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爺早早來到軍機處,卻見衙中全無往日的忙碌景象,公案上空空如也,居然連一份奏折公文也沒有。他心裏正在納悶,卻聽有人私語:“軍機大臣一個也不留用,太後這手也太絕情了吧……”

又是一個新年,皇宮中到處喜氣洋洋,張燈結彩。太極殿裏歡聲笑語,兩宮太後坐在上席,光緒倚在慈安的懷裏,其他的嬪妃分坐下首。案上有一些水果、點心。她們在等著諸王入宮拜年。

首先入殿的是惇王,福晉、兒女在惇王的帶領下給皇上和兩宮太後拜年。緊跟後麵的是恭親王。此時的恭王已有些孤獨了。福晉、側福晉已逝,隻有一個多病的側福晉在府中,所以入宮拜年的僅長子載澂、長女父子三人。慈安見了恭王一家,有些心酸,又看到心愛的義女,忙道:

“乖乖兒,來,讓額娘看看。”

此時的固倫公主已成了大姑娘了,天生麗質,美麗無比,給了恭王很多安慰。兒子不爭氣,女兒很乖巧聽話,體貼老父。

慈禧也笑笑道:

“六爺,公主已到了婚嫁的年齡了,依姐姐的意思想許配給景壽的兒子。不知六爺意下如何?”

恭王一陣心痛,他知道景壽雖為額駙,是自己的姐夫,女兒嫁過去,婆婆是親姑姑,不會受氣,但景壽的兒子體弱多病,不會有幸福的,但兩宮太後之命,又怎敢違抗呢,隻好違心道:

“她額娘不在了,一切聽由太後作主吧!”說著,眼淚差點兒下來了。奕(左訁右斤)的擔憂是有遠見的,公主嫁過去不到一年,夫婿病故,雖貴為固倫公主,也隻能寡居空房,了卻殘生。

隨後,是醇王、鍾王、孚王等等。來的人多了,大殿坐不下,所有王妃及格格、阿哥均由女官引到後宮看戲,隻留王爺在大殿說話。

諸王到齊了,恭王起身來到太後案前,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道:

“太後,年前臣已接曾紀澤發來的電報,俄國已同意另立新約。俄國同意放棄伊犁全境和特克斯河上遊兩岸領土。通商至嘉峪關。賠的錢多了四百萬盧布,達九百萬。”

慈禧笑笑道:

“這是個好消息,多賠點錢,隻要能保住土地也是合算的,有土就不愁錢。”

慈安一手摟著光緒,一手撫著固倫公主,神態淒然地道:

“六爺,鹹豐帝已崩二十年,今年適逢大祭,是不是到東陵祭拜祖陵,皇上也這麽大了,應該到鹹豐帝陵前認親了。近日,本宮老是夢見鹹豐爺。”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讚同,奕(左訁右斤)道:

“今年清明,大祭東陵。”

“別到清明了,過了上元節,在二月二前祭拜吧。”慈禧急著讓光緒歸宗,支持早祭。

正月仍是隆冬季節,整個東陵均覆蓋著白雪。鹹豐帝的陵寢前掃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跪著大片的人。最前麵的是十一歲的光緒帝,身後是兩宮太後,奕(左訁右斤)跪在太後的身後,他的後麵是諸位親王、郡王、貝勒。陵前大殿內,有幾十名僧人正朗朗誦經。

隨著一位主持僧人的高喝,光緒帝緩緩起身,步入大殿,跪在鹹豐陵前連磕三個響頭,又拈上香,上香叩首,算正式認了父親。

“請太後上香。”主持話音沒落,慈安站了起來,慈禧也站了起來,都要進殿上香。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這事怎麽辦?太後上香,她們都是太後,而上香,隻能一個一個地來,怎可二人同時?主持低下頭,兩位太後相互看了看,又不約而同地轉身看奕(左訁右斤),惇王雖為長,但他已過繼出去,今日家裏的人,隻有恭王為長且權位最重。

“請嫡後先上。”奕(左訁右斤)態度十分堅決,語氣生硬而清晰。

慈禧訕訕地笑了笑,隻得重新跪下。二十年前,鹹豐剛崩時,在靈前,肅順也是先讓慈安祭拜。當時慈安為後,自己為妃,現在已過了二十年,自己的兒子做了皇帝又崩了,這嫡庶之分還在,什麽道理?這是他們故意在壓我。

有了這次不愉快,整個祭拜多少有些沉悶。最後,草草收場,回到了京師。

鍾粹宮裏,慈安正在火爐邊取暖,光緒從外麵跑了進來,伏地道:

“兒臣給皇額娘請安。”

慈安昏沉的神經馬上活躍起來,伸手道:

“乖兒子,快快平身,放午學了嗎?學堂冷不冷?”

光緒來到慈安麵前,任由慈安的手愛撫著自己的小臉,仰臉答道:

“不冷。兒臣在學堂很暖和。”

慈安又把光緒摟在懷裏,笑著拍拍他。光緒感到無限幸福,他最喜歡到東宮來,而不肯到西宮去,因為西宮的額娘整日扳著臉訓人。光緒十分天真地道:

“皇額娘,西宮的皇額娘讓兒臣喊她‘親爸爸’,兒臣不想喊,而想喊你‘親爸爸’。”

慈安心中不悅,這是西後和自己爭皇上,什麽是親爸爸,這不是明顯說,她才是皇上的親生母親,可現在已不是同治帝了,她為何還要如此呢?慈安無法向光緒說這一切,隻好道:

“快去給西宮額娘請安吧!她讓你喊什麽就喊什麽,額娘不會怪的。”

光緒懂事地點點頭,離開了鍾粹宮。

午膳後,慈安不再睡午覺,她要去長春宮勸勸妹妹,對小孩子要溫和些,不要讓孩子怕。於是,帶著玉春便去了長春宮。到了宮前,玉春剛要去通報,慈安低聲道:

“別大驚小怪的,別人都在午睡,本宮輕輕進去就行了。”

長春宮靜悄悄的,大門洞開,幾位宮女在殿上打瞌睡。進了明殿,慈安一挑簾子,隻見寢宮慈禧的榻上正躺著一個男人,額頭青亮,一根長辮垂到榻前。慈安驚得差點叫出聲來,忙退了出來,殿上的宮女被驚醒,看見是慈安,早嚇得魂飛天外,跪地道:

“奴才給太後請安。”

慈安驚魂未定,問了句:

“慈禧太後哪去了?”

