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雲起】

左雲起額上滲出了豆大的汗珠。

被他護在身後的兩名內應走到了他麵前,其中一人輕笑道:“施毒的時候,也要注意自己的罩門啊——左少俠。”

左雲起掙紮著試圖站起身,卻又無力地跪了回去。

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名內應拖著那個小宮女,朝太子藏身的偏殿走去。

留下的人正饒有興趣地觀望著他的反應。

“你——”左雲起咬牙道,“你怎麽會使旁門的毒?”

【謝涼】

“內應!”謝涼大駭道,“拓荒組也安插了探子在這邊,聽見了我們的計劃,左道這是要將計就計啊!”

他倏地轉身朝外衝去:“破事兒怎麽老是找上我……”

【左雲起】

那內應抬起手,從臉上揭下來一張人皮麵具。

左雲起沉默數秒,突然也扯下了自己的偽裝。

左雲起微嘲道:“數年不見,你還是如此老奸巨猾啊,爹。”

左道笑道:“數年不見,你還是如此軟弱無能,連毒粉都不撒致命的。”

“……”

左道垂眸看著自己的兒子,道:“還記得上次見你時我說的話麽?”

左雲起麵無表情道:“記得。”

“很好。今日便是我清理門戶之日。你身中的‘青女’會隨著血脈流轉,攻入髒腑,動作越大,死得越快。”

左道說完之後,便一掌劈向了左雲起。

左雲起用盡全力就地一滾,狼狽不堪地險險避過了,左道又是一掌如影隨形地追來!

【龍大俠】

龍大俠在營地上練劍。

他一招一式都全神貫注,如同陣前殺敵一般。雖然如今陣前殺敵的早已換成了槍炮。

武林盟的營地漸漸安靜下來,能聽見龍大俠長劍破空之聲。

錢真多走近過來,龍大俠收了招,問道:“人都走了?”

錢真多點頭道:“都進京城去了。”他笑了笑道,“大哥是不是也要走了?”

龍大俠一頓:“小錢……”

錢真多道:“沒人比我更了解你。大哥並非為這武林盟而戰,所以馬上不求功勳,青史不求留名。我的大哥是個不愧青天的大俠。”

龍大俠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錢真多笑道:“去罷,早些回來,我等著你帶我去泛舟江湖。”

“……”

龍大俠道:“小錢,快收回這句話。江湖人說完這句話總會死於非命。”

“……”

錢真多道:“我鄭重收回。”

【周容訖】

飛宸殿外傳來鞭笞聲,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縈繞鼻端。

周容訖默默立在門前,不知思索著什麽。許久之後他動了動,走去尋到一隻未打翻的茶盞,為自己倒了一杯茶。

李克跟過來低聲道:“殿下,這地方的水恐不安全,還是用我們自己帶的水囊罷。”

周容訖應了一聲,接過水囊,有些出神地聽著那鞭聲,自語一般道:“這便是結束了。”

李克道:“結束啦,殿下心願已償。”

周容訖揚起眉道:“這算什麽心願?陳年的心魔罷了。”

【左雲起】

左道招招狠辣,仿佛麵前的隻是一隻攔路的牲畜。

左道嗤笑道:“沒個長進,枉費我當年傾囊相授。”

左雲起突然揚起一把毒粉,被左道連退數步避過了。左雲起雙手連揮,毒針袖箭如同暴雨般射了過去,口中道:“我不過是仍視你為父親!”

左道身形微微滯了一刹。

【周容訖】

李克仿佛從一場混沌大夢中醒轉。

他聽見周容訖道:“陳年的心魔罷了。”便下意識地問道:“什麽心魔?”

周容訖一愣。

李克轉動腦袋左右望望,茫然道:“殿下,這是哪兒?”

周容訖將手中的水囊摜到地上,一旁的侍衛慌忙上前。周容訖一指李克道:“擒住他。”

【左雲起】

左道隻發怔了一刹那,隨即回過神來嘲諷道:“婦人之仁。”

他隨手脫下衣袍一揮,將左雲起發來的暗器盡數納下,再運力一抖,暗器挾著腥風飛向原主:“正是這點婦人之仁讓你背叛師門,還來壞我大業!”

