賦閑十年的恭親王,以年近古稀的老病之軀,被朝廷再次起用。然而,這時的大清,已非昔日可比,此刻的世界,也不是他所認識的世界了。奕(左訁右斤)歎了口氣:“老了,不中用了,空懷報國之心,已無回天之力了呀……”
南書房裏一片寂靜,光緒帝坐在禦榻上一籌莫展,翁同龢坐在光緒帝的旁邊,南書房師傅、工部右侍郎李文田、南書房師傅陸寶忠、侍讀誌銳翰林院侍講學士文廷式、總理衙門大臣張自熙等人在下麵或坐或立,張自熙道:
“皇上,太後正欲令李鴻章去與日本議和。”
陸寶忠憤憤道:
“黃海大戰,鄧世昌、林永升等數千中華英靈殉職海底,億萬臣民同仇敵愾,太後怎能派人議和?此時議和,必受其辱。”
光緒一拍禦案,怒道:
“李鴻章賣國求榮,傳朕的諭旨,永不許李鴻章進京,拔去三眼花翎、褫奪黃馬褂。”
翁同龢不以為然地說道:
“處罰李鴻章於事無補,想議和的非李鴻章而是後宮。”
一句話出口,房裏沉默了下來,是呀,在當今大清,李鴻章敢言戰和嗎?是戰是和,決定於後宮皇太後。皇上雖說親政了,但一切大事還是皇太後說了算。
“皇上,臣以為當務之急是要頂住太後的壓力,積極備戰,再與日本決一雌雄。”陸寶忠鎮定地說道。
“對,一定要頂住太後,抓緊時間招募新營,不出一年,大清又可與日決一死戰。”誌銳意氣風發,慷慨說道。
李文田在旁道:
“欲頂住太後,必須有敢做敢為的樞臣,現在的軍機,禮親王懦弱、孫毓汶是太後心腹,徐用儀也是後黨中堅,張之萬、額勒和布伴食而已。哪一個敢在太後麵前大聲說話?”
“對,需要請一位敢和太後碰硬的人出麵事情才有轉機。”張自熙也附和道。
光緒帝已二十五歲了,親政也有數年,但事事受皇太後肘製,所以早想擺脫太後,但有生父奕譞生前領朝臣奏議:所有朝政均需太後訓示,無法擺脫太後束縛。若能有敢和太後碰硬的人,多少可以對太後進行牽製。光緒望了一眼翁同龢:
“師傅,大清有沒有敢和太後頂撞的人?”
翁同龢從容道:
“有,恭親王。”
“對,恭王爺是太後的克星,昔日屢抗太後。王爺乃道光帝寵子,遺命親王,今道光爺之子,惟恭王存,位尊名重,而又有功於國,惟彼一人,能抗太後之意。不久前,慶王代請恭王進宮為太後祝壽,太後猶雲:聞其名頭痛耳。太後頭痛的人,我們應該出麵保薦,如果六王爺出山,太後萬不會為所欲為。”陸寶忠十分興奮地道:
陸寶忠的父親陸奭棠曾任南書房行走,老教書先生,被恭親王讚許為忠厚長者。鹹豐年間,恭王第一次遭罷黜,回南書房讀書,陸曾多次開導、安慰他。光緒二年(1876年),陸寶忠公試和複試中試後,頗得恭王的青睞,所以,陸寶忠對恭王有一份好感。
光緒心中暗喜,對這位六叔,他不甚了解,早年恭王從政時,自己年齡小,恭王被罷,他僅十四歲。但他屢屢聽說這位六叔是如何有才學、有能力。今已棄置十年,從未入過一次宮。現在的恭王還會不會出山?便疑道:
“恭王棄置十年,怕早已心灰意冷,又年老體衰,怕不會答應出山。”
翁同龢道:
“恭王平生胸懷大誌,一心報國,數次在危難關頭,拯救大清出水火,時至今日,仍是老驥伏櫪,誌在千裏。王爺事事以國家為重,從不顧自身,不是那種崇尚名聲,熱衷氣節之人。臣願前往王府,請其出山。”
光緒十分高興,李文田疑道:
“皇上,請恭王出山,固為幸事,但太後願意嗎?皇太後怎會起用宿敵呢?”
光緒帝道:
“你們可以聯名上奏,請起用恭王,多找些人簽名,向後宮施壓。”
翁同龢也道:
“明日入時,臣一定當麵乞請太後起用恭王。”
李文田見眾人如此渴盼恭王出山,便道:
“陸大人,勞你連夜擬折,明日具名上奏如何?”
