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宗正玩得上勁呢。外衣盡脫,隻著一件錦黃襖子,已是滿頭大汗了。他遊走在自己的工場裏,將一合縫完好的木桶接上一截粗木閥子,在木桶四壁上有間隔均等的八個小眼,有一長長的力臂延伸到一個高高揚起的架子上,由一個小太監手拽繩索,做著準備。

這邊,數個宮女不停地往木桶中注水,待水滿後,熹宗打開機關。手一揮,小太監在旁邊上下忙活,好家夥!大桶內,水湧如瀑,散若飛雪。隨著小太監動作加快,八個細眼均射出亮晶晶的水柱,水花飛濺。最妙的是桶頂的閥上也有一個出水孔,閥下壓水,水激射而出,盤旋而上,久而不墮。

孫承宗、韓和其他宮女太監一樣,全都被飛濺的珠玉打濕了。明熹宗也不顧自身衣服濕透,興致勃勃地把眾人拉扯過來,一一給他們講解。宮女們看得眼花繚亂,個個欣喜異常,向年輕的皇上拋著媚眼。有的宮女穿得單薄一點,叫水一浸透,酥胸亂顫。但熹宗卻不在意,唾星飛出,不停地解說其中的奧妙。

馬上有幾個識文斷字的太監揮毫作詩:

禦前歡笑不勝喧,

為看君王弄水盤。

瀑布噴濺飛雪霽,

玉竿高處湧金丸。

木池水戲敞紗屏,

宣白時誇小禦伶。

直有魚龍遊荇藻,

更來仙佛渡滄溟。

寢殿春光列監醫,

尚冠初進九華巾。

宮前水戲垂陳列,

匹練晴空似瀉銀。

魏忠賢豎起大拇指,道:

“皇上簡直賽過魯班!精巧至極,令奴才大開眼界。如此機械,莫不是天宮所降?”

熹宗自感得意,把帶著水珠的臉扭向孫承宗和韓,見二位大臣都木然著站立,這才想起今天是讀書的日子。

“皇上!”孫承宗冷冰冰地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見了,轉頭望來,喜氣洋洋的氛圍衝淡了許多。

熹宗從語氣中聽出了孫承宗的不快,但他也不願意挑明,隻覺得有些掃興,問:

“二位愛卿何事?”

孫承宗難過地看著熹宗,流露出一絲惶然,道:“皇上,臣等候皇上侍讀已有大半日了。”

熹宗擺手道:

“朕今日有些勞累,明兒再說吧。”

“臣遵旨。”孫承宗彎腰行禮後,退立一旁,心裏有點不快,可沒敢流露出來。

韓施禮道:

“皇上,熊廷弼、王化貞都已押在京師大理寺,雖說王在晉鎮守遼東,可形勢依舊不容樂觀。臣想,趁金人暫且息兵,大明還要加緊籌劃防務。遼邊戰場廣,戰線長,若沒有一個朝中大員前往,怕守邊將士有懈怠意。若金兵再犯,形勢更不可測。何況眼下京師人心浮動,刑事訟案頻發,戒嚴未除,敗將在押,去從不定,這些還需要皇上裁定。”

熹宗最頭疼的就是遼東戰事。

“哎,”他長歎一聲,“何人才是朕的大器之才,將相之星?”一想到戰事頻仍,他就憂心忡忡,拿不定主意。

孫承宗一聽,感覺這未嚐不是一個機會。忙道:

“皇上,臣有一事請求。”

“何事?”熹宗問。

“臣想巡邊遼東。”孫承宗道。實際上,他早已厭倦了在宮廷中毫無作為的公式化的生活。

他表麵身為重臣,實際上並沒有做出些於國家於個人青史留名的大事。皇上的侍讀,表麵上看起來,權高位尊,實際上這是一個空虛的官名。再加上皇上又不認真習讀,還有點厭學。

逼急了,真應了“伴君如伴虎”的那句話。一旦解職,分文不值,一旦獲罪,罪不可赦。還不如遠離是非之地,實實在在地幹些事情,建功立業,名垂青史,蔭庇子孫。

韓可是大喜過望。是啊,如果孫承宗能走馬遼地,選拔賢良勇將,那遼東可保啊!廷臣中除了熊廷弼,就是孫承宗了。而用孫承宗比熊廷弼更符合大家的意願。因為,身份不一樣,無論如何,孫承宗是當今皇上的老師,德高望重,與群臣的關係融洽。不像熊廷弼目中無人,因此,每每在緊急關頭,總有些臣僚上諫罷之。孫承宗就不會遇到這種情況,他畢竟是皇上的老師。

再者說,遼東戰場屢戰屢敗,一直被動挨打,現在孤守山海關,不主動出擊,如果金兵大舉進犯,山海難保,京師真的要像流言所說:難保!

