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聽說我在寫小說,就把二胡擱在一邊。父親有許多把二胡,價格一百元、二百八十元、三百八十元、六百八十元不等,六百八十元的這一把棕褐色,骨骼清秀,音質也飽滿,不會發出另幾把吱呀呀類似宰鴨的聲音,得到了我與母親的肯定。於是他常常拉這一把。晚餐剛完畢, 他就積極主動擦幹淨方桌, 將樂譜與一隻錄音機從臥房搬運出來,擺在桌上。錄音機裏的女聲拉麵條似的唱著情歌,歌聲翻山越嶺,走很遠很遠又繞回來,像放了很長的線釣魚。父親將二胡擱在腿上,晃著腦袋給女歌手伴奏,搭配上歌曲原有的伴奏,真是熱鬧非凡,聽上去家裏像有一個小型樂隊在演出。父親開始拉二胡時,母親照例要表示一下反感。母親說:“輕一些。”或者踢踢父親的椅子,讓父親靠邊一點。父親隻要陶醉在二胡裏,脾氣就是好的,他盯著譜子,注意力集中在兩根弦上,再無餘力跟母親吵嘴。
但今天父親沒有拿出二胡,雖然大家把晚飯都完成了。父親一直跟著我在客廳裏轉悠。父親說我生活經曆太貧乏了,不適合寫小說。又說當然可以站在別人的肩膀上。接著說當年的村子裏,那稀奇古怪的事情真多。我聽出來,父親是想講故事給我聽。父親當了幾十年教師,沒愛上崇高清貧的教師職業,隻愛上了講故事。但家裏沒人聽他講故事,這比聽二胡還讓人煩。父親講故事特黏人,他會一直盯著你,如影隨形地跟從你,從客廳到臥室,從臥室到陽台,如果你進了廁所,他就站在拉門外邊等候。隻要故事開始了,斷沒有不講完的可能,他會耐心等待你做完所有事情,忍受講述中的無數次被打斷,持之以恒地把故事講幹淨。由於缺少聽眾,他隻能退而求其次,改拉二胡。但在骨子裏,他還是盼著有人聽他講故事。現在他有了目標,女兒居然開始寫小說,我想他心裏一定樂開了花。
他坐在方桌旁的椅子上,等待我坐到他對麵的沙發上。我喝了一口水,剝了兩粒母親剛炒的白果(母親認為吃白果比聽故事更重要),上了一趟廁所。剛坐下,又想起來要插一個電熱水袋。我站在熱水袋邊,等著它慢慢地鼓起來。有好幾次,父親吸口氣,要開始講述,因為我的一個動作,又停頓下來。他極有耐心地等待著我,一點也沒有煩躁。
“故事一定要生動,情節要跌宕起伏,要有細節,不然沒有用。”
做這些事情時,我專製地說。
父親說:“當然,當然。”
新聞聯播開始了,我居然聽見了播音員的聲音,以前在鋪天蓋地的二胡聲中,我隻能看到口型與典型意義畫麵。母親走過來,把音量調輕,這樣,我就又隻能看口型了。她坐到另一側的沙發上,將兩隻腳擱在電腳爐上。我仔細看了看母親的臉,皺紋像一張網罩在上麵,很難析離出她年輕時的美貌了,依稀能分辨鵝蛋形的臉龐、端直的鼻梁、紅潤的嘴唇,眼睛很難複原了,上眼皮有些耷拉下來,使眼睛的形狀像倒三角,不再明亮有神。母親微側著臉看著我們,電視劇還沒有開始,母親似乎也有聽故事的打算。聽故事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聽了,邊上的人也會不自主地參與進來。
父親說:“村子裏有一對夫妻,結婚三年了還沒有孩子,他們到醫院去檢查,才發現老婆的處女膜還很完整,他們連怎麽同房都不知道,他們還以為,兩個人隻要睡在一起,**就會飛來飛去,就能懷上小孩。”
“居然知道**,還算有文化嘛。”我說。我想起小時候,父親在家裏保持了多年潔淨的語言環境,不涉及任何關於性的話題,現在在父親眼裏,我早已是對等的成人啦。
