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全然不顧四周文武大臣們射來的各種目光,堅定地說道:“山海關乃天下第一雄關,我軍憑險而守,女真鐵騎斷難撼動。說句托大的話,隻要給我軍馬錢糧,我袁崇煥一人也敢為大明守住這山海雄關!”

天啟二年春天,山海關。

和暖的春風拂遍薊遼大地,百花盛開,百鳥和鳴。蒼茫的群山仿佛一夜間換了行裝,滿目嫩綠,春意四溢。山腳的潺潺溪流,水色清亮,滋潤著水草迅速猛長。帶著濕氣的微風吹動著溪麵上的枯草悠閑地流下山澗,不時還有一些小魚“嘩啦”一聲躍出水麵,旋即潛入水底,徒留一圈波紋漸漸消退。

絕美的景色常在奇麗的山川。人們攀上山道,如同步入畫中,覽不盡的人間春色,嗅不完的泥土芬芳。袁崇煥躍馬登上了一座山包,極目遠望,感到心胸開闊。他高高地舉起雙臂,大喊一聲:“我來了!”驚得正在樹枝間做窩的小鳥“撲棱棱”地四下飛去。

山海關,果然名不虛傳,確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這是萬裏長城的起點,順著山海關上“獵獵”作響的旗幟往西眺望,宛如一條長龍橫臥在崇山峻嶺之間,奔騰欲飛,好不壯觀!袁崇煥揮鞭而下,馬馳關門。他抬頭仰望,“山海關”三個鬥大的正楷字穩穩地凸現在城牆上方,樓閣下隸體的“天下第一關”雄渾遒勁,猶如這座關隘一般,和整個堅厚的城池組成不可分割的一體。

拾級而上,從城牆的垛口向關外望去,地勢居高臨下,險要無比,強將健卒堅守於此,真是固若金湯。怪不得金人幾次襲擾山海關,山海關兀自巋然不動。回首關內,除了官道旁有幾座不起眼的山包外,廣袤的田野,一馬平川,稀疏的村落點綴其間,炊煙嫋嫋,絕對的田園風情。

袁崇煥想:如若金兵一旦攻克關隘,揮師南下的話,那就再也沒有可阻攔的了。

一句“給我軍馬錢糧,我一人足守於此”的豪言令朝野震動,但袁崇煥的豪情也不是憑空而發的,山海關就足以恃險禦敵。袁崇煥佇立城樓,風卷戰旗不時撩著袁崇煥的臉,他一手執住旗角,默默地沉思著:金人若是馳馬關下,久攻不停,縱然是天下雄關也怕經不起久攻,必須和金人決戰關外,損耗其實力,即使金人攻到山海關下,有大炮鎮守,有眾士效力,必能折強弩於末勢。

“孫大人的見解是正確的,戰線必須前移,蠶食鯨吞,方能保全、恢複遼東。”袁崇煥轉過身來,倚著垛口,望著不遠處的校軍場。校軍場上人頭攢動,但隊形散亂,不像是在操練,倒像是圍觀什麽稀罕物。作為新來的山海關的僉事,任務之一就是監軍,他健步下了城樓,徑直往校軍場走去。

偌大的空地上,有幾十位軍卒擁在一處,憑相貌就可看出老的老、少的少、老的油滑,少的稚嫩。另有十幾個青壯些的士兵都蹲在場地邊上,眼睛直盯著地麵,腮幫鼓起,神情時而緊張,時而輕鬆,手勢比劃著,似乎在相互討要什麽。

袁崇煥腳步生風,不多時便立在眾人的身後。

一個老卒幹咳了幾聲,拍了拍身旁一根粗黑錚亮的鐵管道:

“你們沒見過這家夥有多厲害,神威無敵啊!當年老夫在薩爾滸之戰時,就點燃這個家夥,一炮打出去,一團火球‘唰’地一下就飛出去幾十丈。咳,那火光、那煙霧,那爆炸聲,威風著哩,撂倒金兵成百成百的,就像撂草捆似的。把金兵從地上,從馬上炸到半空中,全炸死了,摔死了。”

“是嗎?又在瞎吹,那我問你,你的左手是怎麽掉的?”有人不服氣,“全炸死了,咋大明軍敗了呢?”

