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滅·十八】

武林盟上下手忙腳亂的同時,龍大俠已經混進了京城。

他是孤身一人來的,帶著一身責無旁貸的男主氣息。

樓主的情報沒有出錯,拓荒組將那高樓加蓋得十分驚悚,近乎搖搖欲墜,頂上建了個一丈見方的平台。

拓荒組的探子同樣沒有閑著,打探到武林盟請了工匠打造會飛的木鳶。於是拓荒組在高樓的周圍布置了裏三圈外三圈的槍炮,密密麻麻的槍口全部對著天,等著將不速之客射成篩子。

龍大俠隱身在遠處,遙遙觀察著拓荒組的人。

他的眼睛始終不離一個不起眼的小嘍囉,已經默默盯了數個時辰。他要將那家夥的般般樣樣全部熟記在心,外貌、神態、動作,乃至地位與崗位。

然後,他要把自己變成那個人。

【緣滅·十九】

左雲起覺得自己又回到了武林盟熱浪滾滾的營地上,視野浮動得厲害,什麽也看不清楚。

他全憑著直覺強行擰身,狼狽不堪地避過了一鞭。

屠副門主不耐煩地“嘖”了一聲:“苟延殘喘,有意思麽?”

左雲起身上已經不知挨了多少鞭,那鞭上自然淬了毒,盡管他事先服了號稱可解百毒的藥,傷口依舊變成了可怖的紫黑色。

一切似曾相識,他又落到了苦苦拖延時間的境地。

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對方甚至沒有給他機會事先下毒。即使再拖下去,也不會迎來轉機。

……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左雲起渾身發麻,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躲避的動作越來越勉強,冷不防被一鞭抽中背心,血肉炸開一道深溝。

旁門眾人看到現在,有人出言道:“屠門主,給他個痛快罷!”稱呼中已經略去了“副”字。

屠副門主額上青筋直跳。他又何嚐不想痛快了結?可不知為什麽,他眼中瘦猴似的左雲起卻總能從咫尺之距滑溜避開。

屠副門主已經暴躁到了極點,下手愈發失去了準頭。藥房裏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毒粉毒煙四散開去,圍觀的眾人越躲越遠,打鬥的兩人卻都不為所動。

左雲起是因為服了解藥。而屠副門主,多半是靠奈何香改進了體質,再厲害的毒藥都無法侵入那鋼筋鐵骨。

……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眼見著左雲起跌倒在地,掙紮了幾下都再難爬起,屠副門主高高揚起鞭子要給他最後一擊,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扼住自己的喉嚨,發出窒息的“咯咯”聲,山嶽般龐大的身軀搖晃幾下,轟然栽倒下去。

這一變故震驚了眾人,有人衝動地奔過來,卻忘記掩住口鼻,沒跑幾步就抽搐著倒下了。

屠副門主臉龐漲成了豬肝色,在瀕死的喘息中啞聲道:“是什麽……毒……”

左雲起的情況並不比他好多少,也已經動彈不得,嘶聲笑道:“鬼知道。”

【緣滅·二十】

左雲起走出密室之前,一刹那做了許多決定。

他原本打算找到厲若蟲蠱的藥引後就燒了藥房,因此身上帶了油和火石。被人發現的瞬間,他知道自己多半活不過今夜了。既然如此,更不能讓左道畢生研製的這些秘密毒物繼續存在於世。

左雲起昂首走了出去,飛快地轉動機關合上了那麵牆,牆後是開始熊熊燃燒的火焰。

那些連旁門中人都不曾知曉的藏毒,便在這把火中無聲地化為了灰燼與黑煙。匯集了無數天下至毒的黑煙被牆擋住,隻能通過那條肉眼不可見的縫隙,一點點地飄出來,一點點地鑽入屠副門主的口鼻……

當然,服了藥的左雲起終究也沒能逃脫。

原來這就是死亡的感覺了,左雲起想。

他費勁地偏過頭去,透過門窗,可以看見一輪紅日慢騰騰地升起,一如往常每一個清晨。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多少種毒,恐怕屍體也會變成奇怪而難看的樣子。

左雲起覺得自己死得還算壯烈。

能與副門主和這許多毒物同歸於盡,作為一個天生的反派,恐怕也不能希求更多了。

隻可惜,一開始來旁門的目的完全沒有達成,藥引沒有找到,京城的難題依舊無解。自己死後,這天下會如何呢?樓主他們會平安活著麽?又或者,會頭也不回地去到另一個世界?

