嬪妃們給新皇和皇太後施了禮,起身退到一側。諸王和王妃也被宣來哭臨並參拜新皇、皇太後,懿貴妃站在牆邊,遠遠望著皇太後和兒子,又用惡狠狠的目光去看肅順等人,心中暗罵:你們幾個該死的東西,故意讓本宮難堪。總有一天,你們會知道本宮的厲害!
是日晚上,東暖閣傳出哭聲,隻見殿上,皇太後坐在椅上,地上跪著一位嬪妃,哭聲就是她發出的。
“妹妹,這是幹什麽,快起來,快起來!”椅上的皇太後忙起身去扶,地上的嬪妃忙哭道:
“姐姐一定要替妹妹做主,肅順他們太狂妄了,先帝剛剛龍馭上天,他們就飛揚跋扈,故意讓妹妹難堪,有意壓製妹妹。”
地上跪的正是懿貴妃,身為新皇生母,可並沒被封為皇太後,而皇後卻已封皇太後,她認為這很明顯是八大臣有意為之。
皇太後扶起貴妃,低聲安慰道:
“妹妹放心,你是皇上的生母,自然會封太後,八大臣隻是按祖製行事。明日即可封妹妹為太後。”
聽了這話,貴妃心裏稍稍平靜了些:昔日無緣封皇後,現在能封為皇太後,也不枉此一生。雖比皇後晚,那是肅順他們故意為之,日後再與他們算賬,於是道:
“這事姐姐要為妹妹作主。肅順他們平日對後宮嬪妃就傲慢無禮,出入宮禁,毫不回避,現在他們把持朝政,攝取大權,怕妹妹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
皇太後道:
“妹妹放心,肅順他們雖為先帝遺命的顧命大臣,但先帝臨崩前曾有遺旨,今後所有諭旨,必有本宮和皇上的禦印方可頒行。隻要我們姐妹一心,他們斷不敢妄自專權。”
貴妃得到皇太後的同情和支持後,心裏稍稍安定了些,辭了皇太後回到西暖閣,安德海早已在閣內等候,貴妃一見,有些不滿道:
“小安子,現在是什麽時候?為何還躲在這兒享清閑?”
安德海是禦前執事太監,現在應在煙波殿上忙活,雖然平日裏他常來西暖閣,但現在是關鍵時刻,哪能離開崗位?安德海似乎有難言之隱,幽幽地道:
“主子有所不知,現在奴才在煙波殿被人像防賊似的提防著。奴才雖為執事太監,可有些事奴才根本不知道,袁添喜、王喜慶他們直接聽從肅順的,哪把奴才和主子們放在眼裏?”
這話說得貴妃心痛,真是樹倒猢猻散,皇上剛剛駕崩,原本寵信的嬪妃、太監就受人排擠。今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啊!
安德海見貴妃也是滿臉的陰雲,進一步試探道:
“主子素來與肅順不和,日後必受他們的氣,應早想辦法才好。”
“早想辦法?有什麽好辦法可想,說來聽聽?”貴妃沒好氣地道,不由白了安德海一眼。
安德海一時不知深淺,忙道:
“主子,奴才蠢笨如豬,能有何良策?隻是奴才為主子著急,才有此言。”
貴妃豈不想把肅順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但依眼前的局勢,她能嗎?所以,隻有把恨暗藏在心裏,於是道:
“小安子,凡事要小心,‘小不忍則亂大謀’嘛。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能遇事就慌慌張張的。這幾日多留神外麵的動靜,記住,你隻有耳朵、眼睛,沒有嘴巴。”
“嗻。”安德海現在成了沒爹的孩子,隻有投靠這位貴妃,他知道,隻要貴妃收留她,日後在宮中還有出頭之日。
就在貴妃對肅順咬牙切齒的時候,京城恭王府的樂道堂裏也是義憤填膺,寶鋆一拍桌子忿忿道:
“豈有此理!顧命大臣本應選朝中賢能之士,可現在的顧命大臣卻都是行在的大臣,竟連焦祐瀛那樣的人也位列其中,京中這麽多的大學士、老尚書們又算什麽?這分明是肅順一手策劃、操縱的,決非皇上本意。”
寶鋆與肅順素來不和,又耿直忠義,所以敢出此言,堂上的眾人均暗中點頭,既佩服寶鋆的話,也佩服寶鋆的人品。
周祖培望了望恭王,又看看文祥、桂良,平靜地道:
“寶大人說的話有道理,我大清曆來有‘親親尊賢’的祖宗家法。顧命之臣應由皇親貴胄、當朝重臣擔當,而今日的顧命之列,竟有焦祐瀛之流的微臣後學,而惠親王、恭親王未能添列,怎能服天下之心?”
周祖培是當代大學士,管理戶部,按理說應是肅順的頂頭上司,可肅順根本沒看得起這位上司,昔日在京時就多次排擠、打壓、公然羞辱。後又興“鈔票舞弊案”,矛頭直指周祖培、翁心存。最終迫使大學士翁心存革職留任,周祖培革去戶部尚書職,僅以大學士之名管理戶部,名存實亡。周祖培對肅順恨之入骨。而他與恭王在鹹豐三年(1853年)時就有交往,印行鈔票正是他向時任首席軍機的恭王提的建議,後來恭王也曾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他才沒被肅順整倒,自然對恭王心懷感激,今見恭王被肅順擠出顧命之列,也感不平。
恭王坐在上席,聽著二人議論,始終一言不發,雙目低垂,一邊品茶,一邊沉思。桂良不願冷場,出麵勸道:
“皇上雖未駕崩,但已病危,此諭是否出自聖意,不可妄加揣測。”
桂良自己都覺得這話說的沒道理,其他的人更是不以為然,場麵頓時冷了下來,沒有人知道該說什麽。
“聽天由命吧!”恭王終於說了一句話,十分無奈,又很是含蓄,體會不出是傷心還是失望。眾人坐了一會兒,慢慢散去。
天還沒亮,叫了整整一夜的蟬,剛剛休息了片刻,又扯著嗓子叫了起來。雖比白天悶熱清冷了許多,但空氣裏仍有熱浪襲來,今天又是一個酷熱天。
有人提盞燈,急匆匆地來到聽竹齋前的窗下,跪地道:
“王爺!王爺!”
屋內傳來一個女人聲音:
“何順哪,王爺昨晚很晚才睡,天還沒亮喊什麽?”
外麵的何順聽出是王妃的聲音,隻好低聲說道:
“主子,熱河有急事。”
“有何急事?”恭王在裏麵問道,同時,屋裏亮起了燈光。
何順帶著哭腔伏地道:
“皇上駕崩了,遺詔已到。”
空氣像凝固了,沉默了許久後,隨後是一陣忙亂,恭王邊扣著官服的衣扣,邊走了出來,見了何順道:
“遺詔在哪兒?”
“郵差在府門外恭候王爺。”
恭王不再說話,大步走去,何順提燈跟在後麵,向府門而去。
府門口燈光亮著,在微明的拂曉中有些昏黃。兩名郵差,身著白袍,正立在門外,見了恭王忙伏地叩首,雙手捧著詔書。
恭王似乎對此事早有預料,並沒感到震驚。他接過遺詔,呆了一會兒,轉身去了樂道堂。恭王並沒看詔書,呆坐在椅上,詔書就放在麵前的案上。是不敢看?還是不願看?