【周容訖】

李克驟然又雙目發直,眼見著幾位侍衛圍撲過來,他的身軀竟爆發出一股不似常人的巨力,雙手一抓,五指直接戳入了兩名侍衛的胸口,提起他們兒戲般一摔,徑直摔下了台階!

這平日手無縛雞之力之人突然發難,餘人登時悚然。

李克三兩下除去了侍衛,瘦弱的身體如提線木偶般飛躍而起,將已然退至門邊的周容訖撲倒在地,伸手生生從他背上抓下一塊肉來!

周容訖鎮定非常,忍著痛不出聲,從袖中翻出一把匕首猛地回身刺去。然而他不會武功,被李克攥住手腕一發力,“喀啦”一聲捏碎了腕骨,劇痛之下眼前一黑。

李克便抓著這隻手腕將他拖回殿中,抄起那隻被摜在地上的水囊,拔去塞子,對著他背心那塊空了肉的傷口傾倒下去。

周容訖渾身的肌肉在痛苦中繃緊,從牙縫擠出一句:“你是誰?”

李克道:“我是李克呀。”

周容訖仍是那句:“你是誰?”

李克歪著腦袋,咯咯笑道:“不愧是豫王殿下。不過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因為你很快就會什麽也不知道了,就像他——”

周容訖道:“你把他怎麽了?”

“李克”道:“你的這個小跟班可真沒用,防人之心差你遠矣。我抓住他,喂他吃了厲若蟲,現在他歸我控製啦。”

周容訖默然聽完,問道:“你往我的傷口裏倒的也是同一種蟲麽?讓我猜猜,是焦姣然授意你操縱我的?”

“李克”笑道:“豫王殿下是聰明人,一點就透。”

周容訖緩慢道:“左門主也是聰明人,可惜選錯了效忠對象。”

“李克”聞聲大笑。

“李克”道:“我不選焦大人,難道要給你陪葬?”

【左雲起】

左雲起開始還能憑著一股氣死撐,待到“青女”毒性發作,動作便越來越遲緩,很快身中數掌,躲閃愈發勉強。

樓主派來接應的人應當已經到了宮門外,然而太子依舊不見蹤影,拓荒組的內應卻先找去了。

形勢令人絕望。左道也看出了這一點,眼中流露出幾分感慨,道:“我曾對你寄予厚望,可惜你難成大器。”

“什麽大器?濫殺無辜的大器麽?”左雲起斷續道,“什麽大業……禍國殃民的大業麽?”

左道驀地欺身而上,鐵掌挾風,“啪”地摑在他麵上。左雲起被抽飛出去,撞在廊柱上踉蹌著站穩,半邊臉頰高高腫起,猶自道:“為了一個毒字,上負祖訓,下逐親子,你……你才該被清理門戶。”

左道笑道:“那你不妨試試啊,雲起!你有心弑父,卻沒卵當惡人,真叫為父失望。沒用的次品,毀了也罷!”

【周容訖】

“李克”牢牢按著周容訖的背心,將他按在地上,道:“還得感謝殿下的禁令,你的人最守規矩,必然不會前來救你。”

周容訖心思飛轉,淡然道:“焦姣然許給你的什麽好處,是我給不了的?”

“李克”道:“不怕殿下見笑,好處麽,不過是搜羅研製天下至毒的權力罷了。”

周容訖冷笑道:“你覺得我保不了你這點權力?”

“李克”道:“眼下自然不成問題。可殿下錯就錯在不要這皇位。在這世上不往上爬,注定就得摔得粉身碎骨。”

“李克”湊近周容訖的耳邊,低語道:“你早就失去全身而退的資格啦。”

那近乎輕柔的聲音如蛆蟲般鑽入耳廓,周容訖一陣頭暈,意識仿佛朝著某個無形的深淵滑去,思維開始凝滯……

“差點忘了告訴殿下,我們對殿下的手腕向來十分敬畏。所以為防萬一,這次除了厲若蟲,我還用上了另一種旁門特製之藥,讓殿下在不受我操控時心智盡失,全然癡傻,一個字都不會說。”

“李克”微笑道:“此藥無解,且見效極快。如何,殿下已經感覺到了麽?還能聽懂我說話麽?”

