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前三天】
“那俘虜招了嗎?”
“沒招。”
【死前兩天】
“招了嗎?”
“還沒招。”
“我們還剩多少時間?要不……換個刑法?”
“你去請示林盟主。”
“我不去,你去。”
“我都請了兩回罪了,到你了。”
【死前一天】
武林盟上下這幾日都在發愁。
自從皇帝自殺在皇位上,那張放著血光的龍椅,就成了他們跟拓荒組舍命爭奪的對象。
武林盟擁立太子,拓荒組卻號稱要解救被挾持的太子。
兩邊已經打了很多場仗,互砍了很多人頭,掠奪了很多俘虜,拷問了很多情報。
各種戰術與反戰術難舍難分,今日你拿下一城,他日我奪回兩城。勢均力敵,便隻能指望對方先行耗死。
大涼曾經豐饒的土地被硝煙遮蔽了大半,四境千瘡百孔,百姓苦不堪言,塞外還有勢力虎視眈眈。
大家都希望能速戰速決,大家又都不甘就此落敗。
就在這時,他們抓到了譚清歡。
【死前一天】
譚清歡跟從前那些俘虜都不同。
林盟主說,這是個至關重要的人物,VVIP。
譚清歡穿越到大涼之前就是主修戰爭史的,被拓荒組招攬為軍師,不僅知道組中最高機密,甚至還參與製定了所有戰略部署——軍隊會在哪一日取哪條道、設幾處埋伏、放什麽毒煙……
這樣的人物竟然會單獨落網,此事本身就很蹊蹺。
而更蹊蹺的是林盟主那突如其來的危機意識。
據說此人落網後,林盟主竟脫口而出:“這是上蒼指了最後一條生路。”並立即下了死令,無論用什麽法子,必須盡快撬開這個俘虜的嘴,否則提頭去見。
於是眾人一邊不明所以,一邊如臨大敵。
【死前一天】
作為拓荒組VVIP,譚清歡早已受過反審訊訓練。威逼與利誘通通無效,指甲縫裏插進三根針,不皺一下眉頭。
三根針放到這裏其實不算什麽。武林盟最專業的事,就是打人。
這裏的好漢個個力能扛鼎,一巴掌劈死一頭牛。
也有手段陰毒些的盟友,一股細細的真氣打進體內,能一寸寸絞斷人的肚腸。
然而這些刑法都不能實施。
因為譚清歡是個女人。
一個不會武的女人。
普通的折磨奈何不了她,再下點重手她又活不了。
頭頂盟主之令,好漢們愁得日漸消瘦,隻好把人關起來,餓幾天再看看情況。
這般餓到了今日,她終於斷氣了。
【死】
“……”
林開難以置信道:“這故事還怎麽講?”
【死】
好漢抹汗道:“陶、陶神醫去搶救了。”
【死】
陶鍾池提著藥箱走出單獨關押譚清歡的房間,低聲道:“人暫時救過來了,但她傷勢太重,活不了多久。”
林開瞪了一眼審人的手下,陶鍾池忙補充道:“不是新傷,似乎是被抓來時馬蹄踹出的內傷。兩軍交戰時多半不知她是軍師,下手沒保留。”
“一個軍師為何會跑到前線?”
陶鍾池柔聲道:“我是大夫,不分析這個。”
林開道:“大夫,你分析一下她還能撐多久。”
陶鍾池道:“傷在髒腑,耽誤了這些日子,如今天命不可改。我最多能再多留她十二時辰。”
大家剛抹去的冷汗頓時又流下來了。
十二時辰,也就是一天。
【死前十二時辰】
林開望了望天色,此時剛剛夕陽西下,血色的餘暉如同什麽凶兆,潑染了半邊天。
林開沉默片刻,突然問:“她自己知道嗎?”
陶鍾池道:“我沒告訴她。”
林開道:“很好,誰都別告訴她。”
人要是知道自己已經躺在棺材裏,就再也沒有什麽交易可談了。
【死前十二時辰】
林開原本打算慢慢消磨俘虜的意誌,將她關起來不讓見人,現在卻也管不了那麽多了,當下著人送粥送藥,先吊住一條命。他自己回房中換了身新衣,挑了把折扇,風度翩翩地殺了回來。
林盟主親自出馬了。
最高領導人上場,能出口的威脅、能許下的承諾,頓時上升了一個高度。更何況他風華正茂,挑折扇時還順便弄了個發型。
好漢們盡職盡責地守在門外等消息。
【死前十一個半時辰】
林盟主出來了。
“她招了嗎?”
“……”
林盟主臉色不好。誰也沒敢吭聲。
林開頓了頓,道:“不過她提出要見一個人,你們幫我叫來。”
“哪個人?”
“樓主。”
【死前十一個半時辰】
樓主正在院裏喝酒。
戰時居所不定,有時是城中驛站,有時隻能靠頂帳篷擋風。因此樓主非常珍惜每一個癱在躺椅上喝酒的機會。
何況一旁還有個麵無表情的左雲起,提著酒壺為他續杯。樓主癱得更舒暢了。
他就是在這時收到林開送來的口信的。樓主聽完匯報,微醺地眯著眼睛,道:“哦,拓荒組軍師譚清歡。”
左雲起道:“你認識她?”
樓主道:“她誰?”
【死前十一個半時辰】
樓主扒在門縫上朝裏頭偷窺。
譚清歡內傷嚴重,武林盟為表示誠意,把她安置在**。
譚清歡擁被半坐著,麵色慘白如紙,正閉著眼假寐。她——或者是她穿來占用的這具身體——有些上年紀了,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更顯得高深莫測,十分符合一肚子壞水的軍師身份。
樓主偷窺完畢,回過身來,搖頭道:“真沒見過。”
等在外麵的林開道:“那她為何獨獨點名想見你?”
