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屋內的時候,洛娮娮便醒了。

她睜開眼睛,從客房的榻上坐起,扭頭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心情愉悅。

這一覺,似乎是近幾天裏,她睡的最踏實的一覺了。

她梳洗過後出了房門。

昨日夜裏,沈弈為她安排了臥房並送來一些衣裳,供她挑選。

洛娮娮本想回絕,可低頭看看自己滿身髒汙的夜行衣,最終還是選擇妥協,留了一套最樸素的衣裳在房間。

洛娮娮的這張臉生的是極好的,洗去一身泥濘之後,她看上去秀麗了不少,隻是唇色微微發白,顯得沒有氣色。

她走出房間,迎著陽光,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忽然,她聽見一陣咳嗽聲,聲音粗重,原先她並未太過關心,可後來,那人的咳嗽聲越發得嚴重,實在是引得人在意。

洛娮娮微微蹙眉,循聲而去,發現聲音是從隔壁的房間傳出來的。

她靠近那間房間,側耳傾聽,隨後,她聞到房內傳來一陣濃烈的藥味。

隨即便猜到那咳嗽聲的主人是誰了。

她抬起手叩門,恭敬道:“沈公子,您在嗎?”

房間內的咳嗽聲停了下來,片刻之後,傳來沈弈的聲音:“姑娘請進。”

洛娮娮推門入內,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鼻而來。

比起昨晚見到的那個神采奕奕的沈弈,此時躺在**臉色發白的沈弈看上去虛弱了不少。

她看著麵前形容憔悴的沈弈,心中閃過一絲異樣,她不動聲色地掩去心中想法,快步走至床邊。

沈弈衝她禮貌笑道:“姑娘怎麽來我這裏了?”

洛娮娮垂眸,觀察他片刻之後開口:“小女子方才在恰好在屋外聽見公子咳嗽,公子這是怎麽了?生病了?”

沈弈聞言搖頭:“隻是有些累,歇息幾日就好了。”

他微笑著,可還沒等洛娮娮開口詢問,他就已經自己解釋道:“昨晚沒休息好。”

沒休息好?

這句話補充的不太是時候,聽起來有些怪異。

再者說,僅僅是沒休息好,可不能是他今日看上去如此虛弱的理由。

洛娮娮這麽想著,卻依舊沒將心中的疑惑表露出來,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安靜。

洛娮娮琢磨著,他病成這樣,是不是就代表他今日無法動身前往堇舟?若是他無法動身前往堇舟,自己逃出中土的事情豈不是也要被耽擱?

雖不知阿雲是否將何時送沈弈前去堇舟的事告知於沈弈本人,可他這沒來由的生病,之後本該照常進行的所有事務,一下便被拖了行程。

洛娮娮猶豫片刻之後,還是開口詢問:“昨日小女子已經同那位叫阿雲的少俠把事情談妥,隻是不知公子這樣的身體狀態……”

“姑娘不必掛心,阿雲已轉告於我,本該於今日將我送至堇舟城,隨後趕回沈府為姑娘辦事。既然答應了姑娘,沈某自然會盡心盡力做到。隻是如今沈某身體抱恙,不便長途跋涉。”

沈弈說這話的時候神態十分自然,可洛娮娮卻聽得出來他話裏的敷衍。她心中清楚,沈弈的身體狀況雖然有些糟糕,但還不至於到不能下床的地步。

她回想起昨日在藥房內和沈弈的對話,分明一開始,是他提議讓阿雲留在自己身邊,怎麽到了今天事情定下來,他還裝起病來了?

洛娮娮仔細思考這其中的蹊蹺,就在這個間隙,阿雲也從外麵進來。

洛娮娮聽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回首,恰巧看到阿雲進門的步子頓了頓,似是也沒想到沈弈一夜之間會變成這副模樣。

他愣在原地,反應過來之後向內走了幾步,站在沈弈的床邊和他對話。

洛娮娮見狀禮貌地向屋外退了幾步,但依舊能依稀聽見,沈弈同阿雲說的話,意思和方才同她說的,一模一樣。

洛娮娮站在原地,愣了一會,一時間覺得,沈弈這個人不大可信。

洛娮娮趁阿雲和沈弈還在談話的功夫趕緊逃開,迅速在府內找到了洛雲庭的房間。

她用力地拍響洛雲庭臥房的門,不出意料的,他果然還睡著,是洛娮娮在外麵拍了好久,他才不情不願地起身過來開門。

“幹嘛啊?大清早的。”

洛雲庭揉了揉眼睛,話還沒說完,看清來人之後,態度立刻發生了變化:“豁!是你啊!你沒事啊!太頑強了哈哈哈哈哈!我真為你感到高興!”