父親說:“檢查後還發現,丈夫的性器官沒有發育好,隻有七八歲孩子那麽一點。”
因為前晚沒睡好,我有點困,想打一個哈欠,但看父親興致勃勃、兩眼放光的模樣,又不忍心打出來。我將手捂在嘴上,伸了伸腰身。
父親說:“夫妻倆回家後,就想得給孩子找個爸。”
故事吸引我的部分開始了。
“夫妻倆列出了村裏所有青壯年男子,一共有七十八人。他們劃掉了一些有明顯缺陷的:聾啞的、瘸腿的、臉上長麻子的、六指的、狐臭的、講話結巴的、氣喘的、長年患病的,就剩下五十六人,在五十六人裏,他們去掉了未養兒育女的、隻生兒子不生女兒、隻生女兒不生兒子的,或生的子女裏有缺陷的,還剩下三十四人,在三十四人裏,他們又選出了長相、脾氣、口碑與人緣好的,這樣,就有了九個人的候選隊伍。丈夫認為,隻需要三個候選人就夠了。於是,丈夫選了一個,妻子選了一個。另一個,是丈夫閉著眼睛從七個人中抓出來的,暫時就叫他第三個人吧。
“丈夫挑選的那個,是村裏最有文化的一個人,是個教師,性格也好,家裏有一兒一女;妻子選的那個,是村裏公認的美男子,人長得高挑白淨,待人接物寬厚有禮,家裏有兩兒一女。夫妻倆都覺得對方挑選的人不錯。兩人商定,先去征求丈夫挑的那個人的意見。於是在一個晚上,夫妻倆端了一鞋盒雞蛋,找上門去。
“他們倆繞了半天圈子。那人一開始沒聽出來是啥意思,後來才明白是這麽回事。這不是笑話嗎? 但夫妻倆跪了下來。丈夫提出了酬報:半扇豬肉和五百元。半扇豬肉同房了就給,五百元等生了孩子再送過來,無論男女。五百元在那個年代,都可以造房子啦。那人正打算把地基盤起來呢,說實在的真有點動心,但又覺得這事太荒謬,對不起知識分子的身份,於是就拒絕了。夫妻倆千叮嚀萬囑托,求他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他答應了。”
這時母親挪了挪身體,問:“你說的夫妻倆是咱村的? ”
“是的。”
“是誰? ”
父親有些害羞似的笑了,露出一口細密的牙齒———時間對男人顯然更寬容些,父親與母親同齡,但看起來,父親臉上幾乎沒什麽紋路,六十來歲了還很清秀:“說起來,就住在我們老屋後麵的台門裏,阿曼和他老婆啊。”
母親說:“哦! 原來是他們啊。”
我也依稀想起來那個女人,臉長得很白。她的白不像土生土長本村女子的白,我們的白細膩、紅潤,水水的,所以我們村子的姑娘一般都長得過得去,也出過幾個美女。她的白像是抹上了一層厚粉,卻沒有打腮紅,白得有點讓人心裏不舒服。她又不愛笑,一道黑發齊眉橫著,使她的臉有些呆板。他們家的院子裏,曾經培育過蘑菇,搭了一堆像柴垛的物事,上麵覆著一層薄膜,木頭的縫隙裏長了一朵朵白色的蘑菇。我因為好奇,曾經站到旁邊看了很久。那個柴垛霧騰騰地散發著熱氣。她走過來站在我身邊。我問她:“這個蘑菇可以吃嗎? ”她笑了笑。她笑起來時,嘴角邊有兩顆米粒似的酒窩,使臉龐看上去生動了些。她說:“蘑菇沒長好,小了。可能不太好吃。如果長好了,你來摘吧。”她的聲音細聲細氣,少女似的。後來我也忘了有沒有吃她家的蘑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問父親是不是那個臉很白的女人。父親驚訝地說:“你居然還記得,就是那戶人家! ”
母親說:“村子裏除了你,還有誰是做教師的? ”
父親說:“不是還有,裏村瘦稈也是。”
母親說:“可是他生了三個女兒、兩個兒子,其中一個兒子還是啞巴。”
這個啞巴我也記得,他叫陳天一,村裏人都說,是這名字取壞了,凡人怎麽能隨便叫天一呢?