不甘心啊,還有很多很多的不甘心。

明明隻差一點點,就能找到答案……

左雲起驀然睜開眼,幹涸的雙目圓瞪,如同死不瞑目。

他還有一口氣。

他不能壯烈地死。

他要難看地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個時辰。

因為他有非做不可的事……

這個意念掌控著重達千鈞的軀體,像是地府還魂的符咒。

左雲起極其、極其緩慢地翻過身來,雙手死死摳住地磚,四肢並行地爬行著。

在旁門眾人的目注之下,他爬過屠副門主的屍體,爬過藥房裏的一地狼藉,拖出一長條紫黑的血跡。仿佛花費了百年之久,終於爬出了那道門檻。

他身上還帶著令牌,門中無人敢阻攔,眼睜睜地瞧著他打了聲呼哨喚來馬匹,搖搖晃晃將自己甩上馬背,慢慢去遠了。

【緣起·九】

稍作打探他們便得知,這個名叫大涼的地方已經有了很多很多的穿越者。理所當然地,那些都是當初被他們弄死的路人。

路人們都以為自己穿過來純屬意外,被離奇的命運擺布得束手無措,隻能在這個世界努力生存,應對著朝廷的捉拿與審問。運氣好的,在被關押之前就偷偷逃走,四處向同類尋求庇護。

這個慢慢聚集起來的組織裏,隻有核心成員真正知道自己為何而來。

後來,他們的女首領為組織定了一個新的目標。

不再滿足於惡作劇般的殺人,他們要在這個嶄新的世界,奪取自己從未擁有過的地位與權力。

“我們就叫拓荒組好了。”焦姣然微笑著說。

【緣滅·二十一】

樓主派去旁門的探子出發半日就又折返了回來,馬背上共騎著昏迷不醒的左雲起。

看清左雲起的樣子時,饒是樓主也難以掩飾地變了臉色,下意識地顫聲道:“陶大夫——”

陶鍾池麵色凝重道:“我自當盡力。”

幾個人匆匆將左雲起搬到**,樓主喊來一群人供大夫驅使,正自兵荒馬亂,那探子開口道:“屬下遇到左公子時,他還有意識,留了一句話……”

樓主猛然盯住他:“講。”

探子撓頭道:“屬下沒太聽懂……他說什麽碎片……禮物……問您有沒有賣掉……”

【緣起·十】

拓荒組成立數年後的某一天,京城那棟赫赫有名的高樓裏。

左雲起剛剛挫敗左道的密謀,對著樓主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小塊香丸的碎片。

左雲起道:“這香市價嚇人,我想著多少留一點,當藥是太少了,當香料卻能賣好多錢呢。”

樓主困惑道:“為啥給我?”

麵容孤冷的少年微笑道:“住你樓裏不是要付房錢麽。”

【緣滅·二十二】

樓主轉頭望著**的左雲起,恍惚道:“沒有。沒賣掉。我一直收著。”