樓主道:“實不相瞞,點名想見我的女士已經排隊到明年。也許她聽了太多我的傳說,心生愛慕情難自禁,跑到陣前隻為看我一眼……”
林開道:“嚴肅點。”
“真想不起來。不如就讓我去套一套她的話?”樓主伸手要推門,林開斷然擋開他:“不行,你再仔細回想一下。這是生死關頭,要一招撂倒拓荒組,沒做好萬全準備就別開門。”
“……”
【死前十一個時辰】
樓主仍然沒想起來。
“她何時見過我?我在武林盟也算軍師,她一直暗中較量?或者我長得像她失散多年的……弟弟?大侄子?”
他越說越沒譜,一直沉默的左雲起忽然道:“我有個想法。”
樓主道:“講。”
左雲起道:“你穿來之前,這具身體的原主叫什麽名字?”
樓主眯起眼。
樓主道:“問得好。”
“……”
左雲起又問:“他是做什麽的?”
樓主道:“這個倒是知道,他是個小鎮出來的考生,進京當了個末流的文官,然後……然後我就來了。”
左雲起道:“哪個小鎮?譚清歡去過麽?”
樓主道:“問得好。”
“……”
【死前十個半時辰】
樓主道:“查出來了,他叫景煥之。譚清歡確實去過他的故鄉,還待過好幾年。”
“……”
左雲起皺眉道:“你手下的情報網連某州某縣的縣令十八年前偷了誰家媳婦都查得出來,你卻一直不清楚自己身體原本的名字?”
樓主摸了摸鼻子,道:“我刻意不弄清楚。”
“為什麽?”
樓主漫不經心地垂下眼。
“總覺得一旦知曉這身體從前的故事,我跟個這世界就離得更遠了。”
【死前十個半時辰】
譚清歡穿越來之後,為了躲避當時朝廷對穿越人士的追捕,逃去景煥之的鎮上住了幾年。幾年後,景煥之進京趕考,她也消失無蹤,再次出現時已經投靠了拓荒組。
謎題終於有了解開的方向——兩人八成認識,而且關係耐人尋味。
夜色如鴉群般盤旋而下,籠罩著惶惶不安的土地。
被樓主重新整頓過的情報網,就在這黑暗中出動了。
他們或是盟中武功智力過人的精英,或是身懷異才的偵察高手,效率不可謂不高,傳信也不可謂不快。
但等他們真正找到景煥之的遺物,也已是數個時辰之後。
【死前八個時辰】
探子傳回來的是一封書信,一封被遺忘在驛站倉庫角落裏的書信。
信是景煥之進京之後,從都城寄給譚清歡的。寄到故鄉小鎮的時候,譚清歡似乎已經離去,於是它被退回了驛站,幸存到今日。
樓主打開看了一眼就喊頭疼:“來個翻譯,去掉之乎者也的那種。”
左雲起默默接了過來。
“他說他已經當上官了,雖然職位不高,但希望他日能造福一方百姓,不負當初的許諾……不過近來時常覺得身體不佳,深感旦夕禍福。前日和友人閑談,聽說京中常有新死之人被異世來的靈魂附體。他說若有一日遇上這種奇事,希望占用他身體的,是譚清歡曾聊起過的‘那人’,這樣他也稍感欣慰了。”
樓主捕捉到了新的關鍵詞:“那人是哪個人?”
左雲起搖頭表示不知,繼續翻譯道:“然後他說,此話太過不祥,好像插了一隻譚清歡說的死亡之旗,趕緊拔掉。祝她好。沒了。”
左雲起抬起頭。
左雲起道:“死亡之旗是啥?”
【死前八個時辰】
樓主道:“有些特殊的句子,說完就容易死,我們那兒稱之為插旗。比如‘這次任務完成就可以退休了’。”
左雲起道:“那不就是你發明的死亡之牌麽?”
“……”
左雲起雙手一拍:“譚清歡也跟人提起過,說明她跟你在穿來之前就認識!”
樓主道:“不可能。我穿來之前整天忙著賺錢,才沒空理會這種爛梗,來之後閑著無聊才搞出來的。不過,我明白她為什麽想見我了。”
“為什麽?”
樓主道:“她在異世有個舊識,跟她聊過插旗的話題。她穿來之後,似乎還跟景煥之談起過那個舊識。結果景煥之被我穿了,而我又賣起了死亡之牌,種種巧合,讓她真的以為我是那個人——如此念念不忘,關係耐人尋味。”
左雲起道:“那她究竟是跟景煥之耐人尋味,還是跟這個人耐人尋味?”
樓主道:“……兩個一起?”
“……”
【死前八個時辰】
左雲起道:“還是不對。”
“哪裏不對?”
左雲起道:“你穿來都多少年了,她若真以為你是舊情人,怎麽拖到今年才來相認?”
樓主捧著那薄薄的信紙苦思冥想。
樓主道:“是這樣的,不是舊情人,而是已經分手的前任。前世分離,此世重逢,相見爭如不見,不見又添思念,愁腸百轉到現在。”
“……”
左雲起歪過頭盯著他。
左雲起道:“可以,戲很足。”
【死前七個半時辰】
從這封信裏推測不出更多信息了。
樓主去向林開匯報。林開聽完便問他現在有幾成審訊的把握。
樓主道:“……三成不能再多。”
林開歎息道:“也罷,隻能一搏,就靠你了。”
樓主正要去一搏,林開急忙又叫住他:“三更半夜把她叫醒,顯得我們底氣不足。你養精蓄銳好好準備,天明再去。”
樓主遲疑了一下,試探著問:“你對此事為何如此……焦慮?”