父親說:“就算挑了我又怎麽樣? 我又沒去給他們生孩子! 你不要老打岔。夫妻倆就去求妻子選擇的那個人。那個人家庭負擔重,心地也好,架不住夫妻倆求他,就同意了。這個人說起來,你也該知道的(轉向母親),是趙家的華才,長得真是一表人才(母親點頭同意)。
他跟女人同房了幾次。這時,阿曼家已經搬到了山腳下的老房子裏,台門裏耳目太多,不便於行事。那裏周圍沒有人家,不會有人注意到家裏有人進出。有一天,華才要起身時,女人拉住了他。跟他在一起後,女人對他生出了感情,這女人以前從未嚐過男人的滋味,這時嚐了,覺得世界都不一樣了。女人抱住了他,求他不要走,說活了半輩子,才知道什麽樣的男人才是男子漢。華才感到這事棘手了,他是個有良心的人,也怕被人戳脊梁骨,他想,這下來不得了。還好,女人已經懷上了。華才從此後就再也沒去找女人。女人也有誌氣,竟然就這麽把華才生生擱下了,又回到了以前沒有男人的生活裏去,後來也沒聽說有違婦德的事。真是好女人啊。
“大半年後,女人生了一個女孩。村裏沒人知道孩子不是他們自己生的。阿曼夫妻也對她實在是好,阿曼是個勤快人,種果樹、培蘑菇、養兔子,什麽都幹,家境也不錯。這樣幾年過去,女孩子三歲的時候,華才生癌了。華才生癌以後,就開始記掛以前生的這個女孩子,或許也記掛那個女人。他常常到阿曼家去,坐在阿曼家門口的一塊石頭上,曬太陽,看那個女孩子。他坐著坐著,漸漸把自己坐枯老了。
那時的人,得了重病,一般也隻能回家吃吃中藥,治不起啊。後來華才就死了。他到死也沒把這個秘密說出去。
“女孩五歲時,阿曼想要一個男孩。可是華才已經死了。這個時候,夫妻倆想到了第三個人,就是阿曼從剩下的七個人中,閉著眼睛摸出來的那個。
“那個人叫正強,長得高大彪悍,據說在十幾歲時踢死過一隻老虎。這件事應該是訛傳。有天晚上,他在院子裏做事,有一隻野獸在他腿上咬了一口,他大叫一聲,院裏的大人都衝了出來。野獸受了驚嚇,跳牆逃跑,恰好落在院牆外的一根尖頭木樁上,就這麽被釘在了上麵,死了。估計是一隻狗頭熊,老虎什麽的是大家瞎傳的。不過正強力氣大、身體壯,是大家公認的,掰手腕比賽,村裏沒幾個人勝得過他。他自我感覺也好,走路都這樣搖頭晃腦(父親站起來模仿了一番),也算是村裏一霸吧。
“阿曼去找正強說了這事,豬肉還是半扇,錢添到了八百元。八百元在那個年代,可以把二樓二底的黃磚都買齊了! 正強一口就同意了。第二天下午,正強壓著飯點來了。阿曼有些意外,以前華才都是等天黑透了才悄悄進來。華才進屋時,女人已經上了樓,在**等著。華才來時穿一雙黑色的三接頭皮鞋,是做客時才穿的鞋子。他上樓前,把鞋子脫在樓梯的最低一級上———女人愛幹淨,每一道樓板都用肥皂水洗過,刷得發白。阿曼看著華才走上樓梯,接著聽見踩踏樓板的聲音,這聲音到他頭頂上停止了,那是他與女人婚床的位置。
這時候阿曼就關上房門,出去了。夜裏的鄉村其實沒什麽地方可去,沒有必須要說的事,村人不會在夜裏上別人家去。阿曼就去找組織牌局的人家,觀牌是最正常的一種夜間走訪,如若沒有人打牌,阿曼就去村口的雜貨店坐坐,那邊有時也會有幾個閑人,這樣聊聊天,一個小時過去了。阿曼轉回家,推開門,樓底那雙發亮的黑皮鞋已經不見了。
“女人還在樓上躺著。這是向有經驗的婦人學來的。同床前,要在腰下墊一塊枕頭,讓盆腔高於腹部。同房之後,還要靜躺半個小時,有充分的時間讓身體醞釀情緒、吸收營養,達到更飽滿、健壯的狀態。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套經驗很有效,女人跟華才同房了三四次,就懷上了。說起來也可憐,女人到此時,也就有過那幾次同房的經曆。