【緣滅·二十三】

千古傳奇往往發生在平常的午後。

焦姣然登樓的當天,拓荒組全員都全神戒備著,生怕半途殺出武林盟的人。

可他們擔心的事情始終沒有發生,京城裏一派風平浪靜,登樓順利得近乎詭異。

為顯隆重,焦姣然甚至破天荒地描了點淡妝。她一路走在眾人之前,踩著臨時造好的吱嘎作響的木梯,終於攀上了最頂上的高台。

台上空無一物,隻站著幾個守衛。

焦姣然走到邊緣,朝下一望,京中街巷盡收眼底,倒是一片好風光。

焦姣然的嘴邊露出個涵義複雜的笑意。

便在這時,離她最近的守衛突然動了,動得迅若閃電。

他猛然一把擒住她,鉗製著她喝道:“誰也不許過來,否則我帶她一起跳下去。”

龍大俠遠遠觀察了兩日,覺得與其在樓裏突圍,不如直接扮作樓頂的守衛,反而比較容易全身而退。

龍大俠冷冷道:“焦大人,你手下的這些人逃了也罷,你可得留下來隨我走。”

沒想到被鉗製的焦姣然毫不驚慌,冷笑道:“好啊。”

她一開口,龍大俠就心道要遭。

果然身後人群中傳來又一道聲音:“龍大俠,我們也不是弱智。同樣的路數,你以為你能得逞幾回?”

那才是他記憶中焦姣然真正的聲音。

被他製住的這個抹了脂粉的“焦姣然”驟然出手,一把短刃從咫尺之距刺來。龍大俠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閃身躲過,一掌劈出,澎湃如潮的內力將對方整個人卷下了高樓。

隻聽“砰砰”連響,樓頂眾人紛紛舉起槍對著龍大俠一通亂射。狹窄的平台上根本沒有多少騰挪躲閃的空間,他就地一滾,不退反進,高大的身軀拚著挨下槍火,決然撲向人群中方才發聲之人。

一張巨網半道撒出,眼見著要將他整個人兜住。龍大俠不閃不避,長劍破空,“刷”地將那網撕開了一道巨口。

豈料就在他分心發力的這一瞬間,一把粉末迎頭撒來。龍大俠下意識地閉氣,那粉末卻直奔著他身上的槍傷而去,見血即化。

龍大俠因一陣鑽心剜骨的劇痛僵住了一瞬間,就在這一瞬間,所有守衛一擁而上,將他撲倒在地。龍大俠三拳兩腳招招致命,豈料那些守衛都是死士,哪怕咽了氣都不鬆手。這一番拖延,終於讓那粉末見了藥效,龍大俠隻覺得四肢發軟,終於再也使不出力氣。

一批新的守衛匆匆奔上來,以鐵鏈將他五花大綁起來。

拓荒組,做了萬全的準備。

人群中那個方才發聲的人動了動,揭下偽裝,露出了焦姣然的臉。

焦姣然站得遠遠的,命人撕開龍大俠的人皮麵具,從牙縫裏擠出一聲招呼:“龍、大、俠。我在這個世界沒有什麽格外想殺之人,你是第一個。虧得你不讓我留下遺憾,到最後還特意送上門來。”

當初在涪陽城軍工廠裏,龍大俠埋下的火藥將她的後背全數炸毀,留下無數猙獰可怖的疤痕。

龍大俠死死咬著牙關,忍受著一波強過一波的劇痛,斷斷續續道:“我無話,可說……給我個,痛快……”

“那怎麽行?”焦姣然笑道,“我才不會過去給你出手的機會呢。就等這左門主留下的毒藥慢慢立功好啦。”

她看了一眼天色,歪頭道:“我不過是敗北逃走,反正武林盟已經贏了,你又何必這麽拚命,搭上自己一條性命?”

