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太後見奕(左訁右斤)熱淚橫流,也泣道:“大行皇帝與王為昆弟,龍馭彌留,念王甚殷,今既遠來,當承克食。”恭親王躬身接過太後所賜的克食(祭品),手指輕觸,竟然發現碗底藏有密諭!趁肅順正向太後奏事,恭親王趕緊將紙條收進袖裏……

這真是一個酷熱的秋天,已進了八月,但天氣仍是悶熱難耐。太陽剛出來,地上已是熱浪滾滾,天地間一片昏黃。

煙波致爽殿上,哭聲震天,大殿之上,鹹豐帝巨大的梓宮前,小皇帝在載垣的牽領下跪在長明燈前,幾名守靈的親王在火盆中燃起紙錢,載垣伏地磕了幾個響頭,隨手抓過一把珍珠撒進火盆,頓時,火盆中升起藍色的火苗,隨後發出爆豆般的聲響。

隨後,八大臣以膝代步,爬到梓宮前,伏地叩首,身後的台階上跪著大大小小的官吏。個個神情莊嚴,梓宮旁邊,數十名和尚敲起木魚,高聲誦經超度亡靈。

“恭親王到——”大殿外不知誰高喊了一聲,正為鹹豐帝舉行奠禮的眾人均吃一驚,紛紛回頭觀望,跪在梓宮前的肅順、端華相互看了一眼,並沒回首,仍伏在地上。

一行人從外麵急急而來,到了門口,撲倒在地,大聲叫道:

“皇上,臣弟來遲了。皇上,為何不等臣弟,讓臣弟再看一眼啊!”

這一聲哭喊震天動地,隨即,恭親王以膝代步,邊哭邊爬向梓宮,身後是幾名隨身的侍衛,殿前的眾臣紛紛向旁移了移,為恭王留出一條小道來,奕(左訁右斤)爬到了梓宮前,抬頭看見巨大的梓宮,想象鹹豐帝躺在裏麵,薄薄的一塊木板,竟隔成了兩個世界,悲從中來,淚水如同新掘的泉水湧了出來,不再顧及親王的身份,不由大放悲聲,嚎啕大哭:

“皇上,皇上啊,睜開眼看看吧,臣弟來看皇上了,自去歲北狩,臣弟天天都在盼著能見皇上一麵,可終未能見,皇上怎忍心丟下臣弟和萬民而去啊!”

這是動了真情,所以哭聲震徹殿陛,鬼神驚異,天地動容,行雲為之低垂,飛馬為之徘徊,越哭越傷心,地上的恭王早已涕淚泗流,麵前的地磚早已哭濕,邊哭邊想昔日自己與鹹豐幼時如何一起玩耍、一起讀書、一起環繞於母後的身邊,一起受寵於皇阿瑪的膝下,又想起,阿瑪仙去,兄弟間時好時壞,自己不被兄長信任,宦海沉浮,入直軍機,突遭罷黜,今議和成功,卻不列顧命,這一去,不亞於阿瑪立兄長為太子而棄自己,短短三十年的人生遭兩次如此巨大的變故和打擊,心中的冤屈又向誰說呢?隻有在這梓宮前哭訴了。

人都有惻隱之心,最怕別人動真情。恭親王在梓宮前的痛哭,使所有在場的人無不傷心落淚。八王、九王見六哥哭得如此傷心,不由悲從中來,也爬過來,伏在恭王的身後大哭起來。小皇上雖小,但見六叔、八叔、九叔均哭得淚流滿麵,也大哭起來:

“皇阿瑪!皇阿瑪!”

聽了這新皇淒厲的叫喊,在場的人再也忍不住了,哭聲頓時大起,旁邊的肅順也淚流滿麵,低聲嗚咽起來。就連誦經的和尚,有人也在偷偷的拭淚,大殿上陷入一片混亂。

端華悄悄爬過來,對正哭得天昏地暗的奕(左訁右斤)低聲道:

“恭親王節哀,別嚇著皇上,大行皇帝已崩,王爺再哭也無回天之力。王爺應為大行皇帝著想,盡力侍奉皇上,永保大清江山萬古流傳。”

聽了這話,奕(左訁右斤)像吃下一百隻蒼蠅,強忍著沒吐出來,轉念一想,自己幹什麽來了?皇兄已崩,哭得再慘也不能讓兄長複生,端華的話反倒提醒了自己,別忘了要鎮定,要從容。想到此,奕(左訁右斤)漸漸收斂起來,抬頭看了看,見小皇帝正跪在梓宮前大哭,旁邊跪著載垣。

奕(左訁右斤)拭了拭淚,爬到小皇帝麵前,伏地泣道:

“臣奕(左訁右斤)見過皇上,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載淳見六叔爬來了,不知如何是好,旁邊的載垣忙道:

“恭王爺平身!”