陸寶忠也不推辭,點頭允應。隨後,這批帝黨又商量了如何阻撓太後議和,籌辦軍備事宜。
中南海頤年殿東暖閣,走出了幾人,為首的是禮親王世鐸,後麵是總理衙門大臣慶親王奕劻,軍機大臣孫毓汶、額勒和布、張之萬、徐用議。他們出了殿,到了門口,紛紛上馬坐轎而去。
暖閣台階前,執事太監高呼:
“宣戶部尚書翁同龢、禮部尚書李鴻藻進見——”
早在旁邊等候的翁、李二人疾步登台階,他二人被罷後不久都恢複了工作,現在奉光緒旨,入參樞機。
進了殿,光緒帝正端坐禦案前,慈禧太後坐在光緒帝的上首。二人伏地施禮,平身後立在一旁。光緒帝道:
“中日之戰,連遭敗績,朝鮮已淪入日本之手,黃海一戰,雙方損失俱慘,爾等有何良策?”
翁同龢上前道:
“皇上,朝鮮一戰,淮軍慘敗,主帥被斥,不可再戰,臣以為可調湖南巡撫吳大澂率湘軍出山海關,代替淮軍與日作戰。為補充兵力,允準湘軍募集二十營新勇。請皇上、皇太後聖裁。”
慈禧點了點頭,淮軍出兵越南,大敗而歸,現在又兵敗朝鮮,將弱兵疲,毫無士氣,確實無法再戰,朝中惟有依賴湘軍了。老一代的將帥早已逝的逝,老的老,隻有吳大澂可恃。
光緒見老佛爺點頭,忙道:
“此議立著軍機處擬旨,諭令吳大率兵出關。”
“還有什麽事?”慈禧問道。
李鴻藻上前一步道:
“皇太後、皇上,近日工部右侍郎李文田等人聯名上奏,懇請起用恭親王,不知聖覽沒有?”
光緒故作驚異道:
“李文田上奏,爾等為何知曉?”
李鴻藻道:
“皇上,戰局可憂,時事維艱,懿親貴臣豈可置身世外?京中有許多人念及昔日太平盛世,起用遺賢,乃眾望所歸。”
慈禧在一旁沉不住氣了,冷冷地道:
“皇上,什麽折子,為何不送後宮?”
光緒忙道:
“太後,此折昨日剛上,朕也是剛剛禦覽,正要謄抄一份送後宮,還未來得及,原折在此,請太後聖覽。”
慈禧看了一眼光緒遞上的折子,陰著臉道:
“李尚書,勞你讀讀此折,哀家老眼昏花,已不能看折了。”
殿上的人都明白這是太後責備皇上的,不敢多言,李鴻藻朗聲讀道:
臣李文田啟奏陛下:臣伏聞大軍由平壤退屯義州,距盛京邊境僅一江之隔。當此寇焰囂張,警報日至,軍機大臣宜如何殫竭精誠,日夜籌劃,以期宏濟艱難。乃旬日以來,但聞皇太後、皇上宵旰憂勤,該王大臣等未嚐發一謀進一策,以寬慈懷而紓聖慮。臣愚不知兵,伏查此次朝鮮之亂,若早有勁兵十餘營紮駐漢京,堅船十數號分布釜山、仁川,以逸待勞,倭將不戰而自屈。既失之於先,而倭即傾國出師,我亦可調集南北洋各兵輪,聲言徑攻長崎,兵法攻其所必救,不待師涉倭境,敵已奔命不惶。乃該王大臣徒信疆吏不實不盡之言,始既坐失事機,繼複一籌莫展。兵事不進則退,萬一虜逾中江,其如東三省何?此時不思變計,後將益不可為。臣愚以為宜速賜罷黜亟召熟諳軍務之親王入讚軍機,庶幾換時局而弭邊釁。竊見恭親王奕(左訁右斤)曆事兩朝,同治初年佐皇太後削平大難,長駕遠馭之才早在聖明洞鑒,若令仍直軍機參決謀議,再以公忠體國之閣部大臣一二人佐之,必能收發縱指示之效。恭親王分屬懿親,度亦義不容辭也。
李鴻藻並沒有去看太後,全神貫注地讀折子,慈禧始終不動聲色,隻偶爾皺皺眉。等李鴻藻讀完,立即道:
“恭王閑居十年,朝中一切漸已生疏,又年事已高,再入朝也無力回天,還是讓他在府中頤養天年吧!”