“正強那麽早就來了,晚飯當然得加菜,還得讓人家付出體力和精血啊。村裏人都說,一滴精,十滴血。夫妻倆想起來,正強愛喝酒,喝酒的人都需要幾個下酒菜。阿曼趕緊去小店買了一瓶最貴的郎酒,覺得這個名字也吉利。女人翻出了家裏所有的壓箱菜,炒了韭菜炒蛋、糖醋土豆絲,蒸了鹹肉、烤鯗,總算擺了還豐盛的一個席麵。飯後,女人收拾幹淨桌麵,就上了樓。緊兜著女人,正強也脫鞋上了樓。
阿曼看見正強脫在樓梯上的是一雙半舊軍用球鞋,鞋緣沾滿板結的泥巴。阿曼聽著沉重的腳步聲到達頭頂的位置,就關上門出去了。跟以前不同的是,現在他得帶著女兒。
“他還是先去找了戶打牌的人家。他讓女兒坐在肩上,讓她看那些人打牌。女兒伸出手想抓一張花花綠綠的牌,他不肯,女兒就在他懷裏掙紮起來。女兒將頭往外伸,說,回去,回去。阿曼隻能把女兒帶到小店裏。那家小店你肯定記得(我點頭),開在裏外半村交界的地方,就在大路邊,門口搭了雨棚,擺了一張台球桌,有時會有人坐這裏打球、聊天,形成一個比較熱鬧的場麵,現在想起來,也是一種營銷手段吧。小店的女主人叫秋飛,長著一張刀把臉,眼睛細長,麵相有些陰冷,半點都不好看。但村裏的女人大部分都得下地幹活,被太陽曬得幹巴巴,隻有她像畫一樣天天掛著,不怎麽顯老,所以也有人認為她漂亮。有個大腳佬就天天窩那裏陪著她。關於他們的傳聞,是另一個故事了,村裏幾乎人人知道,都說秋飛丈夫是被他倆氣死的,這裏就不發散了。
“女兒喜歡這裏,她要吃小店裏的水果糖,這種糖包在透明的彩紙裏,五顏六色,剝開來時,糖體上也有著各種顏色。女兒連續不斷地吃了十粒糖,還向阿曼要。阿曼怕女兒爛了牙,讓她另找一樣零食。女兒指著一塊芝麻餅說,要那個。阿曼掰開來一塊,發現裏麵有很多細細的黑點,起先以為是芝麻,看仔細了才知是黴點,阿曼說不能吃。阿曼在女兒的吃食上還是很講究的,他養女兒時,總會想想女兒的生父,想著若是生父養她,會用什麽樣的方式,他絕不能不如她的生父,不然對不起孩子。女兒見沒東西吃,又開始鬧。秋飛從櫃台後麵走出來,拿著一瓶汽水,蹲在女兒麵前,聲音尖細地問她要不要喝。近看她的臉,可以看到抹得不均勻的增白霜,一縷縷粘在麵頰上。她蹲在阿曼身邊,幾乎擦著了他的肩膀。阿曼感到鼻孔被一種複雜的香氣堵住了,算算時間也過了一個鍾頭,就趕緊付錢買了汽水,回家了。
“他做事挺牢靠,讓女兒站在門口,自己先走進家門。一進門,他先看見了那雙黃色軍用球鞋,還刺著他的眼睛。接著聽見樓板上方傳來床的吱嘎聲,還有混雜在其中男人與女人的聲音。他聽到了自己女人的叫聲,像一根遊絲係著,一下下叫著。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聲音,這聲音有很強的刺激性,他一下子麵紅耳赤。以前對於同房很抽象、很表麵的理解,現在開始具體起來。他轉身出了門,對女兒說,家裏電燈壞了,又抱起女兒往外走。他在黑暗的村道裏晃來晃去,滿腦子還在想著剛才的聲音。阿曼也說不清心裏是高興還是別的什麽。好一會,他才聽到女兒的哭聲,女兒在懷裏已經嗚咽了好一會,掙得他手臂發酸。女兒要找媽媽。阿曼說,好的,我們去找媽媽。
