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一】

千古傳奇往往發生在平常的午後。

二十一世紀某個多雲的日子,在我們熟悉的星球上,一個女嬰出生了。

她的身世已經無從考證,因為她一出生就被遺棄了。

棄嬰如果僥幸活下來,被送去孤兒院,或者讓人收養,也能度過普通的人生。但我們這個女嬰運氣不太好,撿到她的是一個利用孩童乞討的組織。

女嬰在記事之前就會被灌下安眠藥,被陌生的婦人抱在繈褓裏,坐在街旁哭哭啼啼地討錢救女。

等她長成了小女孩,就每天跪在車站門口,喊著叔叔阿姨磕頭,然後將討來的錢上交給組織,換取這一天的食物。

女孩那時能想象的最大成就,無非是多得幾塊錢。

如果站在遙遠的未來回望這一幕,就會平添荒誕感。

【緣起·二】

乞討組織裏有很多孩子,晚上全部睡在一處廢棄的工廠裏。

工廠坐落在荒郊,以前不明不白死過好幾個工人,警察查不出原因,最後就停用了。因為地方不吉利,也沒人來接管。

孩子們在這個鬧鬼的地方長大,果然每隔幾年就會有同伴離奇死去。

上一秒還好端端地走著路,下一秒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組織不在意這幾條小命,草草就地埋了。孩子們對此也都已經麻木,把悼念同伴的時間全部用來努力多騙些錢。

隻有我們這位女孩琢磨著不同的事。

她既沒受教育,也沒什麽過人的才智。隻是在常年瞧人臉色討錢的生活中,漸漸磨練出了一種可怕的觀察力。

隻有她發現了一件秘密:兩個時隔數年先後死去的小夥伴,是在工廠的同一處位置倒下的,分毫無差。

【緣起·三】

女孩沒日沒夜地盯著那個死人的地方瞧。

無論怎麽瞧,那都隻是一塊沒有任何標誌物、毫無特別之處的空地。她也曾冒險走過去,卻沒等來意外發生。

即便如此,她依舊覺得那裏存在著某個肉眼看不見的“東西”。

【緣滅·一】

“這是什麽東西?”林開道。

樓主道:“如你所見,這是一幅圖。”

林開道:“我知道這是一幅圖,我還能看出畫的是一棟樓。但你的探子不是應該盯著拓荒組麽?這種時候帶回這圖是什麽意思?”

樓主盯著擺在林開案上的圖紙,沉重道:“這是一棟很高很高的樓。”

“……”

樓主道:“你見過這麽高的樓麽?”

林開愣了一下:“沒有。這世上最高的樓,不就是當初皇帝在京城給你造的那棟麽?寫著‘樓主好人一生平安’的那棟——好像是七層罷?”

樓主道:“這畫的就是那棟。”

“……”

林開道:“那畫法還挺藝術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天宮呢。”

“並不藝術。它現在就長這樣。”

林開暗驚道:“什麽意思?這樓是拓荒組重修的?”

樓主點點頭。

林開匪夷所思道:“都什麽時候了,他們還有閑心造房子?”

【緣滅·二】

數月之前,武林盟爭取到了伏波軍的助力。至此兩方勢力徹底打破平衡,武林盟節節大勝,拓荒組敗局已定。

江山終於要迎接新主人了。

然而同樣是數月之前,武林盟收到了一則駭人的情報。

拓荒組核心成員的穿越並非偶然,而是利用了天地宇宙間的某種規律——他們稱之為“奇點”。

拓荒組陷入頹勢之後,便開始搜尋這個世界的奇點,企圖再次穿走。

“結果,他們這些年搞出太多穿越,終於遭了報應,時空秩序被攪亂了。現在不僅是你們大涼和我老家,連第三個世界的通道都已經打開。一旦新世界來的人又匯聚成規模,就會開始又一輪戰爭。”

樓主疲憊得麵無表情:“群魔亂舞,是末世之相。”