翁同龢忙道:
“太後,今日正是用人之際,以恭王之賢棄之可惜,可酌情錄用。”
慈禧一揮手道:
“行了,此事議到此為止。翁師傅,立刻起程去天津,向李鴻章傳旨:朝廷欲請俄使喀西尼調停中日之爭。”
翁同龢一聽,心中大不悅,和議必遭國人唾棄,一世的英名全廢,連父兄家庭也要毀於己手。他馬上辭道:
“奴才久居書房,多讀聖賢詩書,對洋務一竅不通,怕貽誤國家大事,懇請太後另派他人。”
慈禧知道翁同龢怕受世非,自恃兩朝帝師和父兄昔日之威望,公開抗命,不由怒道:
“翁師傅,國難當頭,人人應以國事為重,不可因顧個人名節而棄國不顧。念爾久為帝師,授爾以‘責李鴻章何以貽誤至此’之責赴津,命李鴻章在喀西尼假滿回任途徑天津時,試探俄國虛實。限爾往返日期不得超過七日。若有違背按律議處。日期從今日算起。”
翁同龢再推辭已不可能了,隻得含屈受命。出了頤年殿,徑直回府,收拾行李上路,太後給的日期不容他拖遝。
毓慶宮裏,光緒帝在禦案前踱著步,一位官員從門外跑來,伏地道:
“奴才陸寶忠叩見皇上。”
光緒坐在禦榻上,揮揮手道:
“平身罷。”
陸寶忠見皇上神色不佳,退立一旁不敢多言,光緒低聲道:
“爾等所上奏折,太後不準。”
陸寶忠有些失望,太後不準的事,皇上也沒辦法,這是朝臣們都知道的,但今日皇上單獨召見自己,並不是要告訴自己這個消息,一定有別的事。陸寶忠施禮道:
“皇上以為如何才能讓太後允準?”
光緒遲疑了一下道:
“再上奏,人越多越好,最好能找一些重臣聯名。”
陸寶忠點頭,光緒帝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問道:
“上書房和南書房的師傅們聯名上奏了嗎?”
“有的簽了名,有的沒簽。”
“傳朕的口諭,兩書房的先生,沒上奏的全都補名上奏。”
“嗻。”陸寶忠領旨後跪安告退,至殿門口光緒又招他回來,小聲道:
“朕今日誠心告汝,汝其好自為之吧。”
陸寶忠忙伏地道:
“奴才一定不負皇上聖恩。”
大翔風胡同東側,有一個朱漆大門,門內有一蕭牆。白牆灰瓦,繞過蕭牆是一三間兩層正堂。飛簷畫棟,簷下有一橫匾曰:樂道堂,堂後是曲折長廊,直通後院,廊兩側山石花草點綴其間,盡頭是一八角長亭,金頂紅瓦,紅柱綠欄,亭下懸一匾,上題:玉照亭,亭左是一片花圃,有大片的梅樹,雖沒有花,但也是碧綠蔥蔥。右側是一個不大的池塘,水裏的荷葉已黃綠相雜,葉間雜立著幾朵蓮蓬,偶有一朵正在凋謝的荷花,尚有幾個荷瓣仍在花朵上。雖不能說是殘葉朽荷,也有幾分深秋蕭殺的模樣了。
亭上有一書案,案前坐一須發皆白的老人,身著青色衣帽,和京中一般老人差不多。案上放著一堆書,一本《全唐詩》展開於麵前,旁邊還有筆、紙、墨、硯,他時而伏案讀書,時而低頭沉思,時而凝望遠方,隻有從那深邃的目光中,可看出他的博大和滄桑,隱隱中有一種卓爾不俗的氣質。
“王爺,該吃藥了。”一位侍女在案前輕聲道。
恭王並不看她,伸手端過藥碗喝了起來,又用清水漱口,擦擦胡須上的藥水,又繼續看書。
此時的恭王已六十三歲了,在當時也算長壽之人了。在家養疾閑居已整整十年。十年來光陰荏苒,花開花落,摯友寶鋆、七弟奕譞已先後過世,已很少有人來看他了。府中四妻三子女也相繼辭世,他就像是正月桔樹上的那隻幹癟的青桔,雖經曆了一冬的風雪洗禮,仍倔強的立於枝頭,渴望著春天的到來。
不知是藥物還是內心太多的苦痛外溢,他湧起一股苦澀,文思潮湧,不由吟道:
紙窗燈焰照殘更,
豐硯冷雲吟未成。
往事豈堪容易想,
光陰催老苦無情。
風會遠思悠悠晚,
月掛虛宮靄靄明。
千古是非輸蝶夢,
到頭難與運相爭。
吟罷,不覺淚眼矇矓,人的一生,變幻莫測,坎坷不平,幼時那麽受先帝的寵愛,可最終與皇位無緣。隨後的幾十年,四次遭遣,兩次閑居,宦海浮沉,榮辱無常。哪如在這遠巷靜園,吟詩賞景,清風明月相伴,無絲竹亂耳,無案牘勞形,也是快活,昔日忙忙碌碌,表麵上風光無限,內心勞累憔悴,又有何益?四皇兄貴為天子,僅活三十餘歲,七弟看別人掌權當政,好生羨慕,輪到自己卻不行了,正如人言:看人挑擔不知累,自己挑上吃不消,不到十年,心血耗盡。就是五哥、八弟、九弟也都先後謝世,自己經受了如此多的打擊,上蒼卻賞賜了這麽多的年華美景,也算是一種補償吧。命運是公平的,老天是公正的,魚和熊掌總不能兼得。
想到此,恭王的心又有了些許快慰,十分自得起來,文興大發,抓起筆,在紙上寫道:
自憐終乏馬卿才,
苦吟須驚白發催。
從聽世人忙似火,
此心因病亦成灰。
前程漸覺風光好,
清氣應歸筆底來。
官給俸錢天與壽,
帝堯城裏日銜杯。
書畢,恭王放下筆,又反複看了看,推敲一下,感覺沒有什麽不妥,這才滿意地端起案上的一茶杯,呷了一口。
一位奴仆匆匆跑來,跪地道:
“主子爺,宗人府傳旨,著主子爺去頤和園養心殿見駕。”
恭王聽了何順的話,開始沒反應過來,後來聽明白了,忙道:
“這是真的?”