“對呀,這大炮恁地厲害,大明軍咋敗了呢?還有廣寧之戰,不也有這玩意嗎?”又有人搶白。

老卒臉色漲紅,急道:

“你們聽清了,那是在野外,金人到處都是,不怕死,硬衝上來。近了,就來不及了。”老卒吐了一口唾沫,又接著道:“廣寧,廣寧失守,那也是不該屯營城外。這火炮就應該放在山海關城樓上,熊大人鎮守此地時,多虧了它。要不,王化貞根本跑不回來,當然,現在兩個人都挨懲罰了。熊大人有點虧。”

“還是講大炮吧,不要講著講著又扯到經撫不和上。”年輕的士卒依舊不依不饒地追問。

老卒眨巴著眼睛,道:

“我剛才講到哪了?噢,對,怎麽使用它呢?”老卒一邊說一邊站起來,“先將火藥丸放到炮膛裏,再點著座後的火撚子。點時不要慌,點著後,將炮筒衝著來犯的敵人,估摸距離,慢慢地調試角度瞄準。要用眼測,是平射還是仰射,一般地要先舉手掌放在眼前,從指縫間找著準星。”

眾人哈哈大笑,“又瞎吹,指縫間怎麽找準星?”

老卒氣咻咻地喊道:

“說了你們又不懂,要反複演練才能掌握。”說完,把殘手從炮管上收回,放到懷中取出一個煙管,撚了撮煙葉填上,用火石點著,低頭猛吸一口,歎道:“你們光知道看稀罕物,不知演練,手不練拳會陌生,光聽不練不是白搭嗎?”

幾個年輕士卒竊笑,有個人道:

“好了,我們早都會了,不如講講辮子軍衝鋒時都哇呀亂叫什麽。”

“叫什麽?你說能叫什麽?殺——就一個字。”老卒不屑地嗑了嗑煙鍋,又道,“那馬術,絕!能在馬上翻轉身子,連箭也射不中。”

袁崇煥道:“辮子軍有啥了不起?不可滅自己威風,長敵人誌氣。我袁崇煥就不信金人有三頭六臂。”

眾人都回頭,見袁崇煥六品朝服在身,忙施禮道:“大人,大人來此做甚?”

袁崇煥道:“按察使僉事、山海關監軍。”

老卒淡淡地道:“朝廷就會派文人來帶兵,大明朝難道沒有武將了嗎?”

眾人跟著點頭,看樣子很讚成老卒的話。

袁崇煥想:難怪士卒多有怨言啊,王化貞不知兵、袁應泰不知兵,再往前楊鎬也不知兵,這些進士出身的文舉偏偏都曾作了一方主帥。嘴上空談,紙上空談,以致有三次大敗,富饒的遼東差不多喪失殆盡。看這軍校場上,士兵鬆散浮誇,絲毫沒有大敵將至的緊張氣氛。

他皺著眉,許久沒有言語。

那位老卒似乎覺得自己的言語重了些,忙道:

“大人,不是我等埋怨,將帥不和自古已有,但士氣低落確與上麵恩惠不施大有關係。您從朝中來,過不了多久就會知道,我們吃的、穿的、用的都不足,士氣怎會高漲?好在金人沒來,戰事未起,窮對付著唄。”那意思是你也不過六品監軍,說給你聽也無所謂。

袁崇煥看著他們老少懸殊的麵龐,說道:

“養兵千日,就要練兵千日,大炮威力巨大,但也要嫻熟使用。”他走近那位老卒,問道,“這些士兵也能打仗嗎?”

老卒道:“哪能打仗?都是被金人占了房田,當兵混飯吃。”

袁崇煥道:“你是身經百戰的人了,應當對他們多加訓練,這實際上是愛護他們。”

老卒努努嘴,指著那幾位校場邊的青壯兵丁,說道:

“王大人隻是每天過問一下操炮手的訓練,別的一概不問。又讓實戰實演,操炮就這麽簡單,他們都膩歪了。”

袁崇煥走過去,對那十幾位操炮手叫道:

“操炮手集合,列隊!”