“快請桂大人、文大人。”
天亮了,桂良、文祥來到了恭王府,見恭王正端坐堂內,微閉雙目,二人不敢打擾,無言地立在旁邊。
“文祥,皇上沒了,遺詔來了。”恭王仍沒睜眼,但兩顆碩大的淚珠流了出來。桂良、文祥並沒有十分地吃驚,自見了前兩份詔書,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已病危了。
“王爺,請不要傷心。還是先看看詔書內容吧,國事要緊。”文祥在旁勸道。
恭王拭了拭淚水,指指案上的詔書道:
“你們看看吧。”
文祥上前取過詔書,打開一看,不由一驚,詔中先言自己繼位十一年來的艱辛和時世的艱難,處理國事未嚐一日鬆懈。叮囑各路統兵大員、各省督撫,以及隨扈大臣、留京大臣們要同舟共濟,完成其未竟之誌。詔中對恭王隻說幾句話:上年八月間舉行秋獮,駐蹕熱河,旋經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等將各國通商事宜妥為辦理,都京內外安謐如常。
文祥看了看桂良,又看了看恭王,小心道:
“王爺,遺詔中語及王爺,僅有數語。”
“能提到本王就行了,本王很知足。”恭王滿臉的漠然,冷靜得讓人不可思議。“今日本王太累了,心裏亂得很,就不去衙門了,你們替本王抵擋一陣子,本王要在家歇一天。”
“嗻。”文祥不知王爺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也不敢多問,隻好服從恭王安排。
總理衙門仍如往常一樣地忙碌,各司幫辦章京不見恭王來上班,心有疑惑,但見桂良、文祥神色嚴肅,不敢多問,各自埋頭幹著手中的活兒。
日至半晌,又有一道詔書送到了總理衙門,文祥打開一看,差點兒沒跌倒在地上。隻見上道: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七日,奉旨:
著派睿親王仁壽,豫親王義道,恭親王奕(左訁右斤),醇郡王奕譞,大學士周祖培 ,協辦大學士、尚書肅順,尚書全慶、陳孚恩,綿森,侍郎杜翰恭理喪儀。陳孚恩接奉此旨,即星速前來行在。豫親王義道、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周祖培、全慶著在京辦理一切事宜,無庸前赴行在。欽此!
這算什麽,恭親王身為大行皇帝的禦弟,又是喪儀大臣,卻不準赴行在,於情於理於法都不相宜。文祥十分疑惑地把詔書遞給桂良,桂良看後,歎了口氣,低聲道:
“速把此詔送給恭王。”
恭王府死一般的沉寂,樂道書屋內燭光搖曳,恭王坐在案前,麵對著幾份詔書發呆。
“主子,文大人來了。”何順十分小心地來到案前,低聲道。
恭王沒說話,隻是微微點了點頭,何順便心領神會,快步而去。不多時,文祥快步來到書屋內,沒等施禮,恭王便道:
“不必多禮了,快坐下說話。”
兩人已是患難之交,關係密切,已不必客套,文祥也不客氣,坐在恭王旁邊的椅上,看了一眼恭王和案上的詔書,默默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了上去。恭王也不出聲,很默契地接過去,展開一看,頓時有些驚異,這是一則私人日記,上寫:
“大行末命,懿親如惠邸之尊屬,恭邸之重任,皆不得與聆玉幾之言,受付金甌之托,中外駭感,謂非聖意。自後行在所設施,失禮不經,多違祖法,而一切章奏,皆雲軍機處讚襄政務王大臣奉旨處分,傳鈔天下,然先帝固未有載垣等三人入軍機之命也。是其乘間攘權,欺敝耳目。而樞臣穆蔭、匡源諸人阿附朋比之罪,皆已不足誅矣。”
恭王看畢,望著文祥,文祥神色淡然,輕聲道:
“這是大學士周祖培大人送來的,此文是他的門客李慈銘所記,周大人托下官轉呈王爺。”
恭王又驚又氣,低聲道:
“胡鬧,私人日記,怎可傳示於人,周祖培意欲何為?”
文祥很平靜地笑了笑道:
“他在試探王爺,周大人屢受肅順的擠壓,自然對肅順等人不滿。不過,此次行在所有措施確實讓人難以接受。有此想法者絕非李慈銘和周祖培幾人,所有留京大臣們均有同感,大家都為王爺不平。”
奕(左訁右斤)看了一眼文祥,兩人可謂同命相憐,自己身為親王、大行皇帝的禦弟,留京議和,力挽敗局,竟然未受顧命,而文祥,是四位軍機大臣之一,既未能護駕北狩,又未能位列顧命,在軍機處僅此一人。穆蔭、杜翰、匡源均在行在,又同列顧命,就連焦祐瀛也能添列顧命。是肅順本來就想擠兌文祥,還是文祥受到自己的牽連?但有一點是清楚的,現在自己和文祥已經完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這一點,文祥心中也十分清楚。
“文祥啊,我們都是受猜忌之人,怎能輕舉妄動?你馬上轉告周祖培,萬萬不可泄一時之憤,而引火燒身。”
二人正在說話,何順又急急跑來,低聲道:
“主子,門外有兵部尚書沈大人、刑部尚書趙大人、還有寶大人求見。”
恭王有些吃驚,天這麽晚了,這些人來幹什麽?這幾個都是朝中的大員,平日不會輕易到其他府上走動。
“快請!”
“王爺,下官告辭。”文祥見有人拜訪,想回避一下,起身告辭。
“不必了,你又不是外人,他們幾個也不是外人,就在一起說說話吧!”
三人在何順的引導下來到書房,給恭王施過禮後,分坐在兩側。趙光首先開口:
“王爺,深夜來訪,打擾了王爺,請恕罪。”
恭王笑道:
“趙大人太客氣了,本王並沒休息,有什麽打擾不打擾的?”
沈兆霖接著道:
“此事怪不得我們,是寶大人帶我們來的,他說恭王絕不會睡覺。”
寶鋆並不惱,反而很得意地道:
“咱們都是一條船上的人,應該和衷共濟,風雨同舟,怎可內訌?現在,熱河行在已不要我們了,咱們都成了後娘養的孩子,王爺,我們可全靠您了。”
恭王聽了,心中不是滋味,有喜有憂又有恨,不由氣道:
“寶鋆,爾身為大清重臣,怎可胡言亂語?什麽‘熱河行在不要咱們了’,昔日吃的虧還不夠嗎?”