“太後去廁房了。請太後坐等片刻。”

慈安哪還敢等,匆匆說了句:

“告訴太後,今後對皇上溫和一些。好了,本宮回去了。”

慈安逃也似的出了長春宮,一路往回奔,玉春低聲道:

“太後,這是怎麽啦?”

第二天,後宮傳出一則消息,長春宮的一名供奉,暴病而亡。

一位宮女從鍾粹宮急匆匆地來到長春宮,見了慈禧款款施禮道:

“西太後,東宮太後有請西太後去說話。”

慈禧一驚,十分警覺地問道:

“姐姐可曾說什麽?”

宮女搖搖頭,慈禧忐忑不安,隻好硬著頭皮來到鍾粹宮,她心中抱著一個僥幸的心理:慈安一向怯懦,她不會做出什麽驚人之舉。

到了鍾粹宮,見宮裏很靜,宮女、太監垂手而立,見了慈禧紛紛施禮。慈禧無心理睬,笑嘻嘻地向殿上去,邊走邊甜甜地喊道:

“姐姐——”

進了殿,慈禧喊了半句的“姐姐”又咽了回去。隻見大殿上莊嚴肅穆,正殿上方供著鹹豐帝的神牌,前麵的香爐飄著紫煙。慈安一身盛裝端坐在案前,有幾名侍衛腰佩長刀,森然而列左右。慈禧臉上的笑漸漸凝固,露出驚恐的神色。喉嚨蠕動但說不出話。

慈安十分莊嚴地道:

“妹妹,坐下吧!”

慈禧怯怯地坐在案的另一側,驚恐地望著慈安,雖然自己也是太後,又有妹夫、妹妹相助,但慈安是正宮娘娘,平素朝臣多敬她,今見她怒氣淩雲,不知何故,所以,從內心仍有些許畏懼。

慈安頓了頓,鎮定地道:

“妹妹,現在我們都老了,日後當歸天上,仍侍先帝。吾二人相處二十餘年,幸同心,無一語相背。今有一物,乃昔日先帝所賜,今無所用之矣!恐不慎丟失,為他人所得,懷疑我們二人貌和神離,相互猜忌,不但是我們二人之憾,也有負於先帝之意。”

說著,慈安從衣袖中抽出一函,放在案上,慈禧小心取過,展開一看,大驚失色,此函是一份鹹豐帝的詔書,上寫:

鹹豐十一年七月十八日上諭:若貴妃那拉氏僭越無禮,交朝中執政之臣除之,欽此!

上麵是鹹豐的親筆諭詔,還有鹹豐帝的印章。這詔書是真的,慈禧認得鹹豐的字,她背後直出涼氣,沒想到先帝會給慈安留一手。她此時明白了,是楊月樓的事讓慈安動了怒,慈禧馬上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哀求道:

“姐姐,妹妹該死,請傳先帝遺詔,殺了妹妹吧!”

又是磕頭,又是悲痛欲絕。慈安平生最看不得別人哀求,今見慈禧若此,便道:

“妹妹,你我死後還是侍奉先帝,千萬不可做對不起先帝的事,不然的話,日後又有何臉麵去見先帝呢?”

“姐姐見教的是,妹妹一時糊塗,留個戲子在宮中,想早晚聽他唱一曲,不想遭人非議,妹妹已處死此人,以言心誌。”

慈安見慈禧跪在那兒,忙起身來至案前,扶起她,又回坐於案旁,勸勉了幾句,慈禧喏喏連聲。慈安歎了口氣道:

“妹妹,姐姐老了,也不想招惹是非了,留著這詔書,妹妹的心裏總有塊病,為示我姐妹幾十年的情誼,姐姐燒了它。”

說罷,取過香案上的引火焚燒了遺旨,慈禧見狀,又伏地泣道:

“姐姐,你是我的好姐姐,今生今世,妹妹都要把你當親姐姐待。”

一連四五日,長春宮中的燈都沒熄,慈禧也稱病沒上朝,她在宮中苦思冥想,如何才能擺脫陰影。

“佛爺,有何心事能與奴才說說嗎?”

慈禧看了一眼李蓮英,歎了口氣,低聲道:

“還不是為了那個戲子,事情讓東邊的知道,把本宮叫了去,出示了先帝的遺詔,要除掉本宮。”

李蓮英也吃了一驚:

“遺詔在哪兒,應盡快搞到手。”

“燒了,東邊的把它燒了。”

李蓮英鬆了一口氣,沉思片刻道:

“太後,是時候了,有些該去的不去,遺患無窮啊!”

