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洪秀全的勢頭越來越猛,鹹豐皇帝也有些亂了方寸,他點頭道:“眾卿言之有理,親王不許幹政的祖製固然要守,但當前國家有危,自應變通……恭親王,朕命你署理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特許禦前帶刀……”
秋天來了,天氣一天比一天涼,樹木的葉子開始枯黃,隨著秋風籟籟而下……
在圓明園東北角的一處廢園裏,一夥人正幹得熱火朝天,有的在披荊斬棘,有的在清除瓦礫,也有的在修複一些斷裂的亭台。
在園子的正殿,是一處兩層大殿,圍欄頂柱已是漆色斑駁了。有幾個宮女正在擦洗門窗,有幾個家奴正在為大殿掛匾。
“小心了,這可是先帝親筆禦賜的,如若破傷毫厘,也是要掉腦袋的。”一個小頭目模樣的人正指揮幾位仆人幹活,一塊橫匾正由二人同時抱著登梯,懸於正堂之上,上書“樂道書屋”。
“來福,園子打掃得怎麽樣?”眾人剛剛掛好匾額,忽聽有人詢問,個個忙著向外奔,跪地施禮道:
“回王爺的話,園子各處打掃得都很快,不出十日,一切清理工作就可完工。”
堂外站著一位身著明黃龍袍的青年人,正是恭親王奕(左訁右斤),身旁總管家何順立在那兒。恭親王聽了來福的話,很滿意,輕輕點點頭緩緩道:
“修園子不必破費。所有破舊之處,凡能不修的就不必修了,實在無法修的幹脆拆除。盡量壓縮銀兩,國家正在多事之秋,能省一些就省一些吧。”
“嗻!”來福在地上應道。見王爺不再說什麽,來福鼓起勇氣道:
“王爺,恕奴才直言。此次王爺鑄錢有功,皇上賜此園。奴才以為還是盡量修葺,不能過分寒磣,這與前麵的諸園也不一致,萬一皇上怪罪下來,奴才們怎好承擔?”
身旁的何順聽了來福的話,也低聲道:
“王爺,皇上傳諭,不日要禦駕臨幸,若過於破舊,皇上會不會怪罪?”
恭親王明白下人們的心思,園子修漂亮一些,住著也舒服,他們也可多幹些時日,掙得銀子也多一些。反正修園由內務府出錢,何不趁勢撈一把呢。奴才們可以這麽想,可我恭親王不能這樣想啊!皇兄如此待我,我也應為他多想想。想到此,揮揮手道:
“不必說了,八月初一,園子要修好,本王要搬來過中秋,其他的事仍按原來說的辦。”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和春園恢複了往日的生機,整個恭王府裏大部分人都從城中移到了這裏。雖然王府很寬敞,但到處是紅牆綠瓦,哪比得上這圓明園,可得山水之勝。再說,移居此園還有皇上聖諭。皇上讓來能不來嗎?
恭親王端坐在樂道書屋內,手捧一卷,靜靜閱讀,院子裏到處是忙忙碌碌的人,但沒有人來打攪他。家人們都知道王爺喜歡讀書。
“王爺,園子裏一切都準備好了。”何順從外麵跑來,進屋時是輕手輕腳的。
“嗯。”恭王應了一聲,從書本上移開目光,看看何順已是汗流滿麵,也沒說什麽,隻輕輕道:
“下去歇著吧。”
“王爺,皇上和貴太妃什麽時候駕臨?”何順不敢有絲毫鬆懈。“王妃娘娘讓王爺早早準備迎駕。”
“知道了,快把本王的官服拿出,本王這就更衣。”
日上三竿,從圓明園的“天地一家春”殿走出了一隊隊宮女、太監,手裏捧著各式各樣的器皿,直奔和春園。這是皇上的禦品,宮裏人都知道,皇上要駕幸和春園了。
少許,鹹豐帝在禦前太監安德海的攙扶下,來至康壽宮為靜皇貴太妃請安,並隨從皇貴太妃一同去和春園。
從康壽宮到和春園,沿途上宮女、太監絡繹不絕,有的手捧東西,有的守護道旁,隨時準備伺候皇上和貴太妃。
靜貴太妃在鹹豐帝的攙扶下,沿著園內禦道前行。離和春園有百步遠就可見園門外人頭攢動,兒子正率全府人等恭候在園門外。
靜貴太妃和鹹豐帝剛至園門外,等候多時的恭親王忙跑上前去,給皇上施禮:
“臣恭親王恭迎皇上!”
在恭親王的身後,是他的福晉、側福晉還有恭王府長史、各等護衛、各品典儀等,凡有翎頂之人計有近百人齊跪於恭王身後。
“六弟,快快平身,這是在園子裏,不必行此大禮。”鹹豐顯出長兄仁慈的笑容,來攙恭王。
恭親王又連行幾步,來到母親麵前,跪地施禮:
“臣叩見皇貴太妃!”
靜貴太妃見到自己的兒子,兩眼發熱,淚水在眼眶直打轉,但在大庭廣眾之前,又怎能流露真情呢?貴太妃壓了壓內心的傷感,定定神,平靜道:
“平身吧。”
恭親王這才爬起身,和鹹豐一左一右,在靜貴太妃身旁,向園子裏走去。
到了園門前,鹹豐帝抬頭看了看,園門雖經擦洗,但仍現出年久失修的痕跡。朱柱上漆駁斑斑,匾額上的字跡已褪色發白,仔細看時,方可辨出“和春園”三個字來。
“六弟,朕著內務府修膳此園,為何這園門不重新漆一漆?”鹹豐微笑著問奕(左訁右斤)。
“皇上的聖恩臣已領了,此時國庫並不富裕,能省就省一點兒吧。”奕(左訁右斤)十分真誠地說。
鹹豐點了點頭,露出慈祥的微笑。靜貴太妃望著兒子,語重心長地說:
“皇上待爾如此,恭王一定要銘記在心多為皇上想想。”
“兒臣謹記額娘所言。”
來至正堂,鹹豐帝見堂上正中高懸先帝禦賜的一塊匾額“樂道書屋”,不由嘴角泛起一絲微笑。來到堂內,隻見四壁均為藏書,案上也堆了一撂撂書。正牆上懸著一塊匾額“正誼書屋”。這也是先帝親筆禦賜的。
鹹豐和貴太妃到了上座落座,奕(左訁右斤)又行了家禮。這才在旁坐下,福晉瓜爾佳氏,側福晉薛佳氏、劉佳氏在堂內行家禮見過皇上和貴太妃。
眾人落座,宮女送上香茶。稍稍休息,鹹豐帝笑道:
“六弟,此園本為廢園,朕賜予六弟,不知六弟修膳得如何,陪朕到處走走。”
恭親王忙道:
“臣遵旨。請皇上傳旨,讓臣福晉陪貴太妃去後園看看。”
鹹豐點頭允應。恭王妃忙來攙起貴太妃向後園去,恭王陪著鹹豐帝去園子遊覽。
昔日朝夕相處的手足兄弟,今日又走在一起,隻不過昔日是手拉手、肩並肩的好弟兄,今天卻一個是皇上,昂首挺胸走在前,另一個卻稍稍落後半步,昔日挺直的腰不知不覺中就彎了下來。
“六弟,這園子門也太舊了。朕看了不舒服,明日派人修一修,重新漆漆,園名嘛,朕想好了,就叫‘朗潤園’吧,朕要親筆為六弟書上園名。”
奕(左訁右斤)聞言,感動得差點兒哭出聲來,連連道:
“臣多謝皇上!”