寶鋆並不畏懼恭王的訓斥,反而激憤道:
“王爺,下官就是看不慣肅順那氣派。昔日有聖旨,下官猶敢抗旨不遵,不理肅順,今日下官仍不理肅順那一套。先帝大行,新皇登極,幼皇年僅六歲,與世祖登帝年齡相同,當年由太宗兄濟爾哈朗親王和弟多爾袞親王攝政,爾後,清兵大舉南下,掃平中原,成一代偉業。今日,也應從先帝禦弟中擇賢者攝政,才符舊製。可現在怎樣?不要說先帝禦弟未能攝政,就是惠王也未能添列顧命,今日之大清,有王爺之賢者,有惠王之尊者能有何人?而熱河竟置天下眾望之不顧,肆意妄為,實為朝野所不齒。”
“寶鋆!你……”恭王雖心裏有些激動,但他也不敢公然縱容寶鋆說這些話,於是喝住他。
趙光忙起身道:
“王爺息怒,寶大人所言極是,此乃吾等之心聲,王爺素日待人處事,十分賢明,又能扭轉載垣、肅順等人因措施失當而導致的危局,安天下,定社稷,乃大清第一功臣。可今日竟未列顧命,連赴熱河奔喪猶不準允,肅順等人實在荒謬、狂悖之極,臣等願聯名上奏,為王爺討回公道,今日特來征詢王爺的意見。”
趙光並沒有多大的本領,素日多喜酒色,為官並無多大的建樹,但他是老臣,任尚書數十年,看不慣肅順過於張揚的個性,今又被遺棄於京城,與文祥、寶鋆等人為伍,所以,他也支持恭王,重新尋找靠山。
恭王心裏明白,留京的諸臣都有被遺棄的感覺,所以都想請自己出頭向熱河爭一爭,這既是好事,但也是壞事。行在之臣無論如何,均有聖命在身,又有太後、皇上坐陣,自己若領留京諸臣向熱河叫板,不符規矩,隻有伺機而動。於是道:
“今日所言,多為狂妄之語,若傳出去,於眾人均不利,所幸今日諸位均為留京重臣,我大清棟梁,為大清基業計,望諸位日後萬不可亂說,本王對諸位的信任和支持深表感謝,至於其他事,斷不可為,日後若再胡言,招惹是非,咎由自取。”
這是真心話,奕(左訁右斤)在沒有弄清自己該幹什麽之前,不想讓別人擾亂了自己的計劃。他這話是對寶鋆等人過於性急的警告。寶鋆等人見恭王義正辭嚴,也不敢反駁,隻有沈兆霖道:
“王爺,下官隻為王爺鳴不平而已,再說,為王爺抱屈者,並非下官幾人,朝野之中,絕大多數對行在所作所為不滿,請王爺能順應民意,有所作為。”
沈兆霖是兵部尚書,為人正直、清廉,他的話發自肺腑。奕(左訁右斤)不好再說什麽,隻好向他擺手示意。
眾人見恭王鼠首兩端,猶豫不決,不便再說什麽,悻悻而去。
熱河行在的煙波致爽殿上,哭聲震天,殿前的台階上跪滿了身披素袍,頭戴白紗的百官。大殿上,一口巨大的梓宮停放在中央,後宮的嬪妃齊跪於殿下,皇太後跪於最前麵,安德海拉著小皇帝跪在太後的旁邊,後麵跪著懿貴妃。此時,從東側的寢宮中,出來了一隊人,八位顧命大臣,每人身著素袍,手執白綾,抬著鹹豐帝的遺體,鹹豐身著袞黃明袍,臉上罩著一塊黃綾。後麵跟隨的是惠王、鍾郡王和孚郡王。此日,是鹹豐帝的大殮奠禮。
八大臣把鹹豐的遺體抬到梓宮前,殿內外頓時哭聲震天。皇太後已不顧及太後之禮,放聲大哭,她身後的貴妃也跟著大哭起來,小皇帝見額娘哭成了淚人,早嚇得大叫起來。這母子的哭聲又引得大臣們陣陣的心酸,也放聲哭了起來。八大臣見此場麵,也紛紛落淚。
惠王、鍾王、孚王等幫著八大臣把鹹豐的遺體輕輕放入梓宮。爾後,又輕輕蓋上蓋,慢慢走到皇上和太後的背後,跪在地上,載垣上前拉著小皇帝來到梓宮前磕了三個頭,身後的眾人也紛紛施禮。安德海搬來兩把椅子,放在殿上,太後和皇上坐了下來。
載垣看了肅順一眼,肅順稍稍點了點頭,載垣這才從袖中抽早已擬好的諭旨,高聲道:
“懿貴妃乃朕之生母,從即日起尊為皇太後,欽此!”
“謝皇上!”貴妃眼含淚水,施了一禮。安德海早搬著一把椅子站在旁邊,怡親王載垣剛宣讀完詔書,便把椅子擺在了鈕祜祿氏椅子的旁邊。那拉氏緩步來至椅前,瞟了皇太後一眼,見皇太後正向自己點頭示意,便慢慢坐了下來,小皇上的身後,並排坐了兩位太後。鈕祜祿氏住東暖閣,朝臣們私下稱東太後,那拉氏住西暖閣,稱西太後。
西太後剛坐下了,八大臣很猶豫地跪了下來,齊聲道:
“奴才恭賀皇太後,祝皇太後吉祥。”
那拉氏偷偷望了一眼肅順,見他臉色漠然,不由心中冷笑幾下,但臉上卻是燦爛的微笑:
“眾卿免禮。”
眾大臣和後宮的嬪妃也紛紛施禮參拜。畢後,大殮之禮結束。肅順跪地道:
“啟奏太後,大行皇帝已行大殮禮,奴才們想請兩宮皇太後共商國事。”
鈕祜祿氏點了點頭,輕聲道:
“宣顧命大臣去東暖閣議事。”
東暖閣內,兩位皇太後坐在上首,八位大臣分坐兩側,鄭王端華首先道:
“太後,先皇大殮完畢,國事繁雜,近日各地所上奏折已有幾尺厚,臣等不知如何處置。請兩宮太後明鑒。”
兩位皇太後聞言,也是一愣,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先皇遺囑隻說是所有詔書必須有皇太後和皇上的兩枚玉璽同時加蓋才有效,沒說看奏折的事。所以,當端華提出此事,兩宮太後一時麵麵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肅順見兩宮太後猶豫不決,低聲道:
“太後,臣等乃先皇顧命大臣,輔弼幼主乃天經地義之事。理應由奴才們代皇上之勞,草擬諭旨,請太後鈐印即可,此既可遵先帝之遺詔,又可免皇上及皇太後之勞。”
那拉氏一聽,心有不悅,故意道:
“依肅大人之見,所有章疏均可不呈內覽,皇上、太後也不可更改諭旨內容嘍。”
肅順微微冷笑道:
“我大清早有祖訓,後宮不得幹政,今皇上雖年幼,但不能壞了祖宗的規矩。”
那拉氏一時無語,望了東太後一眼,鈕祜祿氏自然明白那拉氏的意思,吞吞吐吐地道:
“這……這不太合適吧?”
“回太後,奴才以為沒有不合適的。先帝在時,一切奏章諭旨均有先帝處理,兩宮太後並沒染指,所以太後對奏疏、諭旨之事了解甚少。若加以幹涉,必有礙於處理政務,請太後見諒。”
鈕祜祿氏一時無語,那拉氏憤然道:
“天下仍是大清的天下,皇上仍是愛新覺羅氏的。若章疏不呈內覽,諭旨不可更改,那到底誰是皇上?是你們八大臣?”
肅順聞言,並不示弱,仍冷冷道:
“奴才們不敢。奴才隻是奉先皇之遺命,盡力輔弼皇上,不敢有非分之想。”
那拉氏憤然道:
“話雖這麽說,可時間一長,形勢就會有變。前朝的宦官是如何掌握‘草擬’、‘批紅’大權的?還不是皇上小,由輔命大臣草擬詔書,經執事太監譽寫,所來便出現了皇權旁落、宦官專權的局麵,最終亡國。前車之鑒,不可不防啊!”
這席話說得肅順一時瞠目,他沒想到西太後有如此口才和曆史知識。麵對這話,他又能說什麽呢?
端華見出現了僵局,馬上出麵道:
“太後,奴才們受先皇之托,就應效忠朝廷,若太後不相信奴才們,豈不是傷了先帝的明察?”
端華把球又踢給了兩宮太後,西太後笑道:“不是信不信爾等的問題,本宮乃皇上的生母,姐姐是皇後尊為太後,我們姐妹倆完全應代表皇上行使監督權。若爾等一切秉公執法,又何怕本宮監督呢?”
八大臣一聽,暗暗吃驚,想不到這位西太後如此厲害,那球轉了一圈,最終又繞到了八大臣的手中。載垣見局麵很是僵持,出麵笑道:
“既然兩宮太後不怕勞累,那章疏就內呈太後禦覽吧。”
肅順見西太後死爭覽折權,也不能再說什麽,隻好道:
“大清有祖訓:後宮不得幹政。為了不讓兩宮太後背破壞祖宗規矩的壞名,奴才以為章疏進呈可以,但諭旨仍要由奴才們草擬,再由太後鈐印,此既可避太後幹政之嫌,又可防他人專權之蔽,不知太後意下如何?”
西太後還想說什麽,東太後一擺手道:
“就這麽定了。大行皇帝剛剛仙逝,不要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大動幹戈,讓天下人笑話,先帝在九泉下也會傷心的。”
有了東太後的這句話,誰也不好再說什麽,雙方都作了妥協,這顧命製成了垂簾顧命兼而有之的體製了。日後恭親王從這一怪異的體製中找到了漏洞,發起了有清以來惟一的一次成功的宮廷政變。
處理奏章的事解決了,剩下的隻有官員任命應如何進行了。肅順道:
“各省督撫要員乃大清的封疆大吏,理應權衡再三方可任命,奴才以為,應由奴才們先擬定名單,再由兩宮太後裁定,其他官員,一律用抽簽法,由軍機處糊名簽後,進呈禦前,兩宮太後當場監督,由皇上抽簽,先抽中者為正職,後抽中者為副職。之後發交各部抽簽分定省分,最後揭名發表。不知太後意下如何?”