洛娮娮被他弄得有些無語,她側著身子從房門中擠進去,關上門,衝著洛雲庭道:“別廢話了,有事跟你說。”

看著一本正經的洛娮娮,洛雲庭也稍微將笑容收了收。

房間內安靜了一會,兩人站在屋裏麵麵相覷,洛雲庭有些受不了安靜的氛圍了,這才又道:“哎呀有什麽話就說嘛!太安靜了啊……安靜的我受不了啊!”

洛娮娮聞言嫌棄地瞥了他一眼。

不過要說自己為什麽來找洛雲庭,她好似也有些無從開口,因為思考過後她發現,昨日夜裏那些事,洛雲庭似乎什麽都不知道。

沒辦法,她隻得將事情的經過先從頭到尾跟跟洛雲庭敘述一遍。

洛雲庭聽著她的話,表情也在不斷變化著,直到最後,他低著頭,雙手交疊在胸前,拇指相互搓撚著,這才終於認真起來。

“你說沈兄生病?可——沒道理啊,昨天晚上他還精神抖擻的,你說他生病,這——怕不是裝的吧?”

洛娮娮聽他這麽說,心裏頓時有了底氣。

她一個人覺得沈弈在裝,或許是因為她觀察人太過仔細,內心太過敏感,可就連洛雲庭這號粗人都覺得沈弈是在裝病,那基本就能斷定,這事是真的了。

洛雲庭見她不說話,撓了撓頭,又問:“那個小少俠,知不知道沈兄病了啊?”

聽他這麽說,洛娮娮稍微反應了一下。洛雲庭口中的小少俠,應當是阿雲。

想起他今天在沈弈房門口的樣子,洛娮娮搖了搖頭,回應道:“看他的樣子,不像是知道。”

“啊?他都不知道啊,這就怪了,沈兄到底在搞什麽名堂?”

洛娮娮搖搖頭,就在兩人思索的間隙,她突然想起來,昨日夜裏她迷迷糊糊醒過來的時候,曾聽到來自沈弈和洛雲庭的一段對話,後來阿雲將兩人帶去了屋外,因此他們具體聊了什麽,洛娮娮不太清楚。

這段對話的內容很重要,若是知道了,或許能從中獲得不少信息。

洛娮娮這麽想著便抬起頭,趕忙插空問道:“昨晚我沒醒來之前你和沈弈聊天了嗎?都聊了點什麽?”

洛雲庭聞言思索了一會,答得有些磕磕絆絆的,倒也不像在含糊其辭,更多原因是想不起來了。

“就是聊了聊你的身體狀況,還有關於最近南竹關那邊的情況……沈兄說,南竹關最近管的很嚴……必須要很多文牒證件才能到南嶺那邊。我就給他編了個謊說自己就是想去玩玩,沒有什麽文牒……結果他說這段時間沒有文牒根本過不去。”

身份文牒?

聽到這兒,洛娮娮心裏卻一點沒慌。

昨日夜裏和阿雲商議的時候,阿雲還特意問過此事,洛娮娮將自己什麽都沒準備的情況如實告訴他,他想了想,什麽也沒說,隻點點頭,大抵是可以解決。

洛雲庭沒注意到她臉上細微的變化,繼續道:“你沒醒來之前——我就跟他聊了這麽多,再之後就是和那個小少俠簡單聊了幾句。哎呀我也真搞不懂你,猜來猜去的,費勁。”

洛雲庭抱怨了一句,可突然想起來對於洛娮娮而言,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於是又補充道:“我會幫你想辦法的,你別擔心過頭了。”