林開“刷”地展開折扇,又“啪”地收起。半晌才道:“伏波軍陳將軍派人找我報出價碼了。我怕動搖軍心,連你都沒告訴。”
樓主的麵色於是也嚴峻起來。
林開道:“你猜猜,他會如何決定押哪邊。”
【死前七個半時辰】
局勢僵持不下,是因為兩邊力量一直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三方將領中,武林盟拉攏了南方博望軍,拓荒組卻不知用什麽手段籠絡了周容訖舊部的北府軍,又有擅長用毒的旁門為他們服務。
於是那剩下的一支作壁上觀的伏波軍,就成了讓天平徹底傾斜的最後籌碼。
如今陳將軍終於要做出抉擇了。這隻謹小慎微的老狐狸,沒有立山頭的膽子,卻有乘東風的貪心,隻願與強者結盟。
曆史的轉折點往往正是一件小事。
譚清歡口中的情報,能換來的不僅是最近幾場仗的勝利,更是伏波軍的加盟。勝則勢如破竹,敗則再無轉機,可謂一招定生死。
【死前七個半時辰】
樓主慢吞吞道:“其實剛才探子還查到了另一件事。我說完你可能會更焦慮。”
“……”
“他們查景煥之時發現,拓荒組最近暗中調出了京城這些年所有的穿越卷宗。”
從第一個穿越者將領開始,不知為何,有備案的穿越幾乎都發生在大涼都城這片區域。
拓荒組的頭目焦姣然令人細查了這些備案中的時間地點,似乎在從中尋找什麽。
樓主道:“雖然不知她在謀劃什麽……但到了這種關頭,想必也打算一招定生死罷。”
對方在埋地雷,他們卻連坑在何處都一無所知。
林開道:“你等等,我扇點涼風冷靜一下。”
【死前六個半時辰】
樓主與林開關上門商談了很久。
最後樓主離開前對他道:“你放心,總有辦法。”
樓主開始想辦法。如同閉目入定,靜靜等待著天明的到來。
譚清歡醒來時,距離陶鍾池預言的死期還剩五個時辰。
【死前五個時辰】
譚清歡的臉色更差了,若她照得到鏡子,大約也能知曉自己大限將至。
樓主深吸一口氣,緩步走進了關押她的房間。
譚清歡半靠在床頭,拿眼瞧著他道:“你來了。”
樓主點頭:“聽說你要見我。”
譚清歡微微一笑道:“人上了年紀,就喜歡找帥小夥子聊聊天。”
“……”
樓主在腦內排練過許多種開場對白,最終都沒用上。
【死前五個時辰】
樓主知道絕對不能先沉不住氣,便淡然道:“那就要看你想聊什麽了。”
譚清歡笑得高深莫測:“天向一中分造化,人於心上起經綸,你們想要的答案我都有。但答案隻給有緣人。”
樓主已經把景煥之那份詰屈聱牙的書信背下來了。無論哪種推測,有一點是共通的:譚清歡似乎把他當成了某個人。
樓主是個投機主義者,給個支點能把地球掀了。
他打定主意要假扮成那“某個人”。
扮演一個陌生人,需要足夠詳細的劇本。而如今他的劇本連姓名都不提供。
樓主拖了把椅子在床前坐下,寧定道:“承蒙你青眼相看,我鬥膽一試,當不當得了這個有緣人。”
【死前五個時辰】
譚清歡道:“你喜歡吃肯德基還是麥當勞?”
“……”
樓主沒讓沉默超過三秒鍾:“麥當勞的冰淇淋比較好吃。”
從譚清歡的表情分辨不出這題的打分。她又問:“你對旭日廣場有印象麽?”
來了。
樓主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絲茫然中摻雜著悵惘的表情:“那倒是不記得了。實不相瞞,以前的事,我都不記得了。”
譚清歡似笑非笑:“失憶?”
“嗯。我穿來之後,丟失了前世的記憶,不記得自己以前是什麽人。不過旭日廣場這名字,總覺得在哪裏聽過,是哪裏呢……”
他煞有見識地沉思起來。
譚清歡道:“答錯了。”
“……”
【死前五個時辰】
譚清歡道:“從我要求見你,到你走進來,已經過去了七個時辰。我猜你們針對我的要求調查了一番,還判斷出了我在找一個人。”
“……”
譚清歡道:“失憶梗用得很溜嘛。可惜,那個人既不吃肯德基也不吃麥當勞,而旭日廣場完全是我隨口編的。”
“……”
“你這個冒牌不合格。”
【死前五個時辰】
譚清歡是聰明人,或許比樓主更聰明。
若說她估錯了什麽,那就是樓主的臉皮厚度。
樓主一臉坦然道:“你猜得沒錯,拓荒組最厲害的軍師大駕光臨,我們若不調查清楚,那便是怠慢了。不過,我確實不記得自己是誰了。我確實更喜歡麥當勞。我也確實覺得旭日廣場這名字,聽起來有點悲傷。”
……
這回換做譚清歡愣了愣。
樓主繼續不動聲色地悵惘著。
旭日廣場若是個傷心處,聽起來當然悲傷。若是個開心的地方,此刻人世永隔,隻會更悲傷。
他這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有打嘴仗從沒輸過。
【死前五個時辰】
樓主道:“這一處聊不通,我們可以聊聊別的。”他頓了頓,見譚清歡沒有反對,便續道,“我知道自己這具身體從前叫做景煥之,但卻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你為何會認識他,能不能跟我說說?”