何順忙笑道:
“主子爺,奴才長仨腦袋也不敢和主子爺開玩笑,宗人府的人送來召見帖子。”
恭王接過宗人府的帖子,上麵寫明,今日下午在養心殿召見恭親王。奕(左訁右斤)大喜,急忙收起剛寫好的詩,對何順道:
“何順,爺的官袍已有十年未穿了,還有沒有新官袍?快準備一下。”
“主子,前年宮裏賞的龍袍和靴子奴才們早準備好,府裏已準備了午飯,請主子回府。”
“好,回府,回府。”
頤和園昆明湖碧波**漾,湖邊的長廊九曲回環,雕梁畫棟,奕(左訁右斤)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隨在執事太監身後向養心殿而去,他不知道太後為何要召見他,十年沒見了,整整十年,雖同居一城,如在天涯。
到了養心殿,恭王一瞟,見光緒帝正坐在禦座旁,已完全變成大人了。慈禧太後坐在光緒帝的上首,她又老了,頭上的青絲已有白發了。
“臣奕(左訁右斤)叩見皇上、皇太後。”
“平身吧。”慈禧的聲音,還像十年前那麽堅定、洪亮。
奕(左訁右斤)爬起身,退立一旁,慈禧又傳旨:
“給王爺賜坐!”
奕(左訁右斤)心裏一熱,忙謝了恩,剛坐下,慈禧便笑笑道:
“老了,六爺,咱們都老了,看看,連胡須都白了,哀家的頭發也白了。”
奕(左訁右斤)忙道:
“太後日理萬機,仍精神矍鑠,臣十年素食俸祿,仍多病體衰,還是太後身體康健。”
慈禧很認真地望著恭王,動情地說:
“瘦多了。這袍子穿在身上不太合體了,不過精神倒很好,見六爺能如此,哀家很高興。現在國事維艱,國家正需用人,朝中眾多官員上疏奏請六爺出山,怎麽樣?六爺有何感想?”
奕(左訁右斤)大喜過望,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賦閑十年,年逾六旬,仍枯木逢春。忙伏地道:
“臣乃愛新覺羅氏子孫,不敢苟且偷安,若太後能用得上臣,臣不敢推辭。”
“六爺病體未愈,不可過度操勞,差管理總理各國衙門事務,添派總理海軍事務,會同辦理軍務,著在內廷行走,為示體恤,不必常入直,身體好就來當差,不好就在府裏休息,生命是可貴的,不能作踐自己。”
奕(左訁右斤)有些失望。雖說讓自己出來工作,卻不授實權,僅一些“會同辦理”的差使,可有可無。可能太後仍不放心,還要考驗一段時間。
第二天,奕(左訁右斤)照常來到總理衙門,一切還像十年前一樣,隻是裏麵的人全變了。衙內的辦公用具也已陳舊了許多。
重新坐到自己的案前,奕(左訁右斤)立刻傳命:
“速擬照會,發往英、俄、法、德、美等使館,呼籲各國出麵幹涉中日爭端。”
早有章京領命擬旨。奕(左訁右斤)又要來地圖,仔細觀察東北和朝鮮形勢。忽聞一人笑道:
“王爺,有人求見。”
來人是總理大臣張自熙。身後還跟著一人,奕(左訁右斤)認識,是侍讀誌銳。誌銳是光緒帝的兩個愛妃珍妃、瑾妃的堂兄,光緒特別寵愛二妃,為二妃專門請了個師傅文廷式,在南書屋另辟室授讀。誌銳也成了光緒的侍讀學士,這些人生活在光緒帝身邊,為光緒出謀劃策,與慈禧太後對抗,稱為帝黨,核心人物是翁同龢,由於翁同龢和恭王有關聯,這誌銳與奕(左訁右斤)也成了朋友,多次到恭王府與王爺以詩唱和。
二人寒暄過後,誌銳開門見山地問道:
“王爺再執總理衙門,對當前中日之爭如何處置?”