鹹豐見他唯唯諾諾,便道:
“老六,這是在你家園子裏,你我兄弟就不必拘於君臣之禮了,你喊朕四哥,朕喊你老六,如何?”
“皇上,臣弟以為祖宗之禮不可違,君君臣臣,不可造次。”
鹹豐帝見他如此恭順,十分欣喜,再想想前不久,交他辦理熔鍾之事,他與翁心存和內務府一道,親自赴廣儲司內庫察驗金鍾,又議定了數十條規章,既防止工匠們摻和偷漏,又節儉了工料、爐炭、棚座等項費用。整個工作期間,他博訪旁谘、實力講求、作風幹練,使這項工作完成得很出色。看來這位六弟確是一位難得的人才,日後定能幫我大忙。如果他真心恭順,乃我大清之福。
二人來至一池,池中荷葉已發黃變枯,池水也不太清澈了,飄落的樹葉在荷葉間,染黃了池水。池南邊有一土山,山上竹林翠綠,池邊有一軒,傍山臨水。
鹹豐來至軒內,見陳設是剛剛擦洗過的,一塵不染,但已十分破舊。鹹豐帝坐在一案前指著案麵上脫落的一塊漆,笑道:
“老六,這也太不講究了吧?你是親王,園內還用這樣的陳設,日後朝臣們見了,還以為朕克扣六弟呢!”
恭王忙笑道:
“皇上多慮了。此地真是讀書的好地方。臣弟能有這園棲身,在此誦習經史,吟詩囑文,乃此生之大幸。臣弟不尚其華尚其樸。不稱其富稱其幽,而軒墀亭榭,凸山凹水,悉令其舊,樂蕃植則有灌木叢花,青翠交加;學耕耘則有田畦蔬圃,量雨較睛;鬆風水月入襟懷而妙道自生,仙露甘膏常潤而俗慮自滌。此乃人間仙境也。南陽諸葛廬,西蜀子雲亭,劉禹錫以陋室自吟,臣弟此園又何陋之有?”
鹹豐見恭親王情真意切,言之鑿鑿,十分欣喜,不由笑道:
“六弟,近日學問大進,說出的話妙語連珠。朕為政務所累,學問難進了。”
“皇上乃一國之君,理應勤政愛民,造福天下,豈能與臣弟比文賽詩。臣弟蔭庇皇恩,得以讀書吟詩,修身養性,此生足也。臣願在此誦經史,絕外臣,終老一生。”
鹹豐心裏高興,嘴裏卻道:
“老六,這話就不對了吧?你與朕同為愛新覺羅氏子孫,古人雲: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貴為親王,與朕是手足兄弟,怎能說絕外臣,廢政務,把祖宗千古基業扔給朕一個人?”
恭王聽了這話,心裏熱乎乎的,但他並不知這是皇上的真心話,還是試探自己的,隻好道:
“皇上,臣弟願聽皇上的。隻要皇上需要,臣弟願為皇上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就對了。”鹹豐帝十分高興,伸手輕輕拍了拍恭王的肩道,“你要與朕同心協力,共同把祖宗的基業治理好。別忘了皇阿瑪在世時,對我們說過的話。今日,朕看這軒並不題匾,朕就賜之為‘棣華軒’吧。軒前之池就名之為‘水共心池’吧。”
“多謝皇上!”恭親王見皇兄說的也是真話,又賜名題匾,很是感激。
在此賞了一會兒景,鹹豐帝起駕繼續遊玩。不覺到了一處園圃內,圃內蔬菜成畦,紅的辣椒,紫的茄子,青的韭菜,還有蘿卜、白菜的幼苗,生機勃勃,一派田園風光,在園圃中央,有一處三間大殿,鹹豐一指大殿道:
“老六,這是何處?是不是盛農具的地方?”
恭王忙道:
“回皇上,此處是臣弟吟詩、作畫之處。”
“噢?真是靜中取幽,別有洞天哪!在這園圃之中吟詩作畫,真是神仙般的生活,走,讓朕也嚐嚐做神仙的滋味。”
來到殿內,裏麵窗明幾淨,四處也是被藏書所占,幾幅卷軸掛在牆壁上。有宋明名家真跡,也有唐以前的孤品。正中懸掛著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
“老六,這帖子你天天臨摹,早已了然於胸了吧?”
恭王麵有慚色,笑道:
“臣弟得皇上厚愛,賜大家珍品讓臣弟品賞,然臣弟愚鈍,難見大師之真容,僅學其一角,掛一漏萬而已。”
鹹豐走到案前,看見案上仍有沒臨完的草稿,那字飄逸灑脫,蒼勁有力,不由擊掌讚道:
“老六的書法大進了,非昔日可比。”
再看一旁,正有一本翻開的《禮記》,不由點頭讚許。
推開窗軒,迎麵就是農家菜園,一陣泥土氣息撲來,使人不由心曠神怡。鹹豐望了望屋內一切,又看了看恭王,笑道:
“老六,能在此讀書悟道,也為一大樂事,此處就名為‘明道齋’吧。”
這一日,朗潤園裏鑼鼓喧天、絲竹齊鳴、人聲鼎沸、酒肉飄香,整個園裏是一片歡樂的海洋。
午飯是鹹豐帝禦賜的,從圓明園的前園到這後園的禦道上,送飯的宮女、太監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朗潤園內樂道書屋內擺了滿滿一桌,鹹豐帝、貴太妃、恭王、恭王妃、側福晉團坐在桌前,個個喜氣洋洋,歡聲笑語。鹹豐不時為貴太妃夾菜,向恭王勸酒,和昔日在啟祥宮一樣。
恭親王見皇兄如此熱情,十分感激,隻是見母親不時皺起眉頭,他的心一陣陣地緊縮,多次想找機會和母親說說話,但又怕冷落了皇長,遭人猜忌,隻好隱忍作罷,直到母親離去時,恭親王也沒能抽點兒時間與母親說幾句知心的話。但他從母親的眼神中,完全可讀懂母親的心思:母親過得並不幸福。恭親王十分明白其中的緣由。
轉眼又到了春天。三月天,春暖花開,豔陽高照,恭親王端坐棣華軒邊賞春景邊讀書,沉醉於和熙的春風之中。
“千裏江南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恭親王微眯雙目,搖頭晃腦在吟誦著前人的詩句,頭腦中映現出江南那草長鶯飛、山清水秀的景色,他陶醉了。
“王爺,真是好福氣。”一個聲音突然在恭王身邊響起。
“噢?嶽丈大人為何來了?”恭親王睜開眼見嶽丈桂良正站在麵前,麵有驚慌之色。
“王爺,不好了,洪匪已攻破江寧,改為天京,定都建國,號‘太平天國’了。”
“什麽?江寧乃六朝古都,城高池深,外有長江之險,內有鍾山之峻,怎能被區區匪賊攻陷?”恭親王那顆原本火熱的心,雖早已冷卻,但他對大清國仍有一份關懷。他不願祖宗的基業出問題,但他又無力去幹涉。
桂良苦笑笑道:
“王爺,古人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再險要的城池也能被攻破。江寧號為六朝古都,但最終不是一一被敵人攻占了嗎?古人詩雲:‘王睿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鏈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江寧城就是牢不可破嗎?”