想到這,韓急忙施禮,對熹宗說道:

“皇上聖明,老臣正是為邊才而來。如果孫大學士能披甲躍馬,遼邊將士定能心悅誠服,悉聽調遣。”

熹宗想,孫承宗的請求也正合朕意。本來自己對讀書毫無興趣,留他在身邊無非是做做樣子。

這個老家夥總是中規中矩地要求在一定時間完成課讀的任務,時常把自己的興致在緊要處給攪亂了,讓人心煩,玩起來也沒有了情緒。現在,他要去巡遼,正好借此打發。

熹宗裝出依依不舍的模樣,道:

“愛卿,你這把年齡讓朕如何舍得呢?前些日子就有大臣的舉薦,朕沒有答應。”他趕緊停住話頭,怕孫承宗借此放棄,忙道:“也好,愛卿願披掛戰袍親往遼邊,為朕分憂。韓大人也是此意,朕準之,準之。遼東的事情,如何定奪,全由愛卿處理,不必再奏!總之,再也不能失去半寸江山,要積極招募兵勇,刻苦訓練,逐漸使遼東全之、複之。”

孫承宗行禮答謝:“臣謝皇恩,遵旨!”

站在一旁的魏忠賢,長舒了一口氣:宮中能自由往來的朝臣就孫承宗一人,此人一走,宮中的一切都在我的手中了。他看皇上表麵是舍不得之意,實則巴不得早該如此。孫大學士一走,無疑是卸掉他身上兩大包袱,一是最令他頭疼的讀書,二是令他煩心的遼禍。

但是,為了在韓、孫承宗麵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本領,讓他們知道皇上對自己的信任程度,他眨了幾下眼睛,忙道:

“孫大學士在國家危急之時,挺身而出,令老奴佩服。皇上應該請孫大學士和韓大人一起用膳,以示皇上對孫大學士的恩寵。”

熹宗點點頭:“魏公公說得對,說得對。”孫承宗的離職,確實讓他興奮。他接著道:

“臨行之日,朕要親自為你送行。”

孫承宗忙跪下說道:

“萬萬不可。皇上,臣無些微功勞,不敢驚動聖駕。”他很擔心,若皇上表現出對他的喜愛超過其他人,就一定會引起奸佞小人的不滿,就像熊廷弼,風光出征,卻留下一片罵名,弄個身敗名裂的下場。還不如默默地出行,幹出一番業績。何況那所謂的禦宴,也是件折磨人的苦差使。

魏忠賢側立熹宗一旁,道:

“朝中像孫大學士這樣的人才太少了。有些大臣常常置國家危難於不顧,還一個勁挑拔是非,是吧,韓大人?”

韓受此追問,知道魏忠賢的矛頭指向劉一。思忖片刻,礙於熹宗的情麵,隻得應答:

“魏公公說得是,確實有一些無聊的官員擅長捕風捉影,把靜池攪出渾水。”

魏忠賢一聽,話語不對,抬腿就朝前邁了一步。忽又覺不妥,仍然侍立在熹宗一側,道:

“皇上,內閣那兒有十幾道奏折,都是彈劾劉一的。近日,他和王公公來往過密,一直刁難西李選侍,放出風聲說西李選侍受到皇上的打壓,才有忠直之臣出麵主持公道。老奴還有一件事須請皇上裁奪,劉一不滿皇上對賈繼春的處理,老奴差人去辦,卻被劉一大罵而回。至今,賈繼春等人還滯留京師。”

熹宗隨口道:

“頒旨責成速辦。”

魏忠賢又道:

“皇上,首輔葉向高已有二十多天沒有上朝了,外廷的一切事物都堆在那裏。”

熹宗不悅:

“去,著人把所有卷宗都拿來,朕要孫大人、韓大人一起研讀,斟酌而定。受了皇恩,卻不辦事,朕的朝廷中絕不許有這樣的官員在。”

韓心裏一愣,哪有此事?葉向高在十天前還天天到閣部。自己與他共事多年,同朝為官,對葉向高還是了解的。這件事,自己再清楚不過了。眾臣的奏疏遞上去後,久久得不到皇上的回複。沒有聖諭如何辦?幾次求見皇上,總是從宮中傳出話來,某事尚須廷議,暫擱之。

當著皇上的麵,韓又不敢說出大臣們的真心話。正如劉一說的那樣,朝廷中的閣部是有其名無其實,皇上的批複直下各部,哪有閣部的事?