譚清歡意味深長地上下打量他,片刻後竟然開了金口:“我穿越來之後,不想被押送去審問,就逃到一處偏遠小鎮隱居。還好以前讀書比較多,為了報答鄰居救濟之恩,我就在那裏開了個非正式的學堂,教人寫幾個字。景煥之出身貧寒,是個苦孩子,但我看他一心向學,就免了他幾年的學費。”
樓主聽著微笑了起來:“你太謙虛了。他一窮二白,全憑才學中舉當官,可見名師出高徒。”
譚清歡笑而不語,也不知這馬屁拍中了幾環。
【死前五個時辰】
樓主又問:“但景煥之進京之後,你為何拋下學堂離開了?”
譚清歡這次十分配合道:“因為我找到了一個人。”
樓主心思飛轉:“我麽?不對,那時候景煥之還健在,我還沒來。你……你到底在找多少人?”
譚清歡“撲哧”一聲笑道:“不多,就兩個。”
“另一個是誰?”樓主將自己強行代入角色,“我認識他麽?我是指在異世……”
譚清歡卻沒有被他帶跑,悠然道:“我找的那兩個人彼此是認識的。”
樓主大驚。
這個答案衝擊太大!
“我們那個世界,一百萬人裏都不知有沒有一個穿來的,怎麽會恰好輪到三個熟人?而且,大家的情況不外乎走在路上被車一撞,稀裏糊塗就來了,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哪些同類,你怎能篤定那兩個人也在這裏?難道你——”
“所以你是被車撞來的?”譚清歡涼涼地問。
“……”
樓主猛然收聲。
完了。大意了。
“你不是說你不記得前世的事麽?”
“……”
【死前五個時辰】
譚清歡笑道:“可以啊小夥子,我這才幾個字,你就能推測出這麽多,智商很高。你這麽會猜,不如再去揣摩揣摩。”
樓主在她說這句話的同時已經想好了救場的台詞。
但譚清歡沒給他補救的機會。
他的急切讓她突然失去了興致,她別過身去躺上了床,平淡道:“我累了,你出去罷。”
【死前四個半時辰】
譚清歡不知道自己腦門上懸著倒計時的沙漏。樓主卻清清楚楚地知道。
他走出房間時,心情很沉重。
憑她口中那一點線索,已經能推測出十分可怕的信息了:
或許拓荒組裏,有的人根本不是被命運隨機選中傳送過來的。他們自己扮演了選人的“命運”!
人一旦掌握了不該屬於人的力量,能造成的後果也就超出了人的想象。
樓主本來以為,隻要在這個世界打敗拓荒組就萬事大吉了。打敗一群自詡高人一等的穿越者,雖然要花費很多力氣、犧牲很多性命,但終究還是可能做到的。
結果如今譚清歡寥寥幾句話,讓他汗毛倒豎。
拓荒組的手能伸多遠?
他們想拓的這個“荒”,究竟有多大?
【死前四個半時辰】
世界的走向,係在一個奄奄一息的女人身上。
她倒是眼見著要駕鶴歸西,全不管自己走後這天地是存是亡。
但還沒到蹲下來絕望的時候。他還有時間。
【死前四個半時辰】
想讓譚清歡說出秘密,就必須讓她相信自己是她找的人。
扮演一個陌生人,如果沒有劇本,那就需要足夠蠢的觀眾。
譚清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很蠢。
想讓她變蠢的話……
【死前四個半時辰】
樓主匆匆喊來了陶鍾池。
樓主道:“有沒有迷魂湯之類的東西能灌給她?”
陶鍾池語氣一貫溫和:“不太可行。迷魂湯就像是烈性百倍的酒,能讓人一醉不醒,但是人醉酒後的表現各不相同,說真話還是說胡話,我們是沒法控製的。而且譚清歡已經太虛弱,灌藥的後果不可預料。”
樓主道:“哦,沒關係,那我再想想,肯定還有辦法。”
【死前四個時辰】
樓主道:“想到了,我跪下來誠心誠意求她拯救一下世界。”
“……”
左雲起憐憫道:“你這犧牲固然感人,但我覺得,如果一切真的如你推論,那譚清歡會是個挺瘋狂的人。天王老子下跪她也不會被打動的。”
樓主開始揪自己的頭發。
樓主道:“我突然想起來,我們這兒除了譚清歡,還有另一個拓荒組高層。”
左雲起聞言幾不可察地僵了僵:“那人更不可能被逼供。”
樓主道:“試都不試一下?”
左雲起冷聲道:“沒必要。”
樓主道:“好罷,聽你的。畢竟還是兒子比較了解爹。”
【死前四個時辰】
左道被左雲起從宮中捋來之後,便一直昏迷著。
他體內有厲若母蟲,一旦他醒來,就能如操縱傀儡般控製身中公蟲的小太子和李克。
但同樣因為這厲若蟲蠱,一旦他死去,太子和李克也會跟著陪葬。
所以既不能救他,也不能任他傷重不治,還要研究蟲蠱的解法,這段時間陶大夫幾乎天天埋首在醫書堆裏。
【死前三個半時辰】
左雲起雖然嘴上說得決然,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轉去了藥房。
藥房裏臨時隔出了一個單間,十分簡陋,裏麵除了一張床外空空如也,左道就躺在**人事不省。
他已經不是左雲起印象中的樣子,形容枯槁,臉上浮著一層青灰的死氣。
左雲起垂手望著他,神情莫測。
陶鍾池坐在一旁搗藥,回過頭體貼地問:“我出去讓你們單獨待一會兒?”