慈禧一愣,瞪了他一眼,李蓮英忙縮著頭,低首不語。

“東太後駕崩嘍,宣眾軍機入宮哭臨。”軍機處外,一太監高叫道。屋裏的奕(左訁右斤)、寶鋆、李鴻藻、景廉、翁同龢正在軍機處議事,此時的軍機處又進行了改組,沈桂芬在正月初二病逝,李鴻藻丁母憂結束回直樞廷,把沈的學生王長韶擠出軍機,翁同龢憑著與醇親王在上書房結成的親密關係,擠進了軍機處。

五人聞言大驚,奕(左訁右斤)不解道:

“昨日太後偶染微屙,為何今日就鳳馭上賓了?”

這個問題是每個人都想問的,誰也答不出來。寶鋆說了一句:

“別發呆了,快去後宮吧。”

一句話提醒了大家,幾人紛紛向後宮而去,到了鍾粹宮,隻見慈禧早已禦臨正殿,內務府和禦醫院的人出出進進,五位軍機給慈禧施禮後,慈禧道:

“榮大人,引軍機視殮。爾等要詳細看看,勿令人有疑辭。”

榮祿是內務府大臣,忙唯唯而退,引軍機去寢宮。慈安盛裝躺於榻上,緞被蓋至胸前,一塊黃綢蓋在臉上,內臣揭去黃綢,眾人匆匆看一眼,有的隻看見模糊的臉,有的根本就沒敢看。

此時已是吃晚飯的時候,宮內榻前僅有二隻宮燭,奕(左訁右斤)伏在榻前,仔細看了看,但他的眼睛早已昏花,燈光又暗,已看不清慈安的臉,但他心裏犯疑,平時慈安身體很強健,為何生病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崩了呢?

第二日,原本昨日應發的藥方才下發,奕(左訁右斤)看看這五個處方,均未說明死因,且有“午刻一案無藥”之語,更令人生疑。且禦醫莊守和並未簽名,奕(左訁右斤)隱隱約約感覺到慈安的死非同尋常,自己以後在朝中更難立足了。

沒處理完慈安太後的大喪,奕(左訁右斤)就病倒了。他的身子也累,心也累……

深秋的季節,天空變得深遠而湛藍,成群的北雁南飛,枯黃的樹葉隨風飄舞。軍機處門前,一頂四人小轎落地,轎上走下一位胡須花白,身著黃袍的老者。奕(左訁右斤)看了看這工作了幾十年的地方,剛剛有年餘沒來,已蕭條許多,門上的漆有些脫落,牆角的雜草已枯黃。剛跨進門,迎麵碰上了老戰友寶鋆,他已蒼老了許多。兩人相視一笑,心有靈犀。

到了大堂,剛坐下,外麵傳來雜亂的腳步聲,翁同龢陪著醇親王來了,後麵還有李鴻藻和寶鋆、景廉。醇王派人給恭王府送信,說有大計商量,恭王這才拖著病軀來到軍機處。

寒暄過後,醇王道:

“越南戰事已迫,軍機處應早作謀劃,總理衙門也應向法國新任公使言明,一旦他們挑起邊釁,讓他們賠償軍費。”

醇王因避嫌,早已開缺了所有差使,但他仍可在內廷行走。遇國家大事,仍可建言獻策,今日,他就是來獻策的。

說過之後,幾位軍機大臣沒人表示讚同。奕(左訁右斤)歎息了一聲,沒說話,現在他是盡量少開口,一則病疾纏身,不能正常當差,自開春以來,幾個月共來了十幾次。二來,現在的軍機是李鴻藻為主筆了,他恃太後支持,凡事出頭,奕(左訁右斤)不想再與他爭了,隻有年輕氣盛的翁同龢,常與他爭吵。

奕譞見眾人對他的進言不熱心,有些失望,略坐了一會兒,悻悻而去。

“王爺,曾紀澤從法國來電,已請英國居中調停,李中堂從天津來電,越南劉永福取得紙橋大捷,擊斃法軍統帥。但越南又對法妥協。看來越南王國已不足以扶持。”寶在旁邊道。

奕(左訁右斤)沒說什麽,坐了會兒,便道:

“本王不適,回府休息一下,公案之勞隻有煩各位大人了。”說罷,起身而去。

奕(左訁右斤)對越南戰事不願輕言,是有原因的,一是他疾病纏身,年事已高,銳氣已消。二是他曆來主張慎戰,不用攻勢,隻采守勢。三是,此時李鴻藻得勢,清議風盛,大臣動輒得咎,他雖貴為親王,仍不願惹禍上身。

越南一直是中國的藩國,受中國保護。但自道光以來,法國開始逐漸侵占越南,由南向北吞食,已兵臨河內,大清乏力援助,越南王隻好請雲桂邊境的劉永福相助,才保住河內,但國內主戰與主和兩派一直爭吵不休,奕(左訁右斤)居中也無辦法,但他的骨子裏是主和的。

軍機處裏又傳出了爭吵聲,近年來,這種吵聲越來越多。李鴻藻慷慨道:

“今越南國王以勝為敗,簽訂協約,使法國直逼北圻,我大清駐兵已麵臨法敵了。戰火燒至國門,中法之戰迫在眉睫,朝廷還逡巡不前,猶豫不決,坐失戰機,今應立即令雲、貴、桂等地督撫,派兵籌餉,入越作戰。”

奕(左訁右斤)一言不發,隻是看著地圖,法軍真如李鴻藻所言,快打到中國雲南了,再不出兵,西南門戶將洞開。

翁同龢見恭王不發言,知道他是主和的,便折衷道:

“現在中法之爭在越南,大清可不明白開戰,暗中添兵增餉,以助越軍。既可保大清西南無慮,又可助越南抗法。”

奕(左訁右斤)還有些猶豫,寶鋆道:

“王爺,朝中主戰呼聲日益高漲,若再不出兵,怕授人以柄,再說,現在局勢真的很急了。”

奕(左訁右斤)點頭道:

“好吧,命總理衙門正式照會法使,越南久列藩封,曆經中國用兵保護,為天下共知。今乃侵淩無幾,豈能受此蔑視。倘竟侵及我軍駐紮之地,惟有開仗,不能坐視。函告李鴻章,把中法越事之爭公諸於世界,宣布由於法軍已先進攻,大清隻好應戰。”

布置完總理衙門的工作,又奕(左訁右斤)轉臉對李鴻藻道:

“擬一上諭,著令廣西巡撫徐延旭飭令劉永福整軍進紮,相機複規河內省城,不可稍有退阻,北寧為我軍駐紮之地,如法人來攻,即著督飭官軍極力押禦,毋稍鬆勁。命雲南巡撫唐炯固守山西,以與北寧成犄角之勢。”

李鴻藻見恭王有用兵的姿態,很高興,十分爽快地答應擬諭。

奕(左訁右斤)並沒有進一步的行動,沒有擬定作戰計劃、籌餉計劃等等,他對前線仍作守勢,現不言戰,也不言和。又一連數日不入值。

廣西奏報急入內宮,慈禧接報一看:原來是雲南巡撫唐炯不遵旨,擅自撤退駐防山西的軍隊。法軍已達距山西不足五十裏的地方紮營,慈禧再也支撐不住,馬上傳諭:

“召見軍機大臣。”

養心殿東暖閣內,慈禧獨自一人坐在簾後,小皇帝光緒坐禦案前,眾軍機大臣立於殿下,慈禧看看奕(左訁右斤)道:

“六爺,這越南的事應如何處置,軍機處有沒有個定見?”

奕(左訁右斤)強作振作,上前奏道:

“越南曆為我藩屬,然近被法人強占,查法人占越南境,久割膏腴,此次添船籌款,雖以捕盜為名,其叵測已可概見。越之積弱,本非法敵,若任法侵占越土,粵西唇齒相依,後患堪虞,且紅江為雲南瀾滄江下遊,紅江通行輪船,則越南海口旬日可至雲南,此事關係中國大局,越王軟弱,已不足扶持,事事求助法人,既立有約據,恐非大清所能勸阻,一經決裂,兵連禍結,似可不即不離,且戰且和,隨時設法調停。”

慈禧有些不耐煩,看來恭王真的老了,說話顛三倒四,含渾不清,說了這麽多,也不知是該戰還是該和。不由提高了聲音道:

“法國已打到家門口了,不可再退讓了。著令李鴻章部署津防,以固京津,命左宗棠在上海、江寧設防,以備洋人從長江入犯,命王德榜率已募新軍出關抗法,派廣西巡撫徐延旭率桂軍出鎮南關協助劉永福,發劉永福兵餉十萬兩。把雲南巡撫唐炯的頂子摘去,戴罪立功。”

既然老佛爺開口言戰,奕(左訁右斤)再也不能緘默,隻好每日入值軍機,指揮前線。

“王爺,曾紀澤的電報。”章京送來一函,打開後,電報上道:

“法國內閣已決定,用武力奪取越南北圻,外交斡旋實難成功,應加強戰備,武力抗敵。”

奕(左訁右斤)歎了一口氣,法國人要打仗,大清也要打仗,這仗一定要打了,誰也無力回天。他把電報放在案上,再看其他的公文。

有一封七弟的信,折開一看,是一封言戰書,為六兄陳海防三策:“其一,炮台用土法造以求避開花大炮,其二,由政府購沿海地帶一條,挖坑設伏以與入犯之敵進行陸戰,其三,在天津組織鄉團。”奕(左訁右斤)不由暗笑,這七弟並不甘寂寞,時常上書言事。他與翁同龢是摯友,受主戰派影響不小,一心想開邊釁,連太後也受了他們的影響。

放下七弟的信,又看到了李鴻章的公函,函內道:

法軍在越者萬數千人,中越軍合三萬人,若在陸路交戰,似足相敵,惟法軍作戰,水陸相輔;華軍僅憑營壘。法軍使用後膛槍炮及海軍火炮,中國則無,炮位既少,又無訓練。是三省會攻實有未妥。

李鴻章是主和派,他不想開戰,甚至違旨不願去雲、桂統兵打仗,料定此戰必敗。李鴻章統兵多年,他最知道清軍的戰鬥力,奕(左訁右斤)主政多年,他最了解大清的國力和軍隊的實力。與其以卵擊石,不若從長計議。但清議派人物聲嘶力竭,一味言戰,他們不過是一批從未帶兵的書生、酸儒,怎知大清的家底厚薄,又怎知戰爭的勝負不戰而自明。

一匹快馬急馳正陽門,到了午門外,馬上滾下一名驛吏,手舉加急電報,直奔軍機處,李鴻藻、寶鋆、翁同龢、景廉四人看了電報,大吃一驚,電文很短,僅一行字:

北寧失守,法軍進逼太原,請速派援軍。

李鴻藻是主戰派,現在打了敗仗,他頓時喪氣垂頭,再無往日的得意之色。翁同龢也是主戰派,但他與李鴻藻不和,所以,在議事時,偏不支持李,隻是從暗地裏慫恿醇親王言戰,他在軍機處不表態,今見敗報,心中既得意又有些失落。隻有寶鋆有些暗喜,誰主戰,誰負責,李鴻藻力主言戰,現在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最終,四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大堂上席那把空椅子上。恭親王今日又沒來,一時群龍無首。正在無奈之際,門外出現了恭王的身影,他已微微駝背,行走之間已有龍鍾之態。

“王爺,前線急電。”沒等恭王進堂,寶鋆便叫道。

恭王麵無表情,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翁同龢已把電報放在他的麵前,恭王掃了一眼電文,無動於衷,戰敗,是他早已料到的事,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王爺,這急電是不是馬上進呈太後?”李鴻藻已降低了說話的聲調。

恭王並不理睬他,低聲道:

“太後召見時辰已過,電文語焉不詳,入宮如何陳對?”

