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說事情真的被她想得太複雜了,沈弈當真隻是身體弱,需要修養,也沒有要故意拖時間的意思?
洛娮娮不動聲色地偷偷看他一眼,可沒想到視線竟和他對上,令她有些尷尬。她連忙換了換姿勢,隨口扯了個話題來掩蓋自己的情緒。
“我這事兒吧,真不急,沈公子身體抱恙,若是沒有少俠護送,一個人前往堇舟也是十分危險。”
洛娮娮假意笑了笑,阿雲看著她,心裏覺得她這幅別扭的樣子有些奇怪,摸不透她的心思,但還是認為,她應該是想早點離開的。
他斟酌片刻,又開口:“姑娘不必覺得為難,沈弈的身體應是要養上一陣子,在下就是將你送去南竹關再折回來,也完全來得及。”
洛娮娮聽他這麽說,再次尷尬地笑了笑,這話原本就隻是她情急之下瞎扯的,這人怎麽還當真了去。
雖說早點離開對她有好處不假,可她至少不能現在就走,隻因她身上,還有些東西需要處理。
或許是看出她的為難,阿雲便知趣地先行離開,並表示若她想好之後,隨時可以出發。
阿雲離開後,洛娮娮也從房間裏出來,她找了個又安靜,景致又好的地方呆著,一是怕洛雲庭等會回房間又將她的思緒打斷,二是她現在,的確需要找個讓人覺得舒服的地方,好好想想。
洛娮娮深知,自己從來都不喜歡動**不安的環境,她雖然有些涼薄,卻也愚鈍,喜歡安於現狀,對任何事情不管不顧,哪怕現狀已經糟得不能再糟了,她也不會主動去尋求改變。
因而這幾日是她處心積慮為自己思考最多的幾日。
她有些疲乏了,可想想隻要再努力一把就能離開中土,繼續過安穩的生活,她又頓時有了幹勁,腦子迅速轉了起來。
方才阿雲同她說可以立即送她去南竹關,她拒絕了。
主要原因是,離開中土之前有一件事,是洛娮娮必須要做的——就是銷毀她出嫁時那身嫁衣。
那身衣服金貴的很,單單是拋在野外並不安全,萬一正巧有朝廷的人瞧見,估計整個江南都會被封鎖。
而南竹關是從中土通往南嶺的重要關口,平時多是行商的人從那裏經過,管的不算太嚴,最多隻是查一查身上帶的包裹,或者拉貨的馬車,可以輕易偽裝成路人蒙混過關。
可若是事情鬧到那個地步,可就不一定了,江南這一帶被封鎖,南竹關定會被重點排查,洛娮娮再想夾在百姓中間混過去就難了。
為了防止這一事件的發生,她必須將這件嫁衣毀的連個渣都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她思來想去,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將其燒了。
她需要點時間,順利的話,今晚或許就能行。隻要幹成這件事,她想什麽時候去南竹關應該都不成問題。
於是洛娮娮一不做二不休,立即動身找到洛雲庭回了自己的臥房。
洛雲庭聽了她的想法,很是支持,兩人經過一番商議,最終在洛雲庭的堅持下,決定就在沈府辦了這件事。
洛雲庭的思維比洛娮娮要跳脫些,他想既然沈府這麽大,又沒有下人,幹脆就找個既能遠離沈弈和阿雲,又能遠離府兵的地方把東西燒了。
即便是被發現,他們隻要把殘渣往池塘裏一推,等人尋著東西了,洛娮娮早就跑了。
話粗理不粗。
兩人於傍晚酉時行動,那時天色已然暗了下來,卻還未完全摸黑,燒東西不至於那麽明顯。外加那個時候,沈弈和阿雲剛巧在用膳,沒有閑暇在府中瞎逛,是兩人動手的絕佳時機。
