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馬騁開車送母親去高鐵站。從車庫出來,正巧碰到玉琴買菜回來。前麵有個車堵著,馬騁的車子停留了一會兒,玉琴就站在路邊,想起昨日齟齬,兩人都有些尷尬,都窩著氣。畢竟是處了一個多月,分別在即,連個招呼都不打,說不過去,張仙女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正要打招呼,一輛快遞車從她們中間穿過,就在這時,前麵的車子走了,馬騁也啟動了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張仙女回頭看了看,玉琴已若無其事地進了小區大門。她歎了口氣,莫名覺得有些傷感。

去高鐵站有四十分鍾車程,張仙女放心不下,一路嘮叨,讓馬騁多支持曉苒的工作,多體諒她,又說老馬毛病多,還愛麵子,有什麽問題父子倆私下說,實在不行給她打電話。馬騁心裏也一團亂麻,才適應了家裏的秩序和節奏,現在一切都打亂了,帶娃這個重擔,父親能不能幹好還是個未知數,搞不好還是添亂。他忍不住說:“你要是不放心那別去了。”

一句話堵住了張仙女的嘴,她歎息道:“沒辦法,你姐那兒,不去不行。”

馬騁把母親送上高鐵,千叮嚀萬囑咐,看著她進了站,才放心離開。

這是張仙女第一次坐高鐵,本來佳妮要買機票,她不讓,飛機她也沒有坐過,雖然整天也羨慕村裏某某坐飛機去旅遊,雖然他們都說飛機是安全係數最高的交通工具,但一想到那麽個大鐵鳥馱那麽多人在天上飛,她還是覺得害怕。

她也是第一次去北京,雖然女兒邀請多次,都因為種種原因和借口未能成行。她坐好,靠著座位,微微閉上眼睛,種種煩憂浮上心頭。佳妮是頭胎,又是高齡,希望能順順利利生產;女婿張景明她隻見過幾次,也不知道好相處不?天子腳下,皇城首都,街坊鄰居好相處嗎?高鐵站那麽大,一會兒出站口能找見人嗎?她有一種不知所措的茫然感。

下了高鐵,隨著大流,順利找到了出站口,是女婿張景明來接站,一切順利,坐上車,她長長地舒了口氣。

安全帶的卡扣頭不知怎的縮進去了,半天卡不上,景明側身幫她扣好,說:“媽,佳妮還在公司開會,我先送你回家。”張景明戴著副眼睛,白麵書生樣,雖然三十好幾了,卻顯年輕,他陪佳妮回過幾次娘家,給張仙女留下的印象是穩重,踏實,女兒能拿捏住,她放心。

關於孕晚期還堅持上班這件事,張仙女倒不覺得不妥,懷孕生產是瓜熟蒂落,天道規律,她們老一輩婦女,最津津樂道的就是“想當年我臨產前一天還下地幹活呢”,但是自己的女兒,她還是是心疼的,又在女婿麵前,她要把女兒的辛苦和為娘的關心充分體現出來,說:“這麽大月份還要工作,也太辛苦了,你怎麽能放心?”

張景明不敢怠慢,忙回答:“我要她早點請假,她不聽我的,說要做完這個項目。”

“什麽項目,能有孩子重要。等會兒我見了她,得好好說說她。”

就在這時,張景明的電話響起來,是佳妮打來的,他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把車子開到路邊,接起電話。

電話裏傳來佳妮故作鎮定又略顯緊張的聲音:“你接到媽沒?快來醫院,我好像,要生了。”

張仙女在一旁聽到了,心裏“咯噔”一下,催女婿開快點,下一秒又說:“別急!慢點開,安全第一。”

趕到醫院時,佳妮還在陣痛,早上出門時說有一個重要會議,還畫了一個淡妝,此刻妝全花了,疼得五官扭曲。部門的兩個年輕人送她來的,那個小青年剛結過婚,還沒有孩子,一臉懵卻故作鎮定,另一個女生是佳妮的下屬,還沒結婚,平時見慣了佳妮雷厲風行的樣子,此刻看到佳妮隱忍呻吟,五官變形的樣子,快被嚇哭了。聽說是開會的時候,佳妮因為什麽數據不對,大發脾氣,忽然羊水破了。小女生的認知裏不知道羊水具體是個什麽東西,表達得支離破碎:“就是那個,破了。”

張景明也聽得一頭霧水,佳妮的一個陣痛剛剛過去,喘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解釋:“羊水破了。”

張仙女知道,羊水先破,可能馬上就要生了。她上前握住女兒的手:“別怕!媽來了。”

這一握,馬佳妮像吃了定心丸一般,眉頭舒展開,呼吸也平緩了一些,極度脆弱之下,看到母親,眼眶一熱。

一個護士進來,看了看宮口,轉頭問:“家屬,待產包準備好了嗎?”

待產包早都備好了,但放在家裏,誰知道措手不及是從公司來醫院,張景明反應過來:“我去買,我馬上去買。”

佳妮順便把兩個同事也打發走了。

一股熱流再次從身下湧出,見紅了,陣痛間隔時間也越來越短,佳妮咬著嘴唇,滿頭汗,覺得產前學的那些分娩知識全不管用了。

張仙女生了三個孩子,經驗在這時有了用武之地。她一手握著女兒的手,一手觸了觸女兒的腰,給她指導示範:“陣痛來時,你這樣,弓起來,像蝦一樣,會好一點。”

佳妮試了試,果然輕鬆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護士又來內檢,說已經宮口開了三指了 ,然後抽血胎監,這時張景明買回了待產包,很快,馬佳妮被送進產房。

雖然幹著急幫不上忙,張仙女還是大聲說:“別怕!媽在這兒。”

進了產房,家屬不能進,裏麵的一切都不得知了,過了一會兒,一個護士出來問:“產婦疼得不行,要用無痛針,用不用無痛針?”

張景明遲疑了一下,說:“無痛針對胎兒有影響嗎?”

還不待護士回答,張仙女急切又篤定地回答:“用,用。”說罷!惡狠狠地瞪了張景明一眼。

張景明忙點頭:“用。”

女婿這一遲疑,讓張仙女心裏“咯噔”一下——佳妮時常在朋友圈秀個恩愛,女婿僅見過幾次,對佳妮也溫柔體貼,但人心難測,產房門口是個照妖鏡,她的婚姻,可別是驢糞蛋蛋外麵光?

張仙女焦急地踮腳朝產房裏看,又回頭偷眼看張景明,他也扯著脖子朝裏麵張望,每次出來一個護士,他就緊張地跟上去,生怕錯過一點消息。產房不是單間,裏麵有好幾位產婦,而且離他們站的這道門口還有一道走廊,根本什麽也看不到,隱約傳來產婦呻吟,張仙女的心就揪起來,仔細辯聽,又覺得不是佳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