奕(左訁右斤)知道,此次中日開戰全係翁同龢等人在光緒帝麵前屢屢言戰,年輕氣盛的光緒帝聽信師言,與日開戰,所以帝黨均為主戰派,誌銳前來,必為獻策而來,便笑道:
“依大人之見應如何處置?”
“中日開戰,受損最大者為英國,英國最早與大清通商,在華貿易最大,一旦大清戰敗,英國將失去在華貿易,下官以為,可請英國伐日,大清為英提供數千萬兩的軍餉。”
奕(左訁右斤)點頭:“此策可行,但要有個前提,那就是英國人同意伐日,這一點誰有把握呢?大人能說服英國人嗎?”
誌銳搖頭,奕(左訁右斤)笑笑道:
“此議等本王探問一下英使再說吧!”
誌銳悻悻而去,恭王剛想看公文,外麵傳來了一個洋人的聲音:
“哈羅,王爺,祝賀你!”
奕(左訁右斤)向外一望,也是很高興,大笑道:
“赫德先生,你好!你好!你怎麽來了?”
赫德一聳肩,笑道:
“下官來祝賀王爺,怎麽,不歡迎嗎?”
“歡迎,歡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奕(左訁右斤)笑著把赫德讓到堂上。
赫德是奕(左訁右斤)的老朋友了,從成立總理衙門的時候,赫德就被奕(左訁右斤)任命為大清稅司總監,代大清管理對外貿易的稅收,與總理衙門關係密切。這赫德為人尚算正直,工作也很盡責,很得奕(左訁右斤)的信任。兩人成了最好的朋友,賦閑期間,赫德曾托人給他捎過一些東西,今日聽說老朋友複出,便來看望、祝賀。
兩人談了一些閑話,又說了很多稅務方麵的工作,算是來述職,最後,奕(左訁右斤)道:
“赫德先生,本王有個問題可以問嗎?”
赫德忙笑道:
“王爺任何時候、任何問題都可以問,中國有句古話,朋友之間無話不說方為知己,在下願與朋友成為知己。”
奕(左訁右斤)大笑,赫德在中國生活了幾十年,已對中華文化有了深刻的了解和認識。奕(左訁右斤)道:
“現在大清正與日本作戰,大清想請英國出麵,共同伐日,大清願出二三千萬兩的軍費,先生以為如何?”
赫德聳聳肩,表示很遺憾,笑道:
“王爺,作為朋友,我可以坦率地說,那是不可能的,大英不會為了大清而與日本開戰。”
聯英伐日的希望破滅了,奕(左訁右斤)有些失落,望著赫德苦笑,很無奈的樣子。赫德很同情這位朋友,於是道:
“王爺,大清與日本停戰,必須有兩個條件,一要朝鮮獨立,二要向日本賠款,大英外交部願以此方案向日本探詢,此議被慶親王拒絕,作為朋友,如果王爺同意,在下願為大清轉達。”
奕(左訁右斤)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馬上道:
“赫德先生不愧為大清的好朋友。不過,賠款的問題,大清實在沒錢。”
赫德無奈地笑道:
“那麽隻有割讓台灣,同意此方案,大英便出麵,不同意,本人無能為力了。”
送走了赫德,奕(左訁右斤)馬上去毓慶宮,他知道,聯英伐日的想法雖是誌銳來探問的,其實可能是光緒帝的意思,必須馬上稟明聖上。
毓慶宮裏皇上正在召見軍機,光緒聽說恭王來見,便宣他上殿,與軍機大臣一道商討時局。
光緒問道:
“六叔,翁師傅已從天津回來,請俄使調停已不可能,如何辦理中日之爭?”
