親王所任,昔日的濟爾哈朗和多爾袞均為太宗禦弟,今日皇上的禦弟中隻有恭親王堪當此任,五王爺粗陋,七、八、九王爺年少。這攝政之法……”

肅順不說了,而是盯著皇上看,他知道,皇上是不會同意恭王攝政的,但他不能說。

果然,鹹豐很反感,憤憤道:

“攝政之法不可取,大清出了一個多爾袞,應永為後世所鑒。康熙爺幼年登基,世祖選良臣輔弼,此法為後世所效,朕在登基時,先帝選顧命大臣,今日也應效此。”

鹹豐說攝政製出了多爾袞,選用顧命製,顧命製不是也出了個鼇拜嗎?他就不怕再出第二個?看來還是肅順了解皇上,故意把恭親王抬出來。

聖言一出,端華、載垣二人的夢想落空,隻可求其次,躋身於顧命吧。

鹹豐見三人不說話,以為他們不好意思把自己抬出來,低聲道:

“爾等久在禦前,深諳政事,都可勝任顧命,再選五位賢者即可。”

端華點頭道:

“論資曆,在行在隻有穆蔭、杜翰二人最老,久直軍機,可當此任。”

鹹豐暗暗點頭,這二人自鹹豐二年(1852年)入直,一直在軍機處,選為顧命之臣,可強化軍機處諸人對朝廷的支持。

肅順見大哥薦了兩人,自己也不能示弱,誰能掌握顧命大臣,誰就可在新朝站穩腳跟,於是道:

“皇上,奴才以為匡源和焦祐瀛也可勝任。匡源久為帝師,焦祐瀛雖資曆較淺,但此人才思敏捷,很有才學,又有報國之誌,堪當大任。”

鹹豐沒說話,匡源曾在上書房任教,也算自己的老師,隻是焦祐瀛資曆太淺了些,但肅順既然認為那人可行,也就隨他吧。再說,在行在的臣子並不多,也沒什麽挑選的餘地。

“還差一個呢?”鹹豐就算默認了這七位。

這下子可難住了群臣,還有誰呢?顧命大臣不但要有才學,還要有一定的資曆,否則,誰聽呢?不能服眾。

怡親王想了半天道:

“景壽也可勝任。”

眾人這才像想起了什麽似的,紛紛點頭,景壽是道光帝的額駙,是皇上的姐夫,不論才學如何,最起碼對新皇不會有二心。

鹹豐對這位姐夫也很有好感,此人忠厚老實,又是皇親,似乎比那幾個更可靠。

人事安排有了眉目,鹹豐頓時感到非常疲倦。此時,天已黑了,太監點上了宮燈,昏黃的燈光下,鹹豐死一般的安靜,良久,才有力氣揮揮手,肅順三人輕輕退去。

不知是由於召見三人累的,還是病情急劇惡化,用晚膳時,鹹豐一口飯都沒吃下去,反而吐了幾口血,嚇得宮女、太監們忙去請示皇後,太醫又是把脈,又是開藥,可熬好的藥鹹豐一口也不願喝。

皇後忙派人去請肅順等人,又去請貴妃和皇子。等肅順、端華他們到時,鹹豐早已睡去,蒼白的臉上泛著紅潮,渾身發熱。

大殿上死一般的寂靜,皇後和貴妃坐在一角,小皇子躺在貴妃的懷裏睡著了。兩個女人眼圈發紅,淚水盈目。肅順、端華、載垣,還有五王爺奕誴、八王爺奕詥、九王爺奕也到了,見皇上已昏睡,不敢打擾,眾人伏地而泣。不多時,惠親王也來了,老王爺走路已很困難,由兩位隨從架著,邊走老王爺邊泣:

“皇上,皇上,五叔來了。”

皇後和貴妃見此,更是傷心,不由哭出聲來。旁邊的肅順有些不耐煩,強忍著怨氣勸道:

“皇後,皇上病重,不要驚擾聖駕。”

說罷,用眼去瞪貴妃,那貴妃此時也很傷心,並沒心思去察看眾人,陪著皇後流淚,聽了肅順這話,懿貴妃含著淚瞪了肅順一眼,肅順此時不敢造次,忙垂下了頭。

整整一夜,諸王、大臣和兩宮,都沒睡覺。天亮後,肅順傳命,所有扈蹕大臣一律殿前候旨,不準離開。煙波殿前廊下站了幾名大臣,靜靜而立,大殿上,王大臣和各位親王無言而立,皇後、貴妃、皇子坐在一旁。

直到半晌,病榻上傳來鹹豐微弱的喊聲:

“水!水!”