十幾個操炮手慢騰騰地站起來,手裏還捂著小罐罐。袁崇煥眼尖,知道那是盛蛐蛐的用具,不由得怒從心頭起。他一個箭步上前,利索地從眾人身邊走了一圈,幾個手中有小罐的士兵頓時蔫了,原來,手中的玩物都集中在眼前這位長官手中。剛想開口要時,就聽袁崇煥的腳下“劈劈啪啪”一陣脆響,盒罐碎了,幾隻蟋蟀在袁崇煥的腳下相繼斃命。

十幾位士卒傻了眼,愣怔著、低下頭。

就在這時,山海關守將馬世龍急匆匆地趕來,火燒火燎的樣子。

“哎呀,袁大人,您怎麽到這兒來了呢?閻大人早就在經略府前等候您啦。”

袁崇煥對馬世龍道:“這就是王經略部下的操炮手嗎?”一腳把踩碎的蟋蟀盒踢飛,“如此練兵,還怎麽打仗?”

眾人見袁崇煥變了顏色,都諾諾站立。馬世龍道:“這些人都是才招募來的新兵,江浙人,腦瓜子好使,稍一學習就全會了。王大人考過幾次了,皆能對答如流。”

老卒哂笑道:“馬將軍,真打起來,說不定手忙腳亂的。光聽那震天動地的聲音就嚇破膽了。”

馬世龍對這樣的兵油子並不理會,拉著袁崇煥就走,邊走邊悄聲說:

“經略王大人最器重那些有經驗的老兵了,因此,那老兵有些驕縱。這也沒法子,要守山海關還一定得用他們。隻是這些江浙人有些吃不了苦,王大人也知道,好在邊關無戰事。”

“經略王大人不在府上?”袁崇煥問。

“在,在,王大人身體不適,在府內靜養歇息。吃了三天的藥了,風寒證還不減,特命末將在關口迎接二位大人。可聽閻大人說,您從旁道岔開了,說是欣賞邊地風景,誰知您來這兒了。”馬世龍小心地答道,別看袁崇煥官銜不高,可也是新任兵部尚書孫承宗指派來的,而且還聽說這個不起眼的袁崇煥很有來曆,有背景。

袁崇煥聽說過王在晉,臨來之時,孫承宗特意把閻鳴泰和袁崇煥叫到府上。考慮到建州金人正忙於建都立國,機會難得,務必利用這段時間,加緊練兵、堅修城池,以防患於未然,做好戰前的充分準備。在守關外還是守關內的問題上,袁崇煥和孫承宗的意見不謀而合:堅決地向前推進,爭取寸土必爭,安置流民,重新穩固遼東局勢,以圖複遼。

王在晉,字明初,江蘇太倉人。萬曆二十年進士,授中書舍人,自布曹曆監司,由江西布政使,提拔為巡撫山東右副使,熊廷弼被免官後,代替熊廷弼,任兵部尚書,後又經略遼東、薊鎮、天津、登萊。是一位文人出身卻主管軍政大事的角兒,對於打仗,他有些安於現狀,從心底懼怯金人。

袁崇煥在馬世龍的陪伴下,經過兩座兵營來到經略府,見和自己同來的山海關監軍副使正在府門焦急張望,忙道:

“閻大人,勞你久等了。”

閻鳴泰不答語,指了指右邊:十幾個士卒正躺在樹蔭下,嘴裏嚼著甜津津的草根,他們絲毫沒有士兵相。袁崇煥會意,兩人一同踏入經略府。

王在晉臉色蠟黃,眼睛渾濁,斜歪在榻上。一副鎧甲掛在臥榻上方。袁崇煥留意一下,沒有發現上麵有厚塵,心中稍安:看來王在晉確實身體不行。

“馬將軍,快招呼閻大人、袁大人入座。叫廚下弄些野味來,為二位大人接風。”王在晉一臉歉意,“唉,前幾日,從小淩河回來,就感不適。想必二位大人都見了山海關的防務,就是這樣,缺兵少將的,你們來了就好。”

袁崇煥道:“王大人勞累過度了。適才,我見校軍場上,老卒少丁深為擔憂,但見主帥辛勞若此,稍感安慰。”

閻鳴泰也道:“是呀,袁大人說的是,我們既是監軍,應該到兵營做些實事。”

“嗯,”王在晉擺手示意二人坐下,從床榻裏側取過一幅地圖,“那好,山海關守軍防務的詳細位置都在這上麵。吃過飯後,你們可拿著令牌,四處走走。”

袁崇煥感到王在晉的品性過於柔順,言語不緊不慢,思路還算清晰,至少還能合得來。軍隊的戰鬥力不高,士氣低落也不是他造成的。袁崇煥道:“王大人,您身子不好,就把巡營的軍務交予崇煥,如何?”