“阿曼隻得到一戶人家裏去做客。他硬著頭皮推門進去———村裏沒有敲門的習慣,你敲個門,反而能把人家嚇一跳。那家的四口人正圍著一隻大木盆在洗腳, 褲腿挽得高高的八隻腳浸在熱水裏,一個小些的孩子在拍著玩水,顯然正準備上床休息。見這麽遲還來客,兩個大人的神情都很驚詫。但畢竟村風淳樸,他們很快將麵部表情調整好,收拾幹淨場麵。男主人陪著阿曼坐在方桌邊,拿出一包煙來敬,女主人端來一盤鹽炒蠶豆擱在桌上,然後帶著孩子上樓睡覺。在女兒嘎嘣嘎嘣吃蠶豆的聲音中,阿曼跟男主人抽了兩支煙,他平時其實不抽煙,但不抽煙枯坐著更生硬,有煙霧罩著,似乎兩個人之間又多了一層什麽,不是那麽尷尬。男主人等著阿曼開口,他稍有點緊張,他想阿曼一定是有什麽難以啟齒的事,要等這麽夜了才上門。最大的可能性,是要借一筆錢。男主人不安地猜測著。阿曼說了失敗的蘑菇和剛收回本的兔子,然後說到果樹有利潤空間,聽起來果然是奔著錢去的。但阿曼隻講到了近期承包山地的事,以及種橘苗的想法,沒有提到錢。男主人鬆了口氣,但心裏想著,也許這是一次鋪墊,阿曼下次來時,就會提到借錢的事。就這樣阿曼在這戶人家裏坐了整整一小時,直到懷裏的女兒漸漸變沉了,才告辭離開。
“那段時間,阿曼像個流浪漢一樣,每天晚上帶著女兒走東家、轉西家,後來就走到了學校裏。那陣子你母親在服裝廠上班,十天半月才回一次家,我有時候就住在學校裏。那時學校的規模大啊,有三幢房子、兩個很大的操場,設有小學部和初中一、二年級,每個教師都有宿舍。晚上會有一兩個住得較遠的教師留在學校裏,我就到那邊去跟他們扯閑話。扯著扯著,阿曼也抱著女兒來了。他心裏苦悶啊,有時會有一句兩句漏出來,漸漸地也就敞開來說了一些。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了所有這些事情。有時我也會帶你過去,你比阿曼女兒大兩歲,兩個人很玩得攏,你從小口齒伶俐,阿曼的女兒還從你這裏學了不少話呢。這些事,你還記得? ”
我不記得。我隻對父親的那間宿舍有印象。很簡潔地擺著一張床、寫字台,蚊帳是四根竹竿撐起來的,從天花板垂下來的一根紅色電線上,懸著一隻四十瓦的白熾燈,燈下的桌子周圍,老是挨著三五個腦袋,眉飛色舞地聊著什麽。電路老壞,那盞燈常會忽然滅了,但他們在黑暗中繼續聊上好一會之後,才會想起停電這回事,有人打開手電,爬上爬下一通修理。我挺喜歡那個地方,但父親很少帶我去。
“過了不多久,女人又懷上了。在確認孕事這天,阿曼真是高興啊,他覺得籠罩在頭上的陰雲終於要驅散了。第二天,阿曼就請人宰了豬,按照約定給正強送去了半扇豬肉,還附加了一顆豬心與一副豬下水;另一半豬肉,除了留下一條腿,其餘照例委托屠夫賣了。下午阿曼從地裏幹完活回家,見女兒坐在門口小凳上看連環畫,廊下的爐子裏正燉著什麽,散發出濃鬱的茴香氣息,他揭開鍋蓋一看,那副豬下水正咕嘟嘟地在裏麵顫著。他心裏一緊,問女兒,家裏誰來了?女兒含著水果糖,口齒不清地說,正強伯伯來了。阿曼推開門,又聽見了那種地動山搖的聲音,好像整間屋子都在晃動,女人喉裏唱山歌似的哼著,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爬了很長的坡,又累又舒服。阿曼的怒火止不住地升上來,這麽劇烈的運動,怎麽就不考慮會不會傷了著床的**! 在他的想象中,女人肚裏的那顆**就像是育在蚌裏的珍珠,晶瑩透亮、閃閃發光,又脆弱得禁不起一點點震**。他噔噔地踩著樓板走上去,都忘了脫鞋。樓上的聲音一下子弱下來,甚至停頓了。阿曼走到樓梯拐角那裏———那個位置看不見床,**的兩個人也看不見他———停下來,忍著怒氣說,輕一點! 停了一會,他就往下走,這回腳步放輕了些,他看見自己踩在樓板上的腳印,想得趕緊擦幹淨,免得女人生氣。過會,樓上的聲音又響起來,這回響得悠悠的,舒緩了許多。
“從此阿曼真是有家不能回了。他隻能帶著女兒到山上橘園的茅屋裏去。但那裏太寂靜了,女兒沒有玩伴,待不住。有時他就不帶女兒,一個人到山上去過夜。村裏開始有了閑言碎語———正強這麽頻繁地進出阿曼家,還能沒有閑話嗎? 還有傳聞說,阿曼女人肚裏的孩子不是阿曼的。有人還幫阿曼編了首打油詩:阿曼阿曼真可憐,雖然有家不能回。正強正強不要臉,大肚婆娘還要睡。