皇後聞聲,急忙起身向寢宮去,貴妃抱著皇子跟在後邊,眾王爺也尾隨而入。病榻上,鹹豐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臉色發黑,雙眼渾濁,滿臉胡須亂蓬蓬的,看上去有四五十歲。皇後一陣心酸,走到榻前,接過宮女的茶碗,親自喂鹹豐。

喝了半碗水,鹹豐漸漸睜開眼,矇矓中見皇後坐於榻前,皇子、貴妃居其後,地上跪滿了諸王大臣。

鹹豐吃力地揮揮手,對眾道:

“爾等退下,朕與皇後說會兒話。”

諸王、大臣紛紛退下,貴妃牽著小皇子的手,也默默退下。宮內隻剩皇後一人在榻前,鹹豐無限留戀地望著皇後,沒有說話,皇後見狀,不由淚流滿麵,唏噓不已。

鹹豐一手拍拍皇後的手,示意她不要哭,一手去榻內側去拿東西,摸了半天,拿出一個小黃包,吃力地抬抬頭,示意要坐起來,宮女太監們忙過來,幫助皇後給鹹豐的背下墊了幾床被,讓他半躺半坐在榻上,隨後宮女們退下。

鹹豐雙手顫微微地打開小黃綢包,裏麵是一隻玉璽,還有一封詔書,鹹豐十分平靜地說:

“皇後,朕怕不行了,皇子年少,朕不放心,你一定要協助貴妃和諸臣,把皇子平安養大,保住祖宗大業,朕在九泉之下也可含笑了。”

鈕祜祿氏一聽,忙跪地泣道:

“皇上,臣妾不願聽這樣的話,皇上的龍體一定會康複的。”

鹹豐無法再與她多說,艱難地道:

“皇後,朕念與你夫妻一場,雖沒能生下皇子,但載淳就是你的兒子,你要視之如己出。你生性敦厚,朕怕你受人欺壓,特賜你一枚玉璽,可發懿旨。朕知那懿貴妃生性霸道,又賜你遺詔一封,如若貴妃膽敢欺壓你,可把遺詔交由肅順等臣,立刻處之。此物萬萬不可輕示於人。”

說罷,早把小包包好,遞給皇後,皇後早哭成了淚人,雙手接包,不知說什麽好。

“去吧,朕還有事。”鹹豐閉上眼,示意皇後離開。

皇後把小包揣在懷裏,抽泣著出了寢宮,裏麵又傳來太監的聲音:

“皇上有旨,傳懿貴妃和皇子見駕!”

那拉氏馬上抱起兒子,快步進了寢宮,立刻伏地,母子倆以膝代步,來至榻前。

“臣妾見過皇上。”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鹹豐望了一眼地上的小皇子,鼻子一酸,眼淚下來了,人人都想壽終正寢,所謂“壽終正寢”,就是把老人安葬好,把子女撫養成人,平平安安地死在家裏的榻上。現在,兒子僅僅六歲,這孤兒寡母的,怎能讓人放心啊。

見皇上流了淚,那拉氏更傷心,不由哭出聲,鹹豐竭力克製住自己,對地上的貴妃道:

“愛妃,朕素日待愛妃不薄,今日愛妃要在朕麵前發誓,一定要把皇子撫養長大。”

貴妃更是傷心,泣不成聲:

“皇上,臣妾一婦道人家,又能若何?淳兒是大清的龍根,更是臣妾的心頭肉,世上哪有娘不疼兒的?”

鹹豐歎了口氣,威嚴道:

“朕不是說愛妃不疼淳兒,是怕愛妃驕橫,害了淳兒。自古以來,有多少人向孤兒寡母逼宮。若愛妃不能善待他人,難保此幕悲劇不重演。”

那拉氏明白皇上的心思,立刻發誓道:

“請皇上放心,臣妾一切聽從皇上安排,聽從皇後安排。”

鹹豐灰黑色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快意,輕聲說道:

“日後一切事要與皇後商量,你們二人要同心協力,共同撫育皇子,讓他能健康成長。”

“嗻。”那拉氏表現出少有的恭馴。

鹹豐從榻內拿過一隻小黃包,放在榻沿上,低聲道:

“朕賜皇兒一枚玉璽,由愛妃代為掌管,今後所有詔諭,均需加蓋此璽,同時,還要加蓋皇後的玉璽方可生效。愛妃記住朕剛才的話,若敢不安分,下場不妙。”

那拉氏又驚又喜,現在,皇上的意思已很明白,要立載淳為太子,但又給自己戴上一個緊箍咒,這樣也好,有皇後共同撫養淳兒,自己的權力雖小了點,但肅順他們也不敢妄動。

“臣妾遵旨。”

鹹豐又對載淳招招手道:

“來,讓阿瑪瞧瞧。”

載淳抬起頭,有些恐懼地望著鹹豐,他被鹹豐那難看的麵容嚇住了。

“淳兒,日後要聽額娘的話,還要聽皇後額娘的話,好好讀書,聽到了嗎?”

小載淳用力地點點頭,有些不解地問道:

“皇阿瑪要到哪兒去?”

聽了這話,鹹豐和貴妃都很傷心,一時無言以對,貴妃拉過兒子,齊向鹹豐施禮。鹹豐揮揮手,貴妃把黃包揣進袖裏,牽著載淳出了寢宮。

此後,寢宮裏很靜,沒有任何聲響,外麵的諸王及大臣心急如焚,但沒有皇上的旨意,誰又敢進去呢?

午膳送到寢宮,不多時又退了回來,所有飯菜一點兒未動,就連那碗湯也沒有動的痕跡。端華望望惠親王,又看看肅順,低聲道:

“皇上大概又睡了,諸位還是回去用膳吧,膳後再來。”

肅順馬上道:

“皇上茶水未進,吾等又怎吃得下,誰餓了,就讓禦膳房送點飯菜來,在殿下吃點,說不定什麽時候,皇上又要傳旨。”

眾人點頭附和,現在是什麽時候了,誰還有心思吃飯,禦膳房送來了一簍子饅頭和幾樣菜,有人餓了就去吃點,大部分人沒吃。

直到日西時分,殿上的諸人快要急瘋了,寢宮突然傳出旨來,著端華、載垣、肅順、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八人晉見,這八人急急進了寢宮,見鹹豐正半躺半坐在榻上,身上還蓋著一條緞被,八人不由渾身冒汗,有的人官袍的背後已被汗水浸濕。也難怪,大熱天,又急又怕又緊張,汗流浹背,很正常,病危中的鹹豐蓋棉被也很正常。

八人齊跪地叩首:

“臣等叩見皇上。”

鹹豐微睜著眼看了看,低聲道:

“平身吧。”

“謝皇上。”

八人紛紛起身,靜立在榻前,鹹豐強打精神,先看了看端華,再看載垣、肅順,一直看到焦祐,最後目光又落在肅順的臉上,良久,鹹豐有氣無力地道:

“卿等跟隨朕多年,忠心耿耿,是大清的棟梁之臣,今朕將遠行,皇子年幼,全賴卿等盡心輔弼,永保大清基業千古長青。”

眾人聞言,又驚又喜,紛紛跪地泣道:

“皇上……”

鹹豐揮手製止他們,又道:

“今天下不穩,京師初定,江南匪患未除,卿等一定要不辜負朕的苦心,皇子雖幼,但內有兩宮撫育,外有諸位輔弼,朕也就放心了。日後,所有詔諭,均需有皇後的玉璽和皇上的玉璽同時鈐蓋,方可頒行天下。”

聽了這話,肅順等人大出意料,顧命大臣並不能代皇上頒詔,還要加蓋皇後和皇上的玉璽,皇上大概是吸取了康熙朝鼇拜專權的教訓,才讓八大臣受製於後宮。

“臣決不負皇恩,一定盡力輔弼。”肅順應道,其他七人也隨聲附和。

鹹豐又歇了歇,這才傳旨:

“宣諸王見駕!”

惠親王、惇郡王、鍾郡王、孚郡王來到榻前,伏地請安。鹹豐看了看地上諸王,這些都是自己的至親骨肉,可他們老的老,小的小,沒有一個可幫上忙。五叔年紀大了,五弟粗俗,八弟、九弟僅十七八歲,均不堪大任,隻有六弟……想到六弟,鹹豐不由一陣心酸,自己與他從小一塊長大,想不到他長大後,竟要與自己爭天下,雖沒敢公開作亂,但其心難測,以致自己臨終,選顧命大臣盡出外族。唉,外族有外族的好處,他們不會借勢專權。昔日的多爾袞、鼇拜不都是至親骨肉嗎?最後竟然篡權僭越,終成大害。

“平身吧,給惠王賜坐。”

惠親王坐在榻前,其他幾位王爺立在一旁,鹹豐歎了口氣道:

“朕不忠不孝,自登基以來,天下紛亂,無一日平息,今朕又中年病弱,將棄妻兒、叔弟而去,使祖宗基業不穩,爾貴為皇親貴胄,定要協助皇子,治理好大清江山,讓朕在九泉下安心。”

眾王聞言,個個流淚,伏地泣道:

“臣等一定遵從聖諭。”

一切交待停當,鹹豐揮揮手道:

“爾等退下吧!”