左雲起搖頭道:“我隻是來查看一下。”陶鍾池於是沒再開口。
過了半晌,左雲起突然道:“他們都以為我在旁門是被虐待著長大的。其實我小時候,他對我寄予了厚望。”
陶鍾池詫異地望著他。
“從小他就教我,我旁門中人行事不論正邪,隻憑好惡。喜歡的就去搶,討厭的就滅掉。”
“……”
陶鍾池道:“不愧是旁門。”
左雲起一哂,道:“我一直照他說的做。從小到大,遇到討厭的蟲子、動物、人,隻要一律毒死就好了……後來,我發現自己討厭他。”
“……”
左雲起道:“我開始阻撓他的大計,處處與他對著幹……於是他也發現自己討厭我。”
“……”
陶鍾池道:“不愧是旁門。”
【死前三個半時辰】
左雲起從藥房出來,便被樓主一臉嚴肅地拉進了房間。
樓主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幫什麽?”
樓主道:“大道走不通,隻能走歪道。我們演習一下美人計。”
左雲起狐疑道:“誰是美人?”
樓主道:“我。”
“……”
【死前三個半時辰】
無論男人女人,能讓一個不蠢的人變蠢的最快速有效的方式,就是色誘。
人一旦被撩起來,多少會失去判斷力。
樓主具備色誘的初始條件:他帥。
景煥之留給了他一張尚可的麵皮,白麵書生的長相,卻被他那懶洋洋的筋骨帶出了一種奇異的風流氣質。
他不僅帥,而且有錢,非常有錢。
樓主那過人的智商全部用來讓自己過得更舒服了。從前為皇帝服務,後來又投奔林開,誰也沒攔著他大筆大筆地撈金。
這樣的樓主,是從來沒有主動追過女孩子的。
【死前三個半時辰】
樓主嚴肅道:“我要從零開始練習撩妹,去迷惑譚清歡。”
左雲起莫名其妙道:“且不論你這計劃是否合理,我又不是妹子,你想練撩妹,至少也該找陶大夫。”
樓主道:“陶大夫醫術再高明也隻是個大姑娘,怎能輕薄於她?”
左雲起道:“那武林盟還有不少女俠。”
樓主道:“我怕被打。”
“……”
【死前三個半時辰】
樓主努力說服道:“你當時假扮穿越者,把我都騙過去了,想必你對演戲還是很有一套心得的。由你來陪練正合適。”
左雲起無奈地抱胸道:“所以你打算怎麽撩?”
樓主緩緩朝他靠近一步,左雲起不自在地退了一步。
樓主又靠近一步,左雲起被逼到牆壁上,隻覺得這被威脅的場景似曾相識,不禁抬眼瞪著他。
樓主緩緩抬起手臂撐在牆上,將左雲起困在自己和牆之間:“如何?”
“什麽如何?”
樓主道:“有沒有感受到臉紅心跳。”
“……”
“沒有麽?”樓主困擾道,“這是我們那兒的教科書第一式,叫壁咚。”
“……”
左雲起道:“你們不行。”
【死前三個時辰】
樓主道:“那你們一般怎麽做?”
左雲起卻不吭聲了,自顧自走去案前倒了杯茶。
樓主當他臉薄,不肯輕易放棄,死皮賴臉地晃**過去道:“我也渴了。”
左雲起於是又提壺倒了一杯,舉起杯子遞給他。
樓主伸手去接,兩人的手指卻不慎碰到了一起。左雲起當即閃電般縮了回去,險些將茶灑出來。
樓主疑惑地看他,卻見他將臉轉開了。
“……”
樓主道:“這……你別當真……”
左雲起將臉轉回來,麵無表情道:“學會了麽。”
“……”
樓主道:“可以,戲很足。”
【死前三個時辰】
左雲起道:“若即若離,欲擒故縱,才能撩一手好妹——這兒的紈絝子弟都這麽講。不過都是些酸文人的表麵功夫罷了。”
樓主道:“你似乎很看不上?”
左雲起道:“我爹教我看上的就去搶。”
“……”
樓主道:“咱們就用酸文人的表麵功夫罷。”
【死前三個時辰】
譚清歡道:“你又來了。”
樓主迅速回味了一下左雲起別過去的腦袋,臉上一瞬間露出了奧斯卡級的擔憂神色,卻在跟她四目相對的刹那垂下眼,頗為隱忍地坐到床邊的椅子上,似乎是糾結了一番才緩緩問:“你身體感覺如何?”
譚清歡虛弱地笑了笑:“打溫情牌也沒用的。”
樓主卻一陣怔忡,半晌才出神地說:“我……隻是掛心你隱藏的秘密,怕你撐不住罷了。”
“……”
譚清歡微微睜大眼:“你還真入戲啊?”
她嘴上依舊無動於衷,樓主卻莫名地堅信自己上道了,趕緊再接再厲地苦笑一下道:“是不是入戲呢……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見到你之後,頭就一直很痛……可能是這審問太傷腦筋了。”
譚清歡不做聲了。
樓主於是也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不說話。
【死前三個時辰】
沉默良久,就在樓主快要忍不住時,譚清歡發問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麽做?”
冷靜。
樓主不緊不慢道:“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我猜你也有不少題目想考我。不如我們做個遊戲,輪流提問,在答案讓對方滿意之前不能問下一個問題,如何?”
譚清歡閉了閉眼,道:“好啊。”
樓主大大地鬆了口氣,便聽她道:“那麽女士優先。我還能活多久?”
樓主眼中閃過了完美無缺的錯愕與惶惑。
【死前三個時辰】
譚清歡看著他的臉色笑了笑:“我對自己的狀態還是有感知的。你們這麽著急,我也能猜出些許。來罷,給我滿意的答案。”
樓主道:“……最多不超過三個時辰。”
聽見這個宣判,饒是譚清歡那波瀾不驚的麵上也終於有一絲動搖。
樓主卻不急著表露悲傷:“我可以提問了麽?”