頓時,大殿上的哭聲停了下來。眾人也紛紛起身。奕(左訁右斤)瞪著紅紅的眼,望著眾人,隻見八大臣神色漠然,其他人等麵無表情。奕(左訁右斤)馬上回過神來,來至端華麵前,對著端華和肅順施禮:

“二叔、六叔,先帝大行,有勞兩位叔叔了,小王雖為長弟,理應多勞,但留守京城,未能盡孝,請見諒。”

端華、肅順見恭王如此恭順,心裏暗暗吃驚,他們沒想到恭親王會如此,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隻得訕訕地道: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奕(左訁右斤)又向載垣施禮,載垣嚇一跳,按輩份恭王是長輩,可他仍很客氣,忙道:

“六叔,論公咱爺倆都是親王,六叔的親王是先帝所遺,比侄兒更尊,論私您是長輩,豈能跟晚輩施禮。”

奕(左訁右斤)暗暗道:臭小子,本王願給你施禮嗎?恨不得一腳踢死你。但臉上帶著笑道:

“怡親王,本王並非行私禮,王爺身為顧命大臣,力保我大清江山,本王應代表先帝的幾位禦弟謝謝王爺。此舉不妥嗎?”

一句話把載垣說得麵紅耳赤,無言以對,隻有訕訕地笑道,六額駙景壽忙打圓場道:

“王爺說的是,王爺說的是,吾等定不負先帝之殊遇,盡力輔佐皇上。”

“師傅,晚生這廂有禮了。”恭王又向匡源施禮,匡源昔日曾在上書房授業,恭王在賦閑時,重回上書房讀書,與匡源也算有師生之誼,所以他對匡源如是說。

匡源對恭王是有幾分敬重的,他了解恭王的才學,但現在自己身處其位,也有些飄飄然,所以笑笑道:

“王爺太客氣了。老夫雖在上書房授業,但並未親授王爺,不敢受師生之禮。”

匡源說這話是給恭王聽的,但也是給肅順聽的。恭王說出這樣的話,如果不加辯解,肅順等人必定會產生誤會,日後如何解釋呢?

奕(左訁右斤)不願多與他糾纏,又與穆蔭相見,這穆蔭是兵部尚書,入直軍機,雖沒杜翰、匡源入直軍機處早,但官位比他們高,所以,可算是領班的了,但他並無多大的才學。所以,在軍機處隻不過伴食而已,穆蔭對恭王還算客氣,倒是杜翰、焦祐瀛二人有點小人得誌的神情,對恭王的客套不冷不熱。

與八大臣寒暄過後,八王爺、九王爺過來給六哥施禮。兄弟間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

禮畢,眾人正要離去,忽見一位太監匆匆而來,大聲道:

“兩宮太後傳旨,著和碩恭親王入宮。”

這一聲不啻一聲霹靂,震得大殿抖動不已。肅順冷冷地望著奕(左訁右斤),一言不發。端華、載垣等人也驚得說不出話來。

不要說他們吃驚,奕(左訁右斤)也是驚得不知東南西北。這兩宮太後也太嫩了些,本王剛剛到,就急著要召見,這不是授人以口實嗎?打草驚蛇。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收場,杜翰上前一步,大聲道:

“恭王爺,本官以為王爺不宜入宮。今先帝剛剛馭賓上天,叔嫂當避嫌,且先帝賓天,皇太後居喪,尤不宜召見親王。”

話音未落,肅順鼓起掌來,笑著道:

“真不愧為杜文正之子矣。”

奕(左訁右斤)自然明白他們的話中之意,隻好對太監道:

“請公公回奏太後,本王剛到行在,稍事停頓後,再入宮請安。”

小太監轉身而去,眾人鬆了口氣,剛要退去,東暖閣又來了一位太監,立在殿下,大聲道:

“傳兩宮太後口諭:和碩恭親王奕(左訁右斤)乃大行皇帝禦弟,從京赴行在哭臨,孝心可嘉,兩宮太後念其忠孝之心,特召見之,以敘家禮。”

太後說的不錯,奕(左訁右斤)是鹹豐帝的親弟弟,大老遠從京師來到行在奔喪,按理說太後召見敘敘家常,也沒有不妥之處。

奕(左訁右斤)低著頭,腦子裏正在飛速旋轉,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麵呢?

肅順等人也不敢說什麽,太後兩次出旨召見,其態度之堅,顯而易見,若再勸阻,怕太後翻臉,其他大臣也會覺著過分。

“二叔、六叔,兩宮太後召見,本王不敢違旨,然杜大人言,叔嫂應避嫌。本王想請二位叔公和怡親王同時入宮,麵見太後,豈不兩全其美?”奕(左訁右斤)很真誠地笑道。

見奕(左訁右斤)如此誠實,肅順認為他不會有什麽作為,兩宮太後,不過婦人,也不會有何圖謀,於是大笑道:

“老六,汝與兩宮叔嫂耳,何必吾輩陪哉?我們可不願當電燈泡。”

一句話,說得大殿上的人差點兒笑出來,恭王忙道:

“既然六叔這麽說了,本王就入宮了。”

奕(左訁右斤)在一名太監引領下,穿過庭院的石板路,來到東暖閣門前,一路上,他忐忑不安,不知太後召自己會說些什麽,從剛才在殿上所見,熱河已被八大臣所把持,他們對兩宮太後既想控製,又礙於公論,不敢過分,可兩宮太後又會如何呢?東太後是個沉穩忠厚的人,當年為皇後時,奕(左訁右斤)多次見過,知道她的為人,對西太後奕(左訁右斤)有點拿不準了,昔日她僅為貴妃,奕(左訁右斤)見她的次數並不多,但據宮裏人傳言,此人頗有巾幗英雄之風,為人處事很是剛毅,後宮也屢屢傳言,她幹預朝政,敢在鹹豐帝前犯顏直諫,有時,鹹豐帝竟讓她看奏折。此人決非等閑之輩,此次她通過其妹派人傳信入京,召本王前來,定有大事相商。

就在奕(左訁右斤)胡思亂想之際,忽聽有人高喊:

“太後有旨,宣恭親王入宮。”

奕(左訁右斤)低頭快步進了西暖閣,來至殿上,剛要跪地施禮,偷偷瞟了一眼,這才發現上麵的禦座是空的,殿上僅有幾名太監、宮女垂手立著。奕(左訁右斤)心中一驚,為何召見卻不見人呢?