眾人紛紛出了寢宮,肅順等人剛來到殿下簷下,忽聽太監傳旨:

“宣肅順、端華八人見駕!”

八人大驚,忙轉身入宮,隻見鹹豐已被太監扶起,靠在牆上,榻上放一小幾,幾案上有紙筆,鹹豐一手握筆,正想寫什麽,但手抖得十分厲害,根本無法書寫,見肅順等人進宮,忙道:

“朕……朕想寫詔已不……不行了,隻有勞諸位了。”

肅順忙伏地道:

“皇上龍體太虛,臣願自請代筆,請皇上口諭。”

鹹豐點點頭,這八個人中,端華、載垣和肅順官位最高,但前二位不會寫漢字,隻有肅順通漢文,由他代寫最妥。

鹹豐重新躺下,肅順跪在榻前,握筆在手,望著鹹豐,等著他說話。鹹豐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十分痛苦的樣子,隨後,額上滲出了汗珠來,連喘了幾口氣道:

“肅順,爾隨朕多年,最解朕意,這詔就由爾草擬,由朕審定。朕太累,想歇一歇。”

說著,竟昏昏睡去。

“皇上!皇上!”眾人齊呼,鹹豐仍舊閉著眼,端華和載垣望著肅順道:

“肅大人,皇上睡了,還是到外麵寫吧。”

跪在這兒真不舒服,肅順點頭,便傳命道:

“請諸王、大臣回去休息。”

眾人紛紛離去,八人在外麵大殿坐定,肅順坐在一案前,奮筆疾書,摹擬著皇上的口氣寫了起來。

一片茂密的樹林,樹木參天,雜草沒膝,陣陣秋風吹來,草木蕭瑟,一棵大樹下,草叢動了動,從草叢中鑽出兩顆腦袋,一個是皇上,另一個是恭親王,這兄弟倆並肩伏在草中,每人手中握著一張弓,正全神貫注地望著遠方。

突然,從樹叢中竄出一隻猛虎,向二人撲來,兩人雙箭齊發,兩隻利箭均射中老虎的胸膛,可那老虎並沒倒地,反而更凶狠,帶著箭向這邊撲來,兄弟倆轉身就跑,受傷的老虎跟著追。奕(左訁右斤)猛覺身後有陣風襲來,嚇得不敢回頭,就勢向下一蹲,就見一隻猛虎從頭頂飛過,撲向前麵的鹹豐帝……

“皇上,皇上……”

“王爺,王爺,怎麽啦?”一陣急促的喊聲,恭王慢慢睜開眼,隻見兩名仆人正在床前。恭王定了定神,這兒根本沒有樹木,而是在總理衙門的偏殿裏。此時,窗外驕陽似火,蟬聲陣陣,聒噪得讓人心煩,門窗大開,陣陣熱浪襲來,恭王渾身都濕透了,額上的汗珠仍往下流,兩名內侍執扇扇風,但扇來的仍是火熱熱的風。

恭王漸漸清醒了。自己正在睡午覺,哪裏有老虎,哪裏有皇上?那是一場夢。定了定神,恭王又有些疑惑,怎麽會做這樣的夢?熱河的皇上怎麽啦!他再也睡不著了,慢慢起身,身上的褂子已濕透,貼在身上十分難受,但他此時沒心思管這些,仍在想那個夢。

“有沒有熱河的聖諭?”恭王突然問道。

“沒有。”內侍忙應道,用疑惑的目光望著他,王爺今日有些反常。

“文大人在哪兒?”奕(左訁右斤)沒頭沒腦地問。

“正在睡午覺。”

“快請他來。”

內侍忙丟下扇子,走向門外,不多時,文祥便到了偏殿,看樣子他也是剛睡醒,兩眼紅紅的,臉也沒來得及洗,便匆匆地來了。

文祥一看奕(左訁右斤),差點兒樂了,上身的衣服貼在身上,頭上的汗也不擦,坐在床榻上,呆呆的,一臉茫然。

“王爺,何事如此驚慌?”文祥笑道。

奕(左訁右斤)像是自言自語道:

“不好了,熱河出事了。”

文祥一聽,猛然一驚,又看看眼前這場麵,恭王像剛從夢中醒來,這話多少有點兒夢囈的味兒,於是笑道:

“王爺,到底怎麽了?”