龍大俠冷冷道:“為了,蒼生。”

“……”

焦姣然道:“牛逼啊,世上還真有你這種人。”

“……”

焦姣然又笑道:“可惜,即使你今日成功抓住我了也沒用。這個世界早已無藥可救啦。”

【緣起·十一】

前段時間,拓荒組裏出了一件事。

一個穿越者突然死去,又突然死而複生,醒來時竟然二話不說開始殺人。

眾人將他製服,研究之下才發現,原本的穿越靈魂不知所蹤,同一具身體再次易主了。

新來的靈魂並不來自於他們熟悉的那個故鄉,而是第三個世界。

奇點開始在第三個時空活躍了。

這群對奇點已經頗有研究的核心人員聚在一起推算一番,得到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新結論。

【緣滅·二十四】

“以前,我們隻知道從老家穿來大涼的人,從未發現從大涼穿去老家的人。”焦姣然道,“因此我們隻研究過穿越通道的入口,卻對出口一無所知。”

“……”

她對龍大俠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現在我們終於知道出口在哪裏了。所謂的‘出口’,就是一批本身體質就容易被穿的軀殼。這些軀殼當初一息未斷時被我們奪舍,未來就有可能被別人再度奪舍。”

“……”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所有穿越者,從此以後隨時都有可能再次被穿,或許在睡夢中就被別的魂魄擠下了地獄。也正是因此,我們才急著走呢。”

龍大俠掙紮道:“走,去哪裏?”

焦姣然聳聳肩道:“去拓別的荒。”

“……”

“我們也不知道這一次會穿去什麽地方,也許是回到老家,也許是去像你們一樣落後的文明,當然也有可能去一個隨時被殺的世界。不過,留下隻是等死,走了還有希望。”

“……”

焦姣然微笑道:“即使你成功抓走我,我也招供不出什麽呢。你們想封鎖奇點?以凡人的力量根本封鎖不了,隻能聽之任之。你們想知道奇點運行的規律?我不會說的。說到底,你們發現高樓上的這一個閃爍點,也就足夠了罷?”

龍大俠道:“為何?”

焦姣然道:“等你那些穿越者朋友知道了自己留在此地遲早會被奪舍,又知道了登上這高樓上便可離開,你猜他們會如何選擇?你猜這個天下,還有誰來救?”

……

龍大俠沒有說話。

他沒有來得及說話。

因為午後多雲的天際傳來了古怪的隆隆聲。

那聲響不似他們已知的任何活物,也沒有機關器械能發出如此聲音。

眾人不禁都忌憚地循聲望去,隻見遙遠的空中出現了一隻黑點,越來越大,終於現出了飛鳥的形狀。

——龐大如船的飛鳥!

【緣滅·二十五】

武林盟的木鳶終於來了。

巨大的陰影掃過京城的街巷,遮天蔽日,隆隆聲逐漸分解成了嘈雜疊加的機括哢噠聲,如同一千種樂器同時奏響,毫無章法地折磨著耳膜。

飽受戰火摧殘的京城百姓瑟縮在家中,無數雙眼睛透過門窗,默默仰望著那天降之物逼近高樓。

對他們來說,這些穿越者無論搞出什麽東西都已經不奇怪了。

但拓荒組卻不這樣想!

一群穿越者目瞪口呆地盯著那短短幾日內憑空折騰出的龐然大物,地麵上早早布置好的槍炮一通亂射,卻隻有大炮射程夠遠,“轟轟”幾發,隻蹭斷了那木鳶的左翼。

然而,那木鳶竟出乎意料地脆弱,剛中一炮就歪斜了方向,輕飄飄地墜落下來,正朝著樓頂的平台!

樓頂眾人尖叫連聲,所有人四散趴倒,死士們撲向焦姣然,將她護在身下。

一聲巨響,木鳶撞上了高台。

【緣滅·二十六】

木鳶砸死了首當其衝的兩個守衛。相對於體積而言,它輕得不可思議,剛落下就亂七八糟地自行解體了。

餘下眾人從廢墟中嗆咳著爬起,定睛一看,不過是一堆削得極其輕薄的木頭,上頭空無一人,連火藥都沒裝上一星半點,仿佛再加一點點重量就飛不起來了似的。

“……所以弄這東西是啥意思?”有人忍不住問。

他很快就明白了。

這一通鬧劇般的喧囂,掩蓋了最為致命的動靜。

從他們的腳底傳來一陣悶響,高台竟然開始下沉!