洛雲庭背著裝了衣服的包裹,靈活地在連廊中避來避去,然後忽然躲在一根柱子後麵,疑神疑鬼地看著四周。
“趕緊走了。”
身後,洛娮娮趕了上來,她徑直路過那根柱子,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撂下一句話,就快步往前走。
洛雲庭聽著了,也沒受她影響,從柱子後麵出來之後,依舊鬼鬼祟祟地走位向前。
兩人一路到了沈府西邊靠著池塘的一片空地,洛娮娮看了看四周,利索地將東西擺好。
洛娮娮道了一句:“動手吧。”
洛雲庭就在旁邊幫她點了火。
她看著火盆裏漸漸湧起的火舌,覺得差不多了,一手拎起裝著嫁衣的包裹,甚至都沒將它解開,就幹淨利落地朝裏頭一扔,一點不猶豫。
盆裏的火苗似乎比他們還要急切,那團火焰在東西掉入火盆的一瞬間躥起半米高,一下就將包裹吞沒,很快便有更多的火苗生了出來,一下一下的,燒得周圍溫度都高了些。
洛娮娮覺得熱,轉身走到身後的湖邊避開來。
她雙手抱在胸前,拳頭緊握著,有些急躁不安地看著四周。
由於燒東西這等事動靜還是太大了些,不但明亮的火焰引人注目,這一股燒焦的氣味更是容易惹人在意。
她怕事情敗露,低著頭踱來踱去,心裏默默祈禱東西燒快些。
洛雲庭則是一刻沒停地在火盆跟前忙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麽,洛娮娮時不時地回頭,就看到那火盆裏的火光一會變大一下,一會變大一下。
兩人的五官漸漸凝成一團,仿佛時間的每一刻都被拉的無限長。
那團火紅的嫁衣被明亮的火焰包裹掙紮了許久,洛娮娮和洛雲庭交替站在火盆邊搗鼓,雙腿發酸,額頭也被火烤的汗津津的。
就這麽來來回回很多趟,東西燒的大差不差了,天空中那縷縷黑煙也隨著黑夜的到來被漸漸隱去。洛娮娮就趕忙提起提前準備好的木桶在湖邊蹲下身,打了一桶水,把火盆裏殘留的一點火星子澆滅。
事情終於辦妥了,兩人可算是鬆了口氣。
洛娮娮手指沾了灰,怕髒了衣服,就朝洛雲庭身上一抹。
後者有些莫名其妙,卻隻瞧她一眼,拍了拍,沒說什麽。
兩人沒歇腳,轉身,便瞧見阿雲站在他們後麵,疑惑地將他們看著。
洛娮娮愣住了,心跳都仿佛停滯一瞬,她下意識地想用身子擋住身後的火盆,還沒反應過來,就見旁邊的洛雲庭衝出去了。
洛雲庭不知道阿雲是什麽時候過來的,是燒完之後,還是一切開始之前,或許是因為自己做了虧心事,他眉頭一皺,隻覺得不妙,立即朝他衝了過去。
阿雲也是好身手,沒叫他撲著,跑了個快。
洛雲庭撲了空,險些衝進池塘裏,他在池塘邊上刹住腳,這次反應倒是迅速,一刻沒停地追了上去。
洛娮娮朝那兩人的背影看了兩眼,也是這才反應過來,他們的行動叫人發現了。
她手忙腳亂地將打火石和燒盆往池塘裏扔了去,心裏琢磨著,阿雲估計會將此事告知於沈弈,於是拎著裙擺就要往沈弈那邊趕,卻又一步三回頭,生怕自己疏漏了什麽。
奈何她此刻正慌張著,無心細想。
隻得先扭過頭快步走向連廊,快走到盡頭的時候,就看見前麵有個人鬼鬼祟祟地在哪兒躲著,那人背對著她,似乎沒注意到她的到來。
那或許是洛雲庭,洛娮娮並沒在意,直到走近一些才發現,那個人身形略顯瘦弱,個子也不算高大,完全不像是洛雲庭,那麽隻能是……阿雲了。
洛娮娮身子一軟,蹲下身,趕緊找了個地方避了避,以免被他發現。
洛娮娮不動,阿雲也沒動,連廊的另一頭,洛雲庭發覺自己跟丟了,也找了個地方躲起來,不動了。
整個連廊鴉雀無聲。