恭王這才看看文祥,稍稍清醒了些,接過內侍遞過的汗巾,擦了擦頭上的汗,急切道:

“文大人,熱河有多少日子沒有聖諭、廷寄發來了?”

“有一個月了吧?上次總理衙門上奏的折子也沒下來。”文祥也感到有些奇怪。

“出事了,熱河一定出事了。皇上他……”恭親王站起身,在屋裏踱著步,嘴裏嘟囔著,來回走了幾趟,這才發現文祥正用驚異的目光注視著自己,便對他道:

“剛才本王做了一個夢:本王與皇上一同狩獵,突然有一隻猛虎撲來,連中兩箭仍然不死,反而向皇上撲去,文大人,你說說這夢是凶是吉?”

文祥忙安慰道:

“王爺不必擔心,做夢的事都是假的,不可信,孔子在兩千年前就說過:勿語怪、力、神、鬼,古時,多少解夢、說夢的,又有幾個可驗證夢中之事?”

恭王搖了搖,喃喃道:

“夢是挺靈驗的,有時不可不信。本王聽說,親人之間的心是相通的。凡到危難之時,親人們都能感應到。熱河現在一定出事了。”

二人正在為夢爭執,外麵有人高喊:

“王爺,熱河加急文書到了。”

奕(左訁右斤)一驚,轉身向外走去,邊走邊道:

“快,去看看,到底行在出了什麽事?”

總理衙門大堂上,奕(左訁右斤)和文祥拆開了熱河來的六百裏加急,來的是兩件諭旨,奕(左訁右斤)打開一件,當時就驚呆了,上寫道: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朱諭:

皇長子禦名,著立為皇太子,特諭。

自雍正爺以來,大清均采用密封太子之製,平時根本不公布立誰為太子,隻有在皇上病危之時,才昭示天下,看來,皇上真的病危了。

更讓奕(左訁右斤)吃驚的還是下麵一道諭旨,上寫: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六日,奉朱筆:

皇長子禦名現立為皇太子,著派載垣、端華、景壽、肅順、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盡心輔弼,讚襄一切政務。特諭。

恭王感到一盆冷水從頭澆下,全身透心涼,背上直出寒氣,好像剛才渾身的汗全都凝成冰,手腳冰涼,全身也是冰涼。

恭王一屁股跌坐在椅上,軟軟的,渾身無力,嗓子裏像堵著什麽東西,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十分憋悶,十分難受。

文祥看了諭旨,也驚得站立不住,怪不得恭王說熱河出事了,他的夢真靈驗,皇上病危了,立了太子,還指派了顧命大臣,這些顧命大臣都是熱河的扈蹕大臣,留京的一位也沒有,這不正常,京中有大學士、老尚書十幾位,無論怎麽排,也輪不上焦祐瀛這樣的人為顧命,再說,這八人均為外旗臣子,近族連一人也沒有,特別是恭親王、惠親王這樣有才有名又是近族的人,理所當然地要盡輔弼之力,可偏偏把他們排除在外,這不正常。不知皇上是怎麽想的。

文祥沒說一句話,他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麽都沒用,誰也無法安慰恭王。文祥輕輕退出了大堂,讓沉默、寂靜和時間去撫慰恭王的傷口。

整個下午,總理衙門裏靜悄悄,沒有歡笑,也沒有人語,幫辦、章京們聞知此事,誰也不敢去煩恭王,隻有桂良到大堂坐了一會兒,也無言退出。

奕(左訁右斤)的腦子裏亂極了,一會兒是自己兒時與皇上一同讀書、一同嬉戲的場景,一會兒又是和皇上一起站在先帝麵前接受垂詢的場麵,一會兒又是兄弟倆在上書房同執一卷,共同研討的情景,一會兒又出現剛才夢中的事。這是為什麽?為什麽啊?皇兄,禦弟對大清、對皇上沒有不忠不孝之舉,為何會落此下場?若皇兄對禦弟不信任,為何每到危機關頭,都要派弟弟出馬呢。三年時,傳側入直軍機,十年時,又留守京師。小弟我並沒給皇兄丟臉,每次都力挽狂瀾,轉危為安,可皇兄總不相信小弟的忠心,皇兄啊,是你真的不相信六弟,還是有人在進讒言?不行,我要當麵向皇上解釋清楚,否則會遺憾一輩子。

“來人,準備快馬,本王明日要急赴熱河。”

內侍忙道:

“回王爺,赴熱河的馬早已備好,隨時都可出發。”

不多時,桂良從外麵進來了,看了恭王一眼,自顧坐下,沉默片刻道:

“王爺明日要去熱河?”