恭王聞言大驚,望著嶽父,厲聲道:
“這是什麽話?爾身為國家重臣,怎能說出這等喪氣的話,若讓外人聽到,奏上一本,爾身家性命難保。”
桂良自知說話有些激動,不由訕訕笑道:
“王爺,老夫不是在王府裏說說嘛,在外麵怎會說出這樣的話。老夫實在是看不慣朝中眾臣的作風,拖拖遝遝,麻木不仁,國家遭此大難,可眾人仍漠然置之。昔日,洪匪初起,朝中反應遲鈍,錯失良機,終致養癰成患。今日,眾臣們仍是爭議不下。再爭幾日,怕洪匪早已沿運河北上,直抵京師了。”
恭親王再也沉不住氣了,把書一放,急切道:
“嶽丈為何不向皇上進言,空發牢騷又有何益?”
桂良苦笑道:
“軍國大事,一切由軍機處決策,老夫並非樞臣,進言又有何用?今日樞臣疲老無力,大學士祁寯藻雖然清介端重,負時望,然性迂闊,好為識微之論,所論輒迂腐不可行,很難勝此重任。”
“以嶽丈之見何人可擔此大任?”恭王十分著急,急切地問道。
桂良搖搖頭,苦笑了笑,並沒說什麽。良久,又像自言自語道:
“王爺在這兒讀書的日子不會長久了。”
恭王聽了這話,那冷卻了很久的心又開始躁動。麵對嶽丈,他可以放心談。
“嶽丈大人,本王應如何?”
桂良又是搖頭:
“此事萬不可急,欲速則不達,一切要順其自然。”
“嶽丈從何而來?”
“老夫剛把江南加急奏折送進宮,正等皇上聖裁,退朝回府,順道來看看王爺。沒想到外麵已鬧得人心惶惶,可這朗潤園裏仍是心靜如水。”
恭親王輕輕一笑:
“我這個閑散親王不舒坦嗎?”
“舒坦!舒坦!真讓人羨慕。”桂良笑著點頭。
養心殿東暖閣內,並無一絲溫暖,鹹豐坐在禦榻上鐵青著臉,下麵眾臣或坐或立,個個垂頭喪氣,不敢出聲。
鹹豐看了看軍機處四位老臣:祁寯藻、麟魁、彭蘊章、郡燦,個個都是老眼昏花,風燭殘年。特別是麟魁年逾六旬,坐在椅上仍顫微微。鹹豐輕輕歎了口氣,靠這幾位老朽治理國家,不出亂子才怪呢!再看看戶部尚書翁心存、兵部尚書桂良、內閣學士左侍郎穆蔭、戶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等人年輕曆淺,立在一旁更不敢說什麽。
鹹豐把一本奏折重重摔在禦案上,冷冷地道:
“各位臣工,剛才都看到江南加急奏折了吧,都說說,該如何應對匪賊?”
祁寯藻是首席軍機,他偷偷看了一眼皇上,見聖上已有怒意,再看眾臣惶惶不敢言,如果自己再不說話,惹動聖怒,大家都不好過,於是,起身奏道:
“啟奏皇上,老臣以為江南洪匪屢剿不滅,一則糧餉不濟,兵馬無糧,行動遲緩,二則兵庸將昏,畏敵如虎,常常聞風而潰,不戰而亡,此次又有寧池太廣道道員惠征,攜蕪湖鹽稅逃往上海,以致江寧形勢大亂,洪匪才攻破江寧。臣以為當務之急,應捉拿惠征重懲,以示警戒。再選調精兵把守揚州,以防賊匪沿運河北上,方為上策。”
鹹豐聽了這話,心中不悅,說了半天,你把責任全推到了前線兵將身上,提的建議也是模糊不清,這是什麽首揆!
工部尚書麟魁顫顫起身,氣喘籲籲地奏道:
“皇上,老臣私下找一神卦先生占卜,據那先生說,此次洪匪叛亂,乃國內一宮所致。皇上出生之地稱為基福宮,堂內懸有‘洪範五福’的匾額,大內監侍多稱‘洪福堂’,此乃洪氏先兆。故皇上初禦天下,洪氏便起事廣西,皇上改元不久,洪氏也僭立國號。老臣以為,應撤去‘洪範五福’之匾,更改宮名,以斷洪氏之兆也。”
鹹豐聽後差點兒氣笑了,這人也真老糊塗了,軍國大事豈能兒戲!
“各位臣工,現在應多考慮考慮如何滅賊之策,不能貽誤軍機。”
“皇上,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振作軍威。自洪匪作亂以來,我軍屢戰屢敗,軍中氣勢漸微,陣前潰不成軍。兩軍交戰勇者勝,此次戰敗,兩江總督陸建瀛、江寧將軍祥厚為國捐軀,以身殉職,雖敗猶榮,以往對戰敗之將多革職議罪,大傷將士之心,今應對二人家屬多賜銀兩,加官晉賜,以鼓全國將士之氣。方可扭轉目前不順之局勢。”
鹹豐聽了這話,點了點頭,翁心存所言尚有一定的道理。他看了幾位年輕的大員道:
“幾位年輕的臣工有何建議?”
戶部左侍郎杜翰見皇上垂詢,出列道:
“皇上,臣以為當務之急是急籌軍餉,充裕國庫,兵馬不動,糧草先行。無糧餉之裕,便無勝仗可打。自皇上頒旨捐餉以來,朝廷上下應者雲集,對那些捐餉積極者,應按旨晉賞,必可使捐餉之議落在實處,利國利民。”
“皇上,臣以為今日當務之急不是糧餉、不是士氣,而是如何堵截江寧之賊。”桂良實在忍不住了,大膽進言道。
鹹豐很讚同桂良的觀點,點頭道:
“依桂大人之見應如何堵截賊寇呢?”
“皇上,洪匪從廣西起事,僅僅兩年過江西,穿湖北,占安慶,屠蕪湖,攻占江寧,連破朝廷數萬兵馬。今占據江寧,南可占江浙富庶之地、北可沿運河北上京津,今日之急務,應在江寧南北設營,堵住洪匪南下、北上,方為上策。”
隻有桂良的進言合乎鹹豐的心思。當前燃眉之急,應是防止匪賊北上。
“祁大人,朕要爾等議江南用兵之事,不知可有定議?”
祁寯藻忙道:
“啟奏皇上,臣與眾人議用兵之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至今無定論。”
鹹豐“啪”的一拍禦案,大聲喝道:
“成何體統!內外文武諸臣,視國如家者固不乏人,然泄泄遝遝,因循不振,祿位之氣重,置國事於不問者,亦複不少!”
