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順揚手把送行酒飯打翻在地,衝著恭王府方向破口大罵:“鬼子六,你勾結洋人,賣國求榮!先皇屍骨未寒,你們叔嫂狼狽為奸,捕殺先皇顧命大臣,你不得好死!”正罵得起勁,不料劊子手掄起鬼頭刀,隻見刀光一閃,血崩如雨……
九月的天氣,行在已很有涼意了。早晨,地上已有了一層霜,一陣陣微風刮在臉上冰涼入骨。
煙波殿東暖閣外,一群宮女、太監簇擁著一位頭發花白的嬪妃,此人身著紫色夾旗裝,衣著整潔,舉止端莊,背微微有些駝,但臉色仍很紅潤,看上去不像五十多歲的人。
“琳貴太妃到——”隨行的一位太監高喊一聲,暖閣內一陣慌亂,不多時,東太後領著一群宮女迎到了門口。
琳貴太妃是道光帝的妃子,道光帝駕崩時僅為貴嬪,年齡不到四十歲,鹹豐即位後,恩封她為琳太妃,後來,新皇即位,又恩封為琳貴太妃。琳貴太妃見了皇太後忙要施禮,早被東太後攔住。
“貴太妃,萬不可如此,別折了本宮的陽壽。”
到了殿上,這兩人又謙讓了一番,最終還是皇太後坐上首,貴太妃坐在旁邊,琳貴太妃開門見山地道:
“皇太後,梓宮回鑾日期已定,老身明日就要回京,今日特來辭行。”
東太後聞言,不由悲喜交加,眼含熱淚道:
“若太妃有幸脫身,天大的喜事,我母子未知命在所處?得還京師相見否?”
貴太妃聞言忙勸道:
“皇太後放心,皇上、太後一定會平安回到京師。”
正說話間,西太後領著皇上也來了,眾人自又是一陣忙亂,相互寒暄、落座。沒說幾句話,安德海來奏:
“啟奏太後,有諭旨請求鈐印。”
琳貴太妃見兩宮太後有公事要辦,不便久留,告辭而去。兩宮太後接過諭旨,見是肅順親筆書寫:“允準內閣大學士桂良、周祖培、賈楨、官文和協辦大學士肅順所請,加封母後皇太後為‘慈安皇太後’、聖母皇太後為‘慈禧皇太後’,欽此!”
鈕祜祿氏見此詔,不以為然,低聲道:
“先帝梓宮未能回鑾,皇上登基大典未舉行,先給皇太後上徽號,怕有不妥吧?待回京後再說。”
那拉氏心中挺高興,這次八大臣沒有分輕重,兩宮太後同樣對待,可見自己在八大臣心中的份量在增加,這是個好兆頭。再仔細看,五位內閣大學士,有三位是留京大臣,她心中隱隱約約感到這裏麵有些名堂,所以,對東太後的話,她不能同意,於是道:
“姐姐,為皇太後上徽號是祖製,沒有什麽特別的,如果咱們不受,怕涼了奴才們的一片熱心。”
慈安本沒什麽主見,聽了慈禧的話,便點了點頭,加蓋了玉印,發布天下。隨後,慈安沉思良久道:
“梓宮回鑾日期已定,沿途道路、橋梁仍沒修好,安全問題也不可靠,工部尚書和步軍統領已缺許久,是否讓鄭王兼理,以便加快工期。”
兩宮太後均沒什麽政治經驗,慈禧雖偶爾接觸些朝政,但並無官場經驗,特別是發動政變的經驗,對慈安所言,她一時也沒什麽好辦法,隻會點頭。很快,兩宮太後的諭令便傳到了軍機處。
軍機處裏,八大臣正在商量回鑾的禮節問題,端華道:
“皇上太小了,若一路隨梓宮,早晚至奉安梓宮的蘆殿行禮朝奠,怕聖體太勞,再說,皇上跟著,兩宮太後也必須跟著,行動必定遲緩,何時才能到京城?”
肅順沉思了片刻道:
“既然如此,可請皇上、太後在二十三日的正門外送梓宮登輿後,由間道先行回京,等君駕到京,皇上再到東華門外跪迎。”
眾人點頭,忽見西暖閣的安德海來了,便不再說話,安德海忙展開手中的詔書,高聲道:
“奉兩宮皇太後命,令鄭親王端華為工部尚書,授步軍統領,暫時署理熱河步軍統領之職。”
宣後,安德海放下詔布便退了出來,開始眾人一愣,過了一會兒,端華憤憤道:
“本王這一虎能占幾座山!每日朝中大小事已攪得頭痛,現在又授工部尚書,又授步軍統領,本王這一百多斤也不愁搭進去了。”
載垣似乎有同感,也訴苦道:
“唉,外人看我們風光無限,孰不知我們這是苦差使,既要管國家大事,又要管後宮小事,上到治國安邦,下到吃喝拉撒,什麽人能吃得消?”
肅順冷冷笑道:
“你們在這訴苦給誰聽?明日麵見太後再懇請改派吧。”
杜翰聽了三人的話,忙道:
“兩位王爺、肅中堂,有權總比無權的好,多一個職位,可多掌一份權。”
載垣輕蔑地笑笑道:
“掌這麽多權幹什麽?昔日世祖在位,攝政王多爾袞大權在握,為大清統一了中原,可後來怎麽樣了?還不是開棺鞭屍,削去王號,康熙爺朝的鼇拜,下場也不妙,身首異處。‘權’這個東西,並不是個好東西,大了、多了會壓死人的。”
端華點頭道:
“對,對,明日麵見太後,當麵辭謝,一則,可向太後顯示我們的勤勞,再則,也可向太後表明我們要專心致力於攝政事務,不敢包攬一切。太後會對我們更信任。”
杜翰見他們如此,低聲咕嚕了一句:
“有了權可防備意外。”
肅順瞪了他一眼,冷冷道:
“有何意外可防?若有了意外,你能防得了嗎?”
穆蔭見肅順不愉快,忙笑道:
“此是小事,不必爭論。昨日兵部接到江南戰報,曾國藩已攻克安慶,江寧可指日而下。”
“好!曾國藩真是好樣的!”載垣不由擊掌讚歎。
穆蔭笑道:
“曾國藩能有今日,大清能有今日,皆賴肅大人之功。昔日曾國藩辦團練,出湘江,屢建奇功,可始終是個侍郎銜,手下將官,名為副將、參將、總兵,卻無履任之實。曾氏不滿借了父憂,隱居鄉裏,經肅大人一再舉薦,先帝才重新起用,授兩江總督,任欽差大臣,督辦兩江軍務,節製大江南北水陸各軍。曾氏不負眾望,投桃報李,為大清立下奇功一件。”
肅順笑笑道:
“舉賢薦能是為臣之道,不足掛齒,今曾國藩建此殊功,軍機處要發諭軍前,賞銀十萬兩,對有功之人,交部伏敘。”
就在端華等人商量要辭官的時候,安德海正在西暖閣為慈禧謀劃如何罷他們的官。
“主子以為剛才奴才頒的諭旨妥不妥?”安德海躬著腰,俯在慈禧的耳邊道。
慈禧正在梳頭,李蓮英賠著小心為她梳理那頭青絲,每當此時,她都會閉目養神,十分愜意。聽了這話,她睜開眼,盯著安德海道:
“說來聽聽,有何不妥?”