奕(左訁右斤)對道:
“臣已探問過赫德,英國不會為大清同日本開戰,聯英伐日已不可能。”
光緒一臉灰色,長歎一聲,十分無助,軍機大臣們個個低頭垂手,無言而立。奕(左訁右斤)又道:
“皇上,赫德雖拒絕伐日,但也提出向日議和的條件:一為朝鮮獨立,二為向日本賠款或割台灣。若大清答應,英國願出麵調停。”
剛說完,翁同龢馬上反對道:
“割地、賠款,喪權辱國,為天下臣民所惡,萬不可行。應急催各地援兵出關,重獎懸賞九連城外將士,趕修戰艦,與寇決戰。”
李鴻藻也道:
“英人所提條件不公,明顯偏袒東倭,對大清要挾催逼,讓人不能接受。”
一旁的軍機大臣孫毓汶對二人所言不屑,冷冷地道:
“皇上,既然英國願出麵調停,就應答應。現在,太後的六十大壽將近,早停戰事,為太後祝壽。再說,倭軍已至鴨綠江畔,若再挑戰端,倭軍必越江北進,陪都盛京和祖陵難保,龍興之地,遭寇踐踏,如何對得起列祖列宗?”
此言一出,光緒及李、翁均無言以對,孫毓汶乃醇王的親信,醇王不宜入軍機,特派他入軍機,後來,軍機處所有的奏折、議對均由孫毓汶送達醇王府,醇王擬定後,再由孫毓汶直送太後,孫毓汶在軍機中地位最低,但權勢最重,每次召見,太後看孫毓汶如同醇王。後來醇王死,孫仍得太後寵眷,是軍機處的靈魂,位次在禮親王下,但真正掌權的是孫,所以,光緒帝對其言不能不慎重。再說,孫毓汶的話不無道理,盛京有祖陵,萬一遭寇**,誰擔得了這個責任?無奈之下,光緒道:
“明日見太後再議吧!”
養心殿,慈禧先聽了恭王所陳,又聽了翁同龢奏陳,想了想道:
“還是以和為貴,一旦開戰耗費國庫,塗毒生靈,非為良策。英國若能調停,就應了他們。”
京師各部院忙活了起來,不是為了同日作戰,也不是為了同日議和,而是為了太後的六十大壽。各部上至尚書,下到章京、司員,忙著撰寫壽聯、美文,準備賀壽禮物。從西苑到頤和園沿途更是熱鬧非凡,道旁每五步一座彩亭,十步一座彩棚,亭子、棚子均已搭好,許許多多的太監,宮女,還有大批民工正向亭、棚內搬送鮮花,有的還在搭建戲台、搬樂器,一片繁忙的景象。
一頂八抬銀頂大轎從總理衙門出來,直奔午門,恭王下了轎,進了午門,一路小跑,向毓慶宮奔去。進了宮,光緒帝正在召見軍機,再一次破例讓他入宮議事。禮親王正與眾軍機商量慶典的事,討論禮部定的章程和儀式。奕(左訁右斤)強忍著,等禮親王剛說完,馬上道:
“皇上,倭寇已過了鴨綠江,我數萬精兵全線潰敗。宋慶已退至盛京。”
光緒愣了良久,才說出一句話:
“英國不是答應調停了嗎?為什麽還要用兵?”
奕(左訁右斤)搖搖頭,低聲道:
“倭寇不理西夷各國的調停,一意孤行。”
殿上一片沉寂,沒有人知道應該怎麽辦,翁同龢憤然道:
“朝廷戰和不定,鼠首兩端,以致前線將士逡巡不前,誤國誤己。”
光緒也回過神來,驚道:
“翁師傅,吳大澂的兵到了哪兒?他募的新勇招齊了沒有?”
翁同龢很沮喪,不滿地道:
“現在辦事如同鱉走蝸行,吳大澂二十營新兵尚未招齊,又已斷餉,沒訓練根本無法打仗,沒有槍炮更無法成軍。”
“此事是否啟奏太後?”徐用儀問道。
光緒歎了口氣,道:
“此事暫不宜奏,別壞了太後喜慶的心情。”
消息是封不住的,頤和園裏的太後聞得此訊緊急召見軍機、總理衙門大臣,商量對策。慶親王首先發言:
“太後,倭寇占領朝鮮,又要侵占遼東陪都,祖陵麵臨險境,京津危急,朝中樞臣調度無法,奴才懇請成立督辦軍務處,全麵指揮軍隊作戰,不許外人插手,方可保軍令如一。”
慈禧望了望眾人,問慶王:
“何人可掌此處?”
“太後,若論用兵,無人可與恭王比。昔日屢救大清於危難之時,今日此事,非恭王不辦!”
恭王上前施禮道:
“奴才年老昏渾,不堪大任。”
慈禧笑笑道:
“六爺就不必過謙,皇上,這督辦軍務處之事能否定下來?”