李鴻藻無言。恭王丟下一句話:

“密切注意邊報,發電李鴻章、左宗棠加緊布防。”

爾後,他便翻看案上的公文,不再理會任何人,快到中午時,他傳來寶問道:

“太後壽典所請戲班定了沒有?”

寶鋆搖頭道:

“沒有,太後沒定什麽戲,怎可定戲班?”

奕(左訁右斤)點點頭,看看時辰不早,輕聲道:

“散值吧!”

第二日,一輛西洋馬車停在了總理衙門口,車上下來一位身著西服的洋人,到了門口,遞上名片,侍衛忙把名片送進衙內。不一會兒,董恂從裏麵迎了出來,上前握住來人的手道:

“歡迎德國裏先生,請進!”

來人是法國新任駐大清國公使。此人精於東學,是個中國通。很小的時候就隨家人來中國經商。同時,他在國內又是強硬派,派他到大清,是法國向大清在外交上施壓。

德國裏剛坐下,便把臉一沉,憤然道:

“董大人,在下奉法蘭西帝國之命正式照會貴國:貴國應對越南一事負責,賠償法蘭西六萬鎊的軍費,否則,法蘭西的軍隊將進入雲南、廣西。”

董恂已知北寧失守,但朝廷並無上諭,情況不詳,對法使氣勢洶洶的要求,仍據理力爭:

“貴使先生,法國入侵大清藩國,首開邊釁,為何要向大清索餉?貴國照會,本官自會上呈,至於索餉之事,萬不可行。”

二人爭執了一番,毫無結果,德國裏告辭而去,董恂急匆匆地趕往軍機處,找恭親王。

到了大堂,恭王正在看奏報,邊看邊氣得拍案,大聲斥道:

“飯桶!庸才!”

隨後把邊報一扔,坐在那生悶氣。董恂忙上前道:

“王爺,法使遞來照會,索要越南軍費六萬鎊,這是照會。”

“讓他見鬼去吧!”恭王憤然起身,離開了軍機,董恂從未見恭王發這麽大脾氣,呆呆地站在哪兒,無意間看到案上的邊報,越北重鎮太原失守,法軍已到了友誼關前。他明白了恭王發怒的原因。

養心殿上,慈禧召見軍機,恭王出列道:

“太後五十壽慶在即,進戲一事未定,請太後明示。”

慈禧一聽就火了,北寧、太原失守,法軍到了大清的邊界,還有心辦此事?立即道:

“本不可進戲,何用請旨?且邊事如此,尚顧此耶?”

奕(左訁右斤)不顧太後責備,仍道:

“太後壽慶乃大清國之大事,進戲一事不降旨,奴才們無法辦理。請太後明示。”

慈禧大怒,慶典是半年後的事,現在最急的是邊事,軍機處想的不是如何鞏固國防,而想的是為太後辦壽。這樣的軍機處還留有何用?於是,憤憤道:

“邊事日急,當以國事為重,應速傳諭,將徐延旭、唐炯二人革職拿辦,押解京師,著湖南巡撫潘鼎新任廣西巡撫、貴州巡撫張凱嵩任雲南巡撫,二人速赴關外。著令兵部尚書彭玉麟、兩廣總督張樹聲加強廣東海防。”

清軍戰敗,朝野嘩然,禦史紛紛上書,懇請朝廷追究戰敗責任。李鴻藻度日如年,奕(左訁右斤)如坐針氈。

召見軍機的時辰已到,慈禧在眾太監的引領下來到養心殿簾後,執事太監高叫:

“皇太後禦朝——”

門簾一挑,軍機大臣們魚貫而入,但今日走在最前麵的不是奕(左訁右斤),而是寶鋆,後是李鴻藻、景廉、翁同龢。四人伏地施禮。

剛平身,慈禧憤然道:

“中法之戰,一敗再敗,朝野嘩然,爾等身為樞臣,有何感想?”

四人個個垂首無語,不知作何對,慈禧長歎一聲,似在自責,又似在責人,說道:

“邊防不靖,疆臣因循,國用空虛,海防粉飾,無顏對祖宗。”

聽了太後這話,四位軍機慚懼不已,大汗淋漓,李鴻藻偷偷拭了拭汗,寶鋆、翁同龢則任由汗水浸濕衣領。他們不明白太後說這話何意,更不明白為何此時把恭王派去東陵。

清明時節雨紛紛。三月的雨又細又密,像牛毛、像花針、像細絲,隨風潛行,潤物無聲。在東陵普祥峪,恭親王的心裏也正下著雨。

整個東陵籠罩在濛濛的細雨中,鹹豐帝的陵前寂靜無聲,簷下雨滴聲很響,滴在青石板上,又像敲打在人的心上。簷下,雨水中跪滿了人,陵前的香案上水果鮮美,牛羊肥碩,香爐裏紫煙繚繞。

案上一蒲墊上,恭親王雙膝跪地,深深向皇兄、皇嫂的陵墓叩首,心中思緒萬千。三十年來的風雨歲月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三十年啊,彈指一揮間,昨日還是風華正茂的青年,今日已成垂暮老者。皇兄啊,你我同受先帝寵眷,為弟雖沒登皇位,但也盡力輔弼了你,又為你輔兩朝新君。剿眾匪,舉洋務,辦新政,練新軍,開“同治中興”之偉業,可今日六弟真是力不從心了。凡事均不得手。太後對弟已有厭倦之意,此次派垂老之軀,前來祭陵,絕非正常之舉。

皇後啊,你賢慧、安祥、寬厚、仁慈,乃天下母儀之範,但為何慘遭不測?好人不長壽,真是蒼天無眼。

就在恭王於東陵遐想之際,千裏之外的京城上,通向西城的大街中,一乘大轎正冒雨前行。到了一座大院前,轎子落地,走下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府門口早有人迎至門外,跪地施禮:

“見過王爺。”

醇王扶起地上的外甥,低聲道:

“有人來了嗎?”