“有幾個孩子,專門衝著阿曼家的窗口念這首兒歌,如果正強探出頭罵幾句,他們轉身就跑,過會又聚攏來念———其實是阿曼給他們分幣,讓他們念的。阿曼不敢跟正強正麵衝突,希望聽了兒歌後,正強能知恥,不再來他們家。但正強沒有覺出恥來,他還是隔幾天就來女人這裏撒牛勁,倒是女人覺出恥來了,但正強要來,女人也擋不住。好在,女人肚子越來越大,正強終究也來得少了一些。
“幾個月後,孩子降生了———還果真是個兒子,又胖又大。生的時候,女人差點難產,剪了一刀才生下來。生下了兒子,夫妻倆抱頭痛哭了一頓。多少委屈、多少折磨,如今都可以過去了。兩人就像重生一樣喜悅。兩人商定,就要這兩個孩子,以後一個也不要了。
“可是正強又上門了。掐算著日子,孩子雙滿月這天,他來了。當著幾個客人的麵,他捏著正吃奶的嬰兒的臉說,兒子,給爹留一口!
這句玩笑別人開開也就罷了。從他嘴裏說出來就不是滋味,聽著太毒了。阿曼與女人都不想讓人家知道兒子不是親生的,笑臉都僵了。
客人走後,他像主人一樣大模大樣地坐著,一邊抽擺在桌上的喜煙。
那陣子,阿曼的第一批橘樹已結果了,他每晚都要上地裏守夜,不可能待在家裏。然而自己一出門,正強又不會放過女人。女人告訴他,正強做那事時像野獸一樣,女人生孩子後,留了個疤,動作大了就會疼,正強也不管不顧,把她當成畜生一樣胡搞。更要命的是,正強見女人這麽冷淡,開始懷疑女人是不是還有別的相好,他完全把阿曼女人當作自己的所有物,整天在阿曼家屋前屋後轉,監視起她的行動來。
“一天,有個人上阿曼家還栗子———阿曼家有一棵栗子樹,每年秋天栗子成熟後,阿曼都會用竹竿把它們敲下來,用榔子碾碎外麵的一層刺殼,收集上一大籃,焐在沙子裏,藏到過年吃。不管是炒、烤,或是煮肉吃,味道都很香,在鄉村裏,也算是一樣難得的吃食。那人覺得無功不受祿,不好意思收下這籃栗子,就拎著去歸還。大約是與阿曼的女人推搡了會,被正強在窗口看見了。正強衝進來,不由分說,就衝著那人的臉來了一拳。當下,那人的眼眶就腫了起來,鼻梁上的眼鏡掉在地上,碎了。那年頭,配一副眼鏡要七八元,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二三十元,那可是一大筆財產啊。那人可真是氣壞了! ”
這時母親清了清嗓子。母親看的韓劇已經開始了好一會,但母親沒有把音量開大,我很懷疑母親是否能聽得清對白。但母親也沒有看著父親,她一直盯著電視屏幕。關於看韓劇這件事,父親向母親妥協了。父親這麽評價韓劇:就那麽一點事,每天睡覺、起床、吃飯、拉屎,也能拍一百多集,不過看看也看牢了。父親這段評價廣為流傳,獲得很多人的認同。
母親說:“你說的這件事,是發生在哪一年? ”
父親說:“大概是一九八二、一九八三年吧。”
母親側過頭,好像在回憶什麽,接著又問:“村裏除了你,還有誰也是戴眼鏡的? ”
父親說:“戴眼鏡的多了,赤腳醫生大仲、供銷社工作的小文,還有……”
母親說:“她無緣無故幹嗎送栗子給大仲? ”
父親說:“我怎麽知道她為啥要送栗子給大仲? 你別打岔,正講到緊要處。阿曼找到我這裏,跟我討主意———你們也知道,村裏大家抬舉我算個能幹人,我給人寫過信,理過訴訟狀,也幫著調解過家庭糾紛,但這種事還是第一次碰到。可阿曼求上門來,我也不能不管。