光緒忙道:
“一切由太後作主,朕馬上傳諭:著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督辦軍務處,所有各路統兵大員,均歸節製,如有不遵號令者,即以軍法從事,另著慶親王為幫辦,以翁同龢、李鴻藻、榮祿為會辦。”
這道上諭發下,奕(左訁右斤)感覺肩上的擔子重了,軍事與外交的最高指揮大權已到手,應為大清負更大的責任了。
不過,隨後的另一道上諭又讓他感到不安:
光緒二十年十月初五日上諭:中日交戰,一敗再敗,均因樞廷調度無方,今著翁同龢在軍機大臣上行走,著李鴻藻在軍機大臣上行走。
從這道上諭中,他隱隱可見皇上與太後之間的不和,自己在母子之間如何平衡擺布並非易事,但他已管不了這麽多了,忙向各國使臣再發照會,請求外國調停。與此同時,他又走了一步棋。此時真正靠得住的,還是老朋友。他伏案親筆給天津的李鴻章寫了一封信:眼下戰守皆不可恃,望閣下妥籌良策,總以無傷國體,暫止兵爭,及此敵未入境之先,速籌停戰之法。
寫畢,傳命道:
“請張蔭桓大人。”
張蔭桓是總理大臣,聞命而至,奕(左訁右斤)道:
“張大人,本王命你與督辦軍務處文案景星一道,速去天津,把本王的這封信親自交給李總督。”
張蔭桓領命而去,一位章京來奏:
“王爺,德使漢納根和天津海關稅務司德璀琳已在大廳等候。”
這兩人是李鴻章推薦的,說他們有良策要獻。奕(左訁右斤)起身整整衣冠,會見外賓。兩位洋人在華生活日久,對大清很了解,雙方談的很融洽,當恭王向他們請教大清如何應對日本挑戰時,漢納根笑道:
“王爺,以大清之兵力,不足以抗日,權宜之計,是從緩圖之,鄙人以為,大清應采取以下三策:一、撤回宋慶部隊,不與日本接觸;二、從速購買智利快速巡洋艦十隻,並攜人械同來;三、另募新兵十萬,配以現代槍炮,實行現代化訓練。不出一年,便可與日抗衡。”
這個計劃是清晰的,也是有氣魄的,但不是可行的,別說日本現在已追到國門口,就是這大筆的銀兩,國庫裏也沒有。不過,既然是國際友人提供的方案,也不好說什麽,隻有記下並表示感謝。
隨後,奕(左訁右斤)又邀請英、德、法、俄、美公使來到公署晤談,在大堂內,先向眾公使講述了中日交往的曆史,後向每一位公使提出了內容相同的照會,以大清皇上和皇太後的名義要求各國公使出麵調停,各國公使表情淡然,無動於衷。送走他們,奕(左訁右斤)又馬上電會駐外使節向所駐國交涉,尋求支持。
一切努力都是徒勞,沒有人願幫大清,沒有人能幫大清。
從西苑到頤和園,到處張燈結彩,絲竹繚繞,笑聲震天,大道兩旁的亭棚裏,各色劇種戲班上演著一幕幕曆史喜劇。養心殿上華燈齊放,彩綢遍地,正殿上有一個用純金做的大大的“壽”字,兩旁貼滿了壽聯,第一聯是奕(左訁右斤)率王公內大臣獻的,聯曰:
玉樹階前彩衣競舞
金萱堂上花甲初周
旁邊是李鴻藻、翁同龢代表軍機處上的聯:
甲子重新如山如阜
春秋不老大德大年
慈禧一身盛裝,在後宮宮女、太監的簇擁下,來至殿上,坐在正殿。階下鼓樂齊鳴,光緒帝率百官上殿叩首祝壽。隨後,奕(左訁右斤)又率皇室成員叩頭拜壽。慈禧向他招招手,奕(左訁右斤)隻好向前兩步,慈禧俯下身子,與奕(左訁右斤)低聲談笑幾句,奕(左訁右斤)連連點頭,其親熱程度,無人可比。
退至殿旁,又有眾人叩首賀壽,奕(左訁右斤)垂頭不語,忽有人低聲道:
“王爺,有急電!”
奕(左訁右斤)一驚,見是慶親王,他愣了一下,慶王道:
“旅順來電,倭寇已向旅順、大連增兵,情況危急。”
二人看到大家正沉浸在歡聲笑語之中,悄悄退到一旁,奕(左訁右斤)道:
“太後做壽,所有衙門停值三日,上哪兒去找人?”