安德海很小心地笑笑道:
“奴才昔日侍奉先皇時,有一次先皇對軍機處訓諭道:掌兵權者得天下。奴才不明白,後來專門請教翰林院的一位先生,先生說,開國需武將,治國賴文臣。治國之君不可依武將,要自己抓兵權,昔日,安祿山擁兵叛亂,趙匡胤擁兵自立,今日太後欲除權臣,不但不削其權杖,反而還授之以兵馬,這不是為虎添翼,自斷退路嗎?”
一句話提醒了慈禧,對呀,這個時候了還為敵增添力量,不是自掘墳墓嗎?
“如何彌補?”
安德海頭搖得如老驢抖毛,喃喃道:
“這步錯棋已出,不可悔改,隻有見機行事了。”
次日,端華、載垣、肅順三人請求太後召見,兩宮太後惴惴不安,不知他們要說什麽,端華行過禮後,立刻道:
“啟奏兩宮太後,奴才得兩宮器重,加授工部尚書、步軍統領,十分感激。然奴才職事殷繁,實難兼顧,懇請太後酌量改派。”
慈禧聞言,心中大喜,剛要恩準,又怕引起他們警覺,便向慈安使了個眼色,故意裝作為難的樣子,一時難定。載垣見狀便道:
“兩宮太後,奴才受任顧命,朝政繁雜,奴才實在無暇顧及宮中事務,請太後恩準。”
慈安為難道:
“國運危急,爾等不可推辭。”
肅順真誠道:
“太後,奴才們想專心致力於攝政事務,其他繁瑣屑事應改派他人。”
慈禧見時機成熟,忙道:
“既然如此,鄭親王所委之差作罷,不過仍要暫時署理熱河行在步軍統領,在這兒,我們孤兒寡母,不依靠王爺還能靠誰呢?怡親王的鑾儀衛事由景壽執掌,上虞備用處由德木齊杠布管理,向導處由布彥諾謨呼管理,肅大人的理藩院事由穆蔭管理,爾等意下如何?”
三人一聽,自己的繁差全都開缺,並交由自己的人管理,自然樂意。肅順又道:
“啟奏太後,奴才們商量以為皇上年齡太小,兩宮太後身體羸弱,不宜隨梓宮而行,懇請皇上、太後從小道回京,以免勞頓。”
慈禧更高興,他們兵分兩路,力量更弱,可以分而擊之。於是道:
“肅大人能如此細心,就由大人護送梓宮吧,昔日大人也曾護送過康皇太後的梓宮,一應事務熟悉了解。沿途一切事宜由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譞負責。”
三人對此無異議,回鑾之事遂成定議,一切也準備就緒了,隻等回鑾日期一到,馬上起駕。
三人退出東暖閣,肅順感覺有點不對勁,這才想起杜翰的話,不由有些後悔,可事已如此,又能如何呢?他們回到戶部大堂,進了密室,肅順不滿道:
“經曆剛才一幕,再想想杜翰的話,頗有道理,我們是不是弄巧成拙了?”
端華有些倦怠,不耐煩地說:
“不要疑神疑鬼了,隻要我們忠心報國,他們又能待我們若何?”
肅順沉思了良久,低聲對載垣道:
“怡親王,路上若有異常,要把西邊的那位……”說到這兒不說了,而是用了一個眼神,載垣自然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點了點頭。
回到西暖閣,慈禧剛坐下,一位王妃便走了進來,遠遠就喊:
“姐姐!”
慈禧睜眼看了看,是二妹,有些不以為然。慈禧有姐妹三人,她居長,因長相不如妹妹,又心氣極高,很不得父母喜愛,所以姐妹間感情也不甚親密,可此時,慈禧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臉上浮起了笑意,忙道:
“妹子,你怎麽來了?醇王在家嗎?”
這位妹子早已是七王爺的福晉,雖比皇太後的地位差點,但也是上流貴夫人了。
“七爺整日在家喝悶酒,很少出門。今日是七爺讓我入宮來看看姐姐,敘敘姐妹情誼。”
慈禧明白七王爺的意思,她馬上對妹妹道:
“你快回府,告訴七王爺,替後宮太後擬一道密詔,三日後你帶到宮裏來,記住,此事萬萬不可漏半個字。”
醇王妃見姐姐十分嚴肅,也有些緊張,忙問道:
“擬什麽內容?”
“這個不用問,七王爺自然知道,告訴他就按本宮與他商量的擬。”
醇王妃這才明白,自己已成了丈夫與後宮的聯絡員,她隻好苦笑了,起身回府去了。
梓宮從熱河啟程的第三日,在總理衙門的大堂,奕(左訁右斤)召開了一次特別的會議,議題是商討迎駕事宜,與會人員是有限的數位留京大臣:文華殿大學士桂良、大學士賈楨、軍機大臣文祥、大學士周祖培、刑部尚書趙光、兵部尚書沈兆霖、刑部尚書綿森、戶部右侍郎寶鋆、順天府尹董恂。這些部院大臣都是受肅順排擠,擁護恭王的人,也是這次政變的核心力量。
奕(左訁右斤)掃視了一遍眾人,沒有說話,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張紙遞給身邊的大學士賈楨,賈楨展開一看,頓時吃了一驚,原來是太後的朱諭,僅兩句話,但字字千斤:“肅順等人挾製兩宮,狂妄之至,回鑾後當悉誅之,授爾為輔政王,讚兩宮聽政。”
這個字條轉了一圈,除了已見過的幾人,其他人都是又驚又喜,他們雖早已知道恭王與後宮有密謀,可並沒有證據,平時盼望的事真變成了現實,有些人的心裏仍感驚奇。也有人內心對這個字條有懷疑,看那個字寫得太差,不像是個飽讀詩書的人所寫,不過,再一想,這點倒符合實際,兩宮太後都不是才女。
當紙條重新回到奕(左訁右斤)的手裏時,他小心地收起來,一改往日溫文爾雅的笑臉,十分嚴厲地說道:
“今日爾等見了太後的諭旨,就與本王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從今日起,在坐的各位府上均有本王的侍衛保護爾等的安全。梓宮已起駕三日,皇上和太後回京最多還有三日的時間,根據太後的旨意,在這三日內要做好迎駕的一切準備,保證萬無一失。”
眾人聽了,又是一驚,怪不得這幾日府門四周常有可疑人員出沒,原來是恭王的人。現在哪裏是商討迎駕,其實就是討論如何政變。
心裏一直盼著京城出點事,可事真的出來了,卻又不知如何幹了,每個人都不敢亂說一句話,大家並不知道恭王是如何布置的,在這關鍵時刻,說錯一句話也會遺恨終生。恭王已牢牢控製了京城,各府已派人保護,既然能保護你,也能綁縛你,明白人誰不知道呢。
奕(左訁右斤)見沒人說話,於是道:
“沈大人是兵部尚書,本王以兩宮太後的名義命令兵部火速傳諭京津各部,一律進入臨時狀態,人不脫甲,馬不卸鞍,隨時準備戰鬥。”
“嗻。”沈兆霖為人心高氣傲,昔日看不慣肅順那驕橫的樣子,才屢次與肅順爭吵,成了肅順的政敵,此時,他雖不完全滿意恭王,但他還是希望看見肅順倒台。
奕(左訁右斤)又看了看董恂,此人雖年齡不小,可思想進步,這幾個月來,與他交往多些,此人也是正直之人,鹹豐北狩時,他因不滿肅順等人,有意放還征調車馬,被肅順摘了頂戴,但肅順一走,董恂出示安民,夷兵攻城時,又積極催糧接濟僧格林沁,協助文祥維持京城秩序。平時,每隔幾日便來總理衙門與桂良、文祥一同議事,處理議和及京中事務,很得恭王賞識,今日特地把他請來。
“董大人,你可是京城的父母官,一定要維持好城中的秩序,組織好民眾歡迎聖駕。聖駕進京,若城中不穩,本王拿你是問。”
“奴才一定按王爺的吩咐去做,決不會驚擾聖駕。”
“趙大人、綿大人,你們是刑部尚書,一定要注意大獄動靜,夷兵攻城時,大獄曾炸過監,那是非常時期,皇上原諒了你們,這次若再有不測之事發生,誰也幫不了你們。”
“嗻。一定按王爺吩咐,嚴加看守。”
“看守也用不著你們,隻要動動嘴就行了。你們的主要任務是查閱大清律法,有一天本王會向你們這個刑部尚書請教的。”
“不敢當!不敢當!”二人一時不知恭王何意,又不敢多問,隻好照做。
“你們幾位大人可回去辦理,衙門裏還有洋務要辦。”奕(左訁右斤)說罷,起身送幾人出衙,待返回大堂,見幾人正在納悶,不由笑道:
“愣著幹什麽,是不是沒給你們分任務,心裏不舒服了?”