林開看著樓主。從幾個月前開始,他這位享樂主義的謀士仿佛變了一個人,突然兢兢業業起來。

林開卻絲毫不欣慰。忙碌,代表著沒有把握。

【緣滅·三】

“生不逢時啊。”林開歎息。

他在武林盟潛心經營十數年,離坐擁江山隻差一步之遙了,卻發現那江山可能擁三秒就沒了。

樓主揉了揉眉心,道:“我不會讓這世界就此完蛋的,我還想待在這裏享福呢。既然隻有拓荒組高層熟知穿越的規則,就必須逮住他們,拷問出情報,才可收拾殘局。”

林開沉默了一下,還是決定問出來:“那你有沒有想過,或許他們急著逃走,正是因為這殘局已經無法收拾呢?”

“又或許他們隻是不願付出收拾的代價。”

“代價”這詞沉甸甸地砸在案上,裂開冰冷的紋路。

兩人相對無言。

林開留了最後一問沒有出口:若是代價太重,你會效法他們,撂挑子走人麽?

【緣滅·四】

樓主深吸了一口氣,道:“無論如何,總要逮到人再說。我們有望在三日內攻入京城麽?”

林開道:“做夢呢你,我們的人離京還有百裏,拓荒組集結了所有人馬退守京城,那是他們最後一道防線了,攻破少說也要十天半月……”

林開看著樓主的臉色。

林開小心道:“怎麽,三日內會發生可怕的事嗎?”

樓主指了指案上的圖。

林開靈光一閃,心頭陡然沉重。

樓主道:“拓荒組,大概已經找到奇點了。”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書房裏,顯得飄忽不定:“我沒猜錯的話,他們找到的奇點應該在我的樓附近,而且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緣起·四】

“那麽高的地方,我叫他不要去爬,他非要說什麽生命在於冒險……”電視裏的母親老淚縱橫。

記者問她:“他以前就喜歡爬到高樓外麵嗎?”

那母親抽噎著說:“從小喜歡各種極限運動,這次也是瞞著我……”

鏡頭至此切換回了演播室,主持人補充道:“但從監視錄像看來,楊某並不是失手墜落至死,而是在墜落之前突然失去了知覺。這座大樓是當地最高建築物,十五年前剛剛建成時,也曾有青年徒手攀爬,同樣在鏡頭示意的位置猝死,警方正在調查原因。”

女人關掉了電視,低頭沉思。

當初的女嬰已經長大成人。一同乞討的小夥伴裏,平安活到現在的,不過十之一二。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逃了。女人沒有選擇逃跑,她的角色倒轉,成了利用孩子乞討的組織者。生活軌跡沒有留給她善良的餘地,她成了一個貪婪、敏銳、心狠手辣的人。

新聞裏的離奇故事,讓她想起了一個在心中積壓多年的秘密。

女人有一種邪門的直覺。她相信工廠裏的“那個地方”與這新聞之間,必然存在某種聯係。

【緣起·五】

女人試著展開調查,卻毫無頭緒,倒是將各種邪教組織的宣傳本讀了個遍。

直到第三年,機緣巧合之下,她得到了一本發行量非常小的書,是數年前一個不得誌的學者自費出版的。

書中記載了學者自創的理論。他稱之為理論,但主流學術界將之嘲笑為“老年癡呆的妄想”。

——我們的世界裏存在“奇點”。

奇點是連接另一個時空的入口。奇點在萬千宇宙中遊離不定,但近幾十年開始在這個世界活躍。

與大眾猜想不同的是,奇點既不會固定在單個位置,也不是無序遊離的。它在數十甚至數百個特定的地點,輪番閃爍出現,每個地點停留時間不超過一分鍾。

“所以你會發現,很多都市怪談裏都會出現‘經常死人’的地點。我甚至相信這些死亡時間也可以總結出規律。”學者寫道。

遺憾的是,即使真的存在規律,他也沒有足夠的數據進行推算。異想天開而毫無支持的理論,隻能被抨擊為妄想。

女人一頁頁地翻閱著,微笑了起來。

至少她知道工廠裏的“那個地方”的學名了。

【緣滅·五】

“說到奇點,你不是因為交通事故穿來的麽?”左雲起問。

武林盟的數名盟友圍桌而坐。林開聽完那高樓的情報後,便緊急招了他們到書房議事。

樓主道:“是啊,我過馬路沒看紅燈……”

龍大俠皺眉道:“何謂紅燈?”

