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太後關懷,奴才明日一早便啟程回京。”
西太後似乎有事要說,但盡量保持鎮定,平靜地說道:
“恭親王離開熱河前還有何未盡事宜?”
一句話提醒了奕(左訁右斤),他急忙伏地,眼含熱淚,泣道:
“太後,軍中將帥及留京大臣數疏籲請回鑾,外國公使行至京師,設聖駕久居行在,留中不發,宮中禦座懸虛,和局將中變,今先帝大行,也宜早入土為安。”
說到這兒,奕(左訁右斤)轉過身,瞪著端華、載垣、肅順三人,繼續道:
“奴才以為,大行皇帝鮨期一過,應立刻回鑾,以防不測。”
載垣三人麵對恭王嚴厲的目光,聽著這含悲帶血的哭訴,無話可說,隻好唯唯連聲:
“那是,那是。”
東太後見奕(左訁右斤)真的熱淚橫流,也是心動不已,不覺泣道:
“大行皇帝與王為昆弟,龍馭彌留,念王甚殷,今既遠來,當承上帝克食(即祭品)。來人,給恭親王上克食。”
“嗻。”旁邊的安德海忙低頭退去,良久,安德海雙手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四隻大碗,碗上有蓋,來至恭王麵前,安德海跪地,雙手奉上。東太後道:
“此乃克食,王當慎捧之,千萬毋急也。”
奕(左訁右斤)聽了這話,心中一動,似乎明白了什麽,馬上伏地叩首謝道:
“多謝太後。”
奕(左訁右斤)接過安德海的托盤,捧在手中退了出來,到右廂房裏,早有宮人收拾好一張桌子,奕(左訁右斤)坐好,放好托盤,看看隨尾而至的端華三人,微微笑道:
“二叔,……”
端華忙笑道:
“此乃太後所賜大行皇帝的克食,請恭王不必客氣,慢慢用。”
奕(左訁右斤)便不去管他們,定定神,揭開每隻碗上的蓋,裏麵均是熱騰騰的羊肉湯,量不多,因為是克食,不能多吃,所以,隻是象征性的一點湯,每碗大概有一勺子湯。奕(左訁右斤)小心地端起一隻碗,慢慢喝了下去,爾後輕輕放回原處,又小心端起另一碗,小心喝著,邊喝邊流淚,抽泣不已。
端華三人見狀,不由心動,個個垂首,熱淚盈眶,忙用手去拭。就在他們拭淚之際,恭王又小心地端起第三碗,手指剛觸碗底,恭王心中一動,指頭處有一紙條,奕(左訁右斤)心領神會,慢慢把紙條輕移入手掌,又用一個指頭劃入袖中,佯裝碗燙,縮回手,向上揚了揚,這才重新端起碗,喝了起來。
剛吃完,外麵有太監高喊:
“宣恭親王進見——”
再次來到殿上,奕(左訁右斤)手捧托盤,跪地謝恩。安德海忙走來,小心地把幾隻碗摞成一摞,發覺碗底的字條沒了,向東太後望了一下,接過托盤,低頭退去。
東太後看了西太後一眼,對端華等人道:
“鄭親王,剛才恭王所言,爾等以為如何?”
端華忙道:
“恭王所言極是,先帝梓宮不可久懸,應早日回鑾。”
西太後見端華同意回鑾,忙道:
“既然如此,軍機處就應早日擬定回鑾詔書,頒布天下,以定人心。”
肅順上前一步道:
“太後,聖駕回鑾並非小事,非同兒戲,今熱河行在,後宮嬪妃數百人,再加之宮人、侍衛數萬之眾,單用車就在數千輛,短時間內實難湊齊,若早下詔書,萬一不能按期回鑾,豈不失信於天下?”
西太後一聽氣就來了,這是什麽話,但又不好發脾氣,於是冷冷道:
“聖駕回鑾,眾望所歸,天下翹首以盼,大行皇帝在時,也已定下回鑾之期,秋後回鑾。今龍馭上賓,遺命不可違,應定個日子,也好對天下臣民有個交待。總不能老是這麽糊弄下去吧?”
載垣見西太後不悅,忙出來解圍道:
“太後放心,奴才們絕不敢糊弄太後。熱河行宮,大行皇帝居之年餘,人員眾多,很難立刻回鑾,奴才以為,先備二百輛車,請後宮嬪妃先行,以防大隊啟程時車輛缺乏。梓宮回鑾日期一時難定,要視具體情況才能確定。不過,請太後放心,奴才們一定遵從先帝遺命,今秋回鑾,九月底前一定啟程。”
有了這句話,兩宮太後和奕(左訁右斤)懸著心終於落了地,東太後怕西太後再說出不妥的話來,忙道:
“既已如此,就這麽定吧,恭親王,本宮與皇帝克期回鑾,惟時事艱危,王承先帝克食,凡事當思先帝也。”
說罷,東太後不由悲從心來,淚水漣漣,唏噓不已。奕(左訁右斤)見狀,也是淚流滿麵,伏地道:
“奴才一定謹記太後教誨,請太後節哀順變,保龍體大安,奴才就此告辭,明日起程回京。”
東太後以袖掩麵,揮手示意眾人退去。奕(左訁右斤)叩首後,偷偷看一眼西太後,見西太後正用堅毅的目光望著自己,便微微點頭,送去一個堅定的目光。
出了煙波致爽殿,奕(左訁右斤)對端華笑道:
“二叔,奕(左訁右斤)來熱河數日,未能登府拜訪,明日即去,想請諸位到府上一敘,權作話別。”
端華一聽忙道:
“不行,不行,應該是二叔為你餞行才對,來時匆忙,未能給你接風洗塵。”
旁邊的載垣也附和道:
“那是,那是,這場酒應該鄭親王請。”
奕(左訁右斤)佯裝生氣,不悅道:
“二叔,是不是生侄兒的氣了?誰請酒已不是主要的,重在咱們間的感情,你我之間還有什麽分別呢?”
見奕(左訁右斤)如此真誠,旁邊的肅順笑道:
“二哥,恭敬不如從命,既然恭王誠心邀請,咱們又怎好拂了他的美意?”