寶鋆笑道:
“我們幹的工作都是他們不能幹的,比他們危險,也比他們重要。”
奕(左訁右斤)笑笑不語,重新坐好,從懷裏掏出一疊紙來,發給每人一份,寶鋆一看,原來是李慈銘寫的那篇文章。
“王爺,上次不讓刻印,這次為何刻印了?”
“此一時,彼一時嘛。”奕(左訁右斤)轉過臉去,對賈楨、周祖培笑道:“看了這篇文章,太後回京的時候,總得表個態吧,你們可都是大學士,一言九鼎,你們說一句,抵得上他們十句。”
賈楨、周祖培邊看邊點頭。奕(左訁右斤)對寶鋆道:
“馬上差人,以兩宮太後的名義,命勝保火速北上,帶兵迎駕,命原駐於古北口一帶的兵士沿京熱小道布防,接應皇上和太後。”
寶鋆小心問道:
“王爺,皇上和皇後隨鄭王和怡王從小道回鑾,途中會不會生變?”
奕(左訁右斤)搖搖頭:
“這點可放心,熱河密報,熱河將軍榮祿已奉太後密旨,在途中策應,隻要勝保的兵馬能暗中保護禦駕從古北口平安進京,萬事皆無。”
“好,下官馬上就去。”寶鋆剛要離開,恭王遞過一份李慈銘的文章道:
“別忘了讓他看看這篇文章,就說這是本王的意思,他會明白怎麽做!”
寶鋆走後,奕(左訁右斤)低聲問文祥道:
“迎駕所需安排好了嗎?”
“一切安排就緒。”
“那好,快快派人去西郊,讓常瑞回京,他這個代理步軍統領在這個時候不在京城,在郊外養病,要他還有何用?還有,馬上以兩宮太後的名義傳命神機營都統德木楚克劄布,前鋒護軍統領存誠、恒祺日夜守城,嚴密注視城中的一切。”
“嗻。”文祥應道。恭王布置完工作,向後一靠,閉目養神,臉上浮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旁邊的桂良和賈楨望著眼前的這位王爺,心中也升起了一陣幸福感。
九月已是深秋,京城郊外滿山的楓葉已開始發紅,驛道旁的樹葉黃綠斑駁,田野裏莊稼已經枯黃成熟,紅紅的高梁像一隻隻火把匯成一片紅色的海洋。高高的天空一片昏黃,有幾隻小鳥在高高的空中向著掛在西邊的太陽飛去。
驛道旁有一個四合院落,門簷下有一橫匾,上曰“石槽驛站”,驛站旁有一個很大的亭子,專供迎送人等休息。此時的石槽驛前房簷下一律掛著白綾,驛前大道旁跪滿了人,個個身著縞服,旁邊的馬披孝,轎蒙素。跪在最前麵的正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身後是文祥、周祖培,後麵是恭王的隨從。最後是隨行的大內侍衛、神機營、善撲營的官兵。
太陽偏西,有人抬頭望望驛道的北端,天地相接處隱隱可見有五彩祥雲,人群中一陣**,有人低聲道:
“來了,來了。”
奕(左訁右斤)移了移跪得有些發痛的膝蓋,抬頭看了看,遠處的驛道上已有人馬攢動。奕(左訁右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是激動還是驚喜,兩眼竟蒙矓。
遠處的那支人馬漸漸近了,已能分辨出人馬的影子。最前麵的是手舉各色旗幡的衛士約有十幾人,後麵就是兩乘金頂鑾輿,兩旁是大內侍衛,手持轎輿,後麵是幾乘蒙著白頂的綠呢大轎。後麵是幾隊騎馬的侍衛禁軍。轎鑾走得飛快,剛才還遠遠的,不一會兒,整隊人馬一陣風似的來到近前,所有的人等也是身著孝服。
鑾輿到了亭前停了下來,奕(左訁右斤)以膝代步,連爬幾步,來至輿前,伏地泣道:
“奴才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皇太後!”
簾子一打,慈安懷抱皇上探出頭來,見地下的奕(左訁右斤),也是心頭一熱,不由淚水盈眶,低聲道:
“平身吧!”
奕(左訁右斤)又爬向後麵那鑾輿,伏地道:
“奴才奕(左訁右斤)叩見皇太後。”
簾子一掀,慈禧向外看了看,地上正是奕(左訁右斤),在他的後麵跪了一大片的人馬,慈禧悲喜交加,多日懸著的心落了地,高興之餘,一時竟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
“快平身吧!”
奕(左訁右斤)起身,向後走去,幾頂轎子已落地,端華、載垣及其他五位顧命大臣均已下轎,奕(左訁右斤)上前與他們一一見禮,這才返身請示皇太後:
“皇太後,是否下鑾休息片刻?”
慈安在鑾上道:
“此地離京有多遠?”
“五十裏。”
“算了,天也快黑了,今晚就入城。”
奕(左訁右斤)明白太後的心思,入了城就安全了,於是,轉身傳令:
“鑾駕回城!”
所有人等聽到號令,紛紛起身,抬鑾輿的不愧是大內轎夫,一溜煙向京城而去,隨從大臣紛紛尾隨而去。
未至一刻,太陽已落到了西山後,空中彩霞滿天,皇太後的鑾輿來至德勝門外,大街兩旁文武百官身著素縞跪迎,慈安、慈禧打開轎簾,所有的官員皆伏地高呼:
“叩見皇上、皇太後,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有幾位老臣竟情不自禁,老淚縱橫,哽咽著說不出話。進了城門,街兩旁站滿了臣民,見了鑾輿有的冷眼旁觀,也有的早嚇得跑進屋裏,街道兩側的衛兵全跪地迎候,從德勝門一直到午門,沿途均有禁兵守衛。兩旁觀看的民眾中,混著許多順天府的捕快和大內的侍衛。
到了午門,兩宮太後降旨:所有官員全部回府休息。扈蹕的大臣一路勞頓,巴不得早回家,所以,太後諭旨剛下,鄭親王、怡親王及其他大臣也沒多想,便急急地回府去了。留京跪迎大臣也各自散去,隻有奕(左訁右斤)沒走,他是今日迎駕總指揮,太後會有話對他說。他立在乾清門外,看著皇上和太後進了後宮,並沒轉身回府,而是站在門外等待。
果然不出所料,太後剛進宮沒多久,便傳出話來,請恭親王去太極殿說話。
奕(左訁右斤)急忙進了宮,到了太極殿,隻見兩宮太後征塵未洗便已坐在禦座上,慈安懷抱著皇上,等著自己。奕(左訁右斤)上了殿,伏地泣道:
“奴才叩見皇上、皇太後。”
慈安也有些激動,眼圈紅紅的,帶著泣腔說道:
“快快請起!來人,賜座!”