樓主道:“……直接被撞進了綠化帶。”

龍大俠道:“何謂綠化帶?”

林開幹咳一聲道:“龍大俠,你有時間該去讀讀本盟全新推出的《異世互譯詞典》,人氣作家範愛國傾力推薦。”

人氣作家範愛國挺起胸道:“不敢當。”

樓主知道龍大俠被迫棄了刀劍、扛起了槍炮,內心深處卻對穿越設備仍有抵觸,因此也不多談,隻道:“現在想來,那綠化帶的地方大概剛好是個奇點罷。”

左雲起忽然好奇道:“穿越的那一瞬間是什麽感覺?”

【緣滅·六】

樓主頓了頓,半晌沒接話。

左雲起道:“哦,算了。”

“也不是不能說。”樓主慢慢地道,“隻是沒法用現有的語言描述出來。”

他這樣一講,眾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林開拍了拍人氣作家範愛國:“該你證明自己了。”

範愛國躊躇著清了清嗓子,道:“我也說不好。如果那就是死,那也過於快樂了。像是……像是窺見了什麽……淩駕於我們認知之上的真理。這麽形容太貧乏了,那種感覺要超出人類文字的承載力千萬倍。”

樓主頷首。

範愛國有些恍惚:“雖然隻有一瞬間,但我永遠都忘不了。”

樓主頷首。

左雲起死死地盯著書桌上的圖紙,仿佛要從畫中樓頂的空白處瞪出一朵花來。

有過那種體驗的人,如果第二次麵對奇點,會抱著怎樣的心情呢?

【緣滅·七】

左雲起不敢多想,將話題扯了回來:“既然這次的奇點在那麽高的地方,我們的大部人馬又來不及攻城阻攔,就隻能兵行險招了?”

樓主道:“險招都很難。這裏又沒有飛機……”

龍大俠道:“何謂飛機?”

“……”

一直低頭喝茶當聽眾的謝涼解圍道:“會飛的機關——大致是這個意思。能把人送到很高的地方。”

龍大俠沉聲道:“我不需要機關就能飛很高。”

眾人麵麵相覷。

林開道:“這個我們都知道,然而隻你一人飛很高,並沒有什麽用。”

龍大俠沉聲道:“擒賊先擒王,隻需要一人。”

眾人再度麵麵相覷。

樓主一哂:“我的大俠,獨闖虎穴這事兒你已經幹過一次了,你當拓荒組都是弱智,還會讓你第二次得逞?”

龍大俠皺眉道:“你說的兵行險招。”

“這不叫兵行險招,這叫自送人頭。”

“我來請命自然是因為有幾分把握。弱者才不敢闖虎穴。”

樓主被莫名歧視了一把,不怒反笑道:“我四肢是不太發達,可我有個好東西,叫腦子。”

氣氛十分尷尬。

謝涼在一邊徒然道:“喝茶,喝茶。”

【緣滅·八】

左雲起再度強行拉回話題:“你自己的樓,你肯定很熟悉罷,有沒有什麽法子直接毀了那棟樓?”

林開道:“對對,我們在京城還是留了幾個人的,至少可以試試埋個炸藥什麽的。”

樓主道:“沒用。”

“為何沒用?”

“因為那棟樓炸不倒。”

林開大惑不解道:“世上哪裏會有炸不倒的樓?”