眾人見皇上發怒,更不敢輕言,紛紛垂頭。
鹹豐見眾人個個像霜打似的,更來氣,憤憤地說道:
“國家有大事,特交會議,諸王公大臣等自應公同會集,虛衷商榷,討論精詳,當於政事有益。近年以來,凡遇會議事件,或托故不到,或推諉不言,或借端閑談,置公事於不問,其首先發言之人,或目為擅專,或笑其浮躁。甚至遇有交議,並不會集,一任主事衙門委之司員書吏,分送片稿,各衙門堂官,隨同畫諾,或明知未協而不肯言,或依違將就而退有後言。似此因循委卸,相習成風,又何以用會議為耶?嗣後諸王大臣等,如遇特旨會議事件,務須遵照舊章,公同麵商,虛心籌酌,迅速定議具奏,毋得推諉耽延,乃蹈積習,有負朕集思廣益之至意。”
這段訓斥,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抬不起頭,皇上自臨禦以來,還是首次發這麽大的火。
“穆大人,草擬朕的旨意,發往各衙,著各衙恭錄懸掛,俾觸目警心。”
“嗻。”內閣學士,左侍部穆蔭忙應道。
訓了一通,鹹豐的氣消了一些,呷了幾口茶,繼續傳諭道:
“傳朕的旨意,命閩浙將軍向榮為欽差大臣率三省兵馬駐營孝陵衛,嚴防匪賊,南下江浙。命琦善為欽差大臣,統領吉林、黑龍江及各路馬步由滁州經浦江至揚州,屯營邵伯埭、帽兒墩、雷塘集一帶,急令刑部侍郎、幫辦軍務雷以誠火速趕往揚州,幫辦軍務。命閩浙總督裴成率閩浙兩省綠營兵退守揚州。命漕運總督福濟駐守揚州,統一調配糧餉,命直肅提督陳金綬火速沿運河南下揚州,死守揚州。要把洪匪死死困在江寧城中。”
眾臣聽了皇上的布防,紛紛讚同,因為揚州是大運河江北的門戶,一但失守,洪匪沿運河一直可達京津。所以小小的揚州城,一下子冒出一名欽差、一名侍郎、兩名總督和一名提督,真是匯重臣於一城之下,聚虎狼之師於彈丸之地。
“皇上,臣以為隻守住揚州還不夠,萬一匪賊繞揚州城北上,直逼黃河,揚州之兵豈不成了無用之防,所以臣以為還應在黃河中遊設防,組成第二道防線,這樣就可保京津之地無兵匪之憂。”桂良還是有一定的遠見的,早在道光朝時就被派往廣州,與洋人打交道,他早已認識到大清的將兵之疲弱,絕不可信賴,所以,他提醒皇上再設一道防線。
“有道理,著令江寧將軍托明阿帶兵北上會同江南河道總督楊以增守清江浦,著令刑部侍郎奕經帶兵守清江浦水岸,分兵駐守桃源縣北重興集、宿遷縣順河集、宿遷城北及黃河渡口劉家口、黃家口等地,把所駐渡口所有船隻全部收泊北岸,以防匪賊取道山東,進攻京津。”
“皇上,逆匪起自廣西,北上江寧,沿途土匪引賊焚掠,逆匪過境,土匪滋起,生靈塗炭,民不聊生。臣請皇上聖裁,早想良策,安撫天下。”戶部右侍郎瑞麟也順勢啟奏。
鹹豐聞奏微微點頭,沉思片刻道:
“現在朝政危急,所有兵馬均調往江寧,哪有兵力平匪?”
“皇上,臣以為刑部尚書陳孚恩所奏甚是,興辦團練,組團自保,既可安撫百姓,又可省去朝廷的糧餉之憂,豈不是兩全齊美之策。”桂良在旁應道。
鹹豐點點頭,麵帶微笑,他已閱過陳孚恩上給朝廷的奏折。陳孚恩原是刑部尚書,先帝八顧命之一。兩年前母親去世,去職丁憂。逆匪過江西,陳孚恩在家鄉興辦民團,保家衛國,受到當地百姓的歡迎。附近村莊,村村組織民團,勢力不斷壯大,變成了一支有幾千人的武裝,匪賊不敢前來進犯。陳孚恩感覺此法對匪賊猖獗的地方很有借鑒意義,便上書朝廷,請求大辦團練。
“皇上,興辦團練不可提倡,雖可禦賊保民,但難保團練之眾不成新匪,舊匪未滅新匪再生,豈不是抱薪救火?”祁寯藻忙奏道。
“辦團練之事,朝野均有議論。陳尚書在江南之舉,確實於國有利,丁憂在家的曾國藩也在家鄉興辦團練,朝中翰林院編修李鴻章也上書朝廷,要求回鄉興辦團練。看來辦團練之事朝中多人均認為利大於蔽。”內閣學士穆蔭道:
“兵部持何態度?”鹹豐望著桂良。
“啟奏皇上。臣接到請求興辦團練的折子後,反複思索,認為此策很值得研究,後又召集部議,以為此法可行。一則,大敵當前,國無精兵,興辦團練可為國家招募新勇,昔日平三藩時,我八旗兵馬不堪一擊,康熙爺毅然起用綠營兵,最終平定藩亂,今日形勢與當年之勢相似。至於所辦團練是否會成新匪,臣以為重在用人,朝廷可派一二大臣,在匪患嚴重之地,興辦團練,隻要引導有方,組織得力,所辦民團,定能保家衛國,如果辦得好,還能為國家招募新勇,成為平匪的一支奇兵。”
“好,朕先讓陳孚恩在江西試辦團練,若確能為國所用,再派他人興辦。”鹹豐被桂良說得心動,終於點頭。“命陳孚恩為江西團練大臣,治理江西全省團練之事。”
安排好了軍國大事,鹹豐帝稍稍寬慰,祁寯藻又奏道:
“皇上,寧池太廣道道員惠征,貪生怕死,擅離職守,竟攜帶軍餉,棄城而逃,以致江寧失守,臣請皇上嚴加追查,以正國法。”
鹹豐略略沉思片刻,道:
“著令江蘇巡撫立拿惠征進京,交部議處置。”
太平天國的槍炮並未打到朗潤園。明道齋裏,奕(左訁右斤)坐在窗前,望著碧綠的草畦,腦子裏浮現的是今年入春以來,皇上三次傳旨,讓自己代皇上祭祀的事。三次去天壇,雖不是多重要的工作,但當時,自己完全成了大清國的皇帝,以皇帝的身份祭祀天地,雖然這不過是一種儀式,是一場戲,但也讓他過了當皇帝的癮。更重要的是,由此可看出皇上對自己的信任。從嶽丈嘴裏他隱隱約約知道,洪匪已到了黃河。看來,天神是一點兒也不保佑皇兄,自己整整一個春天都在齋宮祀神,難道上蒼真的不可憐我們兄弟嗎?
想起春天在齋宮祀神的事,奕(左訁右斤)不由思緒萬千,感慨萬端,文思泉湧,他不由抓起一支筆,揮毫寫道:
德政頻頒拯萬姓,捷音屢奏靖民痍;
更瞻雩祀皇儀肅,蹕路平平日影遲。
膏澤優沾慶有年,民依軫念敬承天;
虔祈甘澍因時沛,多嫁如雲萬頃連。
行師勁旅喜增增,步伐熊羆靡不勝;
指示皆勞神算運,仰瞻聖武共欽承。
待看凱撤伍歸營,風雨均調瑞靄縈;
於萬斯年天佑庇,升平歌舞樂愚泯。
奕(左訁右斤)邊思邊寫,時而沉吟,時而奮筆,待寫完最後一個字時,眼角竟流出淚來。
“王爺,桂老爺來了。”一個家仆忙奏道。
奕(左訁右斤)忙拭去眼淚,抬頭一望,嶽父已提個大煙壺從外麵進來。奕(左訁右斤)起身行了家禮,二人坐好,桂良看了一眼案上的那首長詩,苦笑了笑,歎息了一聲,沒有說什麽。
“嶽丈,看今日情景是有大事發生。不知是何事?”奕(左訁右斤)很納悶,嶽父是見過世麵的大吏,辦過洋務,從來都是穩重深沉的,今日明顯可見他麵有灰色。
桂良仍抽著悶煙,大煙壺裏泛出絲絲紫煙,他的嘴往外噴著縷縷煙霧。
良久,桂良才開口道:
“王爺真是好福氣,現在已是火燒眉毛了,還能在這兒寫詩,真有雅興。難得,難得。”
“嶽丈今日來府上不是來奚落本王的吧?”奕(左訁右斤)有些不悅,幸虧他是自己的嶽父,若是別人,早被轟出園去。
桂良把大煙壺在鞋底上磕了磕,收了起來,這才歎息道:
“老夫升官了,今日皇上擢升老夫為大學士,派往直隸任總督,巡防京津。”
“什麽?”奕(左訁右斤)很吃驚。他吃驚的不是嶽父外放,在當時尚書外放地方為督的很多,隻是嶽父很得先帝器重,在新朝表現也很好,為何外放呢?再說,有嶽父在朝,偶爾他以看望女兒為名,可到園子裏坐坐,帶來些外麵的信息,也能幫自己出出主意。他這次外任,自己無疑失去一個重要的支撐。
“洪匪已過了黃河了。上個月,皇上派直隸總督訥爾經額為欽差,會同理藩院尚書恩華、江寧將軍托明阿幫辦,去解懷慶之圍。誰知他們被匪賊打得一塗敗地,狼狽不堪。現在,匪賊已攻克直隸重鎮臨洛關,屯兵沙河,距京不過五百多裏了。朝中再無人可調,我這個兵部尚書隻好去堵這個窟窿。”
奕(左訁右斤)驚得嘴巴張著,半天說不出話來。大清到底是怎麽啦!舉國之兵竟剿不了匪賊,是天意,還是人為?