這個狀況下叫她不要擔心?洛娮娮並不能做到,她還是很在意,或許是因為,原本能逃出中土,板上釘釘的事,現在又有了變動。

“你說沈弈到底為什麽要裝病?”洛娮娮小聲問道,似是在問洛雲庭,也似是在問她自己。

洛雲庭聞言,表情也變得有些嚴肅了,他清了清嗓,故作深沉地開口:“裝病的原因有很多種,但總結起來就三種情況,第一,為了博取同情,第二,為了躲避麻煩,第三,為了韜光養晦。”

洛娮娮聽著他的發言微微皺眉:“你覺得他是為了什麽?”

“不知道。”洛雲庭接的很快,語速也再沒慢下來,“我雖然和沈兄認識的時間很長了,但他先前說話做事向來比較直接,從來沒用過這種間接的法子。”

他停了停,又說:“我不認為他是那種會因為一點小病就裝出一副快死了的樣子的人,而且,他明明都答應要幫你了,又突然裝病,感覺也不太合適。”

洛雲庭分析的也有幾分道理。

“唉,不想了,實在不行我就去問沈兄本人好了,大不了……哎呀!反正我先去問,你在這裏等等我。”

洛雲庭說著就要往屋外走,洛娮娮覺得他這麽做著實有些莽撞,於是起身打算上前攔著。

門被洛雲庭打開了,洛雲庭和洛娮娮的腳步都在見到阿雲的一瞬間頓了頓。

阿雲也有些錯愕,因著他方才在屋外還聽見兩人吵吵鬧鬧的,可他一進來,二人就停了,好似是因為他的出現,他們才停下的。

洛娮娮沒動,阿雲也沒動,還是洛雲庭率先反應過來,開心地拍了拍阿雲的肩膀,開朗道:“呀!小少俠!這大清早的前來,所為何事?”

阿雲禮貌地回了洛雲庭一個微笑,隨後看向屋內的洛娮娮:“在下找這位姑娘有些事要商討。”

“啊,她啊,那正巧了。”

洛雲庭一聽,攬著阿雲的肩膀便將他帶進屋裏。

洛娮娮明白,若是阿雲進來了,她便來不及攔著洛雲庭了,可現在阿雲還在這兒,她也不好直接說出有關懷疑沈弈的話。

她小跑兩步要去門口,卻還是被洛雲庭搶先一步。

“正巧,我有事去找沈兄,你有事來找她,那你們聊,我先行一步,再見!”

洛娮娮見狀再想攔住洛雲庭,就已經來不及了。

她看著洛雲庭匆匆離開的背影,默默歎了口氣,轉頭看向阿雲的時候,他還禮貌地站在門外,好似在等洛娮娮的指示。

洛娮娮無奈,隻得努力撐起一個笑容,先將阿雲迎進來。

兩人在洛雲庭房間內的桌案前麵對麵坐下,阿雲率先開口,語氣十分平緩:“姑娘,方才我從沈弈的屋子裏出來,看你不在,怕不是因為沈弈的病……”

洛娮娮看著他,大概知道他接下來想說什麽。

他是沈弈派來道歉的。

倒也不是對阿雲抱有敵意,隻是洛娮娮現在覺得,沈弈絕非什麽信得過的人,她現在隻想快些逃出南嶺,根本不想花心思在沈弈的圈套上。

於是她直接打斷了阿雲的話,笑著回複道:“沒關係,沈公子的身體要緊,我那無非是些小事,不著急。”

洛娮娮的語氣十分隨和,仿佛根本不將這件事情當一回事。

阿雲看著她,稍微愣了愣,似是不太理解她為何做出這麽奇怪的反應。

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洛娮娮原本想著,如此一來,阿雲怎麽著都會想個法子救救場,可結果不然,阿雲思考了片刻,竟淡然地點點頭,真不打算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了。

他轉而開始詢問洛娮娮是否要將計劃提前,若是她想提前,是否要就於今日離開這裏送她偷渡去南嶺。

洛娮娮聽著他說的話,頓時有些疑惑,腦子裏存有的信息瞬間亂作一團。

阿雲和沈弈,難道不是一夥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