“當初建樓的時候,皇帝很慷慨,那棟樓的支柱用的是四株千年神木,木材本身水火不侵,堅硬如岩,還有劇毒。別說被蟲蛀了,連人都要戴上手套才能碰。”

“再怎麽厲害也隻是木頭……”

樓主木然道:“木頭外麵還包了一層金屬。是你們這兒特有的朱銀,極其輕巧,卻刀槍不入。四根支柱炸不斷,樓就基本倒不了。他們加蓋的登高台倒是可以炸毀,但要從銜接處下手的話,依舊必須闖上樓去。”

林開道:“那你說怎麽辦?”

“我說還是得搞空襲。”

“這裏沒有飛機。”

樓主笑了笑,道:“我剛穿來的時候,這裏什麽都沒有。”

【緣起·六】

女人心中很清楚,自己無權無勢,即使將奇點的秘密公布於眾,也不會從中撈到好處。

事件會立即被立項、接管,到那時候,她連靠近工廠的資格都沒有。

觸碰到奇點的人究竟會怎樣呢?是真的飛向另一個陌生的世界,還是僅僅化為一縷亡魂?女人對此並無把握,但也不那麽在乎。

對她這樣的人而言,能讓這世界更痛苦,也是一種好處。

她開始懲罰組織裏不聽話的小孩,讓他們輪流去那塊不祥的空地上罰站。

一年之後,出現了第一個死去的孩子。那是一個剛學會講話的小女孩,她化為了女人的第一個數據。

與此同時,組織裏的同謀都被派去天南地北搜集“容易死人”的地點。世上或許有不少熱衷於獵奇的家夥,但從未有人像他們一樣,年複一年地收集著坐標與時間的數據,企圖找出那學者飄渺猜測中的規律。

數年後的一天,女人掐著秒表奔過一條暗巷,將一個路人撞向了偏僻的角落。

他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然後忽然如機器斷電一般,無聲無息地栽倒了下去。

【緣起·七】

路邊的姑娘被小偷奪了手機,追著追著就倒地而亡,醫生稱是過勞死;搶紅燈的男人橫穿馬路,被突然衝來的車撞進綠化帶,當場咽了氣……

一千次謀殺裏,總有一次恰巧成功。於是女人得到的數據越來越清晰,預判也原來越準確。

她視之為遊戲,一次次策劃著充滿創意的死亡,世人卻懵懂不覺,隻當天災降臨。這讓她有一種扮演上帝的快感。

直到有一天,她聽說學者已經成了業內公認的瘋子。

人們說他徹底失去了理智,因為他居然提出了一個新猜測——奇點趨向於出現在有生命活動的時空。

換句話說,那些觸碰到奇點而穿越的人們,在另一個世界裏也有可能繼續存活。

【緣滅·九】

武林盟上下都被發動了起來;左近所有的能工巧匠都被請了過來。

營地裏“砰砰砰”的雜聲不絕於耳,木屑塵埃如暴雪般飛散於半空,打鐵的熱浪讓視野浮動不止。

樓主要造一隻會飛的木鳶。

仿佛嫌這個設想不夠離奇,還加了一個時限:三日內。

每個人聽到消息都是眼前一黑。

本土的工匠冷汗直流:“造一隻木頭鳥,或許還有門道……可你說上麵要載人?還要裝武器?”

“憑空把文明進程往前推數百年,想得很美啊,我們下個月是不是能登月了?”盟中的穿越者吐槽道。

“別說造飛機了,我連台蒸汽機都造不出來。”

“我連牛頓第一定律都背不出來。”

“我腦子裏的元素周期表都隻剩前十位了……”

【緣滅·十】

時過三更,嘈雜的營中無一人安眠。

月光被煙塵遮蔽,樓主去施工現場巡視了一圈,負著手兜回了臥房。

“其實你心裏清楚,對不對?”

樓主聞聲抬起頭,見左雲起正坐在房中桌邊。屋內燭火昏黃,少年的麵容半隱在暗中,愈發顯得眉目孤冷。

樓主笑道:“你在等我?”