王在晉對袁崇煥挑最辛苦的任務,很是滿意,點頭應允。“是啊,為官一方就必須熟悉下情。山海關才招募來五千兵丁,大都是江浙人,腦瓜子靈,為防守山海關想了不少點子,有些還挺管用的。”

用過飯後,袁崇煥下營。不深入調查,很難發現一些不利的軍事部署與安排。原來,王在晉的指導思想是以守山海關為最終目的。所有明軍主力的大營,都按梯次分紮在山海關二十裏範圍內,而幾百裏外的錦寧一線,遼河以西、以南的大麵積領土都無人把守。即使在大、小淩河、前衛屯、十三山一帶也隻有少數明軍,權作監視之用,對來犯的敵人根本形不成第一輪打擊。他想:山海關外的屏障險地完全可以構築第一道防線,前方穩住,後方才能鞏固,即使前方打了敗仗,也不會形成群龍無首,一潰千裏的局麵。

當袁崇煥把想法告知王在晉時,王在晉道:“我何嚐不想如此呢?就是這數千人的江浙兵,我都上疏七次,才撥銀招募的。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袁大人,我這樣做,是為了不使兵力分散,好鋼用在刀刃上。當然,也是些無奈之舉啊。”他喝幾口湯藥,咧嘴咽下,“這藥咋這麽苦。”

袁崇煥道:“兵法雲‘隘形者,我先居之,守之以待敵;……險形者,我先居之,必居高陽以待敵;若敵先居之,引而去之,勿從也。’王大人,若聚兵一處,一旦敵國來犯,施展不開。因此,崇煥以為,戰線務必前推,戰可攻、退可守。若敵人不致,也可屯田墾荒安撫流民,定民心固軍心。”

王在晉頻頻點頭,答道:

“袁大人所言極是。可我的山海關駐軍加上前線人馬不過萬人,你也看到了,老兵居多,好在有幾門炮,我是不敢往前推的。山海關太重要了。譬如,一個人伸張五指,就不如攥成一個拳頭有力。失了山海關,罪不容赦,前麵的例子、教訓太多了。”

袁崇煥想,王在晉說的也是實情,就不再言語。心中卻盤算著,務必將這裏的情況轉告孫承宗大人。

晚飯後,袁崇煥奉命巡視軍營。好在這裏的地形他已經了如指掌,很快就轉了一遍。到山海關十天了,袁崇煥幾乎是一天一處,一些駐地的守軍將領的名字和他們的相貌品性在自己的心中都有了一個初步印象:滿桂、何可綱、趙率教、左輔、朱梅、尤世祿、祖大壽……袁崇煥覺得他們都是熱血男兒,然而與眾將隻是一麵之交,其心底的真實想法,他也摸不清。黑土地處處散發著誘人的清香,啟發了袁崇煥的思維。袁崇煥在親身經曆的基礎上,經過深思熟慮,擬了一道奏章,提出了一個係統的固遼、複遼計劃,直接上疏朝廷。

他寫道:

微臣袁崇煥,為仰荷聖主殊恩,願意竭盡綿薄之力,誓死報效朝廷。現有緊急事宜上奏。臣自辭朝出關,一路上勘察軍情,抵達山海關,即與諸將研究我軍防務。臣以為有刻不容緩之事,需朝廷解決。修築防禦工事,需用甚急或雇騾車,立刻發去,置屯立營壘諸料,如,木竹、蘆席、秫秸、鍬鋤,到部即必用者。但關上無餘物,不得不借討於別地。如竹木,莫多於天津,應動何項錢糧,及何人可差,需朝廷定奪。

兵力方麵,則現在浙兵新到者,及逃回之舊兵,足以固守山海關。若圖謀複遼,非銳卒不可用。廣兵陳九德所帶三千水兵,秋毫無犯,軍紀森嚴。蒙部覆催至山海、令臣監練、防守南海口北城急著,但恐赴登、萊、費其道路之往還,本部宜差一人前往催督,然防則必防船,又當及時早計。須照廣船模樣,方可禦銃炮,彼中自有匠人帶來,當於天津打造,俟兵到日,先發至山海,為目下急防。船成之日,方發南海守泊,防禦敵人,倘以舟師來攻,臣督此三千之卒,殲之海上有餘也。