恭王府熱鬧了起來,這兒雖不是京城,可王府的人也不少,有兩個側福晉在此,還有一些奴仆,裏裏外外忙成一團,為王爺請客張羅。
奕(左訁右斤)坐在客廳,等著客人,何順急急走來低聲道:
“主子,老五爺惠王和五王爺惇王到了。”
奕(左訁右斤)忙來到門口,隻見惠親王已站在轎前,一位侍衛扶著他。歲數不饒人,惠王已有六七十歲,胡須全白了,站在那兒兩腿發顫,雙手拄著一根拐棍。
“侄兒給五叔請安。”奕(左訁右斤)跪在惠王麵前磕了三個響頭,惠王用顫微微的聲音道:
“罷了,罷了,五叔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了,今兒是你恭王請客,五叔多日沒見了,換了別人,五叔是不會去的。”
“那當然了啦,五叔年紀雖大,可眼不花,自然能看出個輕重來,現在的恭親王非同一般。”還沒等奕(左訁右斤)回話,一個聲音大聲說道,語氣裏帶著氣。奕(左訁右斤)不用看,就知道是五哥來了,他知道這位惇郡王的脾氣。
惇郡王奕誴大大咧咧地下了轎,直奔門口而來,奕(左訁右斤)忙起身來迎:
“五哥,六弟給你請安了。”
奕誴忙笑道:
“請起,請起。老六,今日是慶功酒還是鴻門宴?”
奕(左訁右斤)無言以對,隻好訕訕地笑著,惠王用拐棍一指奕誴,大聲喝道:
“奕誴,今日不許放肆,小心五叔用拐棍敲你。”
奕誴這才收斂許多,過來扶惠王向府中走去,奕(左訁右斤)知道,五哥一定聽到了什麽風聲,卻沒能參與,心裏不痛快。
隨後,端華、載垣,肅順三人也先後來到,奕親迎府門口。眾人入席,惠王和鄭王居中,恭王、怡王在左,惇王、肅順左右相陪。
酒席十分豐盛,並不遜於京師,恭王奕(左訁右斤)笑笑道:
“今日奕(左訁右斤)宴請諸位,一來感謝諸位對奕(左訁右斤)的關心照顧,二來,是向諸位辭行。本應開懷暢飲,一醉方休,怎奈大行皇帝剛逝,重孝在身,今日隻能略表心意,待日後回京,奕(左訁右斤)再補這場酒。”
惠王爺忙接過話茬道:
“奕(左訁右斤)啊,不必客氣,今天來的都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先帝大行,新皇年幼,吾等定要齊心協力,和衷共濟,永保大清江山萬古長青。大行皇帝喪期,不可狂飲,小飲即可。”
“對,對。”端華等人連連點頭,“小飲即可,小飲即可。”
隨後,眾人紛紛舉杯,你敬我讓,喝了起來。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桌上的人漸漸有了醉意,早忘了惠王剛才的小飲之約定,奕(左訁右斤)舉起杯,對鄭王、怡王和肅順道:
“先帝遺命三位為顧命大臣,三位盡力謀劃,齊心協力輔弼幼主,本王甚為感動,想請三位喝一杯,聊表心意。”
三人心頭一熱,這奕(左訁右斤)對未列顧命非但不忌恨,反而說出這等話來,看來外界傳言均是不實之詞,三人紛紛舉杯,一飲而盡。
又喝了一會兒,桌上的酒意更濃了,肅順是海量,從不辭酒,喝到興處,不由舉杯,與桌上的人一一幹杯,最後輪到惇王,肅王舉杯對奕誴道:
“老五,幹一杯!”
惇王早有點不勝酒力,坐在那兒飄飄然,見肅順伸過杯要與自己喝,十分不悅,伸手抓過肅順的大辮子高喊道:
“喝,喝,人家要殺你哪!”
桌上的人都有點暈了,對奕誴的話也沒多想,隻有奕(左訁右斤)暗暗吃了一驚,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大老粗竟能當麵泄密,但見肅順並沒在意,便佯裝沒聽到什麽,舉杯談笑自如去勸端華喝酒。
肅順也是迷迷糊糊已有醉意,聽了奕誴的話,想是他與自己說玩笑話,於是笑道:
“請殺,請殺。”
奕(左訁右斤)佯裝不知,仍去勸酒,奕誴無奈喝了肅順勸的一大杯,伏在桌上不說話了。肅順拍拍他的頭笑道:
“這小子,還要殺我的頭,不知誰殺誰呢,來,再喝一杯!”
奕(左訁右斤)起身,裝作上廁所,來到門外,何順正立在台階上,見主子出來了,忙迎上前去,奕(左訁右斤)低聲吩咐道:
“快把本王的轎子抬到行宮外的布塔拉廟後門處等我,對外人說是側福晉去廟裏上香。”
何順知道事有突變,臉色都白了,忙道:
“主子在這兒咋辦?”
“別管這些,現在他們醉了,不會出事,一旦醒酒就晚了。”
“我們去哪兒?”何順一時沒反應過來,奕(左訁右斤)低聲道:
“回京!”
何順匆匆去了,奕(左訁右斤)返回桌上,見三人正纏著老五王爺喝酒,奕(左訁右斤)忙上來解圍,三人又與奕(左訁右斤)喝了起來。
不多時,奕(左訁右斤)見何順已立在門外,故意道:
“何順,午後本王要去布塔拉廟去上香,乞求菩薩保佑一路平安。”
何順忙上前,很為難地說道:
“主子忘了嗎?轎子被側福晉張氏坐去布塔拉廟上香布施去了。要等傍晚才能回。”
奕(左訁右斤)有些生氣,故意道:
“女人就是麻煩,定是在那逛廟會呢,快去把轎子抬回來!”
“嗻。”何順忙退去。
“慢!”鄭親王喝住了何順,笑著對奕(左訁右斤)道:
“老六,女人家逛個廟會也很難得,別掃了她的興。今天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我們告辭,回府後,本王的轎子送你去布塔拉廟如何?”
恭?故意道:
“鄭王的轎子,奕(左訁右斤)哪敢坐?不妥,不妥。”
肅順聽說奕(左訁右斤)是去廟裏上香乞求一路平安的,想他明日即去,心裏很高興,忙道:
“恭王,鄭王爺的轎子又怎麽坐不得?你請坐!坐著這轎,在行在沒有人敢攔!”