左雲起抬手替他斟了杯茶,道:“你心裏清楚,他們毫無知識儲備,何況隻有三日,就算真的造出能飛的東西,也絕不可能負重。”

樓主踱到他對麵坐下了。燭光虛晃,兩人的神情都瞧不真切。

沉默片刻,左雲起困惑道:“我以前總覺得你永遠有辦法。原來你也會有山窮水盡的時候。”

樓主收起了虛無的笑意,攤開手慢吞吞道:“術業有專攻……我也不是神仙,業務沒那麽廣。”

左雲起愣了愣,仍舊難以置信道:“你是真不行?我還猜你擺個陣勢給拓荒組看,說不定另有一套計劃。”

樓主道:“計劃倒也算有一個。但是實施不了,我就索性不提了。”

“說說看。”

樓主樂了:“怎麽,小雲起想接我的班?”

左雲起固執道:“說說看,萬一呢。”

【緣滅·十一】

樓主略低下頭,不知想著什麽,片刻後起身轉到書櫃前,取回了一隻細長的匣子,推到左雲起跟前。

“打開看看。”

匣子是鐵製的,有一臂長,泛著金屬的灰白色澤。

左雲起毫無防備地打開來朝裏一窺,駭得險些將它摔出去:“這是什麽鬼東西?”

隻見匣子被一條巨大的蠕蟲填塞得滿滿當當,那蠕蟲渾身覆蓋著色彩濃豔而詭異的甲片,頭部更是奇醜無比地皺成一團,根本看不出哪裏是眼睛、哪裏是嘴。除此之外,匣中還散落著某種黑漆漆的碎屑。

樓主似乎也嫌那蟲子傷眼睛,別過頭道:“這是我找陶大夫討來的。這種蟲子原是一味珍奇藥材,名叫糜蛇。糜蛇嗜木,不管什麽樹它都能啃,包括……”

“包括你樓裏的劇毒柱子?”左雲起歪過頭盯著那些黑色的木屑。

樓主點頭,又道:“你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我問過你一個問題——我的樓一共有幾層?”

“記得。天下人都以為是七層,但你告訴我有八層。”

樓主微笑道:“我其實是個挺小心的人,總怕皇帝哪天要我的命。地底下的那密室有個出口,連通一條逃命的暗道。但暗道不敢修太長,隻延伸到京城裏的一所私宅……”

左雲起恍然大悟道:“不能從天上過,就從地下釜底抽薪!”

樓主掩飾住了一抹苦笑,道:“沒錯,計劃就是從密室繼續往下挖,一直挖到根基處,然後避開外麵那層朱銀,讓糜蛇把中間的木頭啃空。隻要啃空一根柱子,樓就能塌。”

左雲起見樓主仍舊神色平淡,皺眉道:“那我們還在等什麽?”

“怎麽說呢……”樓主道,“這蟲子全天下隻能找到一隻。等它啃完那柱子,你大概已經抱孫子了。”

【緣滅·十二】

左雲起從樓主的房中出來,步履麻木遲鈍,思緒卻仍在不知疲倦地飛轉。像無頭蒼蠅,固執地試圖撞出一條路來。

其實左雲起也有一個模糊的計劃。

但他不願對樓主提起。

他恥於讓任何人知道。

遠處火光閃爍,左雲起抬起頭,隻見陶鍾池披衣提燈,正匆匆趕來。左雲起迎上前道:“陶大夫,何事這樣著急?”

陶鍾池花容憔悴,雙眼卻亮晶晶的:“我趕製出來了。”

左雲起一凜:“難道是……”

“厲若蟲蠱的解藥。我先前的方向一直錯了,服用這解藥的不該是給太子和李克,而應該是左道。母蟲在左道體內,若他喝下解藥,連帶著母蟲一並死去,太子和李克便不會以命相賠。”

“也就是說……要左道自盡?”

陶鍾池歎了口氣:“正是如此。左道真是奇人,似乎在昏迷中也知道那是劇毒,牙關緊閉灌不進藥,連大漢都撬不開來。我方才去稟告林盟主,他說樓主主意多,因此我前來求助了。”

陶鍾池正要告一聲失陪,便聽左雲起緩緩道:“等等。”

“怎麽?”