“謝太後。”奕(左訁右斤)爬起身,安德海早已搬了把椅子放在禦前。
奕(左訁右斤)剛坐下,慈禧便急切地問道:
“王爺,京城形勢如何?”
奕(左訁右斤)很平靜地答道:
“太後放心,京中的一切臣弟已安排妥當,城外,勝保軍已駐紮於密雲一帶,其餘部隊正由勝保帶領,火速北上,可保京城安全,城內各王府及重要地段均已派人嚴加看守,九門及禁宮均為臣弟的人把守,請太後放心。”
聽了這話,兩宮太後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內心深處十分感激麵前這位小叔子。
安德海悄悄走到慈安身邊,低聲道:
“回太後,有人上奏折。”
“什麽折子這麽當緊?本宮正與恭王說話,折子明日再看。”慈安有些不悅。
安德海有些為難,看了看慈禧,又看了看奕(左訁右斤),慈禧明白,馬上道:
“誰的折子,拿來瞧瞧。”
“是勝保大人上的,派快馬遞至京城。”安德海說著便奉上一本奏折,慈禧接過一看,封麵題了一行字“奏請皇太後親理大政並簡近支親王輔政折”。慈禧瞟了一眼恭王,心中暗喜,把奏子遞與安德海道:
“小安子,勞煩恭王爺讀讀。”
奕(左訁右斤)忙從安德海手中接過奏折,朗聲道:
臣勝保啟奏陛下:自古朝廷政柄操之自上,非臣下所得而專,今讚襄政務諸臣以承寫朱諭為由,當秉政巨任,攬君國大權,以臣仆而代綸音,挾至尊以令天下。昔先皇彌留之際,近支親王多不在側,仰窺顧命苦衷,所以未留親筆朱諭者,未必非以輔政難得其人,以待我皇上自擇而任之,以成未竟之誌也。今嗣聖既未親政,皇太後又不臨朝,是政柄盡付之該王等數人,而所擬諭旨又非盡出自宸衷。如禦史董元醇之奏,應準應駁,本應斷自聖栽,該王等卻徑行擬旨駁斥,已開矯竊之端,大失臣民之望,令下之日,中外嘩然。循此不改,一旦政柄下移,群疑莫釋,道路之人見詔旨皆曰:此非吾君之言也!此非吾母後,聖母之意也!一切發號施令,真偽難分,眾情洶洶,威懷不服,不獨天下人心日行解體,且恐外國聞之,亦覺與理不順,又將從而生心,所關甚大。我大清家法:當以親親尊賢為斷,昔周之世,武王崩,成王立,周公相之,本朝攝政王之輔世祖,亦猶周公之相成王。疏不間親,典策具在。今近支諸王中,能和大體,近於載垣、端華者尚不乏人,一切離間之言,應請無庸過慮。董議太後垂簾,皆曰非本朝家法,宋宣仁太後稱為女中堯舜,群情歡洽,國本無傷。我文皇後當開國初年,雖無垂簾明文,而有聽政實用。因時製宜,惟期允當不易,為國大事,不應拘泥細枝末節。為今之計,非皇太後親理萬機,召對群臣,無以通下情而正國體;非另簡近支親王佐理庶務,尺心匡弼,不足以振綱紀而順人心。
一口氣讀完奏折,奕(左訁右斤)絲毫沒感覺累,心中暗道:勝保這個龜孫子,找哪個文案寫的這折,最能體會太後心思,也正擊中肅順的要害,本王的心思沒白費。
兩宮太後聽了這奏,心中也是激**不已,望著奕(左訁右斤)道:
“王爺以為勝保所奏如何?”
奕(左訁右斤)故意賣乖,忙道:
“一切大事應由兩宮太後聖斷,臣弟不敢妄言。”
其實,奕(左訁右斤)心裏很清楚,兩宮太後,一個皇後,二十五歲,一個貴妃,二十七歲,如此年輕的女主,對宮外的事一無所知,又無政治經驗,她們能做什麽主!但她們是皇太後,誰要想掌權,必須掛上她們的名字才可。
慈禧有些沉不住氣,厲聲道:
“恭王爺,熱河所謀,王爺以為如何?”
奕(左訁右斤)慨然道:
“萬事俱備,隻等太後一聲令下。”
“那好,明日本宮便召見大臣,明示一切,以免夜長夢多。本宮抄小道,快班轎夫疾行入京,估計肅順不日即到,趁八大臣群龍無首之際下手,勝算更大,王爺以為如何?”慈禧有一種決戰之前的快感,她要吐氣揚眉了。
奕(左訁右斤)也湧起一股豪情,但他不敢像太後那樣盡情揮灑,隻能偷偷在心中樂,對太後的話,隻能說:
“臣弟聽候太後的吩咐。”
這一夜是不平常的。整個京城是安祥的,寧靜的,隻有大內後宮和恭王府內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天還沒亮,一頂八抬大轎已出了恭王府,直奔午門而來。到了午門外,恭王下了轎,這才發現還有更積極的人早到了,周祖培上前低聲道:
“王爺,太後今日會幹什麽?”
奕(左訁右斤)笑笑道:
“周大人,妄揣上意非為臣之道。太後會幹什麽,豈是我們做臣子的能知道的?”
周祖培不再說什麽,站在玉階上靜候,不多時,大學士賈楨、桂良也到了,文祥、寶鋆也來了。這幾個都是心裏急的人,在府內也是坐臥不安,便來午門看看風向。
天剛微明,宮中執事午門傳旨:
“奉兩宮太後旨意,宣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大學士桂良、賈楨、周祖培、軍機大臣文祥、戶部侍郎寶鋆,養心殿見駕!”
幾人也不說話,跟著太監急匆匆地進了宮,徑直到了養心殿,殿上燈火輝煌,兩宮太後已端坐禦座,滿麵倦容。
幾人伏地叩首,太後道:
“平身吧。”
幾人站成一排,奕(左訁右斤)在最前麵,個個低垂著頭,靜候太後發話。不料慈安竟抽泣起來,哽咽道:
“眾愛卿,本宮曆盡艱辛,九死一生,總算平安回鑾,但本宮北狩熱河,受盡了苦難,爾等知否?”
幾個人一愣,他們萬沒想到皇太後會當著眾人的麵流淚,賈楨忙道:
“請太後不必傷心,有話吩咐奴才,奴才們願為太後舍生忘死,赴湯蹈火。”
“都是肅順他們氣的,這些日子把本宮憋壞了。”慈禧在旁憤憤地說,隱隱聽到她的咬牙聲。
慈安長歎一聲,向幾位大臣一一講述了載垣、端華、肅順三人對兩宮的欺藐之狀。說到最後,慈安竟泣不成聲,周祖培泣道:
“太後,何不重治其罪?”
慈禧故意道:
“彼為讚襄王大臣,可徑予治罪乎?”
周祖培不由激憤,忙伏地叩首道:
“皇太後可降旨先令解任,再予拿問。”
“對,太後請下旨。”眾人紛紛點頭擁護。這時,慈禧從懷中抽出一張紙,遞與安德海,安德海接過來呈給恭王,奕(左訁右斤)跪地道:
“臣接旨!”