肅順也學乖了,他已經看出西太後並非無能之輩,這一點他早已知道,但今日算是親自領教,對任命官吏的事,便盡量按祖製辦,不讓太後找他們的麻煩。
西太後自然知道昔日官員的任命也多采用此法,便不好再說什麽。
奕(左訁右斤)坐在總理衙門的大堂上,麵對案上的兩封諭旨產生了疑惑:這兩封上諭同時到京但內容卻是兩天發生的事,皇後鈕祜祿氏尊為皇太後在前一天,而新皇的生母那拉氏尊為皇太後為後一天,不是同一天的上諭本應先後到京,可這兩份上諭同時到京,這說明前一日的上諭是有過爭議的,也許是肅順他們故意給那拉氏難堪,但無論如何,奕(左訁右斤)看到了兩宮太後與八大臣之間有矛盾。再說,前幾日的諭旨中,明確指出:所有讚襄政務王大臣擬旨繕遞後,必須鈐蓋“禦賞”和“同道堂”兩方圖章,方為有效。這意味著八大臣的權力是有限的,他們的手腳上仍有一條枷鎖捆著。
再想想李慈銘的日記,那其實是周祖培用來試探自己的,但李慈銘在文中提出了一個不被人注意的問題:熱河的諭旨全有讚襄政務大臣之上加“軍機處”三字,說明八大臣的底氣不足,心裏很虛,以往均為軍機處草擬,現在有了顧命大臣,但軍機處擬詔又是舊製,故沿習下來。他們並沒有十分的把握證明朝臣們都擁護熱河的諭令。
思來惦去,奕(左訁右斤)似乎有了點想法,但他並沒有任何把握,所有這一切都可能是一廂情願。
整個上午,恭王都是在恍恍惚惚中度過的,各司送來的文件一份也沒看,他沒心思看,天還沒到午時,他便早早地回府了。
剛到府中,何順便悄悄進了樂道書屋,低聲道:
“主子,有信來。”
奕(左訁右斤)正想著心事,根本沒聽到何順的話。何順隻好把信舉到奕(左訁右斤)眼前,稍稍大聲道:
“主子,有信來。”
奕(左訁右斤)一怔,望了何順一眼,又看了信,道:
“誰的信?”
“不知道,沒寫姓名,也沒寫地址。”
恭王更驚,接過一看,信封上隻有一行字:
“寄京師恭親王大人收。”
恭王一時也不明白是何人來的信,在此關頭,這封神秘的信,讓人有點驚奇,奕(左訁右斤)示意何順退下,爾後慢慢開啟,上道:
“樵客敬啟:大行皇帝遺詔係因皇帝久疾不愈,手力已弱,不能執筆,由八大臣代為承寫,載垣、肅順等知恭王為先帝所不悅,故擬遺詔亦緣上意,不召王與顧命也。另聽宮中人傳言,先帝在臨終之際,曾屢次傳命,召恭王赴行在,肅順等人佯裝不知。以使王爺有手足死別而不得見也。”
看了這封密函,奕(左訁右斤)感覺一股涼氣從頭頂直穿到腳跟,四哥會不會在臨終前傳命見自己?密函雖是傳言,但憑四哥的脾氣也許是真的。兄弟倆雖有隔閡,但畢竟是一個屋簷下長大的,童年的交情是最珍貴的,也是記憶最深刻的。更何況自己在危難關頭,屢屢為國立功,昔日剿滅北犯的逆賊,今日力挽和議危局,四哥絕非無情無義之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四哥臨終前一定會想到自己的。
想著這些,恭王的淚水早已流過了臉頰,未列顧命,不許奔喪,這些都是肅順他們所為。四哥雖是皇上,但在當時也無能為力了。恭王拉開了一個抽屜,雙手捧出一本用黃綢包裹的書來,打開黃綢,一本書露出,題曰“棣華協力”,翻開內頁,乃一幅幅槍法圖,共二十八勢,下麵又是一冊,題曰“寶鍔宣威”,乃一幅幅刀法圖,共十八勢,每一勢下均有鹹豐帝用小楷加的注釋。
恭王的眼睛模糊了。看著自己畫的一幅幅圖,圖下那行行熟悉的小楷,還有封麵上阿瑪的題字,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年前,那時兄弟倆日日在一起切磋武藝,讀書論劍,親如一人,十餘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啊,皇兄正值盛年,卻溘然早逝,而生前兄弟之間反目為仇,這是為什麽?為什麽啊?
一抬頭,望見牆上懸掛的那柄金桃皮鞘的白虹刀,那是阿瑪生前特意賜與自己的,以示殊恩,四哥繼位後,又專門下詔恩準佩帶此刀,以示殊恩。這幾年,為避嫌,已有很久沒佩帶過了,隻是把它掛在這房裏,沒事的時候,抬頭看看,回味昔日父子、兄弟之情。
今天的奕(左訁右斤)有些激動,他一個箭步竄上去,從牆上摘下白虹刀,奮力一抽,頓時房內寒光閃閃,用力一揮,隻聽“哢嚓”一聲,旁邊茶幾的一角已被削去。
聽到動靜,何順忙跑了進來,見到眼前的情景,十分吃驚,顫抖著道:
“主子,這、這是怎麽啦?”
奕(左訁右斤)把刀收了起來,重新掛到牆上,背對著何順,厲聲道:
“快請文大人、桂大人、寶大人來王府議事,小心身後的狗。”
“嗻。”何順明白恭王的意思,他知道該怎麽做。
“王爺,王妃請王爺用午膳。”一位差役低聲道。
這句話一下子提醒了奕(左訁右斤),午飯還沒吃,這時差人去請三人來府,不合適。可何順早已去了,無法再去追,隻好道:
“傳本爺的話,午膳在書房用了。讓王妃自己先用吧。”
沒過多時,桂良、文祥、寶鋆三人便到了王府,恭王有些內疚,微笑道:
“幾位午飯吃了沒有?”
“剛吃罷,剛吃罷。”文祥忙道。
寶鋆故意呈現出痛苦狀道:
“王爺今日可把下官坑慘了,下官正吃飯聽了王爺的傳命,猛一驚,一個蛋黃卡在喉嚨裏,差點兒憋死。現在喘氣還不順暢呢!”
奕(左訁右斤)笑了笑,也沒說什麽。文祥道:
“王爺這麽急的召我們來,有何急事?”
奕(左訁右斤)把近日熱河的諭旨拿過去,遞交文祥他們,這三人忙湊在一起來看諭旨,這些內容早看過了,寶鋆有些不解:
“王爺,這些諭旨早已宣過,王爺這是……”
“仔細看看。”
寶鋆再次細細翻閱,逐句斟酌,仍不得要領,無奈去看文祥,而此時的文祥似乎看出點門道來,微微點頭。
“文大人,王爺這葫蘆裏裝的什麽藥?”寶鋆並不顧及其他,低聲去問文祥,文祥笑而不答,努努嘴示意他去問王爺。
“寶鋆啊,身為人臣,僅有忠直還不夠,要粗中有細,有勇有謀,本王請三位來府上,就是讓爾等看看,熱河行在有何變故,文祥看出點什麽了嗎?”
文祥稍稍遲疑,低聲道:
“王爺,下官遲鈍,耳目不聰,沒看到熱河行在有什麽變故,隻覺得八大臣與兩宮太後之間似乎有點不和。”
一句話,醍醐灌頂,寶鋆恍然,看來恭王是想通了,想幹點什麽,寶鋆忙道:
“王爺,肅順過於狂妄,不但沒把王爺放在眼裏,也不把西太後放在眼裏,有意壓製西後。近來的諭旨又可看出,八大臣與兩宮太後在行使權力上也有過爭吵,否則的話,前麵先帝的遺詔已明文規定,隻有兩枚禦印同鈐,方可生效,今天熱河又專門就此事下詔天下,說明熱河對此事有過爭議。”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憤憤道:
“先帝乃有情有義之人,待本王絕不會如此薄情!不列顧命,本王倒不在乎,可為何連赴熱河奔喪也不允,這能是先帝之為嗎?分明有人從中作梗,故意為難本王。所有留京大臣,僅召陳孚恩一人奔喪,是何道理?”