左雲起望著她,麵容平靜無波:“樓主在忙飛鳶的事,恐怕抽不開身。陶大夫若不嫌棄,我倒有個法子,不妨一試。”

【緣滅·十三】

“左公子當真覺得此法可行麽?”陶鍾池擔憂地望著藥房裏橫躺著的俘虜。左道雙目緊閉,麵頰凹陷,若不是胸口仍有微弱的起伏,乍一看倒像一具幹屍。

左雲起道:“不會出差錯的。以他現在的狀況,不可能有力氣反抗。弄醒他之後,我來勸服他自己吞下解藥。也請陶大夫留神著,隻消他露出一點用意識操縱太子的端倪,就再次弄暈他。”

陶鍾池躊躇道:“我們中唯一可能勸得動他的,恐怕也隻有左公子了。”

左雲起苦笑了一下,道:“怕是如此。好歹父子一場,我也想在他死前跟他說兩句話。”

此話在情在理,陶鍾池不疑有他,端來了解藥放在床頭,又打開藥箱取出一副金針。醫者的手幹燥穩定,在俘虜身上不疾不徐地行了一回針,方才長出了一口氣道:“好了,左公子……”

語聲戛然而止。

左雲起伸臂接住她無聲軟倒的身軀,將她抱到一旁座椅上,低聲道:“抱歉,一點迷藥,很快就好。”

**的左道已經有了動靜,呼吸漸漸加重,半晌幹咳了兩聲,緩緩張開了眼。

這雙渾濁的眼中首先映入的便是左雲起的臉。

左雲起坐在床沿,心平氣和地道:“有兩件事求你,爹。”

左道半張著眼沉默了片刻,大約在分析處境。待他終於開口,卻不問是什麽事,直接道:“若我不答應呢?”

左雲起慢吞吞地俯身,湊到左道耳邊,輕聲道:“我從你身上搜出了幾樣東西。比如旁門的令牌……還有一枚小小的鐵蒺藜。”

“……”

左道那灰敗的臉色登時變得更難看了。

左雲起輕笑道:“一直忘了告訴你,小時候,我曾偷偷看見過一次,你用那鐵蒺藜當鑰匙,打開過藥房深處的密室。”

他直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左道:“你若不答應,我就放一把火,將你畢生研製的毒藥全燒了。”

“……”

左道的喉間發出模糊的響動,逐漸變成了嘶啞的笑聲。

他邊笑邊咳道:“先奪其所愛,則聽矣。你終於有了點惡人的出息,真叫為父欣慰。”

此話正中左雲起的心魔,少年近乎惱羞成怒道:“少廢話。第一件事,喝了這碗解藥。第二件事,交出厲若蟲蠱的藥引。”

左道挑眉道:“那碗裏是什麽東西,我聞都能聞出來。可你要用蟲蠱做什麽?”

“你是如何對付豫王的,我便要如何對付拓荒組。”左雲起冷聲道,“既然攔不住他們,我就控製他們自行留下。”

左道怔了怔,而後真心實意地大笑起來。

他皮包骨頭的胸膛起伏著,笑得喘不過氣:“你不是最鄙夷這些下三濫的手段麽?不是一心棄暗投明麽?怎麽,跟那群武林正道廝混這麽久,還是改不了本性,步上了為父的後塵?”

“閉嘴。”

“雲起啊雲起,各人的命都是天定的,你還不明白麽?我早說過這天下遲早要完——”

“你根本是希望它完蛋!”

左道笑道:“不破不立。”

左雲起不欲再多言半句,從懷中摸出鐵蒺藜,一把舉到左道眼前。他發覺手指在打顫,憤怒地加大力氣攥緊了:“藥引藏在哪裏?”