“請。”
樓主在意識中拋開拓荒組、武林盟,揣摩了一下自己在此時應該最關心的問題:“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你要找的人,而你恐怕也沒有足夠的時間求證了。不如你講一講我的……你找的那個人的故事。萬一我想起些什麽,那就皆大歡喜;若真的依舊想不起來,我餘生至少有個念想,知道自己從前可能是什麽人。”
【死前三個時辰】
樓主的運氣一向很好。
垂死床前,各懷鬼胎,可謂天時地利人和。
譚清歡緩緩道:“就當是遺言罷,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樓主不敢出聲,怕掩飾不住狂喜。
譚清歡道:“從前有兩個人……就稱他們為A和B好了。”
“……”
樓主道:“你是不是一時想不出化名。”
【死前三個時辰】
譚清歡道:“A深愛著B,B也深愛著A。A跟B一直幸福生活在一起,原本可以這樣到老,但有一天,A突然出了意外。他以為自己死了,可是睜開眼,他卻穿越了。
“A探索著這個名叫大涼的世界,漸漸發現,這世界裏有許多跟他一樣的穿越者。同類的存在並沒有讓他產生歸屬感,雖然在不斷適應中找到了生存之道,但他心裏卻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孤獨的漂泊客。
“隨著年歲流逝,很多穿越者都互相磨合、組建家庭了,甚至有人在非穿越者中找到了真愛。然而A卻一直是獨自一人,就這樣過了很多年……”
她突然停住,問道:“你覺得是為什麽?”
樓主道:“……還沒輪到你問問題。”
譚清歡道:“哦,那你出去罷。”
“……”
樓主覺得自己遇上了對手。
【死前三個時辰】
這種纏綿悱惻的八點檔故事,樓主多少有些耳熟能詳,揣摩著道:“因為他不知道自己穿到這裏來時,在那個世界是死了還是失蹤了……如果是失蹤了,或許B還在找他?而他如果在這裏安家,那就是背叛了B?”
譚清歡終於明顯地動容了。
樓主小心翼翼道:“我答對了麽?”
譚清歡卻隻是冷漠道:“我怎麽知道,我又不是他。”
“……”
“A獨自生活了很多年,直到他遇到了C。C也是一個穿越者。兩個人攀談起來,越來越覺得投緣。開始互相詢問背景後,他們才發現,彼此在老家竟然是認識的。C是A跟B共同的朋友。
“A立即迫不及待地詢問B的現狀,C卻含糊其辭,將話題匆匆帶過。A心急如焚。
“兩人重逢一段時間後,C向A告白了。C說自己從前就一直喜歡A,這些年也一直忘不了A,沒想到老天聽見了自己的心意,把自己也送過來了。A雖然很感動,但卻仍舊迫切地追問,B到底如何了……”
樓主道:“打住。”
【死前三個時辰】
樓主道:“你就是C,那時學堂的景煥之已經進了京城,而你也終於找到了A。”
譚清歡看著他沒有作聲,樓主知道她默認了。
“那我也想插隊問個問題。”
他的神經刹那間緊繃起來,如同弓弦一觸即斷,狀似無意地問出了至關重要的那個問題:“你來到大涼,是意外,還是主動選擇?”
【死前兩個半時辰】
譚清歡許久沒有再開口,他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門外耐著性子偷聽八點檔的眾人也心生絕望。
敵暗我明,此仗必敗。
正在這個時候,譚清歡開口了:“是主動選擇。”
樓主大駭!
雖然心裏早有懷疑,但懷疑被證實之際,依舊震撼到難以言喻!
他努力壓製著心裏的驚濤駭浪,麵上隻是疑惑甚至不屑:“可是,那怎麽能做到?靠意誌就能穿越的話,我國初中豈不是每天都要發生大型人口失蹤案?”
【死前兩個半時辰】
譚清歡又開始似笑非笑:“當然不是憑意誌,而是憑借一些操作,和一些運氣。
“A的穿越,在原本的世界表現為突然猝死。他沒有疾病,屍檢也說不出個所以然。C認定他是被害了,不計代價地調查當天旭日廣場的所有細節——他是在那裏猝死的。沒想到,卻是那群‘凶手’先找上了她。
“他們自稱拓荒組。C是研究戰爭史的學者,他們因此認定她有被聯係的價值。他們主動提出告訴她真相,條件是她必須去另一個世界……替他們做一些事。”
話音剛落,門裏門外,所有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拓荒組不是一群意外穿越的倒黴烏合之眾,而是一個橫跨時空的組織。
那他們的力量,就不能僅僅以這個世界的標準計算了。
【死前兩個半時辰】
樓主腦中一瞬間閃過無數末日片,黑壓壓的外星飛船從天而降,人類世界從此被淪為廢墟。
譚清歡饒有興趣道:“你似乎很害怕?其實也不必如此,宇宙的奧秘,連尖端學者都還摸不出門道,又豈是幾個平頭百姓能掌握的。”
樓主從她話中聽出了微末的希望:“你的意思是他們也沒能完全來去自如?”
譚清歡道:“真能來去自如的話,此刻你們哪還有性命?拓荒組不過是一群對現世絕望的亡命之徒,寄希望於在異世將人生翻盤。
“他們大致能推斷某時某刻的某一個地方會出現一個入口,他們稱之為奇點。一開始,他們隻是不斷將路人用各種方式引向奇點,製造大批量的穿越——或者屠殺。
“漸漸地,有限的研究結果與邪教般的信仰,讓他們開始堅信入口的彼端一定有另一個世界。他們開始將組中的核心成員傳送過去。同時也有成員留在原地,為組織挖掘必備的人才。
“C就是他們找到的人才之一。”
譚清歡依舊執著地用著代稱。
【死前兩個半時辰】
門外聽牆角的林開閉目聽至此處,突然察覺了新的可能性:“他們能把人從老家運來大涼,是不是也能從大涼回去?”