地麵上的槍炮手們齊齊驚呼,從他們的角度看去,隻見高樓如同被攔腰折斷,從加蓋的地方斷成了兩截。

“怎麽可能?”焦姣然揪住龍大俠厲聲問,“你們暗度了什麽陳倉?”

龍大俠一言不發。

因為他也正懵著。

地上的人卻驚駭欲絕。高樓不斷坍塌,從那斷裂的地方竟然冒出了一條巨蛇似的怪物,渾身覆蓋著色彩濃豔而詭異的甲片,頭部更是奇醜無比地皺成一團。

那怪物還在不斷蠕動著,“哢嚓哢嚓”吞食著更多連接處的木頭……

【緣起·十二】

樓主轉頭望著**的左雲起,恍惚道:“沒有。沒賣掉。我一直收著。”

他回房去翻出那一小塊奈何香,對著它苦思冥想。左雲起想告訴自己什麽呢?這種時候,奈何香能派上什麽用場?

吃了它嗎?左雲起說過這點劑量太少了,何況自己本就沒有功力,再怎麽變強都是枉然。

燒了它嗎?那更沒有意義了。

所有可能性被一個接一個地劃去,最後隻剩下……

樓主緩緩捏碎那塊奈何香,打開裝糜蛇的匣子,丟了一點粉末進去,注視著蟲子的變化。

片刻後他高呼道:“來人!”

【緣滅·二十七】

如同最初計劃的那樣,武林盟挖到了高樓的地基處。他們喂糜蛇吃下所有奈何香,然後任它啃食巨柱。

巨大的糜蛇啃食得飛快,發出的動靜也不小。於是那徒有其表的飛鳶也被派了出來,轉移拓荒組的注意力,爭取更多時間。

待糜蛇終於鑽空了支柱,高樓也隨之坍塌。

此時的樓中一片鬼哭狼嚎,來不及下樓的人們紛紛遭受無妄之災,不是墜樓而亡,就是被活活砸死,更有絕望的人從窗口跳了出去,摔死在槍炮手眼前。

樓頂的高台也裂開了,運氣不好站在邊緣的守衛,未及呼救便沒了蹤影。

焦姣然卻還搖搖欲墜地站著,甚至有興致對龍大俠咧嘴笑了笑。

龍大俠聽見她道:“你以為我建了這麽高的樓,奇點就一定有這麽高?”

……

焦姣然助跑幾步,雙臂直直地張開,像一隻飛蛾追尋著看不見的鬼火。

“站住——!”龍大俠大喝道。

焦姣然從他麵前奔過,他被五花大綁,卻憑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擰身躍起,張口咬住了她的衣角。

然而還是太晚了,她已經快活地縱身一躍,帶著他一道墜落下去。

【緣滅·二十八】

冷風呼嘯。

所有風景飛速地竄離視野。

龍大俠一身功力無從施展,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焦姣然伸直胳膊,連手指都繃直了,拚命去夠半空中的某一處……

他突然意識到那裏有什麽,卻已經無法阻攔。

那一瞬比一甲子更漫長。焦姣然的雙眼突然睜大,龍大俠清晰地看見她露出了一個興奮的微笑,如同夙願成真,又像踏上了新的征途。

而後一切戛然而止。她就這樣在半空中斷氣了,隻剩被抽走魂魄的軀殼飄飄下落。

而他卻不由自主地墜向她剛剛經過的地方!

難道他也要跟著穿走麽?

龍大俠什麽也來不及想。

龍大俠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自己搞不好其實不是主角。

身上一陣劇痛。

一切都結束了。

【緣滅·二十九】

……

等等。

劇痛?

範愛國的聲音如在耳側:“如果那就是死,那也過於快樂了……”

難不成是自己的死法不對?