奕(左訁右斤)並不看嶽丈,低頭道:

“熱河一定有人在皇上麵前進讒言,本王一定要在皇上麵前解釋清楚。”

“解釋清楚?解釋什麽?這樣的事能說清嗎?怕是越描越黑,越說越亂,有些事可以說清,有些事卻說不清。再說,現在皇上已病危,熱河的局勢已全被肅順等人控製,沒有皇上的諭旨,王爺去了能見到皇上?反而授人以抗旨的話柄。此時最好的對策就是靜觀其變,以靜製動,多行不義必自斃,王爺又何必著急呢?”

嶽丈的一席話,使恭王茅塞頓開。對呀,這個時候最怕自亂陣腳,熱河的皇上怕已不行了,皇上是指望不上了,隻有靠自己日後慢慢解釋,慢慢澄清,現在亂跑,於事無益。

此時的煙波致爽殿已變成銀裝素裹,所有的宮燈全罩上白紗,帷幕全換成白色的,大殿前跪滿了身著白袍、頭戴白帽的群臣。殿內哭聲震天。

病榻上,鹹豐身著黃袍,臉上蓋一塊黃綢綾,靜靜地躺在那兒,再也聽不到榻前妻兒們的哀號和群臣的抽泣。榻前,端華、載垣、肅華等八人跪拜完畢。起身立在榻側,載垣望了望端華和肅順,得到肯定的示意後,立刻高聲道:

“請太子、皇後哭臨——”

皇後鈕祜祿氏牽著小載淳在宮女的攙扶下來到榻前,娘兒倆齊跪於地,皇後放聲痛哭,小載淳還不知什麽是生死,見皇阿瑪躺在榻上,皇後大哭,群臣低首而泣,並不十分明白,他低垂著頭,不出聲。

“請皇上就座——”又是載垣的一聲高喊。皇後竭力抑製痛哭,低聲對身邊的載淳道:

“淳兒,快去吧!”

小載淳一時不解,瞪著皇後,又看看前麵,隻見榻前已多了一張椅子。端華輕輕過來,抱起載淳,低聲道:

“皇上,快就座,受群臣朝拜。”

載淳惶恐地望望端華,沒有反抗,很乖巧地坐在椅上。載垣從肅順手裏接過早擬好的聖旨,宣道:

“大行皇帝駕崩,新皇即位,即日起尊皇後為皇太後,欽此!”

爾後,焦祐瀛忙搬了一張椅子在皇上後麵,載垣高聲道:

“請皇太後入座。”

皇後在宮女的攙扶下,緩步來到椅前坐下,八大臣忙整整官服,排成二行,跪地高呼:

“臣等叩見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小載淳嚇得不敢出聲,驚恐地去看皇後,鈕祜祿氏忙道:

“平身吧!”

八人又轉向皇後,齊呼道:

“臣等叩見皇太後,祝皇太後呈祥。”

鈕祜祿氏看了看八個人,不由長歎一聲,哽咽道:

“先帝英年早逝,新皇年幼無知,爾等均為顧命之臣,世受皇恩,應當竭盡全力,輔弼新皇,挽大廈於將傾,拯大清於危世,方不負先帝之重托。”

八人聞言,齊聲道:

“臣等謹記皇太後之言,決不辜負先帝。”

“平身吧。”

“謝皇太後。”八人爬起身,分立兩側,載垣又高喊道:

“請諸嬪妃哭臨。”

頓時,女人的哭聲大起,從外魚貫而入的有數位嬪妃,個個身著白袍,掩麵而泣,走在最前麵的是懿貴妃,到了榻前,眾嬪妃齊跪地,貴妃偷偷向上看了一眼,更是傷心,自己的兒子坐在靈前,成了新皇,皇後也成了皇太後。而自己雖為新皇生母,仍不得封。隻好與嬪妃們跪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