阿曼真是愁苦極了,他說隻要能擺脫正強,哪怕少活十年也願意,再這樣過下去,還不如大家一起死了算了。我說這事還得看女人的態度。阿曼說女人也是一樣的態度,女人明確表態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女人一開始也像喜歡上華才一樣,喜歡上了正強。她是從性開始,生出愛來。一夜夫妻百日恩,男人與女人一旦有過那事,終究是不一樣了。但漸漸地,她覺得這兩人完全不一樣。華才是拿得起放得下的男人,知道自己不能給女人承諾,於是就幹脆離開,起碼不委屈了女人。正強有些死皮賴臉,其實也不是死皮賴臉。正強遠比她想得有心機。正強來阿曼家,不但跟女人同床,還要吃一頓飯,或是拿點什麽回家。就連知道孕情那天,她感恩戴德地與他歡好,他走時,一邊誇她手巧,一邊把整鍋香噴噴的豬下水端走了。如此幾番,她的心涼了。這個男人完全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倒是華才那樣,一聲不吭地離開,才是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
“我說這就好辦了,隻要狠得下心,還怕做不成事麽。於是,我就教他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阿曼問這樣做會不會太狠了一點。我說不會有事的,也該殺殺正強的威風了。但這事後來動靜還是鬧得有點大,差點難以收場。
“先得說一下村子裏的勢力背景。咱村裏有裏村陳太公和外村陳赤腳兩股勢力雖都姓陳,卻尿不到一壺去。多年以來,一直是太公占壓倒性優勢,子女多,且族長當了多年,幾乎是一手遮天。但陳赤腳也有背景,親戚在縣裏剛提了幹部,房族又很龐大,有十三房堂兄弟,且個個身強力壯,正強就是其中之一。現在村裏的事,太公有點說不下來,有時權柄好像落到了赤腳手裏。兩邊矛盾很深。所以,我考慮這件事,可以利用一下他們之間的派係之爭。
“夜裏正強再來時,女人拎起籃子說要到橘園去摘幾個橘子。一會,正強就跟了出去。大概半個多小時後,女人頭發蓬亂地回來了,外衣上沾滿黃泥,貼身背心的帶子也扯斷了,她說事情成了。女人就保持著這副形貌跟阿曼一起上了陳太公家。女人到了太公家,對著這位一臉慈祥的掌事人就哭起來,哭的時候也不像是裝的,女人是真的悲苦,或許想起了自己那些無法言說的冤屈。女人說正強強奸她———也虧她這麽怕羞的人說出這句話,真是被逼急了。鄉村裏哪有什麽強奸,這事太公還有不明白的? 我們的想法也是希望治一治正強,讓他收斂收斂。但太公畢竟老謀深算,他馬上看清這是個好機會,正好可以拿來做文章。他循循善誘地問阿曼女人:‘天這麽黑,你能看得清是正強? ’‘嗯,看清了。’
‘再想想,好好想想,能不能百分之百肯定,說話可要負法律責任的! ’
‘……是的吧,誰有他這麽高大呢? ’‘也就是說, 一個很高大的男人強奸了你, 你看不清是誰,是吧? ’
‘……是。’
“第二天,陳太公的二兒子就帶著阿曼跟女人上縣公安局報案。
後來阿曼告訴我,他在路上腿直打哆嗦,但已經沒有退路,陳太公的二兒子帶了好幾個人跟著,就是想後悔也來不及了。那時正值從重從快的年頭,下午警車就嗚嗚開來了,帶走了村裏九個青壯年,當然基本是陳赤腳派係裏的人,其中也包括正強。陳赤腳自然也坐不住,當天夜裏就動身跑到縣裏去了。
“兩天後,八個男人回來了。正強沒有一起回來。正強回來是在一個月之後了。據說還是陳赤腳的親戚出了力,又求阿曼女人改了筆錄,才出來的。我看見他時,幾乎認不出他了。才一個月工夫,他頭發花白了,人佝僂了,主要是走路的姿勢變了,以前頭朝天,搖頭晃腦,現在變得弓肩縮背(父親站起來又模仿了一番),性格也變了,以前喜歡湊熱鬧,到了哪都聽得見他的嗓門,現在他幾乎不出門,偶爾在村道上看見也沿著路坎走,大概覺得沒臉見人吧。阿曼先還擔心他來報複,後來見他整個人沒了精神氣,倒憐憫他了,有時還給他們家送些橘子去。說起這件事,我覺得還真有點難受,感覺做得有點過頭了。