周容訖吃力地昂起頭,望著這空曠的殿堂。門外橫陳的皇帝的屍體還在陽光下散發著血腥氣,四周安靜無聲。

他還不願死。

他還不想在這種地方化為一具活屍。

周容訖的思維越來越遲緩,眼皮渴睡般沉沉耷拉下去。

他記得自己答應過一個人,要在今日之後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

【謝涼】

皇宮的守衛已經徹底被拓荒組接管,但因為上崗倉促,盡管巡邏一撥又一撥,仍舊不能做到全無疏失。

謝涼在偏門外掩藏了身形觀察許久,終於等到一個機會,貓著腰竄到圍牆邊,仗著輕功絕佳攀牆而上,瞬息間翻入了牆內。足底剛接觸到地麵,耳邊便傳來了腳步聲。

謝涼目光飛掃,瞧見門邊不遠處有幾個朝廷侍衛與拓荒組士兵的屍體倒在一處,當即撲到一片血泊上裝死。

巡邏的腳步由遠及近,又毫不停留地遠去了。謝涼爬起來飛快地扒了一身拓荒組的衣服換上,四顧茫然,一時對太子與左雲起的下落毫無頭緒,隻得踮著腳尖四處搜尋。

這般無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半晌,忽然聽見遠處一陣嘈雜,似乎有一隊侍衛奔著某個方向奔去,口中還喊著“抓住”雲雲。謝涼眼皮一跳,連忙綴在後麵,跟著他們衝去。

眼前那隊侍衛一分為二,一半人奔向一座偏殿,另一半人卻折向了一處回廊。謝涼眼尖,遠遠望見那回廊盡頭有兩個人在打鬥。其中那個明顯處於下風的,瞧著格外眼熟。

謝涼深吸一口氣,念了一字訣:“穩。”抬起頭來目光如炬,朝另一個方向,提起輕功幾個縱躍,落入一片樹叢間,掏出鳥銃對天開了一槍,口中吼道:“夭壽啦,太子跑啦!”

果然那群奔向偏殿的人聞聲猶豫了一下,又分成兩隊,派了幾個人循聲而來。謝涼又裝模作樣開了幾槍,身形一閃如一陣風般鑽出樹叢,抄回了偏殿後門。

他沒花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太子。

太子正尖叫著被拓荒組摁在地上,當先一人就是之前那個內應,此刻正拽著他的頭發喝令他安靜下來。那看上去不過七八歲的小太子被灌了藥液,仍在掙紮不休,口中含糊地叫著父皇。他掙得太猛烈,幾個男人抓著他的四肢,還得躲避他的撕咬,一時竟焦頭爛額。

謝涼從暗處走出來,拓荒組的人來不及察覺異樣,氣喘籲籲地對他道:“快幫忙蒙住這小畜生的嘴。”

謝涼應了一聲,長劍“唰”地出鞘,寒光映在小太子驚恐的臉上。可憐那幾名侍衛連槍都來不及舉起,便倒了一地。

謝涼冷冷道:“功夫還是得練啊。”

他俯身扶起嚇呆了的太子,急道:“快掏自己的喉嚨,吐出來!”太子哆嗦著依言照辦,彎腰吐了一地汙穢。

謝涼道:“怎樣?”

太子抬起頭來,目光開始渙散。

謝涼低咒了一聲:“還是晚了。”抬手便一指點暈了小太子,扛起他衝出了偏殿。

他自覺肩上扛著未來的社稷之主,腳下不由得使出了全力,隻想直奔出宮將太子交給武林盟的應援,邊跑就邊從懷裏摸出了一支煙花筒。這是武林盟特製的聯絡用的煙花,拔出拉環即可發射。

謝涼跑到半路,忽地想起了那另一半拓荒組侍衛,眯眼一望,卻見左雲起已經被包圍了起來。那些侍衛似乎忌憚旁門之毒,不敢靠得太近,隻是舉著槍掠陣。

謝涼腳下一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情急之下心生一計,也顧不上多做權衡,尋了一處濃密的矮木叢便將昏厥的小太子塞了進去。他自己往反方向疾奔出老遠,將那煙花筒的下半截插進土裏,準備故伎重施。

謝涼拔了拉環,後退幾步,隻見那煙花筒一陣震顫,“嗖”地朝上竄出一條白光,半空中轟然炸開一團嫣紅。這一下不僅耀眼,而且聲勢驚人,在死寂的皇宮裏猶如落下一記炸雷!