“以嶽丈之見,如何才能扭轉乾坤?”奕(左訁右斤)對大清仍有一份關心,這是他賴以生存的土壤。
“隻有換人,否則,這仗仍不可勝。”桂良十分堅決,因為他對朝廷內部一切十分清楚。
奕(左訁右斤)聽了這話,他不出聲了。這事隻有皇上說了算,自己是幹著急不出汗。大清有祖製:親王、皇子不得幹政。自己又能做什麽呢?隻有幹瞪眼等著。
“王爺,老夫今日前來既是辭行,也是來規勸王爺幾句,在此亂世,還是不出頭的好,隻有等皇上發話,才可出山,否則,欲速不達。切記!”
奕(左訁右斤)用力點點頭,這個道理他是懂的。但嶽父似乎不放心,還是叮嚀了幾句。
桂良的造訪,使奕(左訁右斤)不安了幾日,可慢慢地他又回歸到以前的日子裏去了,這朗潤園是個世外桃源,再大的風浪也吹不到園子裏來。
又是一個秋天,奕(左訁右斤)坐在棣華軒聽枯荷秋風,賞北燕南飛,望著那一行行、一陣陣的秋雁在天空中自由飛翔,奕(左訁右斤)心中有一絲酸澀。
“王爺!王爺!”一聲急促的叫喊伴著匆忙的腳步聲,何順從那邊跑來,到了恭王麵前,何順見王爺鎮定自若,隻好立在一旁,喘了幾口氣,不敢說話。
“什麽事如此驚慌?”奕(左訁右斤)滿臉的鎮定。
“王爺,奴才今日出園,見大街上混亂不堪,許多商家和居民紛紛收拾家當,拖家帶口,逃往城外,奴才一打聽才知道:不知是誰傳言,洪匪已到了張登鎮,正圍攻保定府,京中大亂。王妃娘娘讓奴才向王爺言明,是否早作打算?”
“混賬!作何打算?也像京中市井小民一樣,棄家而逃?本王是親王,住的是皇家園林,你能逃到什麽地方?聽了一句謠言就如此驚慌,成何體統?快回去,該幹啥幹啥去!”
何順挨了一頓罵,也不敢還言,隻有小聲嘀咕:
“這不是傳言,朝中有些官員的家眷也出城了。”
奕(左訁右斤)並不理睬他,拿起一本書看了起來,但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一個字。
“轟隆隆”一聲沉悶的響聲,棣華軒好像震動了一下。奕(左訁右斤)一驚,看了看軒頂,不解道:
“這是什麽聲音?”
“王爺,這就是洪匪攻打保定的炮聲,這炮已打了老半天了。”何順麵有驚恐之色,帶著哭腔道。
奕(左訁右斤)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說話,又低頭看書,何順無奈,隻好悻悻而去。
沒過多久,何順又跑來了,奕(左訁右斤)遠遠見他跑來,厲聲道:
“何順,又有什麽事?”
“回王爺,宮裏來人了,宣王爺馬上進宮。”
“噢?什麽事?”奕(左訁右斤)這次又吃了一驚,自分府以來,皇上還沒宣他進過幾回宮。今日召見必有要事。
“不知道。”何順搖搖頭,宣旨的公公也很急,讓王爺馬上起身,皇上正在乾清宮等著王爺。”
奕(左訁右斤)沒有怠慢,馬上起來,吩咐道:
“何順,快為本王準備朝服,轎子。”
“嗻。”何順低頭跑去,奕(左訁右斤)也快步向樂道書屋而去。
去往城中的大道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恭王偷偷掀起一道簾縫,隻見大道兩側,各色人等,扶老攜幼,有的坐車,有的坐轎,也有的坐著牛車,牽著毛驢,挎著大小包裹,向城外而去。麵對親王的轎子和大內侍衛,沒有人願多看一眼,都忙著向前趕路,護駕的侍衛驅趕擋道的人群,方才引起一陣騷亂。
到了城門,轎子停了許久才進城,恭王知道,那是侍衛和守城官兵在為自己清道。越向城裏走,人似乎越少了,吵鬧聲也小了許多。放眼望去,大街兩旁的店鋪,有許多已上了鎖,早已是人去房空了。
到了正陽門外大街,四周靜得出奇,恭王從簾縫向外一望,街上已看不到人的蹤影,再看兩旁的房子,家家關門上鎖,昔日的大市,此時若荒郊一般,杳無人跡了。
到了午門,恭王下了轎,早有內侍在此迎候,恭王一路快行,到了乾清門,隻見許多人正立在台階前,走近一看,乃朝中諸王公、四輔、六部、九卿諸官。個個弓腰縮背,麵如冰霜,許多人眼睛紅腫若櫻桃一般,其泣淚喪膽,狼狽之貌,讓人既氣又笑。
進了乾清門,恭王停下腳步,整整朝服,準備進見,就聽宮門台階上太監高喊:
“宣和碩恭親王進見——”
奕(左訁右斤)靜靜心,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容進見,到了宮門口,跨過門檻,快步上前幾步,跪地道:
“臣叩見皇上。”
“老六,快快請起。路上不好走吧?朕正等得著急,你來了,大家都等你呢!”皇上一臉的陽光,和顏悅色道。
“謝皇上。”恭親王不敢造次,緩緩起身,這才發現,早有幾人到了。有五皇叔惠親王綿愉、惇郡王奕誴、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等皇室近族。
鹹豐掃視了眾人一眼,頓了頓道:
“爾等均為愛新覺羅氏的子孫,皇胄國親。今日我大清已到危急存亡之時,爾等應與朕同心協力,和衷共濟,共保祖宗基業。今日宣爾等晉見,朕想聽聽各位有何高見。”
各位王爺平時過慣了閑散的生活,一下子讓他們麵對危局,早嚇蒙了。
“五叔,依你之見應如何應對?”鹹豐見其他人都不出聲,隻好求助於長者了。
惠親王綿愉乃嘉慶帝第五子,道光帝的五弟,鹹豐稱他為五皇叔。
綿愉已年屆六旬,對國家大局也有些經驗,見皇上已六神無主,便鎮定道:
“皇上,當前局勢並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洪匪北犯,不過萬餘人,而我大清京津之地尚有十萬大軍。臣料想逆匪斷無攻至京津之理。現在,京城混亂不堪,朝中諸臣人心惶惶,聞風喪膽,這比逆匪萬餘人更可怕。所以,皇上一定要鎮定,先下諭,令百官一律不準出京,各守所司。若有造謠惑眾或作奸犯科者,一定嚴懲。同時,選派一員大將,統率京津之師,南下迎敵。”
聽了五叔的話,鹹豐心裏好像有了底,又望了望奕(左訁右斤)道:
“老六,你認為如何?”