立有片刻也沒聽到太後駕臨的喊聲,奕(左訁右斤)有些不悅,太後的架子也太大了吧?論公,本王乃親王,論私,本王乃皇上的親叔叔,太後的小叔子,又是你們請的,為何這麽冷落本王?

“王爺,讓您久等了,奴才特奉太後的旨意,來給王爺送座的。”一個公鴨嗓子叫了起來,恭王一看,偏門進來一位太監,三十多歲,正是安德海。

安德海雙手搬張椅子,來到恭王麵前,點頭微笑,十分恭敬。奕(左訁右斤)向來看不慣太監的嘴臉,冷冷地笑笑,坐了下來,並沒感激安德海。安德海隻得訕訕地立在旁邊。

“王爺,太後身體不適,正在服藥,請王爺稍等。”安德海仍賠著笑道。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一臉的漠然,心裏有股涼氣透出。

“太後身體不適,宣恭親王入寢宮見駕!”一名太監進來宣旨。恭王一愣,這是幹什麽?皇兄剛崩,太後新寡,卻要在寢宮召見小叔子,讓外人知道,豈不笑掉大牙,肅順之流定會大放厥詞,朝野嘩然。

奕(左訁右斤)還在猶豫,安德海上前一步,低聲道:

“王爺不明白太後的苦心嗎?請隨奴才來吧!”

奕(左訁右斤)將信將疑,隻好尾隨安德海出了前殿,穿過窄窄的庭院,拐了兩個彎,來到了暖閣後院的一處房前。奕(左訁右斤)跨進門,頓時,懸著的心落了地,房內兩位太後正端坐在上首。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兩宮太後。”

“奕(左訁右斤),爾身為親王,又是大行皇帝的禦弟,大行皇帝病危之時,數次傳諭讓爾前往行在,爾竟置之不理,駕崩後,爾仍不赴行在哭臨,是何居心?”一個女人嚴厲的聲音傳來,聽聲音是西太後。

奕(左訁右斤)差點兒背過氣去,這是什麽話?豬八戒打仗,倒打一耙,不由道:

“太後之言,臣不敢接受,去歲臣上奏達六次之多,懇請回鑾,然行在一再拖延。今春,臣又乞請赴行在探望聖駕,行在不允。臣在京師,聞聖體久違,度日如年,如坐針氈,日日寢食難安,翹首北望,臣赴行在的行李、馬匹早已備好,隻盼恩準,可行在屢次拒絕臣赴行在,大行皇帝駕崩,熱河專門下諭,僅召陳孚恩赴行在哭臨。臣有心北上,怕擔抗旨之過。臣與大行皇帝手足情深,親如一人,臨終不能見上一麵,終生遺憾,今日反遭太後訓斥,臣心不安。”

說罷,奕(左訁右斤)竟流下了熱淚,抽泣起來,又氣又傷心。

東太後見奕(左訁右斤)熱淚泗流,忙安慰道:

“恭親王不必傷心,爾對大清的忠心,大行皇帝和我們姐妹都明白。大行皇帝確實傳過聖諭,宣爾赴行在,看來是有人作梗,才致如此。”

東太後說著,又轉臉去看西太後,西太後點點頭,又道:

“奕(左訁右斤),大行皇帝崩後,本宮曾傳旨讓爾赴行在哭臨,爾可曾接過諭旨?”

奕(左訁右斤)一聽,驚得差點兒栽倒,忙道:

“太後,臣從未接著兩宮太後的懿旨。隻是得醇王府的信使傳言,臣這才敢北上哭臨。”

西太後又去看東太後,兩位太後對視了好一會兒,東太後喃喃地道:

“這個肅順太狂悖了,竟然敢違背兩宮旨意,太可惡!”

西太後忙道:

“姐姐,現在對肅順更了解了吧?不能再猶豫了,若再心軟,總有一天咱姐妹倆會吃虧的。”

奕(左訁右斤)伏在地上,聽她姐妹倆的對話,心中暗喜,但表麵上仍裝作沒聽見,滿臉漠然。

西太後點了點頭,溫和地道:

“恭王爺,本宮冤枉您了,快平身吧,來人,為王爺賜座。”

“多謝太後!”奕(左訁右斤)爬起身,揉了揉有點發疼的膝蓋,坐在安德海送上來的椅子上。

“小安子,看看外麵有沒有動靜!”東太後吩咐道。

“嗻。”安德海低頭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門,屋內隻有兩宮太後和恭王三人。

東太後歎了口氣,對恭王道:

“恭王爺,宮中肅順等人的耳目很多,所以本宮故意怠慢王爺,遮人耳目。王爺要諒解本宮的苦心。”

奕(左訁右斤)這才釋然,忙道:

“臣不敢對太後有怨。”

西太後也訴苦道:

“王爺有所不知,我們姐妹雖貴為太後,但一切均受製於肅順、端華等人,他們以先帝顧命大臣的名義,壓製後宮,又故意采取抑此揚彼的方法,挑撥兩宮的關係,多虧姐姐深明大義,明察秋毫,才沒上肅順他們的當。今日,我們姐妹一心,共同撫育幼主。”

東太後笑笑道:

“肅順等人對後宮無禮,昔日大行皇帝在世時,他們出入宮禁,毫不避諱,根本不把後宮嬪妃放在眼裏,大行皇帝病危期間,他竟有立載垣之意,實在狂悖。”

西太後聽了更傷心,不由泣道:

“姐姐不知,他們還曾向先帝進言,要先帝效法漢武帝鉤弋故事,要置妹妹於死地,多虧先帝爺深明大義,沒聽信讒言,否則,妹妹早已成了地下冤魂。先帝崩後,他們又違背先帝遺旨,不讓兩宮看折,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現在,我們孤兒寡母,受外人欺負,王爺乃皇上的六叔,不能坐視嫂侄受人宰割吧!”

聽了兩宮的哭訴,奕(左訁右斤)早已義憤填膺,正要拍案而起,忽然想起賈楨師傅的話:戒急勿躁。千萬不可著急,要忍耐、忍耐、再忍耐,特別是現在,自己在哪兒?是在熱河,這可是八大臣的蛇窟,自己隻身闖入,若有不慎,隻能身陷圄,怕還要牽連兩宮及留京大臣,萬萬不可操之過急。沉思片刻,奕(左訁右斤)道:

“太後,一切非還京不可。”

西太後聽了這話,似乎明白了恭王心中的意思,試探道:

“昔日先帝北狩,因洋人海犯,先帝不願回鑾,因不願與洋人共居一城,今洋人居在城中,若先帝梓宮回鑾,洋人會不會……?”

奕(左訁右斤)站起身,馬上道:

“這點請兩宮太後放心,臣在赴行在前,已派人去試探過洋人,他們盼著兩宮及皇上回鑾。”

東太後仍有些放心不下,喃喃道:

“洋人奸詐異常,不可輕信。”

奕(左訁右斤)奏道:

“外國無異議,如有難,惟奴才是問。”

奕(左訁右斤)見兩宮太後頻頻點頭,又道:

“太後,臣以為應盡早回鑾。自去歲先帝北狩,已有年餘,聖駕在外,皇城久虛,恐生事端,再則,京城不僅有百萬軍民,還有文武百官,他們均是太後的後盾,今在行宮,左右僅顧命之臣,龍落沙灘,魚蝦可戲。”

兩宮太後不斷地點頭,奕(左訁右斤)說的極是,在這熱河,處處是八大臣的人,就連宮中的太監也有他們的耳目,姐妹倆商量事,常常要俯在宮中的那隻盛水的大缸裏,佯裝看魚。可京城是恭王的天下,又有滿朝文武舊臣,八大臣若再想專權,必定遭到諸臣的反對。

東太後好像想起了什麽,忙道:

“小安子。”

“奴才在。”門外的安德海忙推門進來。

“現在是什麽時辰了?”

“辰時三刻。”

東太後望著恭王道:

“恭王爺,本宮召爾已有一個時辰,外麵的人會有猜疑,請王爺速回吧,在熱河不比京城,天氣涼,小心身體。”

太後的話裏有話,奕(左訁右斤)自然能聽得出來,十分感激,忙施禮道:

“多謝太後。”

奕(左訁右斤)出了東暖閣,迎麵碰上端華,奕(左訁右斤)一愣,外麵的人果然等急了,他滿臉堆笑道:

“二叔,入宮哪?”

一句話問得端華麵紅耳赤,無言以對,片刻後道:

“太後召見已有一個時辰了,二叔怕你在宮中挨訓,特過來看看,替你解圍。”

“多謝二叔。”

二人說著來至煙波殿前,隻見肅順、載垣等人早立在台階前,沒等奕(左訁右斤)說話,載垣上前笑道:

“六叔,兩宮太後召見六叔有一個時辰,這可是從沒有過的事,太後與六叔都說了些啥?”

奕(左訁右斤)見載垣比剛才的態度卑謙了許多,心中暗道:兔崽子,你們也知道害怕。但表麵上慘然笑道:

“別提了。兩宮太後怪本王來遲了,龍顏大怒,罰本王跪了半個時辰,爾後才召見,見了麵又是一陣的訓斥,若不是二叔在門口迎,本王怕找不著北了。”

肅順在旁冷眼旁觀,聽了恭王的話,不由暗暗冷笑了幾下,但他又想,恭王遲遲不能赴行在,並非恭王不想來,而是有人不想讓他來,現在你挨了訓,會不會把怨恨記在八大臣的頭上,於是勸慰道:

“老六,不必生氣,大行皇帝剛崩,兩宮太後的心情不好,最近動輒發火,吾等入見,常常挨訓,爾不必介意。”

奕(左訁右斤)見肅順對自己也肅然改容,微笑道:

“為人臣者挨君主的訓是常有的事,本王不會計較的。”