那人搖頭。醇王無言,隨眾人進了府,到客廳休息。這是九公主的家,九公主也叫壽莊公主,是醇王同母胞妹,排行老九。一個月前逝世。今日醇王是來祭妹妹的,還有一個人要來,他在等。

“太後駕到——”門口一聲高喊,全府上下聞風而動,醇王陪同外甥一起迎到府門。雨中,太後的禦輦淋濕了,像剛油過一樣,又新又亮。

眾人伏地施禮,慈禧下輦,笑道:

“平身吧!”

到了客廳,沒等他人說話,慈禧道:

“今日本宮和醇王爺特來祭拜九妹,爾等就不必陪同了,讓我們單獨陪陪九公主。”

府上人自然明白,太後今日來是辦事的,上次已祭奠一次了,這次祭奠,定有他意。

九公主的牌位安放在後院的正堂,醇王陪著太後到了祭堂,先後祭拜,而後到了東廂房內休息。

慈禧喝了杯茶,看了看醇王笑道:

“七爺,今日特來給你看一份奏折。”

說著,從袖中抽出一折,小太監忙遞了過來,醇王展開一看,是左庶子、國子監祭酒盛昱上的,奏曰:

臣盛昱啟奏皇太後、皇上陛下:中法越戰,一敗塗地,山西、北寧失守,以致法夷窺視國門,臣以為,此戰之敗退,皆在疆臣昏庸誤國害己。唐炯、徐延旭自道員超擢藩司,不到二年即分任雲南、廣西巡撫,係由侍講學士張佩綸薦之於前,協辦大學士李鴻藻保舉之於後,張佩綸資淺才疏,猶不足論,李鴻藻內參進退之權,外負安危之局,卻輕信濫保,責任難逃;奕(左訁右斤)?、寶鋆久值樞廷,更事不少,非無知人之明,乃俯仰徘徊,坐觀成敗,其咎與李鴻藻同。臣懇請太後明降諭旨,將軍機大臣交部議處,責令其戴罪立功,認真悔過。

醇王看後不以為然,慈禧笑道:

“七爺怎麽看?”

醇王道:

“清流人物好以糾參彈劾重臣為能事,事成則吹毛求疵,事敗則參彈責任。此戰雖因疆臣昏庸,樞廷調度不力。但盛昱此折,純粹是嘩眾取寵。”

慈禧正色道:

“七爺,你不覺得六爺老了嗎?年老體衰不思進取,怎可執掌樞柄?”

醇王一下子沒回過神,不敢相信太後的話。六哥雖屢遭廢黜,但又一次次東山再起,因為朝中沒有人懷疑過他的才能,今天太後此言是試探,還是真心話?看她的神色,不像是開玩笑。

“太後,朝中何人可替代恭王?”

“七爺。”

醇王差點兒暈過去。自己與六哥雖為兄弟,但也矛盾重重。同是宣宗之子,誰不想幹一番事業?但六哥得先帝寵眷,遺命親王,一直位居尊位。自己隻能跟在後麵,在辛酉變局中,自己也出了力,但終沒有六哥的功勞大,故甘居其下。

其實,醇王自入朝參政後,骨子裏一直想超過恭王,特別是辛酉政變,他與慈禧有了雙重關係,地位迅速上升。同治二年(1863年),他就竭力幫太後殺了勝保,削弱恭王的勢力,從此兩王之間埋下了不和的種子,到天津教案時,醇王對恭王的不滿公開暴露。並上奏參劾恭王,想取而代之,未果。

同治九年(1870年),數千名天津群眾聚集教堂前抗議,法領事豐大業認為此事為地方官慫恿所至,遂帶人到三口通商大臣崇厚的公堂上大鬧,手持利刃,砸碎衙署器物。隨後,豐大業又來至教堂前,向正在處理此事的天津知縣劉傑開槍,打傷知縣仆人,群眾激怒了,打死豐大業等法領事、書記官、修女、神甫和俄、中國教徒總計五十多人。事發後,法、俄要求大清懲殺凶手、賠款等,英、美、德等國也抗議。朝中對如何處理此事分為兩派,以醇王為主戰派,說這是民心所向,朝廷應順民心。而以奕(左訁右斤)為代表認為大清無力與西夷開戰,需要作出讓步。最後,恭王的主和派占了上風,將天津知府、知縣終身貶謫邊地,將十五人正法,二十五人流放,並向法國道歉、賠款。對此處置,醇王不悅,憤而辭職,以示不與恭王同列,慈禧不允,他又向太後上了道密折,要求彈去奕(左訁右斤)的總理大臣職務。但當時的恭王無人可替,太後隻得作罷。等光緒登基後,隨著恭王的年齡增大和醇王身份日尊,恭王開始拉攏七弟,而七弟才有替代六兄之意,但他不敢表現出來,隻有利用自己特殊的身份,大樹自己的勢力,以備後用。今日太後直接說出讓他代替六爺,是他夢寐以求的事。

慈禧見醇王仍有疑慮,笑笑道:

“怎麽,七爺信不過本宮?”