算了,今天皇上還算高興,待會兒所有的奏疏拿來後,不妨再說。要讓皇上明白勤政愛民的道理,也要找一個適當的時機,韓感到有些可悲。

孫承宗嗓門大,道:

“皇上聖明,臣想專門看看遼邊的奏折,做到心中有數。”

熹宗應之。帶著他們幾個去了文華殿。

沒多久,一個小太監捧著一疊用黃絲帶紮住的卷宗,唯唯諾諾地進來,呈上。

魏忠賢急不可耐地挑出孫傑等人的奏折,遞與熹宗,道:

“孫禦史說的句句實情,劉一越來越張狂了。”說著望了韓一眼,“韓大人剛才也看過了,深有同感。”

熹宗沒看奏折。他專注的表情,從眼神上就看得出,正投在一把檀木製的座椅上,一會兒搖頭,一會兒點頭,似有所悟,隻用耳朵聽著魏忠賢的談話。隨口答道:

“孫傑說得好,有些老臣就是自詡天下第一,什麽事都按自己的主張去辦,這樣的人不能以忠臣稱之。最好讓其離任。”說完,頭一歪,手指油漆發亮的座椅,道:“就像這把椅子,剛做出來時,還隼卯吻合,堅固異常。可是日子久了,你們看,這兒就裂出一道木縫了。”說著自顧嘿嘿一笑。

韓心裏冷意迭生,剛想拿祖製之說替劉一辯解兩句,那邊,正伏案詳閱遼邊戰事的孫承宗突然大聲說:

“好,好啊!這個袁崇煥還真有眼光呢,有軍事頭腦。袁崇煥,袁崇煥,皇上,袁崇煥是哪裏人氏?對遼邊情形如此了若指掌?好,好,是一個難得邊才。”

韓第一次聽到孫承宗對一個戍邊的將士的誇讚。看來,孫承宗還不了解袁崇煥,至少連袁崇煥是個兵部職方司主事的事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袁崇煥上任第一天就沒了蹤影,這……莫非袁崇煥跑到遼東去了?他馬上打斷念頭,起身湊過來。

“孫大人,袁崇煥現在何處?”

孫承宗“哈哈”大笑,笑得熹宗一驚,好在他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那隻木椅中,隻是木然抬頭道:

“什麽袁崇煥?是,是侯恂推薦的那個吧?”

韓接口道:“正是,萬曆四十七年進士,授邵武知縣,此前縣官考核,由侯恂、錢龍錫推薦,皇上任他為兵部職方司主事,官正六品。”

孫承宗道:“皇上,這是王在晉的奏疏,這是兵部的呈文,兩文都說到了袁崇煥。”說著遞過奏章,“皇上,古人雲,紙上得來終覺淺,欲知此事要躬行,袁崇煥做到了。單槍匹馬的袁崇煥竟能到遼東實地考察,了不得,了不得。”

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忙接過兵部的呈文,看下去:

兵科給事中蔡思充疏言:兵部主事袁崇煥擅離職守,四處尋找不見,三日後,竟從山海關複轉,兵部皆受驚,複又為敬。據袁崇煥說,山海一關,隻有殘兵五萬,皆蔽衣垢麵。一帶城垣,低矮而薄,有不少處已經坍塌,城內器械填塞,無法查驗,遼東經略王在晉隻是一味守關,此法危險至極。戰地若沒寬闊的空間無法施展,而潰兵、逃民團聚如鬥之城,互煽互驚,立見獸散之勢。過去樞臣張鶴鳴一手支撐,無可推諉。現今,張鶴鳴在家思過,兵部無主謀之人。戰事看似鬆懈,實則日緊。臣鬥膽舉薦,訪得遼東兵備閻鳴泰,新任兵部主事袁崇煥,皆有才略。宜令二人分任榆關。而總兵孫顯祖、王國梁,就殘兵中挑選,孰為衝鋒、孰為守衛,參遊總哨,從中抉擇,日日訓練,庶可挽回戰局!”