連謝涼自己都被嚇了一跳。他轉身想原路退回,卻聽見宮中各處都響起了喊聲:“什麽動靜?”“武林盟的信號!”“他們混進來做什麽?快去看看!”

謝涼拔腿就逃。

【左雲起】

左雲起“喀”地吐出一口血。

他的小腿上中了兩枚毒釘,麻木逐漸蔓延到了膝蓋,連站立都幾乎維持不住了。

左道眼中各種情緒閃過,最後流露出幾分鄙夷,索性退開一段,對那圈侍衛道:“開槍罷。”

然而這聲吩咐卻被突如其來的炸雷聲蓋過了。所有人都瞧見了皇宮上方綻開的煙花,那群侍衛聽見有人喊“武林盟的奸細”,再也顧不上這頭毫無懸念的戰局,都循著煙花的方向追去。

左雲起卻突然喘息著笑了起來。

左雲起道:“怎麽,你不敢親手殺了我這個逆子麽?”

左道揚起眉,道:“你再問一遍?”

【李克】

李克的意識在虛空中浮沉。

浮起的時候,他能依稀聽見外界的聲響,看見光。沉下的時候,他便徹底淹沒於深淵中,陷入永生一般漫長的噩夢。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在被人操縱,像戲台上的精細皮影,跳著沒有意義的舞。操縱他的力量時強時弱,在極其偶然的瞬間,那些弦線也會驀地繃斷,讓他跌回紅塵。

此刻那些弦線就因為一股怒意而斷了。

李克渾渾噩噩地眨眨眼,入目的是周容訖鮮血淋漓的後背。

他嚇得一抖,手忙腳亂地扶著周容訖翻過身來,顫聲道:“殿下,這是怎麽了——”

“李克。”周容訖極緩慢地喚了一聲。他的語調十分怪異,仿佛唇舌突然生了鏽。

李克驚恐地望著他,記憶霎時間清晰起來。

李克如遭雷殛道:“我被人害了。”

周容訖點點頭,困頓不堪似的閉上眼,又費力地張開,道:“我知道,你是受我拖累了。”

李克的眼淚奪眶而出,似乎終於明白了眼前這一幕:“他們也給你灌了相同的藥麽?”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左右張望道,“我們趕緊逃出去,或許能找到辦法解開它。”

周容訖道:“還有另外一種藥,會讓人變得癡傻。沒有……沒有解藥。”

他能聽見李克慌張地說著什麽,但漸漸消逝的心智卻已不容他去理解對方的話語。

不能是現在,周容訖想。

至少再給我一點點時間……

“李克。”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動了動手指,示意對方去看跌落在一旁的那把隨身匕首。

“殺了我。”周容訖道。

李克猛然愣住,不假思索道:“不行!”

但周容訖已經沒有餘暇聽他的反駁,逐漸僵硬的唇齒艱難移動道:“我絕不當他人的傀儡……連求死都無門……聽我最後一次令,讓我死在你手裏。我死了,你對他們不再有價值……或許還能逃過一劫……”

眼前的宮殿如大霧散去,模糊的視線中卻浮現出遙遠前世裏,李克在自己麵前斷氣的模樣。

當時的自己似乎對他說過:“我後悔了。”

怎麽到後來,卻又忘了呢?