接過上諭,奕(左訁右斤)打開,當堂讀道:
鹹豐十一年九月十八日,內閣奉上諭:諭王公百官等,上年海疆不清,京師戒嚴,總由在事之王、大臣等籌劃乖方所致。載垣等複不能盡心和議,徒以**英國使臣以塞己責,以致失信於各國,致國被擾。我皇考巡幸熱河,實聖心萬不得已之苦衷也。嗣經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王、大臣等,將各國應辦事宜妥辦經理,都城內外安謐如常。皇考屢召王、大臣議回鑾之旨,而載垣、端華、肅順朋比為奸,總以外國情形反複,力排眾議。皇考宵旰焦勞,更兼口外嚴寒,以致聖體違和,竟於本年七月十七日龍馭上賓。朕搶地呼天,五內如焚,追思載垣等人從前蒙蔽之罪非朕一人痛恨,實天下臣民所痛恨者也。朕禦極之初,即欲重治其罪,唯思伊等係顧命之臣,故暫行寬免,以觀後效。孰意八月十一日,朕召見載垣等人,因禦史董元醇敬陳管見一折,內稱,請皇太後暫時權理朝政,俟數年後朕能親裁庶務,再行歸政,又請於親王中簡派一二人,令其輔弼,又請在大臣中簡派一二人,充朕師傅之任。以上三端,深會朕意,雖我朝向無皇太後垂簾之儀,朕受皇考大行皇帝付托之重,惟以國計民生為念,豈能拘守常例?此所謂事貴從權。特麵諭載垣等,著照所請傳旨。該王、大臣奏對時,曉曉置辨,已無人臣之禮,擬旨時又陽奉陰違,擅自改寫,作為朕旨頒行,是誠何心?且載垣等每以不敢專擅為詞,此非專擅之實跡乎?總因朕衝齡,皇太後不能深悉國事,任伊等欺蒙,能盡欺天下乎?此皆伊等辜負皇考深恩,朕若再事姑容,何以仰對在天之靈?又何以服天下公論?載垣、端華、肅順著即解任,景壽、穆蔭、匡源、杜翰、焦祐瀛著退出軍機處,派恭親王會同大學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將伊等應得之咎,分別輕重,按律秉公具奏,至皇太後應如何垂簾之儀,著一並會議具奏,特諭。欽此!
奕(左訁右斤)讀完,大殿上靜極了,隻有他的聲音在回**,每一字一句都敲擊著每個人的心。良久,慈安道:
“著內閣明發。”
“嗻。”奕(左訁右斤)低頭應道。
幾人正要退去,忽見大殿進了兩人,他們不等太後宣召便徑直來到禦前,眾人這才看清,正是載垣和端華,奕(左訁右斤)馬上精神一振,把剛才的那份上諭遞給了周祖培。
載垣這才看清皇太後麵前已站了這麽多的大臣,十分不滿,大喊道:
“太後不應召見外臣!”
奕(左訁右斤)冷冷一笑,上前一步,大聲道:
“來人,把這兩人拿下!”
載垣一愣,瞪著奕(左訁右斤)大叫:
“你敢?你要造反嗎?”
奕(左訁右斤)看也不看他,一揮手,早已等在殿下的侍衛竄了上來,把兩人按在地上。端華在地上仍然大喊:
“奕(左訁右斤),憑什麽抓我們,我們都是顧命大臣。”
奕(左訁右斤)走到他們麵前,伸手摘去了他們的頂戴,微微一笑道:
“顧命大臣?過去是,但現在不是了。”
“放屁!我等是先皇遺命的顧命大臣,是你說了算的嗎?快放了我們,憑什麽抓我們?”端華氣喘籲籲,連吼帶叫。
“本王是奉兩宮太後之命,奉詔從事。”
“奉詔?我輩未入,詔從何來?”載垣一邊大叫,一邊用眼去瞟兩宮太後。”
奕(左訁右斤)躬身施禮道:
“請太後賜臣紙筆。”
慈禧一使眼色,安德海把文房四寶呈上,奕(左訁右斤)快步走到殿上禦案前,筆走龍蛇,寫下草詔,爾後奉呈慈安道:
“臣草擬一詔,請太後過目。”
慈安看了一遍,點點頭,鈐上玉印,慈禧看也沒看便蓋上了印。奕(左訁右斤)手捧剛剛書畢的詔書,來到端華和載垣麵前,大聲讀道:
鹹豐十一年九月三十日,奉上諭:前因載垣、端華、肅順三人種種跋扈不臣,朕於熱河行宮命醇郡王奕譞繕就諭旨,將載垣等三人解任。茲於本日特旨召見恭親王,帶同大學士桂良、周祖培、賈楨和軍機大臣文祥等,乃載垣等肆言不應召見外臣,擅行攔阻。其肆無忌憚,何所底止!前旨僅於解任,實不足以蔽辜。著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桂良、周祖培、賈楨、文祥等即行傳旨,將載垣、端華、肅順革去爵職拿問,交宗人府會同大學士、九卿等嚴行議罪。欽此!
讀完後,奕(左訁右斤)把上諭拿到載垣、端華眼前,晃了晃,十分得意地說道:
“這上諭是真的嗎?沒有你們,大清就沒有諭詔了嗎?”
二人還有什麽話說呢?隻好低下了頭,奕(左訁右斤)一揮手:
“拉下去,鎖禁於宗人府。”
“嗻。”侍衛禁軍如狼似虎,連拉帶拖,把二人押了下去。推出隆宗門,直去宗人府。
奕(左訁右斤)轉身奏道:
“太後,請再下一詔,著人速送睿親王處,捉拿肅順。”
慈安點頭:
“由王爺代擬吧!”