“對,對,請爺坐,請爺坐!”載垣也點頭道。
奕(左訁右斤)知道他們都喝得不少,正有機可乘,便答應了下來,又陪他們喝了幾杯,這才罷席。端華、肅順、載垣三人個個東倒西歪,在侍衛的攙扶下才上了轎而去,老王爺沒醉,但也夠量了,匆匆而去,剩下的惇郡王是侍衛背上轎的,奕(左訁右斤)望著他在侍衛背上死豬般的模樣,不由皺了皺眉。
客人走後,奕(左訁右斤)回到客廳,望著滿桌杯盤狼藉,無心管它,對尾隨而至的何順道:
“收拾好了嗎?”
“主子,路上所需的東西,已收拾好,放在轎子上抬出去了,八名侍衛去了四名,還留下四名。”
奕(左訁右斤)摸了摸貼身的口袋,紙條仍在,心情穩定了許多,對何順道:
“快去門口,看看鄭王的轎子來了沒有。”
半個時辰後,鄭親王的轎子出了行宮,細心的人會發現跟在轎子旁邊的卻是恭王府的侍衛。出了行宮幾裏,到了一個小集鎮,鎮上的人還不少,各種東西都有人賣,琳琅滿目。
轎子直奔集北一座寺廟,到了門前,轎子落地,何順從懷裏掏出十兩銀子,每個轎夫手中放了二兩五,口中道:
“各位爺辛苦了,這是王爺的一點心意,請笑納,回去後向鄭王爺轉達王爺的謝意。”
四位轎夫接過銀子,高高興興地去了。奕(左訁右斤)帶著何順匆匆進了廟門,並不進殿上香,而是直奔後門,到了那兒,恭王的轎子正停在門外,四名侍衛立在旁邊,恭王一頭鑽進轎,喝了一聲:
“快,回京!”
一頂八抬大轎匆匆消失在崇山峻嶺間,轎上的奕(左訁右斤)挑起轎簾,望了望外麵田野景色,長長舒了口氣,這才掏出口袋裏那張紙,展開一看,上麵僅有兩行字,用朱筆書寫,上雲:
肅順等人挾製兩宮,狂妄之至,回鑾後當悉誅之,授爾為輔政王,讚兩宮聽政。
沒有署名、日期,但一見那歪歪扭扭的字,奕(左訁右斤)就知道出自誰手,不由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主子,今晚在何處住宿?”轎外何順道。奕(左訁右斤)挑簾見天色已昏,隱約可見前麵是承德驛,但他並不打算在此過夜,於是道:
“繼續趕路,宿上板城。沿途州縣備尖宿處,皆不可輕居。到京後,每人賞銀五十兩。”
“嗻。”何順應道,轎夫們腳下也來了勁,小跑前行。
行在戶部議事廳內,肅順正與匡源、焦祐瀛在商討事,匡源手撚胡須,沉吟道:
“新帝年號應吉利祥和,應取‘祺祥’二字。”
焦皊祐瀛微微點了點頭,附和道:
“這兩個字雖然直白了些,不過倒也有股喜氣,奴才以為新帝可用此號。”
肅順點點頭道:
“行在顧命諸臣,鄭、怡二王不習漢文,本官粗通漢文,隻有你們倆是文曲星,一個是帝師,一個是寺卿,你們覺得行,這事就這麽定了,匡大人草擬詔書,頒布天下,明年改元為‘祺祥’。”
“嗻。”匡源領命,剛要出去,就見怡親王急匆匆地來了,臉色煞白,滿臉憤怒,進了門沒等人問,便嚷道:
“反了,反了。”
焦祐瀛有些驚異,忙問道:
“王爺,何事如此驚慌?”
“勝保那廝竟敢抗旨不遵,無視朝廷不準諸帥哭臨的廷寄,公然上奏為皇上、皇太後請安,並自顧北上行在,成何體統!這不是明擺著要造反嗎?不嚴加懲治,那還了得?”怡親王說罷,把一封奏折甩在公案上。肅順拿過一看,氣得胸脯起伏不定,狠狠道:
“太不像話了,長此以往,豈不亂了套。快去請鄭王爺和穆大人、杜大人、景大人前來議事。”
“嗻。”門外的仆人忙領命而去。沒多時,八位顧命大臣全到齊了。鄭、怡二王居中,肅順在旁,其他五人分列兩旁坐著,勝保的奏折在眾人手中傳閱著。
鄭親王一拍公案,厲聲道:
“這個勝保竟敢如此張狂,不給他點顏色看看,吾等日後如何襄讚政務?馬上以軍機處的名義頒詔斥責,免去他的職務,交部議處。”
穆蔭是兵部尚書,交部議處就是交給他處理,他知道勝保是員悍將,又有皇家後台,自己處理不好這件事,於是道:
“王爺,此事非同小可,勝保若沒有人給他撐腰,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抗旨,若行在草率處置,怕激起事端。”
一句話提醒了眾人,是呀,勝保為什麽敢如此張狂,還不是憑著背後有恭親王的支持嗎?
“恭親王還在嗎?我去找他,讓他當麵對勝保此舉做出表態。”肅順憤憤道。
載垣搖搖頭道:
“到哪兒去找他?昨天去廟裏上香,晚上就沒回來,恐怕昨日沒走,今日早已去了。”
杜翰想了想道:
“恭親王又怎樣?吾等均是先帝遺命的顧命大臣,有權處理一切政務,依本官看,不如將計就計,趁勢奪了勝保的兵權,以免養虎為患,勝保此人,乃我心頭大患。”
匡源忙搖頭道:
“此事萬萬不可。勝保是恭王薦舉的,又剿賊有功,手握重兵,若把他惹急了,怕有大唐安史之亂。若朝中再有人支持,裏應外合,大清如何經得起折騰。”
“難道讓我們眼睜睜地看他勝保張狂?”肅順有些不滿,憤然道。
匡源笑笑道:
“肅中堂,自古悍將可攏不可壓,依下官看,不如借坡下驢,朝廷明發上諭,將勝保交部議處,允他前來行在,如果他在行在敢狂悖,自可將他拿住問罪,若他並無張狂之舉,權且放他一馬,同時,給僧親王也發一函,示意他也可赴行在,一則顯示熱河對他的器重,再則也可牽製勝保,三則,也向天下暗示,先前的廷寄無效,一石三鳥。不知大家以為如何?”