惟廣之步兵,勇捷善戰,又不可少。臣籍已屬西江,臣叔平樂府推官袁玉佩,見即來京。令其罄將所結納之死士、盡數帶來。連同臣所結納的武舉謝尚政(今在邵武府),洪安瀾等可一並戍邊。……臣叔監之前來,將知兵、兵知將、一脈貫串,生死不離,不必另委府臣,佐以滋擾也。然安家行糧、衣甲器械,每人非二十兩不可。部謂:“量給行糧”,升鬥安足以致豪傑?但十萬之費,應用何項錢糧?明白開造,以便計發。

至廣西之狼兵,雄於天下,衝鋒陷陣。勇不畏死,需於田州調二千,泗城州調二千,龍英州調二千。狼兵從來沒有安家衣甲之費,給糧即行,每名六兩就可調至京師。需要動用何項錢糧?令官選揀精銳,親自押來赴戰。

現任薊鎮督糧推官林翔鳳,臣之至戚,熟讀兵書,且善武藝,與諸士官交往甚厚。可調往山海關守邊。臣過玉田時,與之話語投機。

如廣兵逃走,臣與臣叔任其咎;士兵逃走,林翔鳳任其咎。其招之、練之、督之、而戰,始終臣與臣叔及林翔鳳三人。蓋文臣而行武將之事,托命於眾兵。況臣叔林翔鳳俱以廉謹見稱,焉敢猛浪作事?他日疆場得力,如在朝鮮、播州時,必此兩路之兵,器械整齊,隊伍分明。

他日戰之不力,即斬臣行軍之前,以為輕事者之戒。

伏乞皇上立賜施行,此遼東事最急第一事。

臣當效犬馬之力,以報皇上知遇之恩。誓死鞏固邊關,收複失地。

寫罷奏疏,已是雞鳴時分。袁崇煥披衣而立,久視奏折,擔心有遺漏,自念三遍後,稍感情切理明,這才輕輕吹滅了油燈。高腳油燈裏早已沒有半滴殘油,徒剩一根燈芯在滋滋地燒著,芯灰灑了一桌。

袁崇煥轉身推門而出,好涼爽!他這才感到自己的腦門上已沁出一層密汗。在這封奏疏中,他是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還要搭上叔父袁玉佩、至戚林翔鳳,更不用說自己結交的死士謝尚政、洪安瀾了。

庭院中的露水很重,青石板上濕漉漉的,有些寒意。袁崇煥繞著庭院踱步,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若能再招來兩廣兵,那麽對鞏固山海關、攻擊金人將是最有利不過了。這就避免了軍卒中間以地域劃分搞小集團,打起仗來相互不協調的危險,抓住稍縱即逝戰機的把握就更大了。

“砰、砰,”有人敲門,袁崇煥上前拉開門栓,王在晉帶著親兵站在門口,一臉堆笑。

王在晉道:“袁大人,你真是位實幹家!十多天,都不見你蹤影,原來,跑到前方去了,我還一陣擔心,你若化裝後,是不是還能到沈陽去了呢?”

語氣中既有敬佩,又有些酸酸的不滿,袁崇煥道:

“王大人,卑職職責所在不可懈怠呀!大人,這是崇煥昨夜草擬的奏疏,請經略大人過目,若有不妥之處還來得及修改。”

王在晉仔細閱後,感到眼前的僉事監軍對軍事謀略確有一套,同時忠心之情溢於字裏行間,讚道:

“是呀,袁大人所謀甚遠,如若朝廷能增撥軍餉、補充兵源,山海關何愁不保?隻是,袁大人去招兵、也不必遠涉兩廣,更勿需把自己的親戚都弄到戰地。”

“這?”袁崇煥有些遲疑,道:“王大人,不是崇煥不信任江浙或兩湖兵馬,實在是因崇煥在廣東、廣西有些少年時就結下的死士,關係熟絡,招納起來,既快又省。”

袁崇煥了解招募兵員的情況。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即使是奉旨行事,所招兵員的數量和質量都是處於下等。當地的官員總是尋找借口,左搪三天,右塞五日,然後盡弄些老弱之人或在家犯事又夠不上蹲監的人湊合一下。即使這樣,也要去招募的人上下左右一路打點過去,否則,沒門兒。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了。”王在晉就深有同感,他年前在江浙招的二千多人,僅給州道府吏就不下五千兩紋銀,你若不給,那好,沒有人。沒有人,你能拿他們怎麽辦?招兵的一到,大多數青年人都藏匿起來,為何?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誰不知道,遼東年年戰事發生,誰願意把腦袋掛在褲腰帶上?如果聖旨上說要地方籌措錢兩,那好,你等著吧!等你募集到了,黃花菜都涼了。