奕(左訁右斤)忙道:
“臣弟以為五叔所言極是。不過,對京師內也應加強防備,以防不測,大內、九門均要嚴加把守。至於選一員大將之事,應謹慎從事,昔日朝廷選派了多位欽差剿匪,均不見效,現在逆匪已至京津,若再有失閃,怕我大清會有不測之災。”
“謹慎、謹慎,都到啥時候了,還謹慎。依臣弟看,就讓五叔統領京津之師吧,古人說:‘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由五叔統率三軍,臣等弟兄一齊上陣,一定會殺敗逆匪。”惇郡王是個大老粗,又是個急性子,早耐不住火了。
鹹豐狠狠瞪了五弟一眼,不滿地道:
“老五,你身為郡王,又是在金殿之上,怎可語雜井市,說出這等粗話來?”
奕誴被皇上斥責,再不敢大聲反駁,但仍低聲道:
“都是自家人,還拘什麽常禮。”
奕(左訁右斤)怕五哥再受斥責,忙笑道:
“皇上,五哥所言極是,我朝早有親王統兵的先例。康熙朝十四皇子就曾被授予‘撫遠大將軍’,代皇上親征。今日,五皇叔也可受大將軍印,出征直隸。”
鹹豐點點頭,對惠親王道:
“五叔,朕隻有辛苦您了。”
惠親王馬上慷慨道:
“臣願為皇上赴湯蹈火。”
“那好,朕命惠親王為奉命大將軍,坐鎮京師,統率三軍,命科爾沁郡王僧格林沁為參讚大臣,駐守涿州,分授二人銳捷寶刀和訥庫尼素寶刀,即日統領健銳營、外火器營、兩翼前路營、八旗護軍營、巡捕步營及察哈爾官兵,並哲裏木、卓索圖、昭烏達東三盟蒙古諸王勁旅,由京前往合剿逆匪。”
“嗻。”惠親王跪地接旨。
鹹豐又看了看奕(左訁右斤):
“恭親王聽旨!”
“臣在。”
“朕命爾署理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會同定郡王載銓、內大臣璧昌辦理京城巡防事務。”
“嗻。”奕(左訁右斤)立即應旨。心中十分感激,皇上讓自己任侍衛內大臣,辦理巡防事務,說明皇上已信任自己了。這領侍衛內大臣乃皇上近臣,設於清初,是由皇帝親自統領的上三旗:鑲黃、正黃、正白三旗中選其子弟才武出眾者為侍衛,以擔任隨侍宿衛之務。並由勳戚大臣統領,名為領侍衛內大臣,官階為正一品,三旗各二人,共六人。其職責是掌禁師侍衛親軍,偕內大臣、散秩大臣翊衛扈從。也就是皇上的衛隊長官,領兵不多,但位置特殊,非一般人所能任。
奕(左訁右斤)剛起身,鹹豐對內侍道:
“快把朕編的書拿來。”
一名內侍忙奉上一黃綢包,鹹豐道:
“老六,朕已經把在上書房讀書時與你共同研製的槍法《棣華協力》和《寶鍔宣威》合編起來,朕在書前作了一序,現將此書賜予你,朕命你為之作跋。”
內侍把黃綢包呈在奕(左訁右斤)麵前,奕(左訁右斤)雙手接過,跪地泣道:
“聖意諄諄,親愛與箴規兼至。臣蒙皇上友誼之篤,期望之殷,回憶向歲槍法刀法,幸得隨聖人及時講肄,常聆訓言,而神武之莫能名,非臣所得窺於萬一也,臣豈敢作跋文於後?”
鹹豐明白六弟的心思,他很乖順,把昔日共同研究的成果盡歸於別人,他自己僅是追隨他人。兄弟之間仍有隔閡。
“老六,今日朕與汝雖分君臣,情原一體,今日之協力非昔日之協力也,汝不必過謙了。”
“多謝皇上恩典。”奕(左訁右斤)聽了皇兄的話,也很感動,不便再辭了。
“宣內閣諸臣進見。”鹹豐帝冷冷道。
內閣諸臣魚貫而入,紛紛跪地:
“臣等叩見皇上。”
鹹豐雖對這些不該愛哭,卻哭紅了眼的老朽們不滿,但他們畢竟是大清重臣,對大清沒有功勞有苦勞,沒有苦勞有疲勞,過分斥責不是明君所為,因此,他定定神,緩緩道:
“各位臣工,近日京師滿城風雨,謠言四起,城中百姓,聞風而逃,官紳商民無不鳥散,形勢大亂,爾等也憂心如焚,惶惶不可終日。若爾等想棄國而去,把朕置於何地?”
“皇上,臣等並不敢棄國而去。臣等願護衛皇上。”眾臣齊聲道。
鹹豐笑了笑:
“這就對了。朕且不怕,爾等怕什麽?今日,朕已命惠親王為奉命大將軍,率兵出征。逆匪不過萬餘,離京尚有二百裏,有我大清數萬精師,京城定無任何危險,何苦棄家背井,流於荒野呢?”
眾人聽說朝廷已命惠親王為大將軍,並盡調滿蒙勁旅出征,懸在半空中的一顆顆心都稍稍平靜了些,紛紛道:
“聖上英明,今日有五王爺出征,京師一定穩如磐石。”
“好了,好了,不要瞎恭維了,人人要盡力做事,精心謀劃,確保把逆匪剿滅於保定。”鹹豐示意眾臣平身。
待內閣眾臣站定,鹹豐又道:
“恭親王乃先帝遺命親王,道光二十九年,皇考曾賜朕銳捷寶刀,賜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白虹刀,彼時並蒙恩諭,準其佩用,緣此二刀,俱係金桃皮鞘,非特賞不能用,現命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署領侍衛內大臣,今日伊見麵時請旨,所有從前特賞之白虹刀,仍準伊佩用金桃皮鞘,餘不準用。”
這些閣僚均是前朝遺老,他們都知道昔日道光帝對四皇子、六皇子兩人均寵愛有加,後老四為君,老六為臣,兄弟之間有了隔閡,可今日,恩準奕(左訁右斤)佩帶白虹刀。可見,這兩兄弟又和好如初了。看來皇上要重用恭親王了。
第二日,恭親王把內眷從朗潤園搬到了恭王府,一則向朝中眾臣顯示自己保衛京師的信心,再則,現在有了正式的工作,每天要上班不能讀書了,住在朗潤園不方便。
新官上任三把火,奕(左訁右斤)一心想在上任之初幹一番事,讓皇兄看看自己的能力,可他有力氣卻無處使。領侍衛大內,隻不過是個小衛隊長,並無多少實權,他想整頓一下侍衛,加強宮門防守,可那是內務府大臣璧昌的權力。皇上還讓他辦理巡防事宜,他又去找載銓,載銓不得不應付,帶他到九門巡視了一番,讓他初步了解京城防務的一些情況,至於如何巡防、如何整飭,無人問津。
奕(左訁右斤)幹了幾日,漸漸覺得自己並沒有到能為國出力的時候,處處有人掣肘,並不能獨當一麵。他的熱情慢慢消了,每天到內務府和巡務府走一圈。有事就幫幫忙,沒事就閑遛。
壞消息一個又一個地傳來:太平天國的北伐軍突破直隸防線,攻擊天津的楊柳青,離天津僅百裏之遙,向榮、琦善率重兵久圍南京、揚州、鎮江不克。在兩湖,洪秀全派胡四晃、賴漢英、曾天養溯江西征,克安慶,下九江,一路以安慶為基地,經略皖北,連克集賢關、桐城、舒城,占領安徽、江西廣大腹地,正乘虛北竄。另一路自九江西進,攻占漢口、漢陽、黃州。逆匪久剿不滅,反成燎原之勢,實在堪憂,可京中巡防仍沒高度重視,恭王向載銓和璧昌提了幾次,他們總是當麵點頭應允,過後仍不見動靜。奕(左訁右斤)深深為皇兄發愁,看來,大清真是老了,身上的一些部件已退化到垂死的邊緣。
奕(左訁右斤)坐在十分冷清的府衙內,忽見一傳旨太監匆匆而來,見了奕(左訁右斤)忙道:
“皇上有旨,宣恭親王晉見!”