李克連哭都顧不上了,隻是一徑混亂地重複道:“不行,殿下,那麽多年都挺過來了,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然而即使這樣說著,他自己也清楚地意識到:拓荒組的人不知何時就會趕來,左道或許在下一秒就又要重新支配自己。而周容訖將徹底化為一尊偶人,毫無尊嚴地度過餘生。

沒有別的辦法。

隻有一個辦法。

周容訖合上眼睛,夢囈般喃喃道:“上輩子,你用命換了我的幾十年。可我執迷不悟,又害了你一次。”

李克感到胸口那瘋狂紊亂的心跳漸漸穩定,一聲聲地,像伶人曲中未盡的鼙鼓,又像一口梵鍾,在這天地爐鼎中撞出餘音來。

他幾乎是被感召著站起身,拾起了那把落在地上的匕首。匕首尚未飲血,光華清亮。

周容訖輕聲道:“若還有來世,千萬別再遇到我了。”

遠處傳來紛遝腳步,拓荒組的人來了。

李克怪異地笑了一聲。

李克道:“那可不由你說了算。”

焦姣然帶著一群侍衛前來驗收左道的戰果,才剛剛踏上一級台階,就聽見殿中傳出一聲狼一般淒惶的哀嚎。

她心中一緊,慌忙衝進去,隻見一地的屍體,李克低頭跪坐在殿中。

他膝前平躺的豫王,胸口插了一把匕首,麵色卻平靜得如同睡去。

【左雲起】

左雲起已經站不起身來,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躲閃著,喘得如破風箱一般,卻硬是不願放棄。

左道指間拈著幾枚毒釘,徑直朝他幾處要穴射去。左雲起以手撐起身,掙紮著避開幾寸,毒釘沒打中要穴,卻仍舊深深嵌入了肉裏。他的身上麵上,早已不剩一塊完整皮肉,卻像是至死也要多爭幾息似的,苟延殘喘得醜態畢露。

左道終於麵露不耐,走上前去揪起他的衣領,一掌朝他天靈蓋拍去。

這一掌最終沒有落下。

因為它被格擋在了半空。

架住這一掌的人是左雲起。

左道眼中些微的訝異,迅速演變成了駭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軀,試探著調動幾分內息,立時感到周身麻痹,不由自主地朝下栽倒。

而地上的左雲起卻在這時站了起來。

左雲起並指連點自己幾處穴道,將嵌入體內的毒針一根根地拔出來,然後當著左道的麵緊急處理了一下傷口。

左道看著他好整以暇的動作說不出話來。

左雲起低頭道:“你有什麽想問的麽?”

左道神色古怪道:“我一直留神防備著,你絕無下手之機。你……用的什麽毒?什麽時候……”

“青女。”左雲起道,“身中青女的不是我,而是你。至於什麽時候麽---還記得那個你扮作內應時,從那個小頭目身上脫下過衣服麽?”

“……”

左道道:“你把毒下在了屍體上?”

左雲起嘲弄道:“所謂舉一反三,方不負教誨。”

“原來你從一開始就有防備。”

“那是自然,畢竟我的易容也是爹親手教的,對不對?”左雲起語中全是諷刺,麵上卻殊無得意之色,“一見你出來,我便猜出你想做什麽了。為免你察覺,隻下了極微量的青女在屍身上。青女無色無味,卻會隨血脈流轉深入五髒六腑……”

左道隻覺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湧了上來,被他強行咽下了,徒留滿口腥味。

左雲起續道:“不枉我裝作中毒,拖你打鬥許久。”

左道沉默半晌,突然笑了起來。他倒在地上無法動彈,口中卻梟笑連聲。左雲起早有戒備,站到他三步之外,拾起一支袖箭瞄準了他的額心。

左道緊盯著兒子的雙眼,一字一頓道:“總算有些出息,不愧是惡人之後。”

左雲起渾身一震,雙目赤紅。左道卻仿佛十分欣慰地合上眼道:“今日你下了這狠手,我也能放心將旁門傳給你了。”

左雲起紅著眼喝道:“我與你們不是同類!”

左道嗆咳著大笑道:“小子,你體內流著我的血,生來便隻能用毒,他日墳頭也長不出青草。你拗不過天——”他邊笑邊咳,嘴角溢出大量烏血,氣息就此弱了下去。

左雲起怔忡地望著他,忽聽有人大叫道:“等等!他不能死啊啊啊啊!”