醇王忙伏地道:

“多謝太後信任。”

“平身吧。快幫本宮想想辦法,還拘泥那些小節作甚?”

醇王忙道:

“罷黜恭王,太後著令軍機處擬一諭旨即可,還須幫什麽?”

慈禧臉色沉了下來,冷冷道:

“軍機處還有人能留用嗎?寶鋆也老了,李鴻藻崇尚高談,景廉、翁同龢形同伴食,軍機處一個也不留!”

醇王又驚又喜,太後好大的魄力,要把軍機處全部換掉。恭王再無翻身之望,不過翁同龢也出軍機,有些可惜。

“太後,全換軍機是不是太急了些,上次文祥得以留用,這次翁同龢是否可留用,他是兩任帝師,又在毓慶宮行走。”

沒等醇王說完,慈禧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七爺,翁同龢還年輕,他當前的急務是教好皇上,等皇上親政之後,他再入直也不遲。”

有了這話,醇王不好再說什麽。點頭不語,慈禧道:

“物色一個人,草擬上諭。要選一個穩妥而又有才學之士。”

“工部侍郎孫毓汶與翁同龢為同科進士,昔日在山東辦團練抗捐經費,被僧格林沁親王所劾,革職充軍,後遇赦而還,因此過去一直不得誌,今日可起用。”

“七爺以為,朝中何人可任首揆?”

醇王原以為自己能像恭王那樣,直接進入軍機,現在太後又要首揆人員,看來,自己隻能在軍機之外了。按說也應如此,自己的兒子是皇上,自己要入軍機,每日見皇上還要施禮,於禮不容,也不合祖製。太後之意,想讓自己成為幕後的首揆。這倒也好,既可抓權,又可卸責。想通了,他很得意,佯作深思道:

“今朝中論名望和地位,首揆非禮親王莫屬。”

慈禧點點頭,吩咐道:

“罷斥軍機的折子就由七爺和孫毓汶草擬,在恭王回朝複命前,諭旨要擬好,這幾日要密切注視朝中動靜。”

大局已定,慈禧與醇王從祭堂出來,府裏已準備好午膳,太後又在此用膳。

這幾日,軍機處裏冷靜了許多,宮中沒有折子下發,也沒有上諭要擬,寶鋆、李鴻藻坐立不安,大有山雨欲來之勢。

終於等到太後召見,軍機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了東暖閣,慈禧心不在焉地看了看這幾位,問了一些日常工作情況,大致了解了當前邊報情況,便散了值。當領班王大臣醇王剛要退時,太後道:

“七爺。”

醇王心領神會,停住了腳步。兩人退至密室,太後道:

“諭旨擬好了嗎?”

醇王點頭:

“奴才已看過了,孫毓汶正在謄寫。”

太後點頭,從袖中抽出一紙道:

“看看六部九卿所用之人可否?”

醇王一一看過,點了點頭,表示讚成,原來的班底大部分撤換,用的全是太後欣賞的人。

慈禧又拿出一張紙條,對醇王道:

“這幾位入直軍機,七爺以為如何?”

接過一看,除了世鐸外,還有戶部尚書額勒和布、兵部尚書張之萬、戶部尚書閻敬銘,論官職,這幾個全是尚書,比以往侍郎入直高得多。慈禧道:

“七爺再挑一人入直,日後專門為七爺送收折子。”

醇王想了想道:

“就讓孫毓汶在軍機處上學習行走吧。”

“就這麽定了,王爺快把孫毓汶召進宮,本宮要先看看所擬的諭旨妥不妥。”

半個時辰後,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奉召入宮,良久才出宮。

天剛朦朦亮,恭王已端坐在樂道堂等著上朝。今日沒有早朝,他本可以晚起一會兒,但他心中老是不踏實。此次去東陵舉辦慈安皇太後三周年祭,這本是一個閑散親王的差使,可太後偏偏讓首席軍機大臣去,這裏麵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要早一會兒見到太後,心裏才踏實,所以,他不顧旅途勞累,早早起床。

到了軍機處,其他人還沒來,裏麵靜悄悄的,恭王到了公堂,案上並沒有新近的折奏公文。這幾日不在京,這些活讓其他人代勞了吧。他隻好在座上幹坐著。

不一會兒,寶來了,二人相互施禮寒暄,恭王道:

“寶鋆,軍機處裏的折子這幾日由誰批的?”

“回王爺,自王爺走後,軍機處未接到一個折子,也沒有草諭要擬。這種情況以前從未有過。”寶鋆也是滿腹疑惑。

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知道不妙,臉色灰暗,坐在軍機大堂靜候。等著進宮見太後。

不多時,寶又來了,十分驚恐地道:

“王爺,太後已傳旨,召禦前大臣、大學士、六部滿漢尚書。”

“你為何不去?”

寶鋆臉一紅,低聲道:

“太後有諭,軍機大臣不得入見。”

“李鴻藻去了沒有?”

寶鋆搖搖頭,恭王憤然道:

“這是什麽道理?”