手下盡皆愕然,倒是林盟主不待回答便否認了自己:“不,如果有這麽大的動作,我們安插在拓荒組的探子應該早就發現了。”
緊接著他想起了樓主早些時候匯報的情報:焦姣然派人調查了所有穿越卷宗,還在研究那些時間和地點。
她在尋找大涼的奇點!
武林盟的崛起讓她感受到了落敗的危機,她在給自己留後路!
可是換個角度想,她目前尚未找到逃回去的方法,武林盟仍舊有希望將他們一網打盡……
林開思緒轉到此處,恰好聽見樓主追問:“焦姣然調查的進展如何?”
譚清歡卻好像一點也不著急:“我都被你們抓來這麽久,怎會知道她的情況。況且現在還沒輪到你提問。”
“……”
門裏門外的人隻好按捺著肝火,繼續聽她的八點檔。
【死前兩個半時辰】
C假意跟拓荒組合作,被傳送過來之後立即逃脫。曆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A,卻發現這麽多年過去了,A心中依舊隻有B。
A對B念念不忘,幾乎是哀求她告訴自己B的現狀。
C在失望與不甘中地提出了一個可笑的要求,讓A跟自己交往三個月。為了一個答案,A答應了。
C便告訴他,B已經結婚了。他自然是不信的,認定C在騙他。但C提供了更多的細節,從婚禮的嘉賓,到婚後的居所。
C說,B在他死後,連續幾年都隻能靠安眠藥入睡,整個人憔悴至極。後來遇到了一個溫柔的人,才終於決定好好度過餘生,不讓A在九泉之下擔心自己。
A一邊欣慰,一邊心酸。
A是一個守諾的人,C得到了三個月的共處。但正是在這段時日裏,C漸漸明白了,B對於這個人的意義不僅僅是一段舊情,更是一個回不去卻永遠存在的故鄉。他覺得B在的地方才是家,能在心裏留存著這個家,是他活下去的支撐。
三個月還沒到,C放棄了。
C告訴A,自己騙了他,其實B也一直獨自一人,過得很充實,隻是再也沒有找別人。
【死前兩個半時辰】
譚清歡麻木地仰麵躺著,目光落在虛空中。
“然後,C就跟A告別了。她告訴他自己去另覓良人了,但其實——”
“其實她加入了自己一直躲避的拓荒組?”樓主一語道破。
譚清歡幹笑了一聲:“沒錯,她覺得自己無法陪伴A,至少可以為他未來的生活添一些保障。這世界對穿越者不友好,她就要讓它友好起來。”
樓主道:“於是她開始幫忙屠殺原住民。”
“……”
【死前兩個時辰】
樓主以為譚清歡要把自己趕出去了。
但她沒有。
大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譚清歡輕笑了一聲,道:“你這句話,倒讓我想起我那好學生了。”
“景煥之?”
譚清歡道:“道別時他對我說,這世界雖然有種種弊病,但世上負責毀滅的人已經太多了,他想創造些什麽。他懷著這樣的夢想去當官,我猜他鐵定要栽跟頭。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栽跟頭,就變成了你。”
“……”
譚清歡歎息似的說著:“他那番傻話,我始終忘不掉,在拓荒組的這些年,我越來越搞不清究竟是他傻,還是我傻。我的態度變化,焦姣然早已看穿了。兔死狗烹,她忌憚我,便使計將我架到了前線,想造成我被你們殺害的假象。我僥幸逃脫,卻還是成了俘虜,也沒能度這一劫……但至少,死前讓我見到了你。”
樓主沒有忘記自己的使命。
他適時溫柔地插進了一句:“你是個好姑娘。”
譚清歡古怪地瞥他:“你幹嘛用這種語氣?”
於是樓主反應過來。
按照她的故事,如果自己是B,那就應該是她的……情敵。
【死前兩個時辰】
樓主的思維在某些事情上比較遲緩,此時才轉過彎來:“我是女人?”
譚清歡道:“我沒有這樣說。”
“……”
樓主道:“那我是基佬?”
譚清歡高深莫測道:“我也沒有這樣說。都是你自己說的。”
“……”
【死前兩個時辰】
樓主雖然並不關心八點檔,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問道:“那B的真實結局是……”
譚清歡道:“B早就死啦。因為A的突然離開而變得渾渾噩噩,最後……不知道那天發生的是自殺還是意外。”
樓主默然。
“C收到通知的時候,B已經搶救無效,被送去太平間了,因此也無從得知死亡的真實時間和地點。C判斷不出有沒有穿越的可能,但她總覺得,B隻會比自己跟迫切地盼望與A相聚。”
如果能在此地相聚,未嚐不是一種圓滿。
樓主想,與其說譚清歡懷疑自己是B,不如說她打從心裏願意相信自己是B。
他不打算在這時說出殘酷的真相。
……
等等。
【死前兩個時辰】
樓主覺得自己快要死機了。
可他卻依舊保持著詛咒般的清醒。
樓主道:“你是在B死後才穿來的,而在你穿來之後好幾年,景煥之才身故,我才過來,這中間幾年的巨大時間差,我跟B無論如何都對不上號啊!”