慶王也急了:
“軍情十萬火急,王爺要拿個主意才是。”
奕(左訁右斤)歎了口氣道:
“隻有電令李鴻章速速派兵增援。先頂一頂,等過了壽典再說吧。”
第二日,各國使臣要求祝壽,光緒帝又召集恭王討論公使賀壽儀典。隨後奕(左訁右斤)又領各國公使在文華殿覲見光緒,遞賀壽國書。
本來奕(左訁右斤)的身體就不好,這些日子連續地折騰,又累又急,一下子病倒了,漢納根的方案隻好交給光緒帝,由軍機們討論了。
樂道堂內,奕(左訁右斤)斜躺在榻上,正在看前方奏報,何順道:
“主子爺,總理府張大人求見。”
“快快請。”奕(左訁右斤)放下手中的奏報,急不可耐地等著張蔭桓。張蔭桓匆匆來到榻前施禮,恭王道:
“李總督怎麽說?”
張蔭桓道:
“奴才與中堂反複協調,中堂大人以為,大清直接派員赴日較請各國調停更便捷,且又與總署請各國調停不悖。”
恭王點頭,張蔭桓又道:
“中堂大人以為若由大清派大員前往,怕為對方輕視,隻有選一忠實可靠的洋使前往最好。大人已選德璀琳,請王爺定奪。”
奕(左訁右斤)很高興,李鴻章辦事妥帖老練,把人都選好了,他看準的人,不會有錯,便點頭道:
“一切如總督所謀,待本王入宮請旨。”
這場病生了十餘日,在一個晴朗的日子裏奕(左訁右斤)拖著病後弱軀,又到了總理大堂,案上已有許多公文。慶親王見恭王入值,過來看望他:
“王爺,病痊愈了嗎?”
“還沒有,不過再也躺不下了。心裏亂亂的,現在情況如何?”
慶王道:
“漢納根方案在軍務處吵得不可開交,翁同龢以為得此新兵,戰局大有希望,可榮祿力言不可,後來皇上還是同意此案,諭令天津募兵,但練兵需二千萬兩白銀,翁自知拿不出錢,遂成罷議。旅順城得李鴻章援兵,倭寇不敢上前。美國公使田貝昨日來總署說日本要與大清直接談判。”
“速召德璀琳回國吧!”
慶王笑道:
“不用召他自會回來,日本根本不願接見他,說他不是大清的欽差。”
“王爺,皇上有旨,請二位王爺入宮。”一位執事太監不知何時到了總理衙門。
二人到了養心殿,太後、皇上、軍機們已到齊了,施禮後,太後問道:
“時局有何進展?”
慶親王忙奏道:
“回太後,天津援軍已到旅順,日本願與大清直接議和,無需他國調停。”
太後對這一新動向很敏感,不由沉思片刻,又道:
“倭寇要與大清直接議和,有無叵測之處?”
光緒帝首先開言道:
“倭寇對議和百般挑剔,推三阻四,現在忽然求和,必是緩兵之計,深冬三月倭人畏寒,乃我兵可進之時,而雲停戰,豈不是以計誤我?”
翁同龢馬上附和道:
“中日斷無和理,奴才以為還是練兵備戰方為上策。”
孫毓汶道:
“奴才以為倭寇彈丸島國,欲與我大清久戰,必為敗局,今開戰日久,無力再戰,方有和議,萬無緩兵之計事。”
李鴻藻附和翁同龢,徐用儀附議孫毓汶,禮親王垂首無言,太後看了看奕(左訁右斤)道:
“六爺的意思呢?”
奕(左訁右斤)小心奏道:
“奴才以為,大清戰和均不足恃,但仍以和為上,此次倭人求和,奴才以為可作兩手準備,一方麵選派人員赴日,一方麵訓練新兵。近日有人進策:先訓五千人,配以槍炮,四月乃成。此策可行。”
禦前數人,意見竟大相徑庭,太後一時不能決定,光緒也沒有好對策,最終散值,不了了之。
奕(左訁右斤)像一架破車,稍稍使用,便會損壞,剛入值一天,身體又吃不消了,頭重胸悶,直至日上三竿才起床,他不必每日入值,所以起得晚,並不慌張,隨意地洗臉、吃飯,剛吃了一塊饃,何順急急地來了,見王爺正吃飯,欲言又止。恭王把饃一放:
“什麽事?”
“總理府張大人來了。”
“快請!”
“又走了,說是皇上急宣軍機和總理大臣,張大人來府上說一聲,徑直先去了。”
奕(左訁右斤)無心吃飯了,他知道出事了,不然,皇上不會這麽急。忙把碗裏的稀飯喝完,吩咐仆人道:
“快,備官服、轎子,本王上朝!”
到了毓慶宮,裏麵死一般的沉寂。光緒坐在禦榻上,氣呼呼的,地上跪著軍機、總理大臣。恭王伏地施禮道:
“臣叩請聖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