韓看罷,點頭道:

“蔡思充所舉薦的二人皆國之棟梁。皇上宜用之。”

熹宗終於擺脫了木椅的**,對孫承宗道:“經略王在晉死守山海關實在有些不當,這樣下去,何日能全遼、複遼?魏忠賢,聽朕的口諭,交由司禮監去辦。”

魏忠賢忙把耳朵豎起來。別看魏忠賢大字不識一個,但記憶力卻是出奇地好。凡是見過的,聽過的都能久存於心。特別是聖意,哪怕皇上說的話再長,他都能八九不離十地複述出來,然後命劉朝一一記下,讓李朝欽蓋上禦璽,這就是聖旨了。他名為司禮監秉筆太監實際上卻從不寫字,他不會。但這並未妨礙他成為熹宗的最寵。

魏忠賢應聲道:

“萬歲放心,老奴這就去辦。”他知道,皇上的口諭最終是要經過自己這道關,才能形成真正的聖旨。根據以往的經驗,皇帝是從不大動筆的,有什麽事要辦,便口頭說說。司禮秉筆太監便從旁記下,然後交付內閣擬旨。原本這種口授筆錄,很可能和原意大有出入。同時,記錄的太監在這裏摻入自己的意見,當然是極容易的事,而內閣擬旨後,仍要呈上,太監們看了不合意後,還可以更改的。但這種記錄辦法,還算是慎重的,有些時候,竟連記錄也沒有,就是用口頭傳達,甚至隻派一個小宦官到內閣去說一下。這種事就是魏忠賢創下的,包括軍國任命大事莫不如此。

見魏忠賢出去後,韓憂愁難奈,忙躬身奏道:

“皇上,臣累日在閣部辦事。文書房有時口傳,如講學,如任將,如準臣入閣入部院,興修工程,賑災救濟等事宜,皆關係重大,不可無慮,且傳語者,一字抑揚,便關輕重,望皇上慎重。”

熹宗甚為不悅,卻轉向孫承宗,道:

“愛卿,軍國大事,十萬火急,哪能耽擱。如,這任命之事,還是以快為好。是不是啊?再者說,司禮監奉旨而行,豈能從中調包。外廷和內臣素來不和,但祖製難違,不能更改,相信朕能夠洞察一切。”

孫承宗倒要趕緊離開皇宮,開創戍邊大業,點頭道:

“皇上所訓極是。臣想即日動身,把聖上對遼邊的關愛傳遍三軍。”

熹宗還想再旁敲韓一會兒,感到孫承宗是在有意轉移話題,想了想,道:

“也好,愛卿忠誠可嘉。朕命你擔任兵部尚書代替張鶴鳴,巡邊遼東,督師薊遼,有什麽戰況及時回複。”

“謝主隆恩。”孫承宗伏地叩謝。

這時,魏忠賢招來了李朝欽、劉朝兩個奴才,又把熹宗補充的話交待一番,果然一字不差。

熹宗麵露喜色,得意地望了垂頭不語的韓一眼,那意思是說,聽聽,一字都沒有漏下吧?

利用內宮、外府的天然矛盾,製約和控製宮府,是曆代皇帝維護政權統治的基本技巧之一。

別看熹宗不樂讀書,但作為皇家子弟,自然而然地秉承了這方麵的薰陶感染,這些,韓的心裏自然再清楚不過了。好在今天,孫承宗巡邊的大事定下,如果成行,那麽另一位自詡邊才的袁崇煥必將受到重用。想到這,他的心情稍感輕鬆,和孫承宗一道離開宮中禁地。

黎明前的黑夜。夜色越重,天上的星星就越亮。

涼風吹到行人的臉上,多少有些刺骨。幾乎是在寅卯交替之時,雞叫頭遍。京郊黑沉沉的曠野上,一個矯健的騎手單騎往京城急趕。

騎手伏在馬背上,緊緊地把持著馬韁,戰馬“呼哧呼哧”地喘著。馬上的騎手有些興奮,興奮得不時地喊出一嗓子:

“試問琵琶,胡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聽行宮,半夜雨霖鈴,聲聲歇,彩雲散,香塵滅,銅駝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血。回首昭陽辭落日,傷心銅雀迎秋月。算此身,不願似天家、金甌缺。”

一曲吟完,騎手放馬緩行,前麵黑沉沉的夜幕下的官道上,數十個燈籠在路中央閃爍光亮。

這是早起的佃戶。騎手心中有數。

靠京郊綿延百裏的範都內,都是皇莊。說是皇莊,實際上有不少土地就是王公大臣私自吞並的。佃戶們把存了一冬的最後家產如數地運往各個府邸,以求得能有一塊田地供養家小,當然僅僅是供養而已。

騎手明白職責所在,他並不去驚擾那些和自己一樣的夜行人,倒是那些佃戶們把頭縮在鼠兒帽中,驚恐地望著這位腰下佩劍的行人。他們紛紛停在路邊,用身體緊緊護著身後的用以上供的家產。