左道笑道:“燒藥房還是找藥引,你不是都得回旁門麽?慣著孩子不是為父的風格。有膽子你就自己去找,看那毒藥認不認你。不過,作為你進步的嘉獎——”

他費勁地支起身。

左雲起冷眼看著他端起床頭那碗解藥,仰起頭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左雲起沒有出手阻攔。

空藥碗滾落於地,碎成了幾瓣。左道始終嘴角帶笑,凹陷的雙眼空洞地盯著兒子,直至失去光澤。

……

左雲起從歪倒的屍身前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像一隻無喜無悲的牽線木偶。

現在不能坐下,還不是懷疑人生的時候。那些可以等到一切結束以後……

他強迫自己加快腳步,朝馬廄趕去。

【緣起·八】

如果真如學者所言,那些猝死的人實際上就在另一個世界活著。

帶著這個世界的學識和經驗,或許還能在那裏將這徹底失敗的人生翻盤。

盡管女人已經非常相信學者的理論,但她依舊卻步了。即使過著沼澤汙泥中的生活,這些曾經的乞討者們也不願去冒死亡的風險。

但很快,事情就由不得他們選擇了。

組織裏的一個同伴在將路人推向奇點的時候,被路過的警車逮了個正著。路人在警察眼皮底下抽搐著猝死,而警察對那同伴的殺人手法與動機都毫無頭緒,便將他抓進去審問。

那同伴始終不肯招供,卻引得警方更加懷疑,開始立案調查他們整個組織。

女人知道自己躲不過了。

再大的風險,與“殺人償命”對比起來,都顯得誘人。終於在一個平常的午後,由她帶頭,一群人猶如飛蛾撲火,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向了廢棄工廠中的奇點。

他們事先做了準備,原本就已搖搖欲墜的工廠轟然坍塌,將這堆沒有親友認領的屍體,連帶著死因一起徹底掩埋。

她死了。

然後又活了過來。

她到了一個名叫大涼的地方。

【緣滅·十四】

暗夜中,一道身影走進了旁門藥房深處。

小巧的鐵蒺藜嵌入牆縫裏轉動了一個角度,便聽一聲悶響,牆壁上緩緩裂開了一道口子。

來人閃身進去,裏麵是一間狹小的密室,幾隻木櫃上排列著無數的瓷瓶,散發著冰涼的藥味。

來人伸手在瓷瓶間匆匆摸索,不時舉起一隻瓶子湊到鼻下細細嗅聞。時間飛速流逝,待到所有木櫃都被翻了一遍,來人卻依舊一無所獲,不甘心地趴到地上摸著犄角旮旯。

動作間不知碰到何處,發出了模糊的輕響。

“誰在那裏?”外麵有人問道。

身影驟停。

左雲起僵硬地屏住了呼吸。

他趕了一夜又一天的路,在夜色再次轉深時潛入了旁門,輕車熟路地避開昔日同門摸進了藥房,卻沒想到會有人在這個時候走進來。

“誰?”外頭的人語氣嚴厲起來,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左雲起在這一刹那做了許多決定。

那人迅速點起燈燭,燭火照亮藥房時,左雲起正若無其事地站在窗前。

那人卻在看清他的臉時愣了愣:“老武?你跑到藥房來幹啥?”

左雲起戴著事先備好的人皮麵具,粗聲粗氣道:“屠副門主差遣我幫他拿點兒藥丸。”

那旁門中人聞言,麵色沉了下去:“別撒謊,你到底在做什麽?”左雲起一口咬定:“真是屠副門主叫我來的,不信你去問他。”

“哦?我怎麽不記得我吩咐過你?”第三個聲音響了起來。

先前那人回身行禮道:“副門主。”

左雲起在意念裏以頭撞牆。

【緣滅·十五】

屠副門主背著手踱了進來,笑眯眯道:“多日不見,你怎麽模樣大變啦——少門主?”

先前那人聞言大驚,慌忙跑出去喊人。一時間腳步紛遝,旁門眾人都朝藥房湧來。

左雲起輕飄飄地撕了麵具,麵不改色道:“屠叔叔,彼此彼此啊。你是中了什麽奇毒麽?”