奕(左訁右斤)又擬了一道詔書,遞與寶鋆道:
“寶大人,由你帶著此詔,火速趕往京熱大道,麵諭睿王和醇王,拿住肅順。”
“嗻。”寶鋆接過詔旨,又給兩宮太後施禮,轉身而去,直奔京熱大道而去。奕(左訁右斤)又對文祥道:
“文大人,由你帶人去拿景壽、穆蔭、杜翰、匡源、焦祐瀛,交刑部大獄收審。”
“嗻。”文祥也領命去了,殿上僅剩奕(左訁右斤)和三位大學士。周祖培伏地道:
“奴才麵陳奏折。”
說罷,雙手捧上一本折子,安德海忙接了去,呈於西太後麵前,慈禧展開一看,是一份由數名元老重臣上的奏折。上寫道:
臣周祖培、賈楨、沈兆霖、趙光啟奏皇上、皇太後陛下:先皇遺命載垣等人為“襄讚政務大臣”。竊以為所謂“襄讚”,乃佐助而非主持也。今載垣等人名為佐助而實則為主持,違背了先皇聖意。今日之讚襄政務王大臣,即昔日之軍機大臣,向來軍機大臣則事事先麵奏諭旨,準駁可否,悉經欽定。為今日計,正宜皇太後敷中宮之德化,操出治之威權,使臣下有所稟承,命令有所谘決,不居垂簾之虛名,而收聽政之實效,乃當今之至當之舉。況且考諸曆史,不居垂簾之名,而收聽政之實的女後,不勝枚舉。為大清千古基業,臣等懇請太後早日親操政柄,以順天下之心。
慈禧有些不悅,這份折子並沒有直接請兩宮太後垂簾,遠沒有勝保、董元醇說的痛快,多少有點羞羞答答、含蓄持重的味道。這又何必呢?可轉念一想,人家都是元老重臣,有的是二朝、三朝元老,能出來說這麽幾句,已是難能可貴了,哪能像勝保那樣的將帥率直。於是笑道:
“卿等之心意本宮領了,兩宮操政之事,已發上諭,交由內閣議定。”
幾人幹完了該幹的事,齊辭了兩宮,回到衙門,靜候各路的音訊。
沒過二個時辰,文祥便回到了總理衙門,杜翰等人不過是一群學究,手無縛雞之力,麵對手持上諭的禁兵,隻有束手待擒,就是兵部尚書穆蔭也非馳騁沙場的武將,不過是多讀了幾本兵書的夫子,見了文祥,聽了上諭,早已伏地叩首而泣。
奕(左訁右斤)聽了匯報,沒感到驚喜,這些都是他預料到的,最難製服的還是京熱道上的肅老六。
整個京城沉默了,這是決戰前的緊張和恐懼。一方緊緊繃緊了弦,兩眼死死盯住對方,而另一方全然不知,如熟睡的猛虎,而觀眾們有的恐懼,有的迷惘,有的歡呼,也有的幸災樂禍。如此對陣形勢,勝負早已沒了懸念。第二天天沒亮,後宮的太監已把極度困乏,剛剛入睡的奕(左訁右斤)從恭王府喊進宮。
到了養心殿,奕(左訁右斤)愣住了,兩宮太後早已坐在禦座上,下麵站著睿親王仁壽和醇郡王奕譞。
“老七,肅順哪去了?”奕(左訁右斤)頓時亂了方寸,竟然忘了向太後施禮,便詢問政敵的下落。
七王爺見六哥如此緊張,不由笑了笑道:
“六哥,何必這麽緊張,肅順早已關入宗人府了。”
聽了這話,奕(左訁右斤)用手拭了拭額頭,忙向太後謝罪:
“臣一時性急,在禦前失禮,請太後降罪。”
慈禧微微笑道:
“罷了,誰不緊張?本宮嚇得一宿沒合眼。王爺看來也是徹夜未眠。好啦,回去好好睡一覺。本宮怕王爺擔心,故意召來告訴一聲。”
奕(左訁右斤)謝了恩,又與睿親王見禮,爾後詢問捕捉肅順的經過。睿親王笑笑道:
“本王接到聖諭後,立刻趕向行館肅順的房間,他正與兩位姬妾同宿,當本王進去後,宣讀了聖諭,他不服,咆哮狂肆,與侍衛交手拒捕,四名侍衛用枷鎖擊之,仍狂叫不止,猶如**的公豬。”
一句話,連西太後都逗樂了,並沒責怪他失言,奕(左訁右斤)聞後,馬上奏道:
“太後,請立刻下諭,派內務府西拉布前往肅順府,查抄家產,命熱河將軍榮祿派人查抄肅順在熱河私寓。此諭發後,暫不交內閣,以免走漏風聲。”
慈安太後見恭王眼睛充滿血絲,邊點頭允請邊勸道:
“王爺,回去休息半日吧。”
奕(左訁右斤)繃了這麽多天的弦一旦鬆了下來,他感到十分疲倦,再加這兩夜又沒睡好,到了總理衙門大堂,坐在椅上便睡著了。
“王爺,王爺快醒醒,皇太後諭旨到了!”一陣急促的叫聲把恭王叫醒,他睜開又澀又痛的眼,隻見自己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文祥正站在麵前,旁邊安德海雙手捧著諭旨,正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奕(左訁右斤)忙起身,整整衣服,跪地接旨,安德海扯著公鴨嗓子喊:
“鹹豐十一年十月初一奉上諭:恭親王奕(左訁右斤),著授為議政王,在軍機處行走。宗人府宗令著恭親王奕(左訁右斤)補授,並補授奕(左訁右斤)為內務府總管大臣,欽此!”
地上的奕(左訁右斤)有些吃驚,他做夢也沒想到兩宮太後這麽快就兌現了熱河的諾言,更沒想到兩宮太後一口氣授了四個要職:議政王、軍機大臣、宗人府宗令、總管內務府大臣,哪一個職位都是顯赫的。議政王大清自古就有,但在世祖朝及以前,有數位或十幾位王爺議政,但現在此職僅授一人,可謂是眾王之王,再入軍機,又是首揆,宗人府又管著所有的滿人貴族,內務府又掌著宮廷內部的所有事務。現在,他一人掌握了全部皇族事務的管理大權,以及滿洲上三旗的軍政事務、宮廷內部的人事、財務、禮儀、保衛、刑罰、工程,農林牧副漁和日常生活的一切巨細事務,還管著宗人府的銀庫,今後太後花錢都要找他要,可謂權傾天下,看來兩宮太後對他有說不完的感激,隻有用獎賞權力來報答,同時,也可看出她們在政治上的幼稚。這人就百分之百可靠嗎?兩宮太後認為,也許隻有這樣,才能拴住恭王的心。
奕(左訁右斤)愣了好大會兒,才伏地謝恩,起身後安德海笑著上前道:
“王爺,這一覺睡得香哪,從此以後,王爺可高枕無憂了。”
奕(左訁右斤)不願得罪西太後麵前這位紅人,笑著應付道:
“安公公,兩宮太後給本王這麽多的差事,本王日後還有時間睡覺嗎?”
兩人相視大笑,安德海稍坐了片刻,回宮交差,奕(左訁右斤)隨後也去宮中謝恩。到了太極殿,隻有西太後一人召見了他,奕(左訁右斤)忙伏地道:
“臣特來謝恩,日後決不辜負太後厚望,一心輔政。”
慈禧笑道:
“慈安太後一路勞頓,稍有不適,本宮隻好獨領王爺的謝意了。兩個月前,本宮許王爺之諾言已兌現,王爺必能履行昔日之言,盡心輔政。”
奕(左訁右斤)明白,慈禧是指垂簾的事,馬上道:
“太後放心,垂簾之事臣已著禮部及幾位大學士商議,由禮親王世鐸專門負責,一旦擬好章程,立刻實施。”
慈禧仍麵帶笑意,輕聲道:
“此事不急,眼前當務是如何處理肅順這幫人,還有皇上登基這麽兩件事。”
奕(左訁右斤)想進一步探探這位太後的底,馬上道:
“皇上登基是早已定下日期,內務府和禮部及鴻臚寺正在準備,大典如期進行,太後不必多慮,倒是對肅順諸人定罪之事,臣一時拿不準,不知太後有何建議?”