清脆的馬蹄聲踏著晨露由遠而近……

袁崇煥回來了。佘義士失卻的魂魄仿佛又找回來了。且不說,佘義士抱住袁崇煥的雙腿大哭了一個多時辰,單是兵部中的同僚們都個個暗自豎起了大拇指,心中驚歎不已。

關外的山風吹黑了袁崇煥白皙的臉龐,一身粗布製的夾衣有許多處都磨破邊角,束腰的牛皮棕帶也裂口盡顯。尤其是一雙朝天靴,後跟脫落,靴麵洞穿,連腳上的黑線襪也能隱約可見。

惟有一雙眼睛雖然有些紅腫但神采飛揚,抑製不住的興奮感和憂慮感交相浮現在麵龐。

袁崇煥咧嘴一笑,牙齒很白,把一臉的疲憊映襯得越加分明。

“袁大人,你可算回來了!”兵科給事中蔡思充道,“你的仆人就呆在兵部衙門口,七天七夜了。要不是我等好說歹勸,他準備茶飯不進,說是丟了他的老爺,他也不想活了。”

袁崇煥捶了一下佘三,嗔怨道:

“看你說的,我能怎麽樣?隻不過去了一趟山海關。”說得極為淡然,如同在說別人一樣。

“老爺,你去哪兒,奴才管不著,至少也得跟奴才說一聲。要是老爺有個三長兩短,奴才怎麽回去向夫人交待啊?還有老夫人。”佘三抽抽咽咽。

袁崇煥一笑,道:“好了,老家來信了嗎?”

佘三急忙打開衣襟,取出一封帶有他體溫的信箋道:

“這是從邵武來的,你不回來,我哪裏敢拆開?奴才想,或許是謝公子護著夫人上路了。這邊又找不到您,您說我有何顏麵去見夫人?惟有在見麵之時,一死了之!”

袁崇煥道:“好了,不要死不離口,隻怕是我不難過,有人難過。臘梅來看過你嗎?”

佘三點點頭,道:

“他們一家人都關了店鋪,滿京城裏打聽,害怕您的暴脾氣碰上惡鬼。”

袁崇煥十分感動,對眾位同僚一抱拳道:

“多謝各位仁兄惦念。”拉著佘三要回客棧去。

“袁大人就不必多禮了。你出走的消息,隻有兵部尚書張鶴鳴知道,他也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正遭皇上責罵,烏紗帽本來岌岌可危,你又莫名地失蹤,他是嚇得要死,惟恐責任落到他的頭上。要不,你還是先去拜見一下尚書大人。”兵科給事中蔡思充誠懇地勸道。

“也好,”袁崇煥想了想,道,“佘三,回去準備一大桶熱水,我和蔡大人去去就回。”

佘三心疼地問道:

“老爺,你可曾吃過早飯嗎?”

“行了,你回去吧,一頓飯不吃餓不死人。”袁崇煥感到有一肚子的話要對張鶴鳴講,還要去和熊廷弼切磋,還要報告座師韓。佘三苦笑著臉,答道:

“好,好,回來就好了。我要去叫臘梅給您做上一桌子的好菜。當然,少不了羊油煎的烙餅,香著呢。”說著喜滋滋地拍了拍屁股下的塵土,一顛一顛地離去。看得出剛邁出去的雙腿還有些不利索,站立的時間太長了。袁崇煥一眼便看到在兵部大門旁的石獅座像下有一兩塊長長的破絮,不用說,佘三在自己離去的這幾天就一直睡在這兒。他望著佘三的背影,眼睛裏湧出一股潮潤。

張鶴鳴正窩著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呢,袁崇煥正好成了他的出氣筒。他怒火萬丈,大罵道:

“你,你袁崇煥竟敢在上任之初就擅離職守,狂妄至極!鹵莽至極!一不奉旨,二不辭行,本尚書要奏請皇上罷你的官,砍你的頭!”

袁崇煥懵了,他沒想到自己的一腔忠誠熱血在剛見到頂頭上司時,就如同遇到兜頭而下的一桶涼水。他不顧疲憊辛勞,用沙啞的喉嚨爭辯道:

“張大人,卑職絕不是為私事而遠赴山海關,卑職想看一看山海關內外的地理形勢,做到熟知地形,為兵部謀戰提供參考。豈可責怪卑職擅離職守?作為兵部主事中的職方司,又是負責山海關一帶軍務的朝臣,連山海關的地形地貌都不能了然於胸,又怎能辨出戰守的最佳方略?又怎能坦然上對朝廷,下對將士呢?卑職以為,若沒有第一手資料,那麽兵部討論戰事,製定攻守方案,純屬紙上談兵。”