龍大俠睜眼一看,身上插著一根箭。

這根箭成功地射偏了他的下墜方向,讓他避開了焦姣然的軌跡。

然後一雙手臂接住了他。

那雙手臂“喀嘣”骨折了。

眼前映入一張痛到猙獰的臉,眉目是陌生的,口中傳出的聲音卻很熟悉,忍痛之餘透出一絲莫名的嘚瑟:“龍大俠,沒想到我這個低配版,也能有救你的一天啊。”

……

龍大俠鄭重道:“謝公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謝涼將他放在地上,傷臂再也支撐不住,痛得幾乎站不住。龍大俠這才看清他一身槍炮手打扮,竟也是混進了拓荒組。

此時真正的拓荒組成員亂做一團,四處躲避著落下來的石塊與屍體。武林盟安排在周圍的探子們趁亂打馬而來,撈起兩人絕塵而去。

【再起·一】

小太子的登基大典如期舉行。

新封的護國將軍林開作風仗義,跟他打拚到如今的武林盟弟兄都封了高官,若有不想當官的,便賜了豐厚田產放歸江湖。

樓主夢想中的躺在金山銀山上數錢的日子終於來了。

可他卻沒了數錢的心情。

左雲起昏迷了整整一個月,終於醒了過來。樓主倒寧願他再多睡一陣,便不用聽見陶鍾池的診斷。

“能解的毒,我都已經解了。”陶鍾池道,“但有些毒物是左道獨門秘製,我也實在無能為力。左公子今後體質會大不如前,而且……”

武功全廢,終身無法修行。

即使是普通的江湖人,也難以承受如此噩耗。

更何況,樓主太了解左雲起的性子了。

不能練功,那麽若想自保,他便隻剩……用毒。

【再起·二】

出乎樓主意料,左雲起蒼白著臉聽完診斷,隻說了一個字:“哦。”

樓主坐在床頭,靜靜等待著他消化這個消息,沒想到左雲起緊跟著又問:“焦姣然招供了麽?”

樓主怔了怔,再看左雲起,隻覺得這少年仿佛一夕間長大,陌生了許多。

樓主緩緩道:“焦姣然逃了。不過龍大俠帶回了她臨走前說的話。”

一群人聚在左雲起床邊,聽龍大俠又說了一遍。

已經被穿越的身軀,有更大的可能被再次奪舍。

左雲起緩慢地眨著眼,漸漸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麽。

樓主、李克、範愛國……也許一覺醒來,這些軀殼裏頭,就不再是自己認識的人了。

龍大俠抱胸道:“林盟……將軍已經說了,是走是留都由你們決定。想去找先前那個奇點,效法焦姣然穿走,他不會攔著。若想留下來,跟拓荒組那幾個留下來的穿越者一起研究解決之道,他也鼎力支持。”

說是解決之道,其實毫無頭緒。封鎖穿越通道,聽上去就不像是有生之年能辦成的事情。

房中除了左雲起之外,都已經就自己的命運思考了一個月。

【再起·三】

沉默片刻,龍大俠首先道:“總之我要歸隱了。小錢還等著我帶他去遊山玩水。以後你們有什麽要幫忙的,就寫信給我。尤其是謝公子,在下終身供你差遣。”

謝涼笑道:“龍大俠太客氣了,以前你不也救過我一命?他日相逢,共飲一杯便是。”

範愛國也似乎有過一番深思熟慮,此時開口道:“我留下來。穿與被穿,那都是老天決定的事,犯不著患得患失。這兒挺好的,我還想多寫幾本暢銷書。”

謝涼道:“那敢情好,書到哪裏都可以寫,不如你跟我回瀟湘山莊去小住一陣?”