“那好吧,王爺遠道而來,日夜兼程,今日又跪了半個時辰,怕早已累了吧,快回房休息吧。”載垣賠著笑說道。

恭王在兩名侍衛的引導下,出了宮,直奔自己在行在的住處而去,到了門口,何順早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見主子平安歸來,又驚又喜,隻說了句:“主子,可回來了。”竟眼含熱淚,說不出話來。奕(左訁右斤)忙道:

“傳本王的命令,今日不見任何客人。”

肅順後院的客廳上燈火通明,大廳裏的氣氛也十分沉重,沒了往日的隨便和歡樂,載垣望著端華道:

“二爺,今日兩宮太後召見奕(左訁右斤),不是好兆頭。”

旁邊的肅順有些不耐煩,冷冷道:

“他奕(左訁右斤)隻身一人來到行在,又有何用?就是在京城,他又能若何?雖然他是個親王,不過是督辦和局,才立了點功。但對與洋人議和,吾朝許多人不齒,就是西太後昔日聽說奕(左訁右斤)與洋人議和,也曾切齒大罵奕(左訁右斤),他們這條小陰溝能翻了船?”

載垣勸道:

“六爺,今早太後召見,並非恭王所雲,太後隻晾了恭王一刻鍾,就把他召到後院去了,門前有安德海把門,任何宮人均不得進入,看來,他們可能商量了什麽。”

“他們會商量什麽呢?”端華不得其解,不由喃喃問道。

沉默了片刻,肅順憤憤道:

“二哥,昔日若聽六弟的,趁先帝病危之時,憑載垣的禁軍監守西太後,請先帝下詔,罷榮祿的職權,奪其兵柄,然後回京,立載垣為帝,何至受今日之困?”

“六弟,不可妄言!我們都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大清的臣子,怎能臨危逼宮,對寡母孤兒下手,落下千古亂臣賊子的罵名!隻要吾等一心為大清著想,人們會支持的,後人會理解的。”

肅順憤然道:

“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當斷不斷必自亂。現在西暖閣的那位處處拉著東太後,一點點向我們奪權。昔日先帝遺命顧命大臣,哪個不是全權處理朝政,可現在還要呈兩宮太後禦覽定奪,要我們有何用?”

端華正色勸道:

“凡事不可過急,後宮不得幹政,這是千古祖訓,若西太後手伸得太長,朝野自有公論。做顧命大臣的也應從鼇拜身上吸取點教訓,不要與後宮、皇上爭鬥,隻要我們能平安保著皇上一天天長大,一旦新皇親政,我們便可全身而退,雖不敢說可以流芳千古,最起碼可以善始善終,無愧於先帝的厚愛。”

肅順很不以為然,憤憤道:

“你想善終怕別人不允許,依我看,還是那句老話,載垣,你派禁軍囚住兩宮太後和奕(左訁右斤),命太後下詔罷榮祿的兵權,一切都會在我們的手掌中,隻要不廢新皇,就沒有人敢說我們圖謀不軌。”

載垣忙道:

“六爺,此事萬萬不可操之過急,古人雲:小不忍則亂大謀,榮祿是西太後的親信,手中有三萬兵馬,專門負責保衛行宮,而我雖為步兵統領,又掌管禁軍,但是個空架子,手中並無實權,大清的兵馬,一支在僧格林沁親王手裏,另一支在勝保手裏,僧親王是皇親,勝保是奕(左訁右斤)的親信,我們能說了算嗎?隻有江南的曾國藩是我們的人,有數萬兵馬,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再說了,曾國藩還要剿匪,也脫不開身,一旦榮祿不服,起兵圍困行在,勝保、僧親王率兵北上,我們都會成為刀下鬼、獄中囚。”

肅順聞言,狠狠捶了一拳,長歎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他知道,載垣的話是對的。

端華見六弟如此,安慰道:

“當務之急是密切監視行在的一舉一動,並想辦法把奕(左訁右斤)盡量打發回京,隻要他一走,行在就不會有任何危險,憑我對他的觀察,奕(左訁右斤)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落下千古罵名的,他若有野心,早就反了。”

整整兩天,奕(左訁右斤)十分守規矩,白天就在梓宮守靈化錢,晚上回府休息,沒有一個客人拜訪,他也不拜訪任何人,載垣三人長長出了口氣,看來這奕(左訁右斤)並沒有想象的那麽複雜。

八月的夏夜已頗有涼意了,微微的西風吹來,有些秋風的肅殺,案上的燭火也搖曳了起來。奕(左訁右斤)全然不顧,仍全神貫注地看那本《孝經》,眼看著老師那娟秀的字,耳旁響起他那意味深長的話語。

“當!當!當!”遠處的鼓樓傳來三聲柝聲,已是三更天了,何順從內間拿過一件長衫披在恭王身上,低聲道:

“主子,時辰不早,該休息了。”

奕(左訁右斤)並不理會,隻是用手輕輕揮了揮,示意他離開。

“咚、咚”幽靜的夜色中隱隱傳來敲門聲,奕(左訁右斤)一愣,用眼瞟了一下何順,何順忙跑去,沒多時,何順回來了,低聲道:

“主子,有人求見。”

“什麽人?”

“自稱‘竹翁’。”

“快請!”奕(左訁右斤)馬上興奮起來,但表麵上仍竭力保持鎮定。

一個黑影從外麵飄起來,伏在地上道:

“奴才給王爺請安!”

恭王忙放下經書,起身來至堂下,親手扶起地上那人,笑道:

“快快請起!”

來人有四十歲,一身素衣,恭王把他讓到案旁落坐,對著燈光,知來人正是曹毓瑛。他現在正在行在輪值,是軍機處領班章京。

奕(左訁右斤)笑道:

“熱河同黨如何?”

曹毓瑛忙道:

“王爺,奴才在熱河廣交朋友,靜觀時局,刑部主事方鼎銳、內閣侍讀許庚身、工部員外郎朱智、戶部郎中朱學勤、大理寺卿朱夢元等人均同情王爺的遭遇,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奴才雖身在熱河,暗夜孤島,長夜難明,但心望京師,翹盼赤縣天,今聞王爺赴行在,如久旱盼雨,長夜破曉,決心為王爺盡心謀劃,並隨時保護,決心做那元祐正人。”

聽了這話,奕(左訁右斤)也很感動,動情道:

“爾等有此用心讓本王感激不盡,傳語眾人,注意保重、保密,日後如有出頭之日,本王定讓大家揚眉。”

對自己的信屬可以無話不談,這曹毓瑛已死心塌地跟隨自己,就要重用,用者不疑,疑者不用。

“曹大人,依你之見,今日應如何應對?”

曹毓瑛皺了皺眉,沉吟片刻道:

“奴才與樵客兄計議許久,以為王爺欲成大事有上、中兩策,上策是將斧柯得回,掌管兵權。自古以來,得兵權者得天下,止戈為武。”

奕(左訁右斤)靜靜地聽著,對著曹毓瑛渴望的目光,低聲道:

“此策雖好,但風險太大,肅順諸人,雖狂悖了些,但並無大礙,若貿然擁兵嘩變,載垣手中仍有萬餘禁兵,榮祿擁兵萬餘,且為火器精銳,此二者皆與本王不熟,如何能得兵權呢?再說,公開緝捕顧命大臣,不但要血流成河,生靈塗炭,說不定還會落個亂政的罵名,還是靜觀其變的好。”

曹毓瑛明白恭王的心思,看來兩宮太後並未最後定奪,或者是恭王仍沒把握,於是道:

“奴才以為,王爺可用中策。”

“何為中策,說來聽聽。”奕(左訁右斤)呷了口茶,雖已深夜,但毫無倦意。

“中策是以早回鑾為宜。”

“此話怎講?”奕(左訁右斤)麵帶微笑,故意問道。

曹毓瑛為表現自己,向主子大獻殷勤,連口茶也不喝,忙道:

“王爺,熱河行在,乃八大臣苦心營造的巢穴,穴中取虎,窟中撥蛇,天下至難,一旦虎落平川,引蛇出洞,取之如反掌。隻是,回鑾之議怕非易事。”

奕(左訁右斤)立刻驚覺,瞪著曹毓瑛道:

“曹大人聽到什麽風聲了嗎?”

“王爺,奴才曾見過軍機處給工部的廷寄,大行皇帝的梓宮歸路需修築橋梁三座,鋪路二百裏,所有橋道鋪墊工程須等中秋後再辦。行在冬天來的早,如此算來,梓宮隻有明春才可回京。”

奕(左訁右斤)聞言,不由大怒,一拍書案道:

“胡鬧!先帝梓宮豈可放置半年?應早日入土為安。”

曹毓瑛猶豫了片刻道:

“王爺能否給奴才們一個確信,讓奴才們在這漫漫長夜也有個盼頭?”

奕(左訁右斤)點頭道:

“兩宮太後召見本王,哭訴了肅順等人要挾狂悖之事,本王已請兩宮太後回京再議,太後懼洋人作梗,本王已向兩宮保證洋人並無異議,兩宮太後隻是點頭,並無下文。故爾等在行在萬萬不可輕言妄為,隻需把行在的動向密陳京師即可。”

曹毓瑛聞言,微微有些失望,眾人盼星星盼月亮,盼來了主子,可不但不能立見光明,就連一個準信也沒有,怎不讓人黯然神傷呢?

奕(左訁右斤)也看出了屬下的神情,又安慰道:

“凡事不能急,要順其自然,水到渠成,瓜熟蒂落,強扭的瓜能甜嗎?”

曹氏點頭,隨後兩人又密談了許久,直至四更過後,曹毓英才告辭而去。

肅順坐在書房正在思索著什麽,一名侍衛進來低聲道:

“中堂大人,恭親王來見。”

這句話像晴天霹靂,肅順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他來幹什麽?”

說過這話,肅順也感覺不妥,忙道:

“快,快到門口迎接。”

等肅順到了門口,隻見身著便裝的奕(左訁右斤)早已下轎,立在門口,身後有幾名隨從抬著兩大箱禮物,見了肅順,忙以家禮相見:

“六叔,打擾了。”

肅順愣了一下,忙笑道:

“哪裏,哪裏,恭王爺能登門拜訪,真叫本官榮幸,快請,快請。”

叔侄倆來到客廳,肅順把恭王往上席讓,奕(左訁右斤)偏要以家禮相待,讓肅順坐上席,堅持再三,肅順無奈,隻好在上席就坐,口中笑道:

“恭王爺太客氣了。”

奕(左訁右斤)笑道:

“本王此番來行在奔喪,乃家事,今日便裝來訪,就想與六叔敘敘家常,應以家禮相待。六叔一直推辭,反讓本王覺得生分。”

說罷,奕(左訁右斤)一招手,對堂下人道:

“抬上來。”

隨從應聲上堂,抬了兩大箱東西,奕(左訁右斤)笑著對肅順道:

“六叔,這裏是十壇山西汾酒,本王知道六叔特別愛喝汾酒,行前特從山西老坊購得百年陳釀,請六叔嚐嚐。”

肅順心花怒放,聽到酒名,口水差點流下來。昔日未發跡前,肅順是個喜酒好友之人,在京城廣交天下朋友,喝遍京城所有的酒樓,特別對山西汾酒情有獨鍾,要喝必喝汾酒。發達之後,汾酒是沒少喝,但朋友結交的少了。北狩以後,國運維艱,汾酒喝得也不多了。今日恭親王竟能帶十壇百年陳釀,實在難得。就在肅順得意時,奕(左訁右斤)早已命人打開一壇,頓時,滿屋酒香,沁人心脾。

“六叔,嚐一口。”恭王已端起一杯奉上,肅順忙接過酒杯,一飲而盡,微眯雙眼,長歎一聲:

“啊,賽過活神仙!”

奕(左訁右斤)見肅順已完全陶醉,心中暗喜,揮手讓隨從抬去禮物,笑著對肅順道:

“六叔,本王想請六叔明日入宮,代奕(左訁右斤)請示行止。”

肅順從酒香中醒來,愣了一下道:

“老六,請示行止可由你自己去,為何讓人代勞?”

奕(左訁右斤)麵有難色,訕訕道:

“六叔,本王現在處境艱難,動輒得咎,昔日在京,有人私下傳言,說本王欲挾洋人造反,今赴行在奔喪,兩宮太後剛剛召見,有人又懷疑本王圖謀不軌,本王不便再見兩宮太後,隻好請六叔代勞了。”

奕(左訁右斤)說得情真意切,而肅順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訕訕的,喃喃道:

“都是謠傳,不可信!不可信!”

“人言可畏哪!六叔不信,可有人信。”奕(左訁右斤)窮追不舍。

“那好吧,本官明日入宮代請行止,其他的事就別多想了。”肅順安慰道。

此後,叔侄倆拉起家常,從他們相見時說起,談起他們一同去皇陵的往事,又談起鹹豐帝的一些趣聞逸事。談笑風生,十分投機,不覺談了兩個時辰,奕(左訁右斤)才告辭而去。

次日傍晚,後宮傳命,令恭親王明日入宮請安,安排行程。奕(左訁右斤)立刻把自己關在書房內,靜靜地思考,抓住在行在的最後一次機會,與後宮商量,讓後宮定下大事。

奕(左訁右斤)正在思考如何向後宮說明自己的心思,何順悄悄地來到書房內,低聲道:

“主子,又有人來訪。”

“何人?”

“自稱‘樵客’。”

奕(左訁右斤)一愣,馬上想起一個人來,這可是自己放在熱河的秘密武器,一般的人並不知此人與自己的關係。

不多時,何順帶著一位身著官服的章京來到書房,那人見了奕(左訁右斤)忙伏地施禮:

“奴才王超凡叩見王爺。”

“快平身吧,超凡,為何大白天跑到這兒來了?”奕(左訁右斤)似嗔似怪,語氣很嚴肅。

那王超凡並不畏懼,反而輕鬆地笑道:

“奴才是軍機處章京,專門負責軍機處與各王府的聯絡,今日來此,乃工作需要,誰也說不出一個不字來。”

恭王這才放下心,笑了笑,示意王超凡坐下,王超凡剛坐定便急切道:

“王爺,奴才聽說王爺與兩宮太後並沒達成共識,此非吉訊。”

恭王沒說話,隻是望著王超凡,王超凡道:

“王爺,在這行在的地麵上都是八大臣的耳目,肅順對任何人都不相信,大凡機密的文書,我們這些章京是不能見的,太後召見王爺並非易事,若不抓住時機,恐誤大事,奴才們在此長夜待旦,常常秋夜寒起,窗前望月。”

奕(左訁右斤)忙安慰道:

“凡事不可操之過急,太後未下定心,乃因肅順等人雖狂悖但還未到肆無忌憚的地步,爾等應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王超凡有些激動,憤憤道:

“還未到肆無忌憚的地步嗎?太後應該知道,上次朝廷以掣簽法放差,肅順等人竟敢不經掣簽就放了匡源和焦祐瀛為戶部左侍郎和太仆侍卿,這叫什麽?還不算‘肆無忌憚’嗎?這是欺君之罪。”

奕(左訁右斤)一愣,驚道:

“真有此事?”

王超凡道:

“王爺,奴才長了幾個膽,敢和王爺說謊。這事連匡源他們都不知道,竟居之不疑,還要拜肅順為師呢。今日他們能放個左侍郎,明日他們就能放個尚書,長此以往,成何體統?”

“此事誰為主謀?”

“焦祐瀛倒有些才學,聽說成立總理衙門就是他先倡言的,可惜投錯了門子,他是肅順得力之人。按說放差之事應由軍機處辦理,焦、匡二人得放美差,可見穆蔭、杜翰等人已成肅順附庸,軍機處僅伴食而已。權在三王大臣手中,而尤以肅順手段強硬,獨得帝眷,是他們八人的核心、靈魂。”

奕(左訁右斤)點頭道:

“太後對此事可能不知,否則會阻止的。”

王超凡急切道:

“王爺應力勸太後打定主意,早日定下回京日期,以杜奸謀。”

奕(左訁右斤)笑笑道:

“放心,本王自有定見,爾等在此一定要稍安勿躁,一切等進城再說,夜再長總有破曉的時候。”

王超凡感激道:

“有王爺的這句話,奴才們就有盼頭了。再苦再累,奴才們都能忍受。”

奕(左訁右斤)笑道:

“本王決非寡恩薄情之人,心中早已有數,日後絕虧不了各位。”

王超凡見坐談已有一個時辰,怕再坐下去會引起外人的懷疑,便告辭而去。

吃罷晚飯,奕(左訁右斤)坐在燈下閉目思考,準備明日麵見太後時如何應對。一陣風吹來,何順到了麵前:

“主子,京城有加急信函到了。”

奕(左訁右斤)猛一睜眼,見何順正捧著一封信函立在案前,他伸手取過,展開一看,騰地站了起來,後又慢慢坐下,仔細看那紙上的字:

“臣勝保啟奏陛下:先帝大行,舉國哀痛,臣等世受皇恩,痛心疾首,欲赴黃泉以殉先帝,然覺江山需保,幼主要立,臣等惟有追先帝之殊遇報之陛下,今特上奏向陛下及皇太後請安,並懇請陛下恩準臣等赴行在哭臨,以表對先帝的哀思。臣上奏之日,即已起程,初十日可到京師,後北上行在。”

“胡鬧!”奕(左訁右斤)把勝保的副折扔到案上,憤憤道:“真是個牛脾氣,壞本王的大事,什麽時候能改掉這強勁!”

“王爺,什麽事發這麽大脾氣?”

“八大臣早有廷寄,不準各路統兵大員赴熱河奔喪,可這勝保非但不聽,反而未經恩準便動身北來,這不是給本王添亂嗎?”

奕(左訁右斤)氣得在屋裏來回踱步,旁邊的何順早嚇得不敢出大氣,奕(左訁右斤)突然停下來道:

“勝保的折子什麽時候能到這兒?”

“回王爺,據信差說,此折勝保大人早兩天發給王爺,據推算,正式折子後天可到行在。”

奕(左訁右斤)頓了頓,馬上吩咐道:

“快快準備行李,一定要在折子到行在之前離開這兒,並在京師截住他,這頭強驢搞不好會壞大事。”

“。”何順忙退去。

“傳命全府上下,所有侍衛不準擅離,時刻待命,本王的轎子要時時停在門口,隨時準備啟程。”

“嗻。”何順再次領命。

第二日,奕(左訁右斤)早早收拾停當,來到了東暖閣外,等著太後召見。剛下轎,奕(左訁右斤)驚呆了,隻見端華、載垣、肅順三人早已等在台階前,看這架勢,是要陪同自己麵見太後,奕(左訁右斤)鎮定了一下,忙笑著迎上前去,向端華、肅順施禮:

“二叔、六叔,來這麽早!”

端華笑笑道:

“老六,今日向太後辭行,吾等想為你送行。特在此等候。”

奕(左訁右斤)心中一動,難道他們聽到了什麽風聲,還是知道了自己來熱河的目的?不會吧,自己的同黨都是自己親自挑選的,不會出錯,是勝保北來,他們已察覺?不管怎樣,還是小心為好,於是點頭笑道:

“多謝!多謝!”

“太後有旨,宣恭親王進見!”

奕(左訁右斤)看了看身邊的三人,他們正盯著自己,立刻笑道:

“今日本王向太後辭行,請諸位陪同進見。”

端華忙笑道:

“也好,也好,我們正有事要奏請太後,吾輩皆內大臣,太後召見外臣,不應避內大臣。”

另兩人也點頭稱是,四人一同進了暖閣。到了閣內,隻見兩宮太後身著縞素,並坐於禦案後,皇上也著重孝,坐在兩後中間,奕(左訁右斤)諸人忙伏地施禮:

“臣等給皇上、皇太後請安!”

西太後見肅順三人也來了,有些吃驚,厲聲問道:

“本宮隻宣恭親王進見,爾等為何也來了?”

端華伏地道:

“回皇太後,恭王今日來向太後辭行,臣等怕有些事安排不妥,來陪王爺見太後,再說,按祖製太後召見外臣,內大臣不必回避。”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無法反駁,西太後氣得銀牙緊咬,但無法發作,東太後見狀忙道:

“算了,既然來了,就平身吧,恭王辭行也沒有什麽可回避的。”

“謝太後。”肅順等人麵無表情,退立一旁,兩宮太後見端華三人垂立旁邊,心中老感覺別扭,有些話本來可直言不諱的說,但現在沒法出口了,隻好相機行事。

“恭王爺來熱河數日,日日守靈,足不出戶,其忠孝之心可嘉,今和約新定,京師居守不可缺人,王宜速返。”東太後語重心長地說道。

恭王聽這話,字字有力,句句擲地有聲,有期待,有囑托,不由心動,忙出列道:

“奴才請示太後行期,回京後一定盡心操辦,請太後放心。”

東太後點點頭,微微道:

“明日就啟程吧,以免夜長夢多,突生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