好家夥,袁崇煥就是袁崇煥,說話心直口快。雖然張鶴鳴在家停職反省,可是皇上畢竟還沒有下旨罷免,他仍然是名義上的兵部尚書。受到了袁崇煥的搶白,張鶴鳴的臉一陣兒紅一陣兒白,他直直望著袁崇煥,說不出一句話。

蔡思充性格憨厚,他知道張鶴鳴的難處,也為袁崇煥的行為感到高興。忙道:

“張大人,袁主事也是一番忠心。前幾任兵部尚書都因遼東戰事遭貶,在下以為主要原因就是後方對前方不了解。特別前方經撫不和,而兵部夾在中間雖左右彌補,卻收效甚微,最後落得費盡了心機卻遭責處。在下想,若是兵部人員都有袁主事這樣的實幹精神,何愁戰地之事不能正確指揮?隔靴搔癢的方略或許就此休矣。”

張鶴鳴道:

“蔡大人說的未嚐不在理,隻是本部院業已停職,還是由蔡大人上書聖上,把此事向聖上闡明。”

張鶴鳴遭了搶白反而最先冷靜下來,是啊,幹嗎跟一個六品主事過不去呢?完全可以把這事改頭換麵一下,說是由兵部派出袁崇煥,然後將前線的情況略加分析,再製定新方案。說不定皇上一高興,念自己雖停職但仍然心憂國事,說不定官複原職,最起碼還能調出兵部,幹幹其他閑差,頤養天年。

可惜他的如意小九九撥錯了兩顆珠子。一是蔡思充盡管同情他,但更忠於事實;二是在宮中,孫承宗已承受了皇命到兵部就職了。

從張鶴鳴的府第出來,袁崇煥已經困得無法騎馬了。七天七夜,幾乎就是人未解鞍,馬未歇蹄。蔡思充讓人給袁崇煥弄了頂軟轎,交待一番離去。轎夫們抬著袁崇煥晃晃悠悠地往回走,不一會兒,就聽到轎內鼾聲大作。

袁崇煥睡著了,他的思緒任由興奮的神經牽扯,在夢鄉中回到了山海關——天下第一雄關……

明明是晴天,剛才還風光明媚,此刻成片的烏雲卻籠罩著無盡的山巒。袁崇煥一口氣縱馬飛奔了百十裏,山海關高大雄偉的身影就隱沒在迷茫的山嶺中。

在寒風料峭的淩晨,袁崇煥一路奔去,頭頂閃爍著指引方向的北鬥星。而現在北鬥黯淡,徒然增加了寒意。他停下馬。棗紅色的青鬃蒙古馬撒開四蹄狂奔數個時辰,熾熱的鼻息噴出兩道濃重的水霧,昏暗中,像一條噴著水柱的暗紅色的火龍。

袁崇煥拍了拍馬脖頸,說道:

“辛苦你了。”戰馬前蹄高揚,伴著一聲“噅噅”的嘶鳴,仿佛告訴袁崇煥,它的腳力還能再跑上十萬八千裏。袁崇煥解下馬鞍上的草料袋,放到馬前頭,臉靠著馬轡頭,親撫了一陣,自己竟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有一座石亭子座落在寒風中。寒風肆虐地拂亂袁崇煥的頭發。袁崇煥將石桌上過客殘剩的東西,仔細地瞧了一遍。突然,看到靠在桌腿根部有一把古舊的破琴。他隨手拾起,把斷弦續上,攬起古琴站起,眼見天色昏暗,大樹被風吹得狂擺,他仰頭,看見層層烏黑的雲籠罩過來。

屋前落葉翻飛,狂風吹起滿地塵沙,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味道,他迎風而立,手撥琴弦,錚然脆響。他輕攏慢撚,彈了一首《十麵埋伏》,又驀地想起現在福建邵武的葉盈倩,仿佛看到她娉婷婉約的身影,還有自己的女兒,她們若是知道自己此時隻身一人說不定有多擔心呢?他急速地撥弄,弦聲切切嘈嘈,有如大珠小珠滾落玉盤。最後一曲盡了,袁崇煥當中一劃,到底是把古琴,琴聲承受不了袁崇煥激越的震**,“嘣”地一聲,剛接續好的琴弦又斷了。

袁崇煥索性把它丟棄在側,閉目小憩了一會兒,壯士一去不複還的魂魄仿佛脫離軀殼消融在無邊的落雨中:迷糊的眼神中,隻見愛妻撐著一把青色飾有花邊的油紙雨傘,在斜風細雨裏緩緩地朝他走來,步履蹣跚,麵露憂色,熟悉的紅唇對著自己輕輕地呼喚,一排皓齒恁地漂亮。