這是普遍風氣。除非皇帝親招禦林軍,或錦衣衛隊,報名的人多,這叫熱門,既不用打仗,又不愁耍不了威風。

總體上說,王在晉對袁崇煥的奏疏挑不出什麽毛病,倒真地能看出此人勇武果斷,可謂赤膽忠心,是一個真心實意替大明朝效死力的馬前卒。但從內心來說,王在晉更對江浙兵有些感情。作為經略,對監軍的事不能幹涉,就好比是平行的兩條路,監軍無調動士卒的權力,但有把前方的真實情況直接反映給朝廷的職責。

王在晉心想:也罷,朝廷若能增兵,那最好不過了,管他是哪兒的人呢?……

山海關的重大軍情,很快就傳至明廷。由於山海關的重要性,所有山海關的奏疏可直達宮中。

當時,宮廷的魏忠賢已初步形成勢力很大的閹黨和以葉向高、韓等人的部院對抗,但對山海關,雙方都格外謹慎。

三天後,印有禦璽的詔書下達了:

“著山海關僉事監軍袁崇煥前往兩廣募兵,戶部撥錢十萬兩,內府撥錢十萬兩。”

袁崇煥即刻辭別山海關,辭別黑土地。他知道這是短暫的。他正在實現著他心中的理想和豪言:“給我兵馬錢糧,我一個人就能把關守住。”

南下的路程遠,但袁崇煥的速度快,可謂日行千裏。過江西道,本想拐個彎,去福建邵武,但他沒有去。一是因時間不允許,二是擔心謝尚政說不定護著妻子早已上路了。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袁崇煥躍馬登高,遙望青山,怎能想到,袁崇煥在短短的兩年多一點時間,命運從平緩的河流匯入了滔滔的大江,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袁崇煥一時心潮澎湃:

何人邊城借箸籌,

功成乃以名其樓。

此地至今烽火靜,

想非肉食所能謀。

我來憑欄試一望,

江山指顧心悠悠。

聞道三邊兵未息,

誰解朝廷君相憂。

他想起年輕時寫的一首詩《舟過平樂登籌邊樓》,怎能不感慨萬端,思緒無限?

有了錢糧,有了人馬,大明朝的恥辱可以盡雪矣。

“啪”地一聲鞭響,緊接著在幽深的山穀中傳出無數個回響,有如進軍的戰鼓,又如凱旋的炮鳴,袁崇煥就在這空穀足音的護送下,飛馬下山。

月圓之夜,月華如水,月色融融。

清涼的夜風不停地搖動著略顯陳舊的瓦舍,瓦楞上的狗尾草在溝縫中一個勁地往上鑽,院中的一株春梅散發出陣陣清幽的香氣,給這個破落的院子增添了一份雅致。

透過百欞雕花木格窗向裏望去,室內的燭火搖曳,新鋪就的錦帳和老式陳舊的家具極不協調。

“崇煥,我們出去走走。”

“不必了,你累了,一路上還沒辛苦夠嗎?”袁崇煥深情注視著妻子葉盈倩。心想,無巧不成書!自己竟然和妻子同日抵京。兵部尚書孫承宗格外照顧,允許袁崇煥在京和家人小聚三日,並在兵部的後院讓人騰出一個不大的院落,讓袁崇煥一家及其仆人安歇,也算是袁氏府第了。盡管簡陋還有些破敗,(它原是盛放兵部草料的)但總比住在人進人出的客棧強多了。

葉盈倩把一綹擋在眉梢的頭發穩放在耳邊,輕聲道:

“遼東苦不苦?冷不冷?還能再打起來嗎?”一肚子的話本不知從何開頭,幹脆就撿最令自己擔心的事問起。

袁崇煥拉著愛妻的手說:

“哪裏稱得上苦?既然從武就不計較這些了,還算好吧。不過比起難民來說,我們這些守遼的將士要算好多了。”