隻見謝涼渾身濕透,甩著一身水珠朝這邊衝來,口中淒厲地喊道:“快給他解藥!他喂太子吃了厲若蟲蠱,他死了太子也會死!”

謝涼原本已經潛進池塘中避開了追兵,閉氣到一半,突然想起這茬,慌忙鑽出來提醒。他這一冒頭,四散開來尋找他的追兵頓時又有了目標,氣勢洶洶圍了過來,槍聲不斷。

謝涼慌不擇路,邊躥邊喊:“你在等什麽?”

左雲起抄起一把毒釘替他解決了幾個咬得最緊的追兵:“我沒帶解藥,隻能綁他回武林盟!”

便聽那群追兵道:“快抓住,別讓他們帶走左大人!”

左雲起揪起左道,在他頸後補了一記手刀以防萬一,然後提著他的軀體在身前擋槍,喝道:“退到我後麵來。”

謝涼當即照辦,拓荒組的人投鼠忌器,一時不敢開槍。謝涼急促道:“你還能撐多久?”

“我能拖個一時半刻,左道卻等不得。”左雲起沉聲道,“先撤出去再說。”

“那太子怎麽辦?”

“你還沒救出太子?你是來幹嘛的?”

“救你啊!”

“……”

眼見著兩人被團團包圍,身後忽地傳來一陣槍響,卻是衝著追兵射去!

謝涼驚喜地回頭道:“武林盟總算來人了,怎麽用了這麽久?”

趕來的是一群盟中死士,當先一人一邊護著他們後退,一邊斷續道:“屬下一直在外麵等候接應,沒見太子出來,害怕強攻會打草驚蛇,隻得等著信號。方才看見了煙花,卻找不到你們……”

謝涼忙道:“太子被我藏在那邊樹叢裏——”

那人卻道:“我們已經接到太子了,這才敢進來的。”

謝涼狐疑道:“怎麽可能?”

那人道:“方才有個人飛出來,將太子丟給了我們。那個人雖然蒙麵,但是從身手看來……”

【李克】

焦姣然對著周容訖的屍體呆滯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下令道:“把豫王帶回去!”

李克倏然抬頭,難以置信道:“他已經死了,你為何還——”

焦姣然和善道:“死人的用處可大了,你自己也是穿越者,肯定十分清楚。”

李克大叫一聲,徒勞地護著周容訖,不讓他被侍衛拖走。焦姣然不耐煩地皺起眉,道:“殺了礙事的。”

槍響了。

瞄準李克的侍衛倒下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仿若從天而降,落在焦姣然背後,閃電般擒住她,將一把短刀橫於她頸上,低喝道:“全都放下槍,退後。”

焦姣然瞪大了眼道:“你是誰?”那人充耳不聞,重複道:“全部退後。那邊那小子,把豫王搬出去。”

那群侍衛麵麵相覷,隻得將鳥銃撂在地上,一步步地退開。李克不及多問,吃力地拖起周容訖的軀體負在背上,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殿門。

李克背著周容訖挪下了幾級台階,耳邊忽然傳來風聲,身體一輕,已被一隻大手提了起來。方才那不速之客一手扛起屍體,一手還提著李克,猶如不費吹灰之力,幾個縱躍朝皇宮外飛去。

身後槍聲連響,卻射不中那人一片衣角。他徐徐開口,聲音不大,卻傳出老遠:“拓荒組逼宮謀反,毒殺皇帝與豫王,他日天下英雄必誅之。”

李克驚異地扭頭看他,對方蒙著麵,瞧不清五官。

李克道:“你是武林盟的人?”

對方答非所問道:“我是來殺豫王的,沒想到撞見他死了。既然他已經死了,也不能讓拓荒組利用他的屍體。”

李克道:“那你……為何救我?”

那人頓了頓,道:“順手。”

【焦姣然】

焦姣然對著那道遠去的背影,氣急敗壞道:“那是什麽人?”

一名侍衛道:“武林盟裏有這等身手的,就是龍大俠了罷?”