袁崇煥疑心這是一個錯覺,一個美麗的錯覺。事實上也正是個錯覺。沉悶的滾雷有如從腳下響起,烏雲把閃電割成幾截,整間石亭倏地青光閃爍。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做了個深呼吸。果然,他想看到的那張明媚的臉,那雙聰慧的眼,那雙輕靈的手和柔軟的腰身,在一片慘白的雲光中都不見了。

眼前雨中山景模糊一片,袁崇煥覺得整個身子空****的,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兩腳剛一停下,他牽著心愛的寶馬就佇立到四處流水的泥濘的山路上,寒風中的雨慢慢地浸透他的衣服,他顧不得多想,翻身上馬擦著山海關的崇山峻嶺邊沿,越過長城,朝著正北方向,向著關外的黑山峽穀森林奔馳而去。

此刻,他不得不在虛弱的心底承認,他不可能拋家棄舍就這樣一個人孤零零地闖**,至少在眼前的現實環境中,他有一種冷的感覺,需要如家般的火的溫烤……

但眼前的壯美令他陶醉,雨後的河山無比壯麗,天高而闊,一道彩虹橫跨在西天。彩虹下就是迤邐的山巒,山巒上就是身姿挺拔的萬裏長城,他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是絕不能讓長城成為最後的天然禦敵的屏障。

袁崇煥知道自己肩負的責任,他絲毫不為眼前的壯美所累,沿著崎嶇的山路,他伏在馬背上,腰佩雙劍的身體跳躍起伏,滿臉滿身粘滿灰土,幾乎認不出其真實麵目。他策韁馳騁的矯健身姿,惹得路人陣陣狐疑:這人是幹什麽的?有什麽來曆嗎?來不及細想,袁崇煥便旋風般地飛過。

終於到了十三山、前屯衛、大小淩河一帶,袁崇煥這才勒住馬頭。他想,這才是自己的命中之地。

袁崇煥邊趕路,邊用銳利的目光觀察四周的地形、地勢。每跑一程,他都趁戰馬停下來飲水吃草歇息的空當兒,取下隨身帶著的行囊,拿出圖來一一對照眼前的山巒、樹林、河流、道路,用碳條做些符號標記,不時皺眉作深思狀。不來不知道,一來嚇一跳,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袁崇煥手中的地圖抖動不停。他吃驚,對地圖上的標誌深感吃驚,明明眼前是一道河流的拐彎處,可圖上卻分明標著一座山形;明明眼前橫著幾個遠近不等的村莊,可圖上卻標著一片空曠的地帶,為驗證地圖的真實可靠性,他不時地向沿途的砍柴人和獵戶打聽。

“獵手,敢問小淩河可是此處?”袁崇煥拉著馬對正在河邊擦拭鋼叉的年輕人問。

“客官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年輕的獵手一臉困惑,“這是大淩河的小支流,沿著這條溪流向正東才是小淩河。”

袁崇煥一邊點頭,一邊用碳條在地圖上重重地改過來。仔細一看手中的圖,差不多麵目全非了,隻得取出一張空白紙,蹲在一塊巨石前,比照著一一改記下來。他向年輕人道了謝,上馬飛奔而去。年輕人呆呆地注視著,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從心底對這位單槍匹馬的騎手產生了敬畏之情。

夜幕降臨了,袁崇煥騎著馬穿行在一片起伏不平的山崗之中,亂石迭生,馬蹄踏在碎石上偶爾濺起些火星。山坡上生著矮壯的野酸棗樹和零星的幾株鬆柏,山風一吹沙沙作響,飄來一股鬆樹皮散發出的濃鬱鬆香味。借著朦朧的月色,袁崇煥看見山坡上高高矮矮地堆著幾座土墳,兩點碧綠的駭人光點正在土墳中閃爍。戰馬一聲長嘶,豆綠的光點便倏地不見了,袁崇煥緊按佩劍,策馬前行。他疑心那是一匹狼,他不敢大意。心想,野狼往往是成群的,萬一遭到狼群的襲擊那就是遇上大麻煩了。又不能即刻停下,隻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果然,一聲狼嗥破空而來,聲音令人毛骨悚然。袁崇煥取出一塊打火石,撕下裹在身上的一塊破棉絮,纏在箭頭上。點燃,火光陡然一亮,“”地響。袁崇煥彎弓搭箭,拉開勁弓,“嗖”