始終沒出一言的桂良此刻說了話:
“王爺,眼前的形勢十分明晰,肅順等人的陰謀乃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現在是八大臣把持行在,挾天子而令天下,留城大臣均被排除在他們的權利之外,依肅順他們的做法,隻怕日後穩定下來後,回鑾京師,我等留京諸臣難逃厄運。現在京中眾臣,人人自危,個個膽怯,眼睛都在盯著王爺,隻要王爺振臂一呼,響者雲集。肅順雖得先帝器重,但此人過於跋扈,私心太重,日後必定誤國,為大清千古基業計應鏟除之。”
桂良是恭王的嶽父,又是當朝大學士,曆三朝之臣,他在恭王麵前敢說這樣的話。
聽了桂良的話,文祥、寶鋆都死死盯著恭王,話已說到這個分上,已沒有任何可隱瞞的了。
奕(左訁右斤)沒有說話,而是把案上的那封熱河密函遞給了文祥,文祥看後,完全明白了恭王的心思,不住地點頭。寶鋆看過密函,一捶桌子,吼道:
“肅順該誅!”
恭王一擺手,製止住寶,威嚴道:
“此事萬萬不可聲張,稍有不慎,全盤皆輸,本王身敗名裂事小,連累爾等及留京大臣,數百人身家性命事大。文祥,注意搜集熱河的諭旨,仔細研究,洞察其中的細微,寶立刻派兩名貼身之人,帶本王親筆信去僧格林沁和勝保部,探探虛實。嶽丈留意京中諸臣的動靜。”
三人紛紛點頭,算是領下了任務,各司其職,桂良猶豫了一下,輕聲道:
“王爺,京中還有一位高人,王爺可請他指點一二。”
“何人?”
“賈楨。”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他早已想到此人,但自己的這位老師自留京以來,過問朝政甚少,特別是現在,賈學士似乎深居簡出,躲在了某個角落在靜觀朝局,其掌管的兵部事宜也多交屬下辦理,但奕(左訁右斤)相信他會支持自己的。自己是他的高足,正宗的師生之誼,僅憑這一點就足夠了。
夜很黑,沒有月亮,星星很多,滿天都是,比地上的燈火還多。恭王府的大門開了,從裏麵出來一頂四人小轎,轎旁一人手提一盞紗燈,匆匆地向漆黑的大街而去。
過了幾條街,又穿了幾條胡同,到了一處胡同深處的小門前,這門是一個大院子的後門,此時已關閉,無人把守,也沒有燈火。
轎子落地,提燈的那人上門輕輕拍門,裏麵傳來懶懶的聲音:
“誰呀?”
“是我。”
“幹什麽的?”
“送水的。”
“這麽晚了才送來。啊哈,來了,來了。”
打開門,裏麵伸出一盞燈和一個腦袋,見門外停著一頂小轎,一位老管家正立在門前,隱隱中還看見有四名挎刀侍衛正立在轎邊,那看門的老頭驚得差點叫出來。老管家遞上了一本書,低聲道:
“送給你們家老爺!”
那人哪敢怠慢,急急地去了,沒過多久,就聽院內有些**,燈光搖曳,人影綽綽,到了小門前,就見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官員在兩位年輕的仆人攙扶下,立在那兒,口中道:
“王爺,王爺!”
轎簾一打,一個黑影從轎上走下來,就著燈光,賈楨看清,下轎的正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見了師傅,忙走幾步,施禮道:
“晚生見過師傅。”
賈楨忙道:
“王爺快快請起,老夫不敢當,不敢當。”
恭王上前攙著賈楨,何順提著燈在前引路,徑直朝院內而去。
到了客廳,賈楨把恭王往上座讓,奕(左訁右斤)忙道:
“師傅,晚生怎敢坐上席,師傅不要為難學生了。”
奕(左訁右斤)說的是真心話。他從心底裏佩服這位老師,敬重這位老師,昔日若不是老師出試江南,又丁母憂,說不定他會得到道光帝的寵愛,得傳帝位,免受這麽多年的罪。
二人坐好,賈楨揮揮手中的那書,十分動情地道:
“老夫慚愧,沒把王爺教好,王爺卻對老夫如此恩遇,到現在還保存著老夫的草書。”
奕(左訁右斤)忙笑道:
“師傅說的是哪裏話,晚生平生最敬重師傅。師傅不僅人品好,文章好,學問深,書法也好,可謂我大清鴻儒。能成為師傅的學生,是晚生的幸運。當年師傅親手為晚生抄錄的這本《孝經》,不論內容,不論情誼,單是那手字,也是傳世之珍。晚生日日捧書研讀,既可得書中之德,又可習字中之法。使晚生受益匪淺,愛不釋手。”
賈楨知道恭王說的是真話,這本抄書確實已很破舊,不知被主人翻了多少遍。
“王爺深夜來訪,不會是來誇讚老夫的吧?”賈楨笑吟吟地把話引向主題,他知道恭王沒有這樣無聊。
恭王忙道:
“師傅,晚生未得久從師學,對有些經義不精,要請教師傅,何為‘孝’?”
賈楨微微笑道:
“孝,乃天之經,地之義,民之當行者,自天子以至庶人,辨等差上下胥在於此。人能明於孝敬之道,則修齊治平之理不外乎是矣。詳而言之,養父母,撫兒女,敬親朋,睦友鄰,為孝之本也。”
恭王頻頻點頭,爾後疑道:
“師傅所言為布衣之孝,若為人臣,又該如何呢?”
賈楨心中一動,聽這話,恭王今日是有話要說,有事要問,便鎮定道:
“一般而言,孝僅指家庭倫理而言,若為人臣,還要講究一個‘忠’字,所謂忠孝不能兩全,是把‘忠’與‘孝’對立起來,其實,‘忠’就是‘孝’,‘孝’就是‘忠’,不忠就是不孝,大忠乃是大孝。”
恭王仍是點頭,收起了笑意,十分嚴肅地說道:
“師傅,晚生如何才能做到‘孝’?”
賈楨愣住了,望了恭王良久,見他愁眉緊鎖,目光遊離,知他內心有不安之事,於是道:
“王爺,若信任老夫,可直言相告。”
恭王伸手掏出了一封密函遞了過去,賈楨看了熱河密函,一切都明白了,也知道他今晚的來意。略略沉思了一會兒,低聲道:
“王爺,為人臣者最大的孝,莫過於保人主,扶社稷,造福於天下之民,今日國弱主幼,權臣當道,列強四視,王爺不必拘於小節,應以大清千古基業為重。”
恭王知道賈楨已完全支持自己,心中甚喜,忙求策道:
“師傅以為晚生如何才能實現自己的孝道?”
賈楨起身踱起步來,陷入了沉思之中。既然學生前來求計,就應該為他指出一個必勝的途徑,眼下這局勢撲朔迷離,實難揣測。良久,賈楨停在書案前,手拈胡須,沉吟再三,提起案上的筆,快速寫了起來。
奕(左訁右斤)見狀,忙起身來到案前,隻見四個蒼勁有力、圓融渾厚的大字已書寫完畢。
“戒急勿躁”恭王在心裏默讀道。賈楨見恭王正在看字,微微笑了笑,他知道,麵前的這位高足,不是等閑之人,自己的意思他能理解。
行宮旁邊的一處山腳下,有一個大大的院落,五間三進,大門口兩側懸兩盞紗燈,上有大大的“肅”字,門口有兩名禁兵把守,此處是肅順新建私宅。
正堂上燈火輝煌,肅順、端華、載垣端坐在上,陳孚恩、匡源、焦祐瀛陪坐在側,眾人皆身著白袍,正在吃茶。焦皊瀛十分感激地向肅順三人道:
“中堂大人,下官此次得以晉升太仆寺卿,多虧肅大人和兩位王爺。下官想拜中堂為師,不知如何?”