“像肅順這樣的人,留之何用?”說完,慈禧感到有些不妥,忙掩口笑道:“當然了,如何處置由內閣議定。”
奕(左訁右斤)心中有底了。他知道肅順與這位太後積怨太深,不殺肅順,西太後不高興。另外,肅順雖在朝中樹敵太多,但也有一個龐大的關係網,若不鏟除這個毒根,怕日後易成後患。
“太後,臣還有一事要奏,軍機處現在僅有兩人,太後應早定軍機大臣才是。”
慈禧笑笑道:
“王爺現在是議政王,又在軍機處行走,這個軍機處就由王爺來組建吧,你看中哪幾位,向本宮說一聲,就可頒諭。對了,還有總理衙門的人事,你也一並挑選一下,上奏本宮。”
奕(左訁右斤)很高興,這麽大的事全由自己做主,太後真給麵子,於是高高興興地回了家。
第二日,上諭下發,由奕(左訁右斤)推薦的幾個人桂良、沈兆霖、寶鋆,均為“軍機處行走”,文祥仍留任,曹毓瑛為“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這位熱河偵探可謂一步登天,由四品章京一躍而成候補軍機大臣。但隨著上諭下發的內閣明諭,讓奕(左訁右斤)隱隱感到有點不舒服,明諭上寫道:
朕以衝齡,煢煢在疚,仰蒙皇考付托之重,遺大投艱,不惶自恤,幸蒙兩宮皇太後保護藐躬,親理大政。昨經降諭,令王、大臣、大學士、六部等,敬謹會議兩宮垂簾召見臣工禮節及一切辦事章程,諒能酌古準今,折衷定義,期於庶理罔愆,百度具舉。
伏念列聖禦極以來,具頒詔旨求言,誠以人之聰明智慮有所未周,必能兼聽並觀,而後上下之情通,措施可期於允當。我皇考禦極初年,手詔褒答,直臣廣開言路,諫議時聞,天下欣欣向治。乃自近年以來,事勢艱危,一二奸邪乘間肆其蒙蔽,以致盈廷緘默,建議寥寥,言路久為閉塞,公論弗伸,事機愈益舛戾。朕以衝人,未堪多難,重賴兩宮皇太後日理萬機,王、大臣等雖勉翼為,何敢不博采讜言,虛心攬納,期以施行措正,上理日臻。矧當各省軍務未竣,民生多蹙,凡為臣子均當竭誠抒悃之時,豈宜醜正惡直,苟安緘默。用特通諭中外臣工有奏事之責者,於用人行政一切事宜皆得據實直陳,封章密奏。務各抒己見,毋以空言塞責,以副朕側席求言之至意。
奕反複看了兩遍,心有疑慮,此詔雖為求言之詔,也是清代慣例,可這洋洋數百言之詔,一再強調太後“親理大政”、“日理萬機”,要所有臣子有事直奏太後,密折直陳。哪有我這“輔政王”的事,隻字未提。太後想從密奏中控製用人權,可為何放手讓本王組建軍機處和總理衙門呢?是出於權宜,還是故意為之?
更讓奕(左訁右斤)惱的事還在後麵呢,一連三日,內閣諸臣對如何定肅順等人的罪莫衷一是,毫無進展,肅順等人自授顧命以來,所行各事均符祖製、家法,雖然許多人想置他們於死地,可無法定罪。議事廳裏每日吵吵嚷嚷,隻議不決。肅順天天在宗人府裏叫嚷著要見奕(左訁右斤),當麵與他辯理。眼看新皇登基大典日期臨近,這事不能老這麽拖下去。
新任軍機大臣聚於軍機處,奕(左訁右斤)又特意請來自己的恩師賈楨和大學士周祖培。奕(左訁右斤)看了看自己的這些死黨,憤憤地道:
“諸位,今日請大家來,議議如何處置肅順等人,大家要各抒己見。”
沉默了許久,無人說話,奕(左訁右斤)不由怒道:
“昔日都說肅順如何如何狂妄,死十次也不足以解恨,現在讓肅順死一次也難,你們說,這是為什麽?”
誰敢說話?現在的恭王已是權傾朝野的人物,打個噴嚏這大清國也要下陣雨。
賈楨手撚胡須道:
“王爺息怒,議處親王、尚書,非同小可。肅順等人惡跡不彰,實難定罪,若枉法行事,必拿大清律法兒戲,汙吾等心誌,還要落後世罵名,肅順斷不可與嶽飛並提,但以‘莫須有’罪名殺人終非善策。”
文祥低聲道:
“這肅順非要問成死罪嗎?”
奕(左訁右斤)瞪了他一眼,眼神已告訴他一切,嚇得文祥不敢再說話。
坐在最下首的一人開口道:
“王爺,下官有一策,也許可打破眼下僵局,不知可行否?”
說話的是曹毓瑛,因為他資曆最淺,說話自然底氣不足。
“說來聽聽。”奕(左訁右斤)對這個人還是挺欣賞的,他是個謀士,工於心計,也許還有良策。
“下官聽說查抄肅順府的時候,抄得幾大捆信件,在此私人往來的信件裏定能查出他的不軌之跡。”
“萬萬不可。”賈楨不等別人說話,馬上反對,“那些信件是什麽?是懸在朝野百官頭上的洪水,一打開閘門,必定把大清國衝垮,現在滿朝官員,人心惶惶,坐臥不安,都盯著那幾大捆信件。那也是個馬蜂窩,誰戳它,不被蜇得鼻青臉腫,也被咬得滿頭疙瘩。王爺,千萬別動這些信。”
桂良也點頭道:
“賈師傅說的極是,千萬不可打這些信的主意。”
曹毓瑛訕訕的,原本想立功報恩,不想出了個餿主意。
一旁的寶鋆不耐煩道:
“王爺,給肅順定罪應該是刑部的事,趙光平素逍遙無比,現在也該讓他吃吃苦頭,動動腦子了。他平日滿口律條,現在能找不出幾條套在肅順身上?”
奕(左訁右斤)覺得寶鋆說得有道理,辦案子還得找刑部,主意一定,馬上道:
“請刑部尚書趙大人來軍機處議事。”
趙光到了軍機處,見恭親王坐在椅上,正呷著茶等著自己,眉宇間有股憂愁。
“趙光見過王爺,請王爺吩咐。”
奕(左訁右斤)看了一眼趙光,靜靜地道:
“趙大人,還記得數日前本王對你說的話嗎?”
“記得,記得,王爺讓下官多看看大清律法,王爺要考考下官。”趙光十分恭敬地應道。
“看得如何?”
“回王爺,下官這幾日天天在家翻看大清律法,不敢鬆懈。”
“那好,今天本王就考考你,像肅順這樣的人,犯了大清的哪一條哪一款?”
趙光毫不驚異,微微一笑道:
“王爺,肅順等人犯下大逆不道之罪,按律應淩遲處死。”
恭王一驚,瞪著趙光道:
“大逆不道罪?哪些是大逆不道?”
趙光正色道:
“王爺,肅順等人阻撓回鑾,使先皇病逝行在;矯詔讚襄政務;阻撓太後垂簾,這三條,哪一條都可定為大逆不道罪。”
奕(左訁右斤)豁然開朗,對呀,這個“大逆不道罪”對肅順倒挺合適的。隻有這個罪名概念模糊些,也最好定罪。想到此,佯怒道:
“趙光,為何在內閣眾議不說,偏在本王麵前說?”
趙光並不畏懼,反而笑道:
“下官等著王爺考試呢,若早說了,豈不要向王爺交白卷了?”
“好啦,罪名定了,明日廷議時,再仔細算算賬,凡能議成此罪的,都要寫上,此事就交刑部辦理,先擬個草折,再由本王領銜上奏。”
再次廷議,進展很快,趙光發言後,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為肅順擬了六大罪狀:一、辦理交涉不善,致先帝北狩,圓明園被焚;二、阻擋回鑾,致先帝聖體違和,客死行在;三、假傳諭旨,擅作主張;四、挑撥兩宮太後之間及後宮與親王之間關係,居心叵測;五、自由出入內廷,對宮內傳用物件,抗違不進;六、拒捕,恭送梓宮攜帶眷屬行走。奏定肅順乃酋惡淩遲處死,載垣、端華乃宗室親王,景壽等五人隨聲附和,應予區別。所有罪名,一應太後聖裁。
這些議定內容,由文祥當堂寫好,奕(左訁右斤)及各部、院大臣簽上了名,準備上奏。兩宮太後看了奕(左訁右斤)的奏請,當即發布上諭,判肅順“斬,立決”,令載垣、端華“自裁”,景壽革職,保留公爵和額駙品級,穆蔭革職,發往軍台效力,杜、匡、焦三人均革職。
軍機處大堂,奕(左訁右斤)接到上諭,傳令文祥馬上抄後下發,正在想著派誰去執行,忽見一名宗人府侍衛匆匆而來,跪地道:
“啟奏王爺,肅順在囚中大喊大叫,要見王爺,現正用頭撞牆,並發誓,如果王爺不去他就活活撞死在囚室。”
奕(左訁右斤)大驚,肅順雖是死囚,但沒執刑便死,是犯法的。再說,此事若傳出來,會讓別人以為自己不敢去與肅順論理。
“快去告訴他,本王馬上就到!”奕(左訁右斤)不能再置之不理。當他來到肅順的囚牢前,隻見肅順一身青布衣衫,白胖的臉上有幾塊青腫,那是拒捕時留下的,額頭上有一塊皮已擦破,血順著臉頰流到下巴,那是剛才為見奕(左訁右斤)留下的。
“六叔,你要見本王?”奕(左訁右斤)在這將要死的人麵前沒有必要擺架子。
“呸!誰是你六叔?”肅順坐在板**,兩腿盤著,眼睛看著牆壁,隔壁的房間裏傳來載垣的聲音:
“六叔,我們都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都是聖祖的後代,何必相煎呢?”