左雲起離開旁門的時候,屠副門主還是個形容略顯文弱的普通中年人。眼前的他卻再也無法用“文弱”形容,一身肌肉虯張,青筋暴突,連個頭都仿佛拔高了些,儼然有原來兩個大。

左雲起卻隻覺後背發寒,腳下暗暗調整成了備戰的姿勢。麵上卻仍是平靜無波道:“我知道有不少毒物能讓人短時間內功力大進,但隨之便會走火入魔,變成六親不認、四處殺人的怪物——屠叔叔為光大旁門犧牲到這個份上,真叫人感動。”

“少門主不必想著挑撥離間。”屠副門主笑道,“我用的奇藥,大家都知道,連少門主也是知道的。畢竟當初你正是為了此物,才與旁門決裂嘛。”

左雲起這次是真的心頭驟沉:“奈何香?”

“隻消一點點,便可抵數十年修為。此物價值連城,且世間難尋,門主傾盡畢生之力弄到了些許,才剛剛煉成藥丸。他老人家未及服用,卻被某個不肖子抓去了武林盟。眼下旁門無主,我隻得……暫代其位。”

左雲起眼前一黑。

他當初不計代價地阻止左道,正是因為太清楚奈何香的威力。那東西落到惡人手中,足以殺神滅佛。

如今與此人對戰,凶多吉少。

但卻不可不戰!

【緣滅·十六】

屠副門主抬手指著左雲起,對眾人道:“門主早就有令,看見此人,格殺勿論!”

旁門中人都是看著左雲起長大的,腳下一時都有些猶豫。但屠副門主這段時間顯然積威甚深,幾個人帶頭亮出武器撲了過來,餘人便慌忙跟上。

左雲起站著沒動。

他拂袖一掃,旁邊藥櫃上的一整層的瓶瓶罐罐盡數碎在地上。旁門的藥房裏自然全是至毒,登時冒起了一陣不祥的黑煙。

衝上來的人又掩住口鼻退了回去,屠副門主暴怒道:“我旁門數代苦心積澱,就被這叛徒如此毀掉!”

左雲起道:“嗯。”

說著“咣當”一聲推倒了整隻藥櫃。

眾人竟然被震住了。

左雲起麵無表情地舉起一隻令牌,道:“左道已經死了。現在我才是門主。”

屠副門主臉上橫肉抖動,道:“死了?我看是你這孽畜親手弑父了罷?”

左雲起笑了。

左雲起道:“旁門什麽時候開始講道義了?你管他是怎麽死的。”他緩緩昂起頭,一瞬間露出了與左道如出一轍的陰鷙而頑固的眼神,“若有人不服,按師門規矩來,哪個單挑贏了我,便可拿走令牌。誰想先死?”

去而複返的少門主,忽然將旁門推崇的弱肉強食發揮了個十成十。

原本就立場不堅定的眾人更加邁不出步子了。

隻有屠副門主大笑起來,雙目隱隱泛出血光,“嘩”地抖出一條長鞭:“好啊,便讓叔叔來會一會你。”

【緣滅·十七】

“還沒找到麽?”樓主問。

探子躬身道:“屬下無能,左近都找遍了,沒有左公子的身影。也並未發現打鬥的痕跡,不像是拓荒組幹的……”

樓主閉上眼按了按太陽穴,扭頭望了一眼窗外。天邊泛起了蒼冷的魚肚白,遠處的鑿木打鐵聲仍然嘈雜。

樓主道:“陶大夫,你說你被人迷暈,醒來時他已經不見了?”

陶鍾池道:“是,而且左道也已經身亡。太子和李克倒是無恙……”

樓主若有所思地踱了幾步,對探子道:“去旁門。立刻去,快馬加鞭地去。”

那探子領了令,又迷惑地問:“樓主,龍大俠也不見了,不派人去找麽?”

樓主道:“那個不用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