肅順長歎一聲,望著鄭王道:
“曆來將帥不可寵,日後這勝保斷不可留,隻是眼下隻好依匡源所說,權宜一下,怡親王一定要保持警惕,注意勝保兵馬的動向。在熱河他若膽敢妄為,立刻拿下,就地正法。太後和恭王那裏,由本官去說。”
熱河行在嚴陣以待勝保的到來,勝保卻到了恭王府。
恭王剛回到府中沒兩個時辰,勝保就來了,大大出乎恭王的意料,他還正準備派人去勝保府上傳信,讓勝保一回京,就到王府來,信還沒送出去,人倒先到了。
勝保見了恭王,恭恭敬敬地伏地叩首:
“奴才叩見恭親王,給王爺請安。”
奕(左訁右斤)有些不悅,冷冷道:
“勝保,是誰讓你如此招搖?竟敢公開抗旨,成何體統!”
勝保一頭霧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伏在地上怯怯道:
“不是王爺差人給奴才捎信,讓奴才帶兵北上。今日為何又訓斥奴才?”
恭王更氣,不由怒道:
“本王讓你秘密北上,讓你公開要求赴行在哭臨嗎?你這樣做,要壞本王的大事!”
勝保雖是剿撚重臣,手握重兵,但他對恭王感恩戴德,視如再造,所以對恭王的訓斥並不惱,反而有些內疚,喃喃道:
“王爺息怒,奴才聽說王爺赴行在,怕肅順對王爺下毒手,所以才公開北上,以牽製熱河不敢輕易對王爺下手,不想打亂了王爺的布置,奴才向王爺請罪。”
恭王見勝保也是一片赤心,不好再責備他,馬上換成溫和的口吻,語重心長地說道:
“平身吧。今後凡事要多動動腦子,你是文人出身,並非頭腦簡單的武將,任何事要講究個策略。本王在熱河接到你的密信,連夜離開行在,沿途還提心吊膽,怕肅順他們派人追殺。你公開北上,是幫本王嗎?差點害了本王。另外,你的身份也暴露了,若八大臣以抗旨之罪,下詔罷了你的兵權,難道你真想成為唐朝的安祿山,落個千古罵名?”
聽了恭王的這番訓斥,勝保才明白自己的魯莽,立在旁邊,低聲道:
“請王爺給奴才指條路才是。”
奕(左訁右斤)歎了口氣道:
“坐下歇歇吧。容本王想想如何應對。”
勝保坐在椅上,奕(左訁右斤)在案前來回踱步,沉吟再三,最後立在案前對勝保道:
“眼下急務是立刻寫一份奏折上奏熱河,公開承認向皇太後直接請安是錯誤的,違背體製,給熱河一個台階。另外,到了行在一定要恭順,萬不可口出狂言,更不能有僭越之為。隻叩謁梓宮,不要見太後,哭臨後,熱河不可久留,應早回京師。”
“奴才記下了。”勝保像做錯事的孩子,十分聽話,最後又道:
“王爺,兵馬是否要帶往熱河?”
奕(左訁右斤)沒有立刻表態,坐在那兒思考了許久,最後才道:
“兵馬可駐紮於古北口,南可守衛京師,北可威懾熱河,蓄虎豹在山之勢,他們不會動你一根毫毛的。”
得了恭王的指點,勝保心裏亮堂多了,又坐了片刻,恭王突然想起一事,忙道:
“勝保,爾身為剿撚欽差,今帶兵北上,蘇皖撚匪若乘勢北上,如何應對?”
勝保笑笑道:
“王爺放心,奴才沒有十分的把握,怎會輕易北上?現在淮水之濱有袁甲三兵馬據守,安徽巡撫翁同書正揮師南下,攻打廬州,鳳台還有奴才的師弟苗沛霖擁兵數萬,撚軍不敢北上半步。”
奕(左訁右斤)不無憂慮地說道:
“那個苗沛霖靠不住,他常在官兵與撚軍之間搖擺,腳踏兩隻船,最近密報,此人雖已招安,但又有反清跡象,千萬要小心。”
勝保點頭道:
“王爺,現在是哪顧哪,眼下最重要的是熱河的皇上、太後,南邊的撚子放一放,一時半晌成不了氣候。”
“那好吧,你回府休息吧,此去熱河一定要小心行事,到了熱河,自會有人暗中策應,一切均照本王剛才所言而行,萬不可稍有逾越。”
勝保點頭稱是,隨即告辭而去。奕(左訁右斤)心中的石頭落了地,靠在椅上閉目休息。何順從處麵進來,低聲道:
“主子,門外總理衙門諸位大人求見。”
這些人消息挺靈的,自己剛到京師,沒來得及喘口氣,他們都來了,他們比本王還著急。恭王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何順會意,輕輕退了出去。
“王爺,從熱河回來也該與我們通通氣,讓我們白著急了半日。”聽這聲音,奕(左訁右斤)輕輕微笑起來,這個寶鋆越來越隨便了,進了王府仍大聲大氣地叫嚷。他站起身迎到門口,隻見文祥、寶鋆在前,桂良、周祖培在後,已到了門外。
“王爺辛苦了,下官給王爺請安。”寶鋆忙施禮道。
奕(左訁右斤)揮揮手道:
“到了府裏就不必多禮了。”
幾個施禮後,各自落座,沒有人說話,目光都盯著恭王,好像他的臉上有許多讀不懂的文字,場麵很沉悶,很尷尬,片刻,寶鋆沉不住氣了,望著恭王道:
“王爺,熱河如何?”
奕(左訁右斤)明白他問話的目的,故意不作正麵回答,很平淡地說道:
“熱河一切正常,先帝的梓宮即將回鑾,皇太後及皇上聖體安康。”
幾個人眼瞪著奕(左訁右斤),耳朵豎起來,生怕漏掉一個字,可話說到這兒,便沒了下文,奕(左訁右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寶不解,看看桂良、周祖培,再去看文祥,他們三人也是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寶鋆有些不解,急切道:
“王爺,沒其他的了?”