“袁大人,熱水燒好了,”佘三站在門外喊了一聲,平時,習慣地直接踏進來,他今天止住了腳。

今天,最高興的就數佘三了。整整忙活了一下午,打掃灰塵,洗抹桌椅,衝刷地板,他幹得仔細,連破縫中的草棍兒也一一清出。葉盈倩叫他歇會兒,他說:“不累,不能在屋裏留下黴味。”感動得葉盈倩連聲誇說:“佘三還跟在邵武時,不,跟在廣西時一樣,一點都沒變。”天快傍黑時,曉裳帶著孩子從外麵回來,佘三抱過孩子親熱得不得了,曉裳看著佘三心中湧出說不上來的感覺,幫著葉盈倩打掃房間。

主屋靠北,東西各有兩間略矮些的偏房,權做佘三和曉裳的臨時住處。佘三主動地挑了一間還沒有安上門的房子,他找的理由很充分:靠廚房近,生火做飯方便,葉盈倩默許了。也隻能這樣,總不能把曉裳冷落了吧。再說,她從中撮合曉裳和謝尚政的事至今還沒定下來,也不知這丫頭的心中是如何想的。這事還要慢慢來。

袁崇煥鬆開妻子的手,道:“進來吧。”

佘三這才提滿了一桶熱水,倒進放在拐角的大木盆裏,袁崇煥伸手攪和一下,對葉盈倩說,“洗洗吧。”說著自顧跟在佘三的後麵踏進院中。

此次南下招兵進展得很順利,不到十天的功夫,廣東募集了三千步兵,廣西募集了六千狼兵。全是清一色的青壯年,尤其是廣西狼兵是出身鄉裏的兵丁,忙時為農、閑時操練,他們中少則有半年,多則有三年的從軍史,舞槍弄棒甚是熟練。據叔父袁玉佩介紹,這些人最大的特點還是不怕死,有忠心。原本袁玉佩要隨軍一道前往,這也是袁崇煥在上呈的奏折中所期盼的,但事不湊巧,臨動身前的晚上,袁玉佩竟染上了風寒,咳嗽不止。第二天,人就瘦了一圈,好在有洪安瀾等一班少年時結交的死士,袁崇煥也沒算操多少心。一路上,不分晝夜,不敢有片刻的歇息,來回整整二十天就趕到了京城。到兵部點名,九千兵馬一個不缺,都安置在京城廣渠門外的兵校場,隻等開拔山海關的令下了。恰在此時,謝尚政護著葉盈倩母女及婢女曉裳也趕到了京城。

一家人見麵,都是淚眼相望,滿腹話語,滿腔思念,都噎在喉嚨,誰也沒有多說什麽。倒是女兒月兒一個勁嚷著叫曉裳帶著她去逛逛大街,買好吃、好玩的。望著已能說一口流利廣東話的女兒挪動著腳步的可愛樣子,袁崇煥心頭漾出父親的愛憐,他掏出四兩紋銀,叫曉裳帶女兒就在兵部府院附近的街巷轉悠,買些好玩的東西。

袁崇煥長籲一口氣,望著瓦藍色的蒼穹,享受著柔柔的夜風,心情如同這月夜通體明澈。

天際偶有浮雲,輕輕地、薄薄地掩過明月、卻又立即迅速地飄開去,自己的行蹤何嚐不像那浮雲飄忽不定呢?他的臉上看來是遂了心願般的自在,可是,他的腦中卻有著千般思緒。山海關的防務過於保守了,散落在幾百裏範圍的流民的日子太辛苦了。這樣下去,全遼、複遼將變得遙遙無期。他實在吃不準經略王在晉在山海關,到底有沒有一個收複失地的通盤考慮。雖說就目前形勢來判斷守是上策,但一味地守,畢竟不是辦法。百密有一疏,兵法雲:將軍之事,靜以幽,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無知,易其事,革其謀,使人無識;易其居,遷其途,使人不得慮。帥與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帥與之深入諸侯之地,而發其機,焚舟破釜,若驅群羊,驅而往,驅而來,莫知所之。聚三軍之眾,投之於險,此謂將軍之事。九地之變,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袁崇煥想,兵者,詭道也。而王在晉的作法無疑使士卒產生依賴地勢之心,倚仗大炮之威,滋生驕氣,不注意當兵演練,不出二三年,再強大的軍隊也會垮掉的,戰線務必前推。