三人都覺得不對,心想對方或許早已走遠,一同露了頭。
碰巧的是,阿雲和洛雲庭四目相對,洛娮娮則是站在了阿雲後方,沒讓他看著。
洛雲庭反應迅速,立即朝阿雲這邊跑,阿雲見了就轉身,好在洛娮娮在方才看到二人的一瞬間就又蹲下身去了,這才沒讓阿雲發現。
她蹲在原地,聽著遠處的腳步聲迅速朝這邊靠近,忽然想起自己曾經在丞相府的時候和二姐不對付,每逢看到二姐路過,她就會躲在某個角落裏絆她一下。
絆人這項技能,她使得已經是爐火純青。
果不其然,洛娮娮聽著阿雲的腳步聲精準預判,一伸腿,就連身手了得的阿雲都被打得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倒在地。
雖然阿雲摔倒了,但她的腿也吃痛。
她表情痛苦,卻深怕阿雲又站起來,於是趕忙撲上前扯住他的一角,見對方想要掙脫,也不顧形象和死活了,抄起一旁的小石塊就朝他的腦袋上砸去。
狠狠一下。
阿雲不動了。
見狀,洛雲庭和洛娮娮皆是有些不知所措。
洛娮娮站起身,雙手顫抖著抬起來,晃了晃,嘴皮子正在打架,想要辯解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洛雲庭畢竟有些江湖經驗,相比她稍微理智一些,他從遠處趕過來之後伸手探了探阿雲的鼻息,鬆了口氣,看了洛娮娮一眼。
小姑娘就在原地站著,眼皮耷拉著,除了驚慌之外,又好像有些愧疚。
洛雲庭站定原地,觀察四周後想了想,開了身後一間屋子的門。他拖著阿雲進去,並喚上洛娮娮跟進來,後者此刻則是非常聽話,一言不發地跟在他身後,生怕自己再惹出什麽禍端。
洛娮娮看著洛雲庭放下阿雲,摸黑探了探屋內的東西。
屋子裏沒點燈,卻算不上太黑,因為這間屋的木窗子是鏤空的,能直接看到連廊的場景,借著月光,洛娮娮依稀瞧見近處擺著的幾個書架以及上麵整齊排放的書籍,再往裏就看不清了,洛雲庭進去確認了一番屋內的安全,隨後回到洛娮娮身邊,衝她囑咐道:“你在這兒待著不要動,我去去就回。”
說完他便轉身就要走,洛娮娮一下抓住了他的手腕,急切道:“你要去哪兒?”
“去找點東西。”
洛雲庭難得地小聲說話,語氣也不顯著急。
洛娮娮看向四周,鬆了鬆方才還緊緊抓著的手,麵帶猶豫。
“他……”
她伸手指了指阿雲。
“他沒事吧?”
洛雲庭搖搖頭,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你現在這兒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這回洛娮娮沒攔他,她看著他跑出房間,就走過去將門關上,之後折回來蹲在阿雲旁邊靜靜等待。
這期間阿雲一直沒動靜,洛娮娮每過一會就會伸手探探他的鼻息,生怕這人斷了氣,一直到聽到連廊那頭漸漸傳來的腳步聲,她偷偷起身朝窗外確認,看到洛雲庭的那一瞬,她才安心一些。
她趕忙將匆匆趕來的洛雲庭迎了進來,看對方手上雜七雜八拿著的東西,就是沒有藥箱,心裏也是疑惑。
可不等她問出口,洛雲庭就開始行動了。
他利索地掏出麻繩將阿雲捆了個嚴實,又招呼洛娮娮幫他撐開他帶來的那個麻布袋。
洛娮娮反應了一下,可算明白了他的意圖。
她瞪大眼睛,有些語無倫次地指了指角落裏的布袋。
“你你你——你要綁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