“沒了,本王是去熱河奔喪,在梓宮前行禮焚錢,還能有什麽?”奕(左訁右斤)十分平靜。
寶鋆很失望,想再問,可見恭王並不熱心也不好意思再嗦。
周祖培見寶鋆沒探到什麽,也有些急,微微笑道:
“王爺此番赴行在,八大臣沒敢難為王爺吧?”
奕(左訁右斤)笑笑道:
“本王乃大行皇帝的禦弟,按製哭臨,他們又怎會難為本王呢?王大臣克己奉公,勤於政事,對待本王悉如以往。”
周祖培進一步試探道:
“王爺,下官得到的音訊與王爺的話恰恰相反,八大臣恃權自重,兩太後受製於人,忠義之士無不痛心疾首,有人已上奏請求太後垂簾。”
“什麽?”奕(左訁右斤)聽了“太後垂簾”四個字,猛然一愣,驚道。
“何人上奏?”
周祖培邀功似的笑道:
“山東道監察禦史董元醇。”
原本以為恭王會褒獎一番,可恭王沒說一個字,仍冷冷坐在那兒。良久,才半信半疑道:
“我大清曆朝也沒有太後垂簾的先例,自世祖入關以來,‘後宮不得幹政’是宮中的鐵規。現在讓太後垂簾,怕不妥吧?”
周祖培討了個沒趣,訕訕地坐在那兒不再說話,其他人更不敢妄言,眾人坐了幾刻鍾,便去了。
煙波殿東暖閣,兩宮太後並排坐於上首,皇上坐在西太後的懷裏,八位顧命大臣分列兩側坐著。
東太後看了看西太後,猶豫不決,西太後有些著急,便道:
“今日本宮接到山東道監察禦史董元醇的奏折,爾等草擬一個詔書,按董折所請實行。”
八大臣都低著頭,沒有人說話,東太後從案上拿起一奏道:
“董元醇的奏折你們看看,有什麽不妥處提出來議議。”
一位太監把一本奏折捧到鄭親王麵前,端華不大熟悉漢文,又交給了載垣,載垣裝模作樣地看幾眼,也不太清楚,便傳於肅順,肅順一看,不由大驚,上麵寫道:
臣山東道監察禦史董元醇啟奏陛下:今先帝大行,幼主初登大寶,四海多事,天下不穩,尤應事貴從權,理宜守經。何為從權?現值天下多事之秋,皇帝陛下以衝齡踐阼,所賴一切政務皇太後宵旰思慮,斟酌盡善,此誠國家之福也。臣以為即宜明降諭旨,宣示中外,使海內鹹知皇上聖躬雖幼,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左右並不能幹預,庶人心益加敬畏。而文武臣工俱不敢稍肆其蒙蔽之術。俟數年後,皇上能親裁庶務,再躬理萬機,以天下養,不亦善乎!此所謂事貴從權也。何為守經?自古帝王莫不以親王尊賢為急務,此千古不易之經也。現時讚襄政務,雖有王大臣、軍機大臣諸人,原認為當更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同心輔弼一切事務,俾各盡心籌劃,再求皇太後、皇上裁斷施行,庶親賢並用,既無專擅之患,亦無偏任之嫌,此所謂理宜守經也……
看到這兒,肅順再也忍不住了,把奏折一甩,憤然道:
“太後,此議決不可行!”
“為何?”西太後見肅順把奏折甩給杜翰心中不悅,又聽他說出這話,更不高興,陰著臉,冰冷冷地道。
肅順並不去看西太後,而對東太後道:
“太後明鑒,我大清自世祖入關,從未有太後垂簾舊事。世祖時,後宮孝莊後立鐵板一塊,明言‘後宮不得幹政’。今董元醇為沽名釣譽,故意危言聳聽,臣等受先帝遺命,讚襄皇上,豈可聽命於太後?”
西太後氣得渾身發抖,一指肅順道:
“肅順,先帝屍骨未寒,你竟敢說出‘不能聽命太後’的話來?先帝臨終前是如何說的?”
怡親王也聽明白董折的意思,馬上幫腔道:
“先帝崩前托奴才們讚襄皇上政務,並沒說要太後垂簾聽政的話。”
東太後也有些氣了,一拍禦案道:
“先帝托付你們讚襄皇上,遺詔中明諭:所有詔諭必須加蓋後宮玉印方才有效,太後聽政也是先帝遺命,怎麽說出‘不能聽命於太後’的話?”
西太後見東太後也與八大臣論理,立刻也來了精神,憤憤道:
“你們讚襄皇上,本宮每日看折子又是為了什麽?”
肅順憤然道:
“沒有人要求太後看折子,是太後自己要看的,恕奴才直言,請太後看折子亦係多餘之事。”
“肅順,你……你放肆!”兩宮太後怒不可遏大聲吼道。
杜翰一見兩宮太後的矛頭直指肅順,忙來解圍,大聲吼道:
“太後若聽信人言,臣不能奉命!”
雙方你爭我吵,爭論異常激烈,聲震殿壁。西太後懷裏的小皇上見母後與人爭吵,嚇得大叫起來,一股熱流灑在西太後的長袍上。西太後本來就氣得厲害,今見皇上嚇得尿了褲子,又氣又傷心,不由抽泣起來。肅順等人見狀,也有些驚恐,忙伏在地上齊呼:
“皇上,奴才該死,皇上,奴才該死!”
東太後也氣得不知東西南北,見八大臣伏地謝罪,便道:
“你們退下吧!”
西太後起身要去時,仍沒忘記把董元醇的折子扔在地上,丟下一句話:
“回去擬旨,盡快呈上來!”
端華八人從東暖閣出來,也沒人說話,徑直來到軍機處。端華見大家都低垂著頭,不說話,便道:
“幹生氣有啥用?太後要擬旨,現在應派人擬旨才好。”
載垣看了看穆蔭道:
“穆大人,擬旨是軍機處的活兒,你看著安排人擬吧!”
穆蔭忙道:
“軍機處有幾十名章京,最有名氣的當數吳文俊,就由他擬吧!”
“不行!”肅順揮手道,“如此重大的事豈能交給一名章京!此次草擬要由咱們自己來擬,既可保密,又放心。”
幾人相互看了看,最後目光都聚在焦祐皊瀛的身上。論文采匡源和焦祐瀛最好,但匡源年紀大了,文思不如焦祐瀛敏捷。焦祐瀛見大家都看自己,便笑笑道:
“學生願擬此旨。”
肅順點了點,嚴厲地問道:
“焦大人準備如何擬?”