想到這,袁崇煥打算再擬一道奏折,明天就麵呈孫大人。他轉身就往屋內走,來不及多想,就推門而入。一抬頭,看到妻子葉盈倩驚訝地張大嘴巴,臉呈惶恐,正嗔怨地望著自己,袁崇煥一拍腦袋,他把妻子在房中洗澡一事忘得一幹二淨。

葉盈倩差點就驚叫出聲了。門“吱扭”一開,她就全身下意識地縮進水中,手扯著粗布毛巾緊按在胸前,她想到了除非是夫君,不然,別人是不會冒昧而進。她對自己家中的幾個人非常了解,不用說,袁崇煥飛越的神思早已遺忘了溫水中的妻子。

袁崇煥剛想退步,倒是葉盈倩嗔怨道:

“還不把門關了,讓人知道了笑話。”

袁崇煥稍一遲疑,背著的雙手輕輕一攏。把門關嚴,複又插上門栓,說道:

“看我這記性,盡想著如何安置這些兵員了。”

似乎抱歉地一笑,坐在桌邊,伸手把燈火挑亮,漫不經心地說:

“我還當你早已洗好上床了呢。”

“崇煥,過來。”葉盈倩的臉色羞紅,“幫我搓搓背。”

望著屋裏的美人兒,袁崇煥走過去,撩起水,道:

“愛妻,這幾個月又苦了你。”

用雙手輕輕地一抹,慢慢地擦起來,他隻是感到嘴裏的唾液似乎增多了,一連吞下幾口但不濟事。眨眼間,感覺到了體內的變化。

妻子的頭發蓬鬆著,臉頰嫩白中透著淡淡緋紅,燭光照著潔淨的臉龐,泛著一層淡淡的光華,有如月暈一般。渾圓的肩頭下是優美的曲線,兩隻潔白、修長的胳膊在胸前上下動著,牽動著軀體變幻著各種姿勢。

袁崇煥扳過妻子的肩頭,在她的臉上緊貼一會兒,**的女性,深愛的妻子,這一切都似乎讓袁崇煥不能自持。

葉盈倩更是眼眶濕潤,伸出胳膊緊緊地抱住夫君,毫無遮掩的前胸緊緊地貼著袁崇煥。或許隻有此時,久離丈夫的妻子才能盡情地釋放無盡的相思之苦、牽掛之愁,才能將積鬱在胸中的苦悶、不安、擔心一古腦地傾瀉出來。

“想死為妻了。”葉盈倩從溫水中站起,身子一軟就全靠在袁崇煥的身上。

袁崇煥忙不迭地用手中的澡巾替妻子揩幹身上的水珠,輕聲道:

“小心著涼,”就擁著妻子走到床邊,扯著錦被,緊緊捂住自己的妻子。

女人有時在丈夫的身邊表現得更為大膽,但葉盈倩卻不是這樣。流過酸楚的淚水後,她的羞澀就占了上風。她緩緩地抬起頭,正與袁崇煥的目光相遇,葉盈倩道:

“崇煥,不能熬得太深了。”

仿佛一如從前,每當袁崇煥公務纏身,通宵勞作時,葉盈倩在自己睡前總是叮嚀囑咐一番。

袁崇煥搖搖頭,突出的喉結上下蠕動,他倒表現得情不自禁,吹滅了燈火,湊在妻子的耳邊。

“這裏就是家了,到了家,還能幹什麽呢?”一句話把葉盈倩的羞澀打發得遠遠的,她一下撲進袁崇煥的懷中。

溫馨的胴體,彼此都感受到一股甜蜜的愜意,且有一些癡迷——他的剛硬健碩的身體和那柔和誘人的曲線緊緊貼合了,幾乎毫無間隙。

兩個人的身心都沉浸在一種甜甜的幸福中。

隻有在此時,兩個人才深深體會到戀戀不舍的全部含義,體會久別勝新婚的**……

次日,天光欲曉,雄雞啼鳴,引車賣漿的販夫操著京味十足的嗓音在走街串巷了。

“買豆漿來喲,黃黃豆粒磨成漿,白白的豆漿潤饑腸來喲。”伴著手中的片板相擊,一會兒來,一會兒去,人聲也逐漸嘈雜起來。

袁崇煥一骨碌從**爬起,披衣下地。他還要趕往校軍場,去帶著兩廣子弟兵操練呢,他怎