地一聲把帶著火苗的箭頭射出,正落在那片亂墳中,周圍的幹草碎枝燃著了,一時火光衝天。

在火光中,至少有十幾匹野狼嚎叫著四下逃竄,袁崇煥乘勢揚鞭飛馬衝下了亂石崗。他抬頭仰望夜空是那麽遙遠空曠,湛藍晶瑩,無邊的夜幕上綴著幾顆亮星,仿佛黑色的綢幕上綴著幾顆寶石。勺形的七顆星星燦爛閃爍,就在他的頭頂上方眨動著眼睛。

“啊,北鬥七星!環拱北辰。”袁崇煥差點叫出聲,是啊,聖上猶如北鬥,群臣都環衛著他,他心裏湧出無盡的忠君念頭。一身的困意頓消,馬似乎也有了靈性,撒開四蹄風似地奔行。

白光粼粼的一汪水波出現在眼前,這或許是小淩河了。他翻身下馬,卸下行裝,牽著馬來到河邊飲水。他彎下腰,手捧清涼的河水往臉上撲了撲,神情清爽了許多。點燃一堆篝火,打開鋪蓋,他躺下來……

三天後,袁崇煥醒來,這一覺睡得長,也睡得死。他懊悔自己耽擱了兵部議事,從宮中傳來聖意:

“破格任命袁崇煥為按察司僉事銜,山海關監軍。”

“太好了!”袁崇煥魚躍起來,興奮地對佘三道:“趕快收拾行李,我去兵部略作交代,就前往山海關。前幾天,沒敢驚擾山海關的將士。今天起,要和他們在一塊共事了。”

佘三有些不樂道:

“剛剛來京才幾天?屁股還沒捂熱呢,又要離窩了。人家當官的職位升了,離天子腳下的距離就越近,老爺倒好,官銜升了,卻要去遼東!夫人來後,不埋怨您才怪呢!”

袁崇煥接過佘三的熱毛巾,一邊擦臉,一邊美滋滋地說:

“這,你就錯了。娘子最懂我心,她也會替我高興的。身處的位置雖然離京城遠,但絕遠不過邵武。我這是一步步靠近遼東前線,為國盡力。佘三,現在建州女真人竟然強掠了我大明的那麽多土地,致使百姓流離失所,居家不能樂業,還要我們這些當官的幹啥?”

佘三道:“老爺,那好,奴才有一事相求,您可不能把奴才一個人丟在京城。要去同去。”

袁崇煥使勁一拍佘三的肩膀,朗聲大笑,笑聲中充滿豪情。說道:“有你的份兒,我袁崇煥今生是把你帶定了。但此次不行。”

佘三愕然,忙道:“袁老爺,您都去了山海關,我一個人呆在京城做甚?”

袁崇煥神秘一笑:“你不是有牽掛嗎?你走了,臘梅一家怎辦?留下來有些照應。”

佘三忙道:

“那也不礙事的,我會安置好她,再說又不是十年八載的。”

袁崇煥正色道:“佘三,我們就是要準備去個十年八載的。建州金人一日不退出我大明的土地,我袁崇煥一日就不回來。再說,你留在京城,等等謝尚政和你嫂子。我走了,誰又來照顧她們?北京對他們來說人生地不熟的。雖說謝尚政來過一兩次,但我總是放不下心。等我到山海關後,我捎信讓你們都過去。”

佘三驚道:“老爺,您莫非想把夫人也帶到邊關?”

“這有什麽不可以?”袁崇煥不假思索地答道。

門外傳來敲門聲,佘三道:

“是臘梅,她來給老爺送補湯,雞絲藥膳湯。”說著,前去開門。

著一身紅短襖的臘梅忸怩地進來,袁崇煥見她端一碗熱氣騰騰的雞絲藥膳湯,忙謝道:

“多謝臘梅姑娘了。”伸出手接過來,還熱乎乎的,轉頭吩咐佘三道,“拿些紋銀來!”

臘梅紅著臉道:

“袁大人就不要客氣了,這是小女的一點心意,您三天都未進食了。”

佘三不樂意了,說道:

“再不領餉,還真的要斷炊了。”

袁崇煥調侃道:“有臘梅在,你還怕什麽?”

臘梅羞紅了臉,低著頭把屋內淩亂的什物一件件地收拾起來,她將散落在地上的沾滿灰塵的行裝搭在臂彎上,又對佘三了嘴,低聲道:“還不把你那身兒也脫下來?”

袁崇煥意味深長地一笑:“你們忙,我去去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