“也真是冤孽,阿曼的兒子長大後遊手好閑,又好賭,後來欠了一大筆賭債,不知跑到哪裏去了。阿曼養了這個兒子,就跟沒養一樣。倒是女兒,嫁得很好,人也孝順,夫妻倆就一直跟著女兒萍萍住,倒也過得很好。”
“萍萍?! 他們的女兒就是萍萍? ”輪到我驚訝了。
“是啊,就是萍萍。”
萍萍是去年夏天來找我的。她穿得很奇怪:一條紫紅真絲吊帶裙又薄又緊,裹得腋下的副乳像兩個小紡錘一樣凸著,胸頸處**的一大塊皮膚,被太陽烤得發黑。這種穿法,若不是當晚禮服就該作睡衣穿,像這樣走進辦公場所,實在有些怪異。她手指上勾著本田標誌的車鑰匙,站在我對麵,瞪大眼睛:“認不出來了吧,我是萍萍啊! ”
好像我該記得這個名字似的。我隻覺得她有些麵熟,猜度該是老家人,就站起來給她倒了杯開水。她果然跟我說了老家的一些事,說她是我父親的學生,還說了些我們小時候的事,我對此已毫無印象。
她態度熟稔地問我:“你看我,是不是很胖? ”
我問了她的身高體重,她恰好跟我一樣高,一米六二,但比我重二十來斤。我老實說:“好像有點吧。”有句話沒說出來:這樣的體重穿吊帶裙,真有勇氣。
她說:“你給我點事做吧,閑在家裏,越來越胖了。”
我仔細看看她,她雖說偏胖,五官長得並不難看,短燙發襯著圓臉,眼神很透亮,顯得單純。
我說:“你不會有興趣的,校工的報酬很低。”
“反正不為賺錢,我隻要有點事做”,她又擠擠眼說,“你在這裏一天,我上一天班,你走了,我也走。”
當時食堂裏恰好需要一名幫廚,我就推薦她去做了,也沒多說什麽,想反正是幹不長的。沒想到,她磕磕碰碰地一直做到現在。隔三岔五,還給我QQ 上傳一些閑話:大廚問後勤校長,今天的土豆怎麽樣? 後勤校長說,今天沒有土豆呀,隻有薯條;今天總務主任(女)對大廚說,你菜燒得太鹹了,吃得太鹹會影響性欲的……幾個月前,單位裏的保安上班時忽然口吐鮮血, 送到醫院後不久就去世了,我天天忙著善後,她發了無數個短信給我,看得出擔心憂急得要命,唯恐我遇上麻煩。但她不懂集體單位的一套規矩,剛來沒幾天,就跟大廚吵了一架,過了陣子,兩個人又好得出了格,七夕節一起請假去喝咖啡。為這兩件事,我都把她叫來訓了一頓。我訓她時,她總是低眉順眼,很乖的樣子,我倒真有點喜歡起她了。
但有一件事,我跟她說過無數遍,她就是改不了。她老偷偷把食堂做給學生吃的點心帶來給我,用食用薄膜包起來,有時是幾個刀切,有時是花卷或鬆糕,趁著大家都在午睡,做賊似的送到我辦公室,從懷裏取出來,熱騰騰地遞給我。我叫她不要這麽做,被人看見影響不好。她說:“就這麽點東西,嚐一下怎麽了? 你也不看看自己,瘦得像根排骨! 你自己不心疼,人家還心疼呢! ”
…………
我說:“哈! ”
母親問:“怎麽了? ”
我說:“沒什麽。”
父親說:“有一天,兩個孩子掉在了池塘裏,就是大家都喊鍋底塘的那一口,兩邊滑溜溜地踩不著地,孩子掉裏麵,就沒命地撲騰,眼看就要淹死了,建新經過了,跳下去,一手一個拎了起來……”
聽了好一會,我才知道父親已經開始講另一個故事了。父親在兩個故事之間沒有半點過渡,像在兩節課之間沒有下課,以免聽眾注意力分散,甚至逃課。那晚父親一發難收,滔滔講了好幾個故事,但後麵幾個我都記不太清楚了,第一個故事太強大,覆蓋了其他的記憶。
離開前,我幫母親整理被褥,扶她躺下去,問她吃了網上買的藥後關節疼有沒有好些。母親若有所思地盯著天花板,不出聲。
我問母親在想什麽,母親說:“我在想,當年老家的新房子是怎麽造起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