話沒說完,旁邊的匡源也起身道:
“下官也想拜在肅中堂的門下。”
肅順揮揮手笑道:
“算啦,別搞得這麽明顯,你們位列顧命,已經讓人生疑了,若再拜師門,外界豈不說我肅順結黨營私嗎?隻要你們好好盡忠於朝廷,本官就滿足了。投桃報李,心領神會,何必都擺在臉麵上?日後隻要你們能認清形勢,本官決不會虧待你們。我這個人,最恨朝三暮四、左右逢源的人,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本官心裏清楚,你們說是不是?”
焦、匡二人頭點得如雞啄米,可肅順的眼睛並沒看他們,而是盯著旁邊的陳孚恩,陳孚恩明白肅順的意思,笑道:
“肅大人忠勇雙全,乃大清棟梁,昔日先帝十分信任大人,而大人也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懲治科考舞弊、嚴查戶部賄鈔、嚴拒沙俄無理要求、扈蹕聖駕出巡北狩,朝野上下誰不畏大人三分。”
肅順聽了陳孚恩的話,頗為得意。要知道,陳孚恩也是尚書,論級別與自己一樣,但對自己如此敬重,怎不讓人有點飄飄然呢?
“陳大人過獎了,留京諸臣恐怕有人還會罵本官呢!”
陳孚恩訕訕地笑了,不好說什麽,一時不好理解肅順問話的真實意圖,不便亂說。
肅順見陳孚恩有些遲疑,進一步道:
“陳大人,京中有沒有人對熱河行在不滿?”
陳孚恩很為難,這話不好回答,說有,沒有人當麵說出來,說沒有,可京城諸臣對行在都有些怨氣,沉思再三,陳孚恩淡淡笑道:
“公開反對的沒有,隻是有人為恭王、惠王未能位列顧命頗有微詞。”
肅順冷笑幾聲,沒說什麽,旁邊的端華道:
“恭親王可有異常反應?”
“沒有。”陳孚恩搖搖頭道:“他與文祥、桂良、寶鋆等人過從甚密,躲在總理衙門不出門。”
載垣有些吃驚,忙問道:
“他們在幹什麽?”
肅順輕蔑地笑道:
“他們還能幹什麽,都跟著桂良學習拍洋人的馬屁呢。有時本官真替道光爺傷心,看看他那幾個兒子,除了大行皇帝還有點兒才氣,五兒隻有半個腦子,六兒、七兒花拳繡腳,像個繡花枕頭似的,中看不中用,至於八兒、九兒更是一對草包。大清不敗在他們手裏,那才叫怪呢?”
陳孚恩暗暗吃驚,沒想到肅順如此輕視恭親王,這是很危險的,恭親王絕非他認為的那樣,出於對恩人的感激,陳孚恩忙提醒道:
“中堂大人,恭王議成和局,名聲大振,朝野上下,多誇其賢明,此次恭王未能列位顧命,有些人為恭王不平。昔日京中就有人盛傳恭王要反,大人萬不可掉以輕心啊!”
肅順憤然拂袖:
“早就傳聞他六兒要借洋人之勢反叛朝廷,可到現在也沒反!洋人又怎樣?他們隻管掙咱們的銀子,根本不會管咱們的閑事。他恭親王若有能力早反啦!盛名之下,其實難副,不必道聽途說,以訛傳訛,對這位六兒,本官比你了解他。他的骨子裏充滿著怯弱,絕不會幹出背叛祖宗的事。”
端華點點頭,若有所思地道:
“恭王不可懼,倒是那位西太後難對付,自恃是新皇生母,慫恿東太後一起伸手奪權,違背祖製,讓人頭疼。”
載垣憤然道:
“都怪鹹豐爺心慈手軟,若聽從六叔的話哪有今天這局麵?”
肅順呷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地頓在案上,憤然道:
“我們都是先帝的顧命大臣,管他什麽太後、親王,他們能把我們如何?現在大權在我們手中,他們若想冒天下之大不韙,沒有好下場。陳大人,你說是不是?”
陳孚恩見他們胸有成竹的樣子,再想想素日的恭親王寡言少語,沒什麽脾氣,也不像一個喜歡爭強鬥勝的人,於是點頭道:
“是的,是的。大人們說的極是。”
隨後,這幾位又謀劃如何處理大行皇帝的喪儀和新朝的有關事宜,什麽新皇的年號,如何回鑾,如何安排登基大典等等。
就在肅順私宅兩百米處,夜色罩著一處行宮,正中的大殿燈火通明,內外一片縞素,白紗飛舞,挽幛飄飄,巨大的梓宮前,跪著數十位宗室近族和輪值的朝臣,他們身著白袍,為鹹豐帝守靈。東暖閣內,東太後和西太後麵對麵共伏一案,旁邊的龍榻上,小皇帝早已睡著了,兩位宮女正為他扇風,安德海像條狗似的立在西太後不遠的地方,這裏是東暖閣,不是他的地盤,他是西太後跟班當差的。
“姐姐,你看,這兩人並未經掣簽。”西太後用筆在兩個人名下麵劃了一道紅杠杠。東太後本對這奏章的事不太熱心,但西太後處處拉著她,使她不好推托,再想想先帝臨終前的囑托,也感到自己有一份責任在身,每日便陪那拉氏一道看奏折。
聽了那拉氏的話,東宮太後接過吏部呈上的奏折,是最近剛剛掣簽放的崇文門正副監督和各省學政名單,共有八十多人。西後對著軍機處糊名的名單與吏部上呈的名單一一對照,發現有兩人在軍機處的糊名中沒有,而在吏部呈的任命名單上卻赫然名列在前,一位是戶部左侍郎匡源,另一位是太仆侍卿焦祐瀛,兩人名字下劃了粗粗的紅線。這兩人不陌生,都是顧命大臣,可這事挺怪,沒按原來議定的辦。
“這是誰授意的?”東太後也有些不悅,此事非同兒戲。
西太後一指奏上方題名處道:
“看,這是肅順的簽名,定是肅順私自加上去的。”
東太後點點頭,低聲道:
“又是肅順,他到底想幹什麽?”
西太後仿佛找到了知音,憤然道:
“姐姐,肅順等人雖是先帝遺命的顧命大臣,但他們難勝先帝之托,先帝屍骨未寒,遺詔筆墨未幹,他們竟敢違背先帝遺詔,不讓我們姐妹看奏章,狂妄之極,再想想昔日,肅順出入宮禁,毫不回避,論輩份他是長輩,論身份他是臣子,應該懂得宮裏的規矩,之所以如此,是故意為之,可見他素日就根本沒把後宮嬪妃放在眼裏,現在他們掌了大權,定會更加囂張,姐姐,我們絕不可放任他妄為,否則,總有一天,我們姐妹會受製於他。”
東太後不住地點頭,想想從前,肅順找自己去勸說皇上立載垣為帝,又千方百計地要鏟除西太後,說是為了大清,現在看來,他的話也不可信,先帝剛崩,他便有奪權之心,現在又私自封官,並非一心為大清著想。無論如何,新皇是先帝的正統,應和西太後並肩一起,共同撫育幼皇,才對得起九泉下的先帝。
想到這,東太後道:
“妹妹,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鬥得過他們呢,還是忍一忍吧,等淳兒大了再說。”
西太後見東太後對肅順也有不滿之意,忙道:
“姐姐,你好糊塗啊,現在肅順就如此跋扈,等淳兒親政時,肅順不知會怎麽樣了呢?別忘了康熙爺除鼇拜的舊事,為了除掉鼇拜,孝莊後熬了多少夜,費了多少心,枉殺了多少人,最後才除了國瘤,現在,我們決不可養虎為患。”
東太後聽了這話,好像想起了什麽,忙擺手製止,西太後低聲道:
“姐姐,妹妹早把你宮中的人支去守靈了,隻留小安子幾人。”
東太後長舒口氣道:
“今後說話一定要小心,宮中的人有些與他們有牽連。”
西太後點了點頭,表示讚同,東太後疑道:
“妹妹有何良策?”