焦祐瀛定神想了想,說道:
“應重點駁斥太後垂簾的要求。”
肅順搖了搖頭,憤憤道:
“這個董元醇隻不過是個馬前卒,要看清此折的幕後主使是何人。董是周祖培的門生,周祖培昔日在戶部當差時,本官查處五宇鈔票案,斷了他的財路,他才懷恨在心,所以,處處與我們為敵。”
杜翰冷笑道:
“肅中堂,周祖培雖是個大學士,但已是過時的鳳凰,何必高抬他呢,還是駁太後垂簾一節。”
肅順搖搖頭道:
“周祖培不過是個拍馬屁的走狗,他身後還有一個幕後人物,他才是這場戲的主角,董折中公然提出要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輔政,這還不是明擺著為一個人鳴不平,要拍他馬屁嗎?親王輔政,鄭王、怡王不也是親王嗎?為何還要選一二親王輔政?”
這麽一說,眾人馬上明白了,這一切都是為恭親王張目的。周祖培與恭王素來相交甚密,在“五宇鈔票案”中又同時受牽連,自然同命相憐,相互支持了。
端華有些不解道:
“恭老六來行在的時候挺恭順的,沒看出他有野心,為何剛離開熱河,就慫恿奴才們幹這種事?”
“他現在根本沒能力與我們抗衡,他是在利用西暖閣那位喜歡當權的心理,在試探我們,所以,這次一定要堅持不同意,把這道奏折全麵封殺,殺殺他們的威風,既可阻止西暖閣的權力欲,又可給京城的那位一個警告,誰也別想推翻先帝留下的遺命。”肅順冷笑了幾聲,仿佛看到對手們垂頭喪氣的模樣。
第二日,軍機處的擬旨送到了兩宮太後的手裏,西太後一看,肺差點兒氣炸了,那一行行小字紮得眼痛:
“我朝聖聖相承,向無皇太後垂簾聽政之理。朕以衝齡仰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禦極之初,何敢更易祖宗舊製?董元醇奏請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甚屬非是。又遽請於親王中間簡派一二人,令其輔弼一切事務,伏念皇考於七月十六日子刻,特召載垣等八人,令其盡力輔弼。朕仰體聖心,自有深意,又何敢顯違遺訓,輕議增添?該王大臣等受皇考顧命,輔弼朕躬,如有蒙蔽專擅之弊,在廷諸臣無難指實參奏,朕亦必重治其罪。該禦史必於親王中另行簡派,是何誠心!所奏尤不可行。以上兩端,關係甚重,非臣下所得妄議。”
“可惡!可恨!你們不能議還要你們幹什麽?”西太後把擬旨扔出幾步遠,咬牙切齒地罵道。
安德海像條忠實的狗,小心上前撿起擬旨重新放在案上,呆立一旁。
“小安子,把擬旨扔給肅順,重擬!”
安德海不敢答應,用眼偷偷去看東太後,那拉氏更氣,一指安德海罵道:
“這個大膽的奴才,連你也敢不聽本宮的嗎?”
安德海忙伏在地上,帶著哭腔道:
“奴才該死!奴才不敢!”
東太後見安德海好像有話要說,便道:
“小安子,有什麽話就說出來。”
“回太後,眼下皇上太小,行在並無可信之臣,現在若與八大臣硬爭,怕生激變,依奴才看,此事不可急,萬萬不可與八大臣公開鬧翻,一切等回京再說。上次恭王赴行在哭臨,太後奉送克食,恭王已經告訴太後,一切非回京不辦。現在要忍一忍,小不忍則亂大謀。”
東太後點點頭,對那拉氏道:
“妹妹,小安子說的有道理,這份擬旨留中不發。看載垣、端華會怎麽樣?
西太後心有不悅,但東太後發了話,她不能不聽,再說,她也沒有把握肅順等人會聽她的話,隻好悶坐在一旁不說話,表示默認東太後的意見。
一連三日,熱河十分平靜,後宮與八大臣再無爭執。但雙方都明白,這平靜的背後潛藏著危機,雙方都在暗中較勁,等著對方妥協。
第四日,兩宮太後正在東暖閣說話,見安德海捧著一堆奏折來了,滿臉的惶恐與不安。那拉氏一驚,忙道:
“小安子,捧的是什麽?”
安德海忙道:
“回太後,這是近幾日太後發下的奏折,顧命大臣不願開視。”
“什麽?他們是什麽意思?”兩位太後大吃一驚,幾乎同時驚叫道。
“八大臣傳話說,太後若不將董元醇的奏折和八大臣擬旨發下照抄,作為上諭由內閣發布,他們就擱車。”
“擱車?他們要造反嗎?”西太後一拍禦案憤憤吼道,擱車,就是罷工,停止辦公,所以西太後大怒。
東太後鈕祜祿氏長歎了一聲,望著那拉氏說道:
“妹妹,這事如何處置?”
西太後怒目圓睜,一字一句地說道:
“姐姐,此時絕不可讓步,妹妹要與姐姐一同出宮臨朝,咱們親自處理朝政,不讓他們讚襄,這天就塌不下來了!”
東太後沉思一會兒,對安德海道:
“小安子,快傳本宮懿旨,宣老五爺惠親王、五王爺惇王和七王爺醇王進宮。”
東太後宣這幾位家人進宮,是來商量對策。在行在,也隻有這三位算是皇上和太後的貼心人了。出了這樣的大事,隻有依靠自家人。
西太後聽了這話,沒有反對,安德海剛要去傳旨,她忽然想起什麽,說道:
“惇王就不要宣了,這人有口無心,難成大事,不可重用。”
安德海知道為什麽,恭王來熱河時,這位五王爺竟當著恭王的麵,提著肅順的大辮子說有人要殺肅順的頭,若不是恭王鎮定自若,怕早誤了大事。這事傳入後宮,兩宮太後嚇得出了一身冷汗。今日,西太後決意不讓惇王來,是怕他壞事。日後,惇王終生也沒能參與國家大事,是西太後對他不放心,始終未予重用。
不到半個時辰,惠親王和醇郡王的轎子便到了煙波殿外,醇王扶著惠王入了東暖閣,兩宮太後早已等候在此。把惠王讓到屋內坐下,把今日宣見的原因詳細說了一遍,惠親王滿臉皺紋,此番再皺眉頭,又添了幾道。旁邊的醇王沉不住氣,氣呼呼地叫道:
“這些狗奴才太大膽妄為了,當初大行皇帝為何會看上他們?”