另一人卻道:“胡說,龍大俠上陣從不蒙麵,為何今日不以真麵目示人?”

焦姣然心念一動,突然道:“從不蒙麵?”

侍衛遲疑道:“反正屬下在陣前見過他。”

焦姣然眨了眨眼,回想著剛才那人提起李克飛升出去的動作,不經意間,眼前卻浮現出涪陽城軍工廠裏的一道身影。

焦姣然麵無表情道:“那你替我去看看一張畫像,看看上麵那人……是不是這位龍大俠。”

末尾幾字幾乎磨出血來。

【太子】

太子悠悠醒轉時,已經身在武林盟中。

他麵前坐著一個人,穿得滿身富貴如同商賈,手中擺著一把金光燦燦的折扇,在這秋涼裏十分自得其樂地送著冷風。

對方笑眯眯道:“太子殿下,草民叫林開,是武林盟主。”

太子懵懂地看著他,昏倒前的恐怖記憶湧上心頭,不禁抱緊了一團被子顫抖道:“我父皇呢?”

“先帝受拓荒組奸人所害,已經不幸駕崩了。”林開溫柔道:“不過殿下放心,我武林盟必不會眼睜睜看著江山旁落,誓死也要護送殿下坐上龍椅。”

太子道:“龍椅?我不想當皇帝,我要活著。”

林開道:“有草民在,殿下千秋萬歲。殿下不喜歡當皇帝嗎?”

太子愣怔道:“當皇帝有什麽好?”

林開笑道:“當皇帝……會有數不盡的玩具、馬駒、糕點和美酒……再過幾年,還會有看不厭的美人、聽不完的笙歌……”

太子不顫抖了。他問:“我能殺人麽?”

林開一愣,眯了眯眼道:“那是自然,殿下有權殺任何人。”

太子幼小的臉上,一瞬間閃過與先帝如出一轍的神情,清脆道:“那我要當皇帝。”

林開手中的折扇不由自主地停了停,隨即又愜意地搖了起來:“我們不日便出兵討伐逆賊。”

【李克】

李克道:“你又來看我了。”

陶鍾池在他的床邊椅上坐下,溫聲道:“很抱歉,因為尚未想出辦法讓你和太子脫離左道的控製,隻能請你們單獨靜養,不與其他人接觸,以防左道突然蘇醒發難。”

她的語聲中有一種醫者特有的寧和之氣,令人心頭平靜。

李克道:“左道情況如何?”

陶鍾池歎了口氣,似乎也頗覺棘手:“青女之毒已入髒腑。不能救醒他,又不能任他死去,隻得先吊著一條命,讓我加緊研究厲若蟲蠱的解法。”

李克點了點頭,許久之後,才十分艱難似的開口道:“我聽焦姣然說,豫王的屍體尚有用處,不知……”

陶鍾池搖頭,帶著兩分不忍道:“你說過豫王已經重生過一次,是麽?焦姣然大概不知道這一點。人的魂魄是很脆弱的,雖然可以漂泊在山川草木、暫居於飛禽走獸的軀殼,但絕無可能用人軀重生第二次。我曾為一個盟中的朋友用巫醫之術固魂,但他若是再死一次,我也救不了他。”

李克低頭不語。

陶鍾池輕聲道:“豫王已經入土為安了。這個,給你留作紀念。”她將一隻光華如水的匕首交給李克。

李克呆呆地握著匕首,忽然道:“他有可能變成飛鳥遊魚回來麽?”

陶鍾池一頓,小心斟酌著措辭道:“當時你們周圍沒有別的生靈……不過,我曾聽說你手中那把匕首名喚春風詞筆,是江湖中有名的噬魂凶器。”她像是生怕李克陷入絕望,搜腸刮肚道,“或許豫王的靈魂……”

李克道:“我明白了。”他將匕首仔細收入袖中,微笑道:“我得好好活著,萬一有一天他回來了,總得有個人等他。”

陶鍾池不再言語,走去推開了他臥房的窗戶,讓陽光傾灑進來。

秋色已深。

江山如畫。

【偷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