奕(左訁右斤)一愣,馬上又清醒了過來,隨著這傳旨的內侍向大內而去。
剛到養心殿前,迎麵走來一人。奕(左訁右斤)心中正亂,並沒注意那人,徑直向前走去。
“恭王爺!恭王爺!”
一聲喊叫把恭親王驚醒,定神一看,有一人正站在一旁對著這邊笑,仔細一看,原來是肅順。
“給王爺請安,王爺吉祥。”肅順早已在旁施禮。
“六叔?你怎麽在這兒?”奕(左訁右斤)有些吃驚,他沒想到肅順會在宮中。
“王爺,本人已是禦前侍衛,署正紅旗滿洲副統領、工部左侍郎。剛從皇上那兒領旨辦差。王爺可要小心,皇上正發火呢!”
奕(左訁右斤)點了點頭,繼續向前,他突然想起來了,這肅順因兩次捐餉,受皇上褒獎,得以擢升,現在已是二品大員了。這人看起來是有些能力,不過太有點兒直魯了。
聽到宣召,奕(左訁右斤)進殿,跪地施禮後,立在一旁,這才發現殿裏的氣氛很緊張。鹹豐端坐在禦榻上,臉色鐵青,下麵內閣諸臣個個低頭而立,惶恐不安。
“今日天下不穩,逆匪橫行,江南剿匪難見成效,江寧久攻不下,逆匪又西征武漢,經略皖贛,大有向北漫延之勢。而天津之匪近在城下。時局危急若此,軍機諸臣仍渾渾噩噩,惶惶無主,所議之事拖三阻四,數日難定,日延一日,師老餉匱,實屬不堪設想,近日軍務繁忙,軍機處諸臣年高人少,難勝今日之軍事,朕著令工部尚書麟魁罷直,令內閣學士、左侍郎穆蔭,戶部右侍郎瑞麟,工部左侍郎杜翰為軍機大臣。”
麟魁顫微微跪地謝恩:
“多謝皇上對老奴的厚愛,老奴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實難勝任,請皇上恩準老奴告老還鄉,頤養天年。”
“朕並非想革爾的職,爾不必多慮,朕隻想讓軍機處能盡快發揮作用,以便統領全國之剿匪大事。爾仍要盡力做好本職工作。”鹹豐強忍怒火,他不願讓這些老臣太難堪。
“著令恭親王奕(左訁右斤)為軍機大臣上行走!”鹹豐十分堅定地說道。
這句話不啻一聲響雷,使整個大殿上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驚,這一決定太突然,也太出人意料,因為自古以來,還沒有親王入直軍機。“皇上,老臣以為此舉有違祖製,請皇上三思。”大學士祁寯藻忙出列奏道。
“違祖製?祁大人難道不知道前朝故事嗎?嘉慶年間,成親王永瑆不是也入過軍機嗎?何來違製之說?”鹹豐似乎早有所備,所以對祁寯藻所言馬上給予還擊。
祁寯藻頗有賢者遺風,並不避帝威,據理力爭道:
“皇上所言極是,但祖法不用親貴,恐其恃寵而驕,同列仰其鼻息,漸開專擅之端。嘉慶時,雖有成親王入直之事,但成親王僅入直數月,即因與定製不符而退出,請聖上明察。”
這話說得很有分量,成親王是入過軍機,但僅數月,便因與舊製不符而退出。嘉慶帝還專門為之辯解:本朝自設立軍機處以來,向無諸王在軍機處行走。正月初間因軍機事務較繁,是以暫令成親王永瑆入直辦事,但終與國家定製未符,成親王永瑆著不必在軍機處行走。這件事不正說明祖製不可違嗎?
奕(左訁右斤)在一旁也為這事犯難,他心裏是想得到皇兄的重用,也想為國出力,但違背祖製的事,若讓皇上做了,有損皇上的形象,於是,他出奏道:
“皇上,臣以為祁大人所言極是,祖製不可違。”
鹹豐沉默了許久,最後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奕(左訁右斤),那目光中蘊含豐富,奕(左訁右斤)承受不住,忙低下頭。
鹹豐歎了口氣道:
“祖製、祖製,若事事按祖製辦,國家如何向前發展?恭親王,難道你不想幫朕一把嗎?”
奕(左訁右斤)忙跪地道:
“臣願為皇上赴湯蹈火。”
“行了,在你麵前有比湯、火更厲害的。”
說罷,鹹豐又轉過臉對祁寯藻道:
“祁大人,成親王能入直數月,恭親王為何不能入直數月。朕心中有數,此事就這麽定了吧。從今以後,望大人多向新入直的人介紹情況,盡早開展工作,力爭剿匪能有新局麵。”
“嗻。”祁寯藻無話可說了。如果恭親王過了數月再出直,並不算違製。
“老六,朕與你乃手足兄弟,讓你入直,是想讓你幫朕一把,以後你要盡力盡心,不負朕的期望。”
奕(左訁右斤)眼淚差點兒沒掉下來,在這多事之秋皇上勇於衝破祖製,委己以重任,自己雖死也難報兄長之恩遇。古人雲: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兄長對自己也算有知遇之恩了,他伏地泣道:
“皇上,臣頃因餘孽未平,聿彰未討,特畀臣巡防之任,樞密之司,臣末藝抱慚,機宜未悉,竊恐材質魯鈍,隕越貽羞,無以副聖主之迪簡。惟思夙夜匪懈,矢慎矢勤,與諸王大臣同心襄讚,各竭股肱之力,以掃群醜而奏膚功,期無負先帝之深恩,亦答皇上勖臣協力之至意。”
“好,讓我們兄弟同心協力,共把祖宗基業保護好、治理好,無愧於先帝,無愧於列祖列宗。”鹹豐深知六弟的能力,所以,他對老六充滿信心,對未來也充滿信心。
奕(左訁右斤)更是感激,他暗暗舒了一口氣,經過這幾年的努力,他終於贏得了兄長的信任,進入了大清最高領導層。前麵的天很高、地很闊、路也很長……
“喔喔喔……”一聲雄雞長鳴,恭親王猛地從夢中驚醒,定了定神,眼前一片漆黑,隻有窗前有一縷月光斜射在書案上。
恭親王雙眼有些發澀,昨晚他很晚沒能入睡,想想自己能得皇上的信任,破例進了軍機處,真是天大的喜訊,他恭王自己也不敢想象能有這樣的安排,麵對眼前的局勢,他又怎能入睡呢。所以,躺在**,思前想後,輾轉難眠。一會兒想自己進軍機是福是禍,一會兒又想國勢如此昏弱,如何才能幫兄長一把。想到最後,頭痛得要炸了,也沒理出個頭緒來。不知什麽時候才睡著,現在又被這聲雞啼驚醒。
恭王翻了下身,感覺頭很重,但很清醒,索性起身,打著火鐮,點上燈,房子裏一下子明亮了起來。
“王爺,黑更半夜的要幹什麽?”福晉瓜爾佳氏揉著惺鬆的眼,迷迷糊糊地道。
“幾更天了?”恭王自言自語道。
“誰知幾更了,王爺怎麽啦,上半夜翻來覆去,剛剛睡安穩了些,現在又起來了。這是幹什麽?”