奕譞前段時間去了山西,督辦煤糧運往熱河準備過冬,現在剛到行在二日,對熱河的形勢有所不解。
西太後憤憤道:
“大行皇帝一直寵信端華、載垣、肅順三人,自恭王遭黜後,三人一直得誌,大行皇帝引之為肱股之臣。”
“肱股之臣?現在大行皇帝剛仙逝,他們就逼太後,是何居心?”醇王又氣又恨一時無法再說下去。
安德海見兩宮太後和兩位王爺一愁莫展,在旁小心道:
“太後,剛才奴才去取奏折,聽那鄭王說‘不定是誰來看’不知他們是否有其他陰謀。”
醇王一拍禦案:
“端老二,不要囂張,俟進城說話!”
七王爺還要說什麽,惠王爺一指道:
“奕譞,不許胡說!”
七王爺也意識到此話不妥,忙掩口不語,東太後一時沒有辦法,對惠王道:
“五叔,眼下顧命之臣決意擱車,此事再鬧下去,怕生激變,還是把他們的擬旨發下去吧。”
惠王點了點頭,歎了口氣道:
“隻有如此了,以後處理問題一定要細心,不可急促冒進。不是有句古話嗎,‘欲速則不達’。”
這話是說給東太後聽的,也是說給西太後聽的,因為她們畢竟年輕,而西太後似乎比東太後更熱衷於權力。
老王爺發了話,那拉氏不便再反對,醇王受了老王爺的喝斥,也不敢說什麽了。鈕祜祿氏對安德海道:
“把董元醇的奏折和八大臣擬的旨,一同送上來。”
安德海捧了肅順的擬旨,遞到東太後麵前,鈕祜祿氏長歎了一聲,搖搖頭,掏出袖中的玉璽蓋了上去,安德海又捧到那拉氏麵前,那拉氏望了望東太後那鮮紅的印章,眼含熱淚,十分不情意地從袖中拿出玉璽蓋了一下,轉過臉去拭淚。鈕祜祿氏揮揮手:
“發了吧!”
董折和朝旨一發,朝野上下一片靜寂,沒有人敢上書為董折辯解。京中有一人最為心急,匆匆來到恭王府,見恭王正怡然自得地看書,不由道:
“王爺,朝廷的諭旨見了嗎?”
奕(左訁右斤)見是周祖培,笑笑道:
“見了,這諭旨是訓斥董元醇的,周大人為何如此緊張?”
“王爺,你給本官交個底,此事應該如何處置?”
奕(左訁右斤)佯裝不知,皺著眉頭道:
“周大人,處置何事?”
周祖培很失望,他沒想到恭王會如此,不由黯然道:
“王爺,本官追隨王爺多年,仍不得信任。此次王爺赴行在,兩宮召見有一時之久,必有大事密謀,本官這才示意門生董元醇上書,現在,董氏被斥,本官想問一下王爺對此事的看法。”
奕(左訁右斤)心中一動,這周祖培確實為了幫自己出了不少力,但現在正是關鍵時期,要忍而不發,以靜製動,才是上策,若貿然出擊打草驚蛇,必遭失敗,身敗名裂。不是不相信周祖培,而是現在的京師一定要保持平靜,越靜越好,稍有流露,便顯馬腳,於是笑道:
“周大人,本王一直引大人為知己,此番赴熱河,可謂身陷虎穴,舉步維艱,怎有機會密謀?大人的心思本王明白,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如果大人真想幫本王,就應像其他人一樣,冷眼旁觀,不要引火燒身。”
周祖培在恭王這兒摸不到底細,暗暗摸摸懷裏門生寫的《臨朝備考錄》,也不敢貿然上奏了,隻好訕訕而去。
總理衙門後院有一處院落,平時是搭放文件、資料的地方,也就是檔案室。可現在室內坐的可不是管檔案的人,而是總理衙門幾位最重要的人。
恭王坐在上席,桂良在旁邊,文祥、寶鋆陪在下坐。桂良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在手中揚了揚道:
“這個祁寯藻,退休在家還閑不住,這不,給朝野所有的大學士均寫了封信,說垂簾本非大清家法,董議不可行。現在朝野嘖嘖,無人再談垂簾。”
寶鋆也從袖中抽出一書道:
“桂大人,不是無人談,而是無人公開談,今日下官便得一書,讀與王爺和二位大人聽聽。”
幾人有些詫異,但見寶鋆鄭重其事,也不便阻止他,隻見他打開書信,朗聲道:
竊謂垂簾之事,國家所戒,然必主器有長君,否則負扆有元老。若內僅在疚之藐孤,外無總己之良輔,京師孤弱,海內紛崩,狂寇在近郊,強虜居輦下,乃猶居守文之成說,避稱製之嫌名,嗣主深居於中,諸臣秉筆於樞府,宮廷隔絕,上下相疑,使非舍經用權,因時變法,假中宮之位號,收人主之威權,召見百官,號令四海,則蕭牆之害,不可勝言,社稷之憂,有難憶計,顧舉行此事,誠異尋常,首發是謀,尤非輕易,自必盈廷共議,群臣僉名,宰執而啟於前,台諫力爭於後,廷章繼進,伏嗣相持,謀既僉同,事庶有濟。董君不諳事體,泛及指陳,孑爾小臣,貿然嚐試,責以非分,豈曰無辭。
寶鋆一口氣讀了這麽一大段,停下來看看眾人。文祥不由點頭道:
“此議甚是,如此大事,應慎之又慎,雖朝野皆望垂簾,但董元醇僅為禦使,位卑言輕,又不把握好時機,遭旨申訴在所難免。”
桂良托著大煙壺,正想嗅嗅,聽了這話,插言道:
“此事也不全怪董君,西太後也太心切了,萬事不備,就要臨朝,落此結局,雙方均臉上無光。”
文祥望望一直沒說話的奕(左訁右斤),試探道:
“此人之意,是說董君首發是謀,自不量力,應由當朝宰執重臣提議,群臣擁護,才可成功。”
奕(左訁右斤)毫不理會,低聲道:
“此信何人所寫?”