李鴻藻和翁同龢也來到了堂上,四人麵麵相覷。有一章京匆匆跑來,見幾位軍機大人都在,忙驚道:

“王爺,後宮有旨,傳領班軍機章京沈源深入宮。”

奕(左訁右斤)身子向後一抑,靠在椅上,雙眼一閉不再說話,臉上陰雲密布。他今日原本想入宮複命銷差,看來也沒這個必要了。

未至一刻,軍機處急急忙忙跑進一個人,到了大堂,見眾軍機都在,把手中的公文輕輕放在案上,氣喘籲籲地道:

“王爺,內閣明諭已下。請王爺過……過目。”

沈源深還沒說完,寶鋆已抓過上諭,不由大吃一驚,懿旨道:

慈禧端佑康頤昭豫莊誠皇太後懿旨: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政虞叢脞,民未敉安,內外事務,必須得人而理。而軍機處實為內外用人行政之樞紐,恭親王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近年爵祿日崇,因循日甚,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議列,或劾其委靡,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極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實法律所不容。隻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鮮,若不改圖,專務姑息,何以仰副列聖之偉烈貽謀?將來皇帝親政,又安能諸臻上理?若竟照彈章一一宣示,既不能複議親貴,亦不能曲全耆舊,是豈朝廷寬大之政所忍為哉?言念及此,良用惻然,著奕(左訁右斤)開去一切差使,並撤去恩加雙俸,家居養疾;著寶鋆開去一切差使,以原品休致;著李鴻藻、景廉降二級調用;著翁同龢革職留用,退出軍機,仍在毓慶宮行走。

“軍機大臣一個也沒留,太後的心太狠了吧?”寶鋆把上諭往案上一扔,又急又氣,翁同龢忙去看,李鴻藻問沈源深:

“哪些人入直?”

沈源深道:

“禮親王、戶部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刑部尚書張之萬在軍機大臣上行走,工部左侍郎孫毓汶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

恭王慢慢站起身,誰也不理,獨自而去,眾人看他的背影,背更駝了,跨門檻時,竟差點兒跌倒,出了門,回頭看了一眼,毅然轉身上了轎,回府去了……

在奕(左訁右斤)的背後,又熱鬧了一陣子,第二日又發二道上諭:

其一,“軍機處遇有緊要事件,著會同醇親王奕譞商辦,俟皇帝親政後再降諭旨。”

其二,“著禮部尚書徐桐任吏部尚書,左都禦史畢道遠擢禮部尚書,理藩院尚書烏拉喜崇阿任兵部尚書,著貝勒奕劻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內閣學士周德潤、侍郎許庚身在總理衙門行走。”

國子監裏,盛昱看了這幾日的上諭,十分著急,他的本意並非參彈恭王的,而是參李鴻藻的,誰知竟會有今日的結局,大大出乎意料。

其實,盛昱上奏是有一番內幕的。光緒八年(1882年),李鴻章因丁母憂,被開去直隸總督實缺,由兩廣總督張樹聲署調直隸總督,張樹聲是李手下的淮軍老將,他見老領導在直隸任上,曾請總理衙門的清流派人物張佩綸暗中幫忙,也有心請張為自己幫辦,借以拉攏清流派人物,張樹聲的兒子張華奎也專意結納清流,為父博取聲譽,遂往訪張佩綸,得首肯後,張樹聲即奏請由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此事被禦史陳寶琛參劾,認為張樹聲作為疆臣,不應奏調京僚,此事成了僵局,張佩綸埋怨張樹聲多事,張樹聲擔心張佩綸恃李鴻藻為後台,參劾自己,便決定請人參劾張佩綸。

當時清流派有南北之分,李鴻藻為北,翁同龢為南。兩派之間相互傾軋。張樹聲利用這一點,命兒子進京找他在京的好友王仁堪,由王帶張華奎往訪盛昱,當時,王、盛均為南派,盛開始不肯,後經不住王和李的苦磨,便應允道,張佩綸所恃李鴻藻,參張不如參李,李倒張必倒。盛昱此意全是應付,因為參軍機的折子多的是,但沒有一個起作用,他借以敷衍張樹聲,沒想到竟扳倒了整個軍機處。

盛昱看著上諭中幾位軍機,不由搖頭,禮親王世鐸,禮烈親王代善的七世孫,為人懦弱無能,他任首揆,不過是醇王的傀儡而已。額勒和布,為人訥訥寡言,人稱“啞人”。張之萬尚算練達,實則唯工迎合,閻敬銘是有名的鐵算盤,善於理財,還算有才,孫毓汶不過是投靠了醇王,而小人得誌。這般軍機,無論才學、聲望,遠遠不及原軍機,自己的一本敷衍人的奏折,竟被人利用,棄賢用庸,自己豈不成了罪人,不行,還得上奏。

國子監的油燈下,盛昱又握筆上奏,為恭王開脫,為了陪襯,再拉上李鴻藻,略加思索,下筆寫道:

上諭盡斥軍機,臣不以為然。寶年老誌衰,景廉、翁同龢謹小慎微,不能振作有為,而恭親王才力聰明,舉朝無出其右,隻以沾染習氣,不能自振,李鴻藻昧於知人,暗於料事,惟其愚忠不無可取,國步阽危,人才難得,若廷臣中尚有勝於二臣者,奴才斷不敢妄行瀆奏,惟是以禮親王世鐸與恭親王較,以張之萬與李鴻藻較則弗如遠甚,奴才前日劾章請嚴責成,而不敢輕言罷斥,實此之故,可否請旨飭令恭親王與李鴻藻仍在軍機處行走,責令戴罪立功,洗心滌慮,將從前過舉認真改悔,如再不能振作,即當立予誅戮,不止罷斥。

這就是“清議”本色,敢言敢做。他們既能成事,也能敗事。

此後,禦史丁振鐸上疏曆陳往事,企圖打動太後之心,就連慶郡王奕劻也上疏,請留恭王,可太後這一次是鐵了心要罷奕(左訁右斤),麵對陳奏,置之不理。

又有人看出奕譞是軍機之上的太上軍機,於體製大不符合,又來一輪狂轟亂炸,逼奕譞退出軍機,慈禧終不為所動,一意孤行。

對朝中的這場轟轟烈烈的鬧劇,樂道堂主人,隻是輕蔑地一笑,他已聽煩了這些喧囂,他要安靜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