譚清歡不說話。
樓主隱約覺得自己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直覺竟然讓他在八點檔劇情裏,感受到了千鈞壓頂的危機。
樓主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你已經說了這麽多,也不在乎多說一些了罷。”
【死前一個半時辰】
譚清歡在迅速衰弱下去,剛才還平穩的呼吸已經顯出了吃力。
她自己也清楚這一點,略微加快了語速:“我一聽說你發明了死亡之牌,就想起B以前常常開一些死亡flag的玩笑,當時就去調查過你。但正如你所說,這中間幾年的時間差,讓我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你不可能是B……”
“但你現在卻又重新考慮這種可能了,為什麽?”
片刻的寂靜。
譚清歡道:“因為不久之前,拓荒組中有一個穿越者,又被穿了。”
【死前一個半時辰】
左雲起覺得自己在做一場噩夢。夢裏每個情節都十分有邏輯,但串在一起就透著巨大的荒誕感。
他自覺消化不了這個夢,求助般悄聲問:“什麽意思?”
譚清歡的話如同回答他一般:“我們世界的靈魂穿來之後,有些附在剛斷氣的屍體上,有些卻是把活人的靈魂擠走。活活易主的身軀,並非死屍,一息未斷,就有可能再次易主。拓荒組裏的那具身體在被我們認識的靈魂占據之後,又被第三個世界的靈魂侵占了。”
“那你們認識的靈魂呢?”樓主問。
譚清歡輕笑道:“不知所蹤,或許被擠得魂飛魄散。”
……
左雲起聽見房內的樓主艱澀地問:“你們如何確定那人是被穿了,不是突然發瘋?又如何確定是第三個世界?”
譚清歡冷笑道:“你忘了拓荒組是幹什麽起家的。正是因為百般確認不可能出錯,焦姣然才開始尋找奇點想要逃脫。等到第三個世界來的人也越來越多,再成立一個拓荒組2.0版,你猜會發生什麽?”
“……”
“這世界已經徹底混亂,離末世不遠啦。”
【死前一個半時辰】
樓主道:“我可以問問題麽?”
譚清歡道:“請。”
“A現在何處?”
“……”
樓主道:“我猜你一定一直確保著他的安全。但你快走了,而且你不知道身後的世界會發生些什麽。”
“……”
樓主拿出最大的誠懇與善意道:“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B。但是,如果你幫助我們這一回,讓我們戰勝拓荒組,讓一切在不可挽回之前有一點轉機,那我可以立個血誓,隻要武林盟存在一日,必然會保他周全。”
譚清歡笑了。
譚清歡道:“你不是B,我知道。哪怕換了時空、失去記憶,‘A現在何處’也一定是B的第一個問題,而不是最後一個。”
“……”
譚清歡道:“拿紙筆來記錄,我要招供了。”
【死前一個時辰】
譚清歡陷入了昏迷。
在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半個時辰,她堅持著口述了拓荒組的詳細戰略,包括行軍時間、補給路線、陣法和毒攻的策略。
這些計劃原本就是她製定的,由於不確定焦姣然是否還會沿用,她將可能出現的更改都一一交代了出來。
她說得很多、很細,但在最後一刻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麽,停下了話頭,沒頭沒尾地冒出一句:“他住在白鷺山腳下,經營著一間茶水鋪。”
樓主收起記錄的紙筆,鄭重道:“如果有一天,B真的來了,我會安排他們見麵。”
譚清歡笑道:“還是算了。拓荒組攪亂時空,生靈塗炭,你若能阻止他們,就阻止得徹底些,再也別讓人穿來了。”
接著她又輕輕地補充道:“再說我有自己的小氣……”
樓主望過去時,她已經閉上眼睛,年華不再的麵容仿佛睡著了。
花滿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來悲。
【死】
譚清歡死了。
林盟主做主將她下葬了。林盟主還說,待到風波落定,可以去白鷺山為她立一處衣冠塚。
譚清歡留下的情報讓武林盟勢如破竹,節節大勝,成功爭到了伏波軍的助力。
天下一統仿佛已然在望。盡管如此,拓荒組與奇點的隱憂成了盤桓在眾人心頭的陰影,武林盟隻能全力加快進攻的速度,希望搶在焦姣然逃走前將她製服。
【死後半月】
左雲起在發呆。
他近來時常突然陷入沉思中。樓主隻當他在苦惱左道的事,過了半天才發現,他在望著自己出神。
樓主好笑地問:“想什麽呢?”
左雲起道:“想譚清歡說的那個故事。”
這是假話。
真相是他在思索,如果有一天樓主真的站在奇點前,是會選擇將之封鎖,還是會上前一步,讓它將自己送回故鄉。
可他不能提醒樓主這個選項。
【死後半月】
樓主道:“那八點檔有什麽好想的?”
左雲起隨口扯道:“很感人。讓我學會了很多。”
沒想到樓主被勾起了興趣,盯著他問道:“那你說說學了些啥?”
左雲起自作自受,不得不臨時組織了一下語言。
“……我爹教我喜歡的就去搶,討厭的就滅掉。我一直覺得他是錯的,但事實上,我一直都是這樣做的。所以即使殺了他,我也不覺得是贏了他,反而是一種認輸。”
樓主道:“然後?”
“……然後,那故事讓我發現,吟詩作賦和巧取豪奪都落了下乘。真正的喜歡,會讓人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護之永世平安。”
左雲起背書似的說完,突見樓主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左雲起惱羞成怒道:“看什麽?”
樓主道:“小雲起,你喜不喜歡我啊?”
“……”
樓主道:“你知道,我不會武功,又這麽有錢有勢有才有貌,十分招人嫉恨,很容易死的,十分需要保護。”
左雲起咬牙道:“你這是曲解。”
樓主道:“所以是不喜歡?那看來我得加把勁兒才能留你當保鏢了。”
“……”
樓主微笑道:“我等你變強的那一天。別讓我等太久哦。”
【冒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