西太後搖搖頭,滿臉的悲戚:
“姐姐,在這兒我們能指望誰呢?他們都是八大臣的人。咱們的近室中惠王老了,惇王無才,老六老七又不在,老八、老九還是個孩子。”
“唉,那可怎麽辦?”東太後也犯愁了。姐妹倆麵麵相覷,一愁莫展。
西暖閣裏,西太後斜坐在椅上,一名宮女正為她洗腳,小太監李蓮英為她整理頭發,安德海立在旁邊。
西太後那拉氏微眯著雙眼,正在想什麽事,剛才在東暖閣,東宮太後似乎已同意懲治肅順,但何人才能搬掉這塊大石頭呢?她拿不準。
“小安子,你進宮多年,一直在皇上身邊,你說說在這朝野中,誰能與肅順相抗衡?”
安德海剛才已聽了兩宮的對話,對她們的心思很清楚,他想了想,低聲道:
“主子,奴才家鄉有句話說得好:親講近,房講寸。主子,要扳倒肅順,還得靠近支親族才行。現在的三位王大臣都是遠室。”
西太後那拉氏點點頭,對,要靠自己的近族,打架還是親兄弟,上陣還是父子兵。胳膊打折了,它還是向裏拐。醇王,對,他是鹹豐帝的親弟弟,又是自己的親妹夫,值得信任。於是道:
“小安子,醇王如何?”
安德海笑了笑,說道:
“主子,扳倒肅順,不是與他摔跤,挑個年輕有力又忠於自己的就行了,這可是不見血的戰場,要靠實力、靠智謀、靠人望才行。”
那拉氏自感有點太幼稚了,臉色微紅,正色道:
“你這死蹄子,別賣關子了,給本宮說說,何人可擔此重任?”
“恭王。”
“恭王?”那拉氏有些意外,她對這位小叔子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此人不苟言笑,不善言辭,但骨子裏有股傲氣,一直受先帝的猜忌,她多少也受些影響。再則,他力主和議,這點與她的心思也有距離。
“是的,在今日之朝野,隻有恭王可扳倒肅順。”
“可有人傳言他圖謀不軌,心懷異誌。”
安德海笑了笑:
“主子,這點正是你可以利用的地方,恭王不是沒反嗎?原因是他怕落千古罵名,現在如果主子讓他反,那就是聖意,可流芳千古啊!現在憑他的聲望、功勞,未列顧命,一定恨死肅順了,這正是主子可借之力。”
西太後那拉氏思量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對安德海道:
“這是個好主意,隻是他在京師,如何聯絡呢?”
安德海沉思道:
“按祖製恭王應來熱河哭臨,就怕肅順他們強加阻撓。若恭王能來行在,主子可堂而皇之的召見他。一切大計可向他垂詢。”
安德海雖出身貧寒,沒讀過書,但久在皇上身邊,自然學到了不少官場學問,今天派上了用場。
“萬一肅順不讓他來怎麽辦?”那拉氏仍沒主意,她知道,肅順啥事都能幹出來,安德海小心地回道:
“為防萬一,主子可差人給恭王送封密信,請他前來,即使肅順不允,恭王也會衝破阻力前來熱河。親王哭臨,肅順再不滿,也不會拿恭王如何。”
“何人可當信使?”
“奴才願前往。”
西太後搖搖頭道:
“算了,他們在背後不知用多少雙眼盯著呢,宮中的人是出不去的。”
“那……”
“行了,時辰不早,你該歇著了,信差的事本宮會想妥當的。”
恭王府的西北角一個極僻靜的院落裏,有一處錫晉齋,大門緊閉,隻有何順一人立在台階前,整個大院內靜無一人,但緊閉的門內隱隱傳出說話聲。
齋內堂上,恭王坐在上首,旁邊是桂良、文祥、寶鋆。在恭王旁邊還有一張空椅子。
沒過多久,從王府的西北門進來一頂小轎,徑直來到天香庭院,轎子落地,從轎上下來一人,王府有人認識,是管理戶部的大學士周祖培,周祖培剛下轎,早有人來引領他拐向西院,繞了幾個院,就見何順正立在一圓門前,那仆人忙無言退去,何順上前施禮道:
“周中堂,王爺已恭候多時了,請進!”
到了錫晉齋,周祖培給眾人一一施禮,就在恭王旁的空椅上坐下,門早已關上,室內有些昏暗,周祖培停了片刻才看清屋內眾人的表情,個個都是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周大人,先帝大行,京中諸官對時局有何議論?”恭王呷了口茶,並不看周祖培問道。
周祖培站起身,有些激動,大聲道:
“王爺,京中百官很為王爺不平,對行在所為不滿。”
“有哪些人?”
周祖培略略頓了一下,屈指數道:
“兵部尚書沈兆霖,吏部尚書文慶,刑部尚書趙光、綿森,順天府尹董恂都為王爺不平,睿王和肅王對行在所為也不滿,其他大臣雖沒明言,但心中也不悅。”
恭王點了點頭,周祖培沒有說謊,這些人都是大員,現在被肅順排出權力的中心,自然會對行在不滿。
“本王今日請諸位來是想與大家商量赴行在的事,本王要去行在哭臨。”
恭王的話一出,眾人又驚又喜,文祥道:
“王爺,昔日行在屢次拒絕王爺前往,現在龍馭上賓,形勢不定,此時赴行在怕有危險。”
恭王有些激動,憤然道:
“本王乃大行皇上的禦弟,又深受皇恩,能不去見上一麵嗎?八大臣再無理,也不至荒唐到如此地步。”
“對,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爺理應前往,探聽虛實,下官也要上奏,請求赴行在哭臨先帝。”寶鋆馬上應道。
文祥見恭王意決,也道:
“下官也上奏請求赴行在,多去一人有個照應。”
周祖培有點失望,原以為王爺會商量一些大事,可現在隻是商討去不去行在的事,去與不去又能如何?隻得小心試探:
“為保王爺安全,是否請勝保帶兵北上接應?”
恭王一驚,立刻道:
“不可!本王去哭臨,帶兵幹什麽?憑空授人口實,萬不可行。行在有諭,各路領兵大員不得擅離職守,也不得奔行在哭臨。此時乃多事之秋,危難之時,應保持穩定。”
周祖培一頭霧水,王爺的葫蘆裏到底裝的是什麽藥?今日請大家來,就是要告訴大家要穩定,憑直覺,這不是恭王的心思,但他為何要這樣呢?是偽裝假象,還是膽小怕事?
恭王對文祥道:
“文大人,草擬份奏折,本王要赴行在哭臨。周大人,本王去熱河後,你要注意京中動向,搜集本王去後京人有何看法。”
二人點頭,一直在旁沒說話的桂良也點點頭,對恭王的安排似乎很滿意。
送走眾人,恭王回到樂道書屋,坐在椅上閉目養神,思考著剛才的一幕,他故意把自己要去行在的消息告訴眾人,期待著有人能幫他一把,這種幫並不是和他一道去,而是從道義上和輿論上支持,這一點周祖培可以做到,所以,把周祖培請到此。
“王爺,門外有人求見?”何順低聲稟道。
“何人?”恭王冷冷地道。
“從熱河來的。”
恭王差點兒從椅上跳起來,瞪著眼道:
“通報身份了嗎?”
何順搖搖頭:
“沒有,他說見到王爺才報身份。”
“不見。”恭王十分堅決。
何順有些吃驚:
“王爺,這人可是從熱河來的,萬一……”
恭王把眼一瞪,轉身不語,何順隻好退去,沒過多時,又返回客廳,雙手捧著一個黃綾包見了恭王道:
“王爺,來人送上一個小包,請王爺過目。”
恭王瞟了一眼小包,不像是銀子,可能是手鐲、項鏈之類的東西。
“退回去!”