肅順聞言大叫:
“載垣,沒骨氣的東西,若早聽吾言,何至有今日?既已成階下囚,哀求又有何用?隻會增添他們的自豪感,讓他們更看不起。我們偏不哀求!”
奕(左訁右斤)冷笑幾聲,望著肅順道:
“六叔死活讓本王來,就想說這些?”
肅順跳下床,來到柵欄前,雙手緊緊抓住柵欄,憤憤道:
“奕(左訁右斤),你準備為我們定什麽罪?”
奕(左訁右斤)知道肅順不服,但又不好與他爭執,隻好道:
“聽了上諭,自然會知道,又何必問本王呢?其實,爾等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裏最清楚。”
肅順叫道:
“吾輩做了什麽事?哪件事不是按祖製家法而行,你們叔嫂勾結,串通一氣,違背先皇遺詔,圖謀不軌,該收監的應是你這個道貌岸然的親王和後宮那個張牙舞爪的太後。”
“肅順,休得張狂!”奕(左訁右斤)越聽越氣,無法在這呆下去,轉身而去。身後傳來肅順的吼叫:
“奕(左訁右斤),你仗著洋人撐腰,膽敢拘禁先皇顧命親王、大臣,你是洋人的狗!鬼子六,後宮的那個女人是武則天,亂政誤國,鬼子六,你跟在她後麵,不得好死!”
奕(左訁右斤)那個氣,真想返回身扇他幾個耳光,但一想,此時與一個死囚犯計較,跌自己的身份。再說,與他糾纏是自己找不愉快。
當日,上諭下到軍機處:
“載垣、端華、肅順於七月十七日皇考升遐,即以讚襄政務王、大臣自居,實則皇考彌留之際,但麵諭載垣等立朕為皇太子,並無令其讚襄政務之諭,載垣乃造作讚襄名目,如此大逆不道,不懲難順天下之心,念載垣、端華為宗室親王,著加恩賜令自盡,即派肅親王華豐、刑部尚書綿森,迅即前往宗人府空室傳旨,令其自盡,肅順著加恩改為斬立決,即派睿親王仁壽、刑部右侍郎載齡,前往監刑。”
一個時辰後,宗人府的空室裏,肅親王華豐又把上述諭旨當著載垣、端華的麵讀了一遍。端華憤然道:
“這簡直是‘莫須有’,先皇親口對吾等麵諭,立八人為顧命大臣,又怎是假造的呢?先帝啊,睜開眼看看吧,這是個什麽世道啊!”
華豐揮揮手,兩名侍衛各自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有禦賜的三尺白絹,來到二人麵前,載垣嚇得渾身顫抖,已站不起來,端華隻顧蹲在地上哭泣,綿森示意了一下,兩名侍衛動手把白絹吊在梁上,打好活結,華豐很平淡地說道:
“兩位王爺,請上路吧,太後在宮中等著本王交差呢!”
端華起身拭幹了淚,顫微微地爬了幾次,也沒上到木凳上,兩名侍衛架著他爬到上麵,頭伸進結中,載垣已癱成一塊爛泥,幾名侍衛七手八腳才把他抬到凳上,把他的頭送入活結中,華豐歎了口氣,轉過臉去,揮揮手,身後傳來兩聲木凳倒地的聲音。華豐頭也不回,徑自走出空室。
與此同時,在通向西市口的大街上,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大街上一隊禁軍押著一輛小囚車,裏麵囚著一位白白的、胖胖的中年人,一身孝服,隻有一條大辮子又長又黑,活像一隻綁好的大肥豬。
囚車經過騾馬市大街,群情激昂,人群中不知誰高叫了一聲:
“肅順也有今天嗎?”
“轟”的一聲,人群大笑起來,繼而蠢蠢欲動,突然,人群中飛來磚瓦泥片,紛紛打在肅順又白又胖的臉上,不一會兒,剛才還是麵如滿月的臉已麵目皆非,模糊不可辨了。
西市的刑場上更是萬頭攢動,有的是全家出動,扶老攜幼,也有的呼朋引伴來看熱鬧,更有甚者,許多人在刑場最前麵的空地上席地而坐,麵前擺著酒菜,邊吃喝邊看,還有的全家坐在車上說說笑笑,指指點點,這些人大多是肅順的仇家,昔日受其排擠傾軋,今日特來看肅順的下場。
囚車來至刑場,幾名禁軍把肅順推下了車,到了一棚前,此為監斬棚,上麵早已坐著睿親王仁壽,旁邊是刑部侍郎載齡。一名差役捧上一托盤,上有一壺酒,四個菜,這是肅順的最後一餐。
肅順一揚手,把酒菜打落,徑直向刑台而去,他看了看四周歡呼的人群,有的還端著酒菜向自己笑,他不由黯然,我肅順做錯了什麽?我是殺過人,懲過官,可那都是為了大清,為了皇上。他們為何不恨皇家,偏偏都恨我呢?再想想幾年前,也是在這兒,自己不是站在刑台上,而是坐在監斬棚下,站在這兒的是大學士柏葰,當時也這麽多人,但他們個個滿臉淒苦,有的還掩麵拭淚,柏褅身為主考,科場舞弊,殺他有許多人同情,可今日,我肅順犯了何法,被莫須有之罪砍頭,卻有這麽多人來看我的笑話,老天啊,這不公平!
越想越恨,恨西太後,恨鬼子六,最後他竟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瞎了眼的小人,不分忠奸,不明事理,還在這兒幸災樂禍,大清國要遭殃了。後宮亂政、奸佞掌權……”
兩名身材高大的侍衛走過來,大吼一聲:
“跪下!”
肅順看了看這兩個滿臉橫肉的人,不以為然,再看身後那位赤著上身,雙手提一鍘刀的劊子手,他知道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來了,不但不膽怯,反而湧起一股豪氣,向著他們吐了口口水。爾後大罵道:
“鬼子六,先皇屍骨未寒,你竟勾通寡嫂,密謀叛亂,捕殺先皇顧命親王、大臣,你不得好死!大清又出多爾袞啦!”
“啪”的一聲,一名侍衛手持鐵棍狠敲在肅順的腿上,肅順哼了一聲栽倒在地,再也沒起來,兩名差役拖著他來到刑台,劊子手掄起大刀,可肅順再也跪不住,兩條腿早已斷了,差役隻好一人架一個膀子,隻見寒光一閃,一片紅光飛濺,兩名差役眼一閉,猛覺臉上飛來熱雨,用手一抹,啊,一把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