範愛國愉快地應了。

樓主神情鬆快道:“我也留下,懶得折騰。”

左雲起深深看了他一眼。

餘下的便隻剩李克。

李克微笑道:“我也不走。”

眾人都有些不忍,但因為立場問題,也不便開口寬解。李克倒是一臉看得很開的表情:“豫王不是個好人,但他對我卻是很好的。若他還能回來,這世上也隻有我收留他。若是不能……”他隔著衣衫摸了摸懷中那把匕首,“我就四處走走,帶他看看山川大海。”

【再起·四】

各自啟程的日子逐漸臨近,眾人聚在一起,吃了很多頓飯,喝了很多壇酒。

一日酒後,林大將軍捂著腦袋鑽進了尚藥局,道:“禦醫,我頭疼。”

新晉禦醫陶鍾池正當班,趕忙迎上前道:“可是受了風寒?”

林開道:“不知道。倒是喝了不少酒。”

“……”

陶禦醫疑惑道:“林將軍府上沒有解酒湯?”

林開捂頭道:“不知道。煩請陶大人給我熬一碗罷。”

陶鍾池便放下手頭的活計,挑了些藥材給他煮湯。

林開拖著腮看她忙活,半晌突然醉醺醺地道:“陶大人。”

“嗯?”

“陶大人想不想換個禦醫之外的身份?”

陶鍾池溫柔地配合道:“比如呢?”

“比如將軍夫人?”林開理了理發型。

“……”

陶鍾池道:“當禦醫挺好的。”

“……”

“哦。好的。好的。”林開捂著腦袋起身告辭。

陶鍾池又道:“別的身份,以前沒想過。”

“……那以後?”

“以後,倒是可以抽空想一想。”

【再起·五】

“我想了很久。”左雲起道,“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去留的問題?”

樓主道:“怎麽?”

已是春末夏初,左雲起在樓主的新府邸養傷終於告一段落,卻仍穿得厚實。兩人坐在庭中賞景,風景卻不太喜慶,開敗的淺白花瓣零星地墜落。

左雲起低頭道:“留下來很危險。”

樓主道:“這我知道。”

左雲起道:“我或許沒法保護你了。”

“……嗯?”

“以前,你不是說過,等我變強大保護你麽。”

樓主愣了許久,險些失笑,又生怕傷了少年的心,慌忙忍住了:“傻孩子,那不過是說笑……”

“我是認真的。”左雲起道。

樓主便不再說話了。

左雲起給自己倒了杯酒,杯中酒液映出他瘦削的臉龐,又被漣漪揉皺:“我要去繼承旁門了。”

樓主驚訝道:“為什麽?”

“本來令牌就在我手上。與其放任他們四處作惡,不如由我管製。”

樓主猶豫著道:“想讓他們服從管製,會很艱難。”

豈止艱難,簡直有性命之虞!

“嗯。但也能慢慢地,變強大。”左雲起平靜道,“我不甘心做一個負累。我還有很多心願沒有達成。”

樓主看著左雲起。

左雲起也看著樓主。

【再起·六】

樓主冷靜下來仔細一想,如今天下初定,朝堂和江湖哪邊水深還真不好說。強行將左雲起留在身邊,看似護著他,說不定反而害了他。

樓主艱難道:“你若已經下定決心,就去做罷。倒是不用擔心我,我混到這一步不容易,自然會努力混下去的。不過要記著……”他不太擅長說教,苦惱地斟酌著詞句,“草木沒有正邪之分,有分別的是人心。心存惡念,良藥也能殺人。反過來,毒藥也能救世……”

左雲起低低笑了一聲,帶著三分自嘲:“古往今來,有哪個用毒的成了大英雄?”

樓主頓了頓,道:“那你就當第一個。”

左雲起沒料到他會這麽說,眼眶竟然有些發熱,連忙舉杯悶了一口。

兩人相對沉默良久,左雲起又小聲問:“如果有一天,我還是變成了我爹呢?”

“……”

樓主道:“那我親手宰了你。”

左雲起得了這句狠話,不知為何反而安心了,垂下目光點了點頭。

一枚花瓣飄進樓主的酒杯,他抬頭望了望天,又起風了。

樓主對著左雲起舉起杯子道:“他日,一定會重逢的。”

兩人相視一笑。

【無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