這個時間,越是送禮,越說明心虛,不能貪小利而釀大禍。
何順去了,又回來了,那小包仍在手上,恭王十分生氣,不去理他,何順低聲道:
“王爺,來人說是七王爺府上的。”
恭王一愣,轉臉道:
“哪個七王爺?是醇王嗎?”
“是的。”
“你認識嗎?”
“不認識。”何順搖頭。
恭王有些疑惑,既然是老七府上的,為何不認識呢?老七既不在京城,也不在行在,他派使者來京幹什麽,既是老七的人,為何神神秘秘的,來了不敢表明身份卻給包,這裏麵是不是有詐,會不會是行在的人在試探自己?
“他有醇王府的腰牌嗎?”
“沒有。”
“包裏送的是什麽?”
“是一隻玉鐲子,不過來人說不是送給王爺的,是讓王爺看的,見了此鐲,王爺便明白了。”
恭王伸手接過黃包,打開一看,果然是隻玉鐲,晶瑩剔透,中間有九條青龍騰空飛翔,恭王大吃一驚,忙道:
“快,快把小王子的那隻鐲子拿來!”
沒過多久,仆人便從後院拿來一個黃包,恭王打開一看,也是一隻玉鐲,把兩隻鐲子放在一起,一模一樣,花紋、款式、色澤,每隻鐲內均有九條青龍,恭王忙道:
“快,快請!”
一位身材魁梧的青年走了進來,見了恭王伏地施禮:
“奴才桓起叩見王爺。”
恭王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人,一身青布長衫,一根長辮垂在腦後,腰間挎一長劍,完全是江湖打扮。
“平身吧,在哪兒當差?”
“回王爺,奴才在醇王府當差。”
“桓起,既在王府當差,為何這身打扮?連張腰牌也沒有?”奕(左訁右斤)雖見了信物,但對來人並不能完全相信。
桓起笑笑道:
“王爺,熱河對出入人等盤查甚嚴,奴才有特命在身,不敢大意,所以,為不暴露身份,故意不帶腰牌,不穿官服。隻有一隻玉鐲可證明奴才的身份。”
這話說的合情合理,這鐲子可不是尋常之物,當年載澂滿月的時候,奉旨進宮,當時的貴妃,今日的西太後親自送一隻鐲子給載鋆,另一隻留給自己的兒子,也就是現在的皇上。看來,桓起不僅是七王府上的人,而且是奉宮中兩後之命來京的。
“兩宮太後派你來京有何旨意?”
桓起忙道:
“不是太後派奴才來的,而是醇王妃派奴才來的,行前交給奴才這隻玉鐲和這封密信。”說罷,從懷裏貼身處抽出一封密函呈上。
恭王把那隻玉鐲送還桓起,對何順道:
“速帶回院內休息。”
桓起又道:
“王爺,奴才來時,王妃交待,讓奴才速去速歸,如果王爺要回信的話,請王爺速寫,奴才準備天黑前動身北還。”
恭王點頭,桓起轉身而去。偌大的廳堂隻有恭王一人,他定了定神,拿過那封密信,顫抖著雙手拆開封條,抽出一看,大失所望,信上僅有六個字:
“速來行在哭臨。”
署名是兩宮太後,並加蓋了印章,這算什麽呢?說是諭旨,卻是偷偷送來的,沒經過八大臣的審閱;說是私函,可是由太後親書,並加鈐印章。恭王想,這真是一份好東西,若肅順阻撓自己赴行在,有此函在手,可作太後召進之證。
午後,恭王思妥了一切,重又召見了桓起,把西太後當年送給小王爺的那隻玉鐲遞給他道:
“桓起,這是西太後當年送給小王爺的滿月禮物,今日托你送呈太後,說本王要完璧歸趙。本王就不用回書了,僅以口信代替。”
恭王故意把“完璧歸趙”四個字說得很重,桓起點了點頭,接過玉鐲,把它放到另一隻玉鐲包裏,小心地揣到懷裏,伏地施禮道:
“奴才一定完成王爺之命,就此告辭了。”
二日後,熱河諭旨到京,準允恭親王赴行在哭臨,但文祥、寶鋆所請,一律不允。恭王看著諭旨,並不感到意外,按祖製理應如此。他現在想的最多的是到熱河幹什麽。
總理衙門的大堂上,恭王與文祥兩人對著諭旨沉思。良久,恭王道:
“文祥啊,洋人會是什麽態度?”
文祥想了想道:
“依奴才看,洋人必定會支持王爺,昔日肅順屢屢與各國交惡,英、法、俄使對肅順均無好感,而對王爺很恭順。”
奕(左訁右斤)微微點了點頭,他相信文祥的話,如果讓外國人在自己與肅順之間選一人的話,外國人一定會選自己的,他們應該知道誰是他們的朋友,誰是他們的敵人。不過,這隻是自己的一廂情願,還是派人前去試探一下為好。
“文祥,馬上去英使館通報一下本王要去行在的消息,試探試探英國人的態度。”
文祥領命而去,直到午時才回來,去了整整三個時辰。大堂上的恭王等的有些急,沒等文祥坐下喝茶,便問道:
“英使怎麽說?”
文祥坐下來,望著恭王著急的神色,安慰道:
“王爺不必著急,奴才去了這麽久,是因為英使得知王爺要去熱河的消息後,並沒有表態,而是去見俄、法公使,他們可能在一起商量,如何回應王爺的通報。後來,英使說,他們不會幹涉大清的內政,現在若皇上回鑾,外國也不會幹涉,還會保護皇太後和新皇的安全。”
“就說這些?”奕(左訁右斤)有些失望。文祥又道:
“後來,普魯斯先生又私下對奴才說,英國人心裏明白,誰是真正的朋友。大英帝國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能為英國人帶來福音。”
奕(左訁右斤)舒了一口氣,一顆懸著的心落了地,有了外國人的支持,一切事就好辦了。
午後,奕(左訁右斤)又召見了寶鋆詢問情況,寶道:
“奴才已把王爺的私信派人送到軍前,勝保傳來口信,不日將帶兵北上,隻是僧格林沁親王始終沒有表態。”
奕(左訁右斤)有些不安,急切問道:
“僧親王沒有任何表示嗎?”
寶鋆搖搖頭,恭王有些擔心,僧格林沁是自己的姐夫,皇親國戚,理應站在自己一邊,為何不表態呢?是反對?還是觀望?
“寶鋆,依你看,僧親王會是個什麽立場?”
寶鋆微微笑了笑道:
“王爺不必緊張,依奴才看,僧親王仍在猶豫、觀望。自京津戰敗後,親王已不再受朝廷的重視,對肅順之流並沒有好感,他又是皇親,與王爺是一家人,自然會站在王爺一邊,隻是僧親王老於世故,形勢沒明朗之前,不肯公然表明態度而已。”
恭王點頭,這話有道理,僧格林沁畢竟不是勝保,勝保是自己一手扶起來的,可以說有知遇之恩。而僧親王與自己僅為姻親,並沒多少深交,他們態度不同,應在情理之中。
“寶鋆,對僧親王要密切關注,通知文祥可籌一筆款子送往僧軍,從俄國買來的槍支,撥一千杆給僧親王,讓他也組建一支火器營。”奕(左訁右斤)知道,對付僧格林沁這樣的老狐狸不能急,要慢慢籠絡,不能爭取為友,但絕不可反目為仇。
有了英使的暗示和勝保的支持,奕(左訁右斤)心中的大石塊落了地,他可以放心地去行在了,親自探一下兩宮太後是何立場。這一去,看看行在的內部形勢是什麽情況,以便及時調整策略,鞏固自己搖搖欲墜的地位。這一去,竟導演了一場大清曆史上少有的成功政變,保住了大清的基業,也造成了一代賢王,同時,也成就了一個女人掌大清權柄達數十年之久,最終把大清引向覆滅的局麵。孰是孰非,是功是過,任由後人評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