“本王要上朝。”恭王開始穿起衣服。
“現在才什麽時辰,上朝也不能半夜就去吧?”
二人正在說著,門外有一人來了,借著燈光,可見那人乃桂兒,此時正扣著衣扣,她是聽到王爺與娘娘的說話聲,才起身來伺候王爺的。
“什麽時辰了?”恭王望了一眼桂兒,平靜地道。
桂兒早已是王爺的人了,對王爺多了一份關懷,低頭輕聲道:
“剛剛過了三更。這麽早,王爺起床幹什麽呢?”
“不早了,不早了,今日是本王第一天到軍機處當差,萬不可遲到,讓人說閑話。本來本王入直就違祖製,許多人不同意,若本王再不守紀律,不幹出點兒成績,豈不更遭人非議。”
桂兒不便說什麽,走上前來幫王爺穿衣。收拾停當,走出聽竹齋,外麵依然是夜幕沉沉、繁星滿天,一彎殘月如鉤斜掛西天。
隨著恭王的起床,恭王府漸漸有了生機,侍衛、宮女有的被驚醒,有的被喊醒,當差的眾人也都紛紛起床,聽候召喚。
來至樂道書屋,恭王見時辰尚早,便坐於案前,挑燈看起書來,借以消磨時間。桂兒忙走過來,收拾房內的東西。
這時候哪有心思看書呢!恭王無意間見桂兒正收拾房子,便道:
“桂兒,不用收拾了,讓下人們去幹吧,來,陪本王說說話。”
桂兒自上次與王爺有了男女間的事,已是王爺房裏的人了。雖沒什麽名分,但她生性溫柔賢慧,待人溫和,手腳又勤快,把恭王伺候得舒舒服服。所以王爺特別喜歡她,常召她過夜,床笫之間,她又沒有瓜爾佳氏的矜持和冷漠,盡心承歡,恭王與她之間的感情十分深厚。
桂兒緩緩走來,坐在恭王的旁邊,望著恭王不安的神色,微笑著安慰道:
“王爺,這軍機處當差是個多大的官,讓王爺如此不安?”
恭王聞言,不禁想笑,又一想:也難怪,她原本是個丫頭,對朝中之事又能知道什麽呢?於是輕聲道:
“桂兒,軍機處裏的人並不是多大的官,但這個地方特殊,在這地方當差,辦的都是大事,又在內庭,直接受命於皇上,自然不同一般了。”
桂兒並不十分明白,她隻是微微點頭。見恭王朝服穿得有些不妥,忙上前幫他整理整理。
剛交了五更,恭王就傳命:
“何順,轎子準備好了嗎?”
何順立於簾外,應聲道:
“準備好了,主子爺。”
“好,立刻起轎,去軍機處。”
說起軍機處,需要交代一下,清代的軍機處設於雍正七年,時值西北用兵,雍正帝為便於親授機宜,集中權力,便於內庭設立軍機處,專門辦理軍事,命其舅隆科多為軍機大臣。至乾隆後,軍機處權力漸大,對內,兵部、九門提督、內務府、太監的敬事房;對外,十五省、東北至奉天、吉林、黑龍江將軍,西南至伊犁、葉爾羌將軍,辦事大臣所屬事務,最近連四方諸屬國,凡有事都匯聚於軍機處,再由軍機處草擬方略上奏皇上。如果內閣、翰林院撰擬有不當之處,也交軍機處審定。漸漸地,這軍機處不但取代了大清建國以來的親王、貝勒議政製度,而且削弱了內閣參於處理國政的權力。成了淩駕於內閣、部、院之上的全國政務總匯機關,是宰輔之區。
此時的軍機處設在養心殿旁的偏殿,當恭親王來到軍機處衙門時,裏麵靜悄悄的,守門的侍衛自然認識恭親王,也知道親王已入了軍機,所以,恭王剛到門口,兩侍衛便跪地施禮:
“奴才叩見王爺!”
“平身吧!”恭王並不理睬他們,徑直向裏麵走去。
整個院子裏靜悄悄,黑乎乎的,還沒有人來辦公。恭親王走在院內,四處瞧瞧,不知如何是好。穿過一個廳堂,忽見不遠處有一個窗裏射出燈光。恭王大喜,緊走幾步,來至東北角的一處房子前,燈火就是從那房子射出的。
這是一處三間偏房,恭王跨進門,隻見堂內有幾張桌子,每張桌子上均有一些文書摞在上麵。在靠牆的案前有一人正埋頭寫著什麽,案上的紅燭已燃得隻剩下二指長。
恭王輕輕來到案前,隻見那人正在草擬奏章。寫寫停停,有時寫好的句子又要劃去,重新添上新的。十分認真,十分投入,對外麵來人一無所知。
“本王應在哪辦公?”恭王見那人已寫好了,正準備收拾文墨,這才問道。
那人嚇得一顫,轉過臉,看見恭王正站在他身後,立刻麵如土色,忙跪地施禮:
“奴才叩見王爺!”
恭王見這人年紀不小,約三十歲,長得很英俊,一臉的嚴肅,是一個不大愛說話的人。
“你是何人?”恭王見整個軍機處隻有這一人在此當值,看情形怕是徹夜未眠,對他心生好感。
“奴才曹毓瑛,六品軍機章京。”曹毓瑛昨日聽說恭親王要入直軍機,今天見這人身著黃袍,自稱王爺,必是恭親王無疑,於是畢恭畢敬。
章京,就是辦事員,大清各部內均有。章京也有品級,一般從六品到四品,大多從事文秘工作,在各部均有滿、漢章京若幹名,軍機處裏章京首領稱為領班章京,也就是秘書長。這曹毓瑛僅六品,不過是剛進來不久,一般人員。
“平身吧。什麽事這麽急,要連夜草擬?”恭王見這人如此努力工作,對他心生好感,態度很和藹,很關切地問。
曹毓瑛顯然很受感動,他沒想到堂堂親王會對自己這小小的章京如此禮遇,不由慷慨道:
“回王爺,奴才雖位卑言輕,但也是食俸祿之人,理當為國效力。奴才平生最惡辦事拖遝,每天凡上司所交之任,必努力完成,絕不懈怠。昨日,奴才新接草擬一奏折之務,因此奏頗不易擬,故隻得焚膏繼晷了。”
聽了這話,恭王更從心中喜歡這人,自己最討厭拖拉之人,辦事喜歡幹練,想不到這位小小的章京也能有此宏誌。
“好!好!辦事還是幹脆些好!拖遝之風不可長。朝中大臣沿襲舊俗日久,拖遝推諉成風,皇上早已發出上諭,予以嚴斥,曹章京能率先垂範,本王甚是心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