“李慈銘,周祖培大人托下官捎給王爺。下麵這段話,更讓人耳目一新,請王爺仔細聽。”
寶鋆接著讀道:
獨是孺子何知,朝廷多故,雖盛德有夙成之譽,生知誠間出之祥,終未有以甫解語言,乍勝保抱,即能披尋封事,周覽除書。以此為欺,夫誰見信?況宮闈萬裏,指使多人,豈得據夫方寸之印文,決為九重之手定?至雲所派八人,自有深意,則大行顧命,令卒施行,審擇所由,臣民未諭。此之答詔,非出他人,直是藉地自矜,援朋互救,假朝旨以蔽賢路,冒遺命以固政權,雖假王言,實由私意,宜其力鉗異議,肆猜心矣。
奕(左訁右斤)聽著聽著,他心中暗暗驚異,這李慈銘如此大膽。“甫解語言,乍勝保抱”,是的,一個六歲小兒能懂什麽,還不是會憑他們幾個人說,所以,平時發的上諭,是皇上的旨意嗎?肯定不是,甚至對先帝遺命也有懷疑。說的不錯,先皇遠在熱河,無他人可靠近聖案。就連先皇病重,自己要去探望,八大臣都不允,並把七弟差往山西,臨終遺詔是先皇寫的嗎?以前的諭詔中就有“承寫”字樣,兩宮召見時,太後也說先皇臨終前數傳諭召自己赴熱河,這些現象的背後,是不是真的隱藏著陰謀?恭王伸手示意,寶鋆忙把書信奉上,恭王又看了看不斷暗暗點頭。
“王爺,今日朝局乃‘主少國疑’,李慈銘此論頗有代表性,若刻印發往朝野,定能動搖熱河根基。”寶鋆獻策道。
恭王連連搖頭,冷笑道:
“此書由本王收藏,信中所言,不得外泄。”
說罷,又轉臉問文祥:
“熱河有何動靜?”
“回王爺,據‘黑守道人’密奏,勝保在行在表現很恭順,有人向他進策,實行兵諫,被勝保拒絕,勝保沒見太後,對肅順等人也很恭敬,八大臣對之很滿意。”
奕(左訁右斤)頻頻點頭,這勝保沒辜負本王的一片用心,隻要八大臣不懷疑,事情就會順利發展。
“王爺,還有個好消息,僧格林沁親王給熱河上奏折時,裏麵有‘伏乞皇太後、皇上聖鑒’語,肅順等人特致函僧親王,要他以後上折不宜再書‘皇太後’字樣,惟用‘皇上聖鑒’,這是親王的回函。請王爺過目。”文祥邊說邊拿出一封信來,遞給了奕(左訁右斤),奕(左訁右斤)展開一看,是熱河抄錄的僧親王複函,上寫道:
前此上諭既已通知一切諭旨均以“禦賞”、“同道堂”為符信,如此擬定通達,是皇太後閱折一層,已明示中外矣。而折內又不宜入,似與前傳稍未符。況皇上衝齡,未能理政,天下臣民盡皆深知,若必拘泥舊製,誠恐不能取信於天下臣民,嗣後奏報仍不能不敢如此請寫。
奕(左訁右斤)看了這信,喜上眉梢,自己的心思沒白費,僧親王已明顯支持太後閱折參政,有了他與勝保的支持,大局可定矣。
奕(左訁右斤)看看麵前三人,都是自己的死黨,覺得應讓他們心中有底才可穩住大局,於是笑道:
“你們猜猜,本王到熱河,太後給本王說了什麽?”
三人大驚,齊望著奕(左訁右斤)那笑嘻嘻的臉,不知說什麽,奕(左訁右斤)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交給了文祥,文祥接過展開一看,大驚失色,繼而又喜不自禁道:
“王爺,董君遭斥,朝臣噤若寒蟬,士氣不振,為何不向京中諸臣宣告太後決斷?”
奕(左訁右斤)笑而不答,隨後望著寶鋆道:
“寶大人,你說老虎在什麽時候最容易被戰勝?”
寶鋆想了想道:
“睡覺的時候。”
奕(左訁右斤)微微笑著點頭,對文祥道:
“文大人,你說呢?”
文祥明白了恭王的意思,他是讓熱河誌得意滿,麻痹大意的時候,再出奇製勝。不由點頭讚道:
“王爺高明。”
奕(左訁右斤)很得意地說道:
“對熱河諸人,執付獄吏可也,安用大聲色哉?”
四人齊聲大笑。桂良道:
“王爺,董折遭斥,朝野惶恐,若任由八大臣所為,怕寒眾人之心,泄我士氣,應想辦法向眾人傳遞信息,以示京師諸臣對太後的擁戴。”
奕(左訁右斤)點點頭,嶽父所憂甚是,若一任熱河張揚,不利鼓舞廣大朝臣的士氣,但表現太急又恐引起熱河驚覺,遭董元醇之侮。
“嶽丈,新皇登基,按製應為皇太後上徽號,湖廣總督官文上奏提及此事,嶽丈可與賈大人、周大人一齊上書肅順,要求與肅順聯名為皇太後上徽號。”
“嗯,此議甚是。”桂良對自己的女婿很滿意,寶鋆也擊掌讚道:
“王爺真英明,此議可謂一石數鳥,聯肅順為太後上徽號,既符合祖製,又可試探肅順,若肅順對京師諸臣不疑,必為答應,若肅順對京師存在疑慮,必定會反對,陷肅順於兩難之境。”
文祥對寶鋆有些不悅,笑道:
“寶大人,話不必說的如此明白,隻要大家神會即可,今日在此,不會有事,若在外麵,說話要注意。”
寶鋆臉紅了,剛要分辯,奕(左訁右斤)忙製止道:
“快去吧,在這呆久了,外人會生疑。”
隨後幾日,接連發來兩份上諭,頒告天下:定於十月初九甲子卯時在京舉行新帝登基頒詔大典;擇定九月二十三日辰時鹹豐帝梓宮離熱河回京。望著這兩份上諭,奕(左訁右斤)臉上浮起一層笑意,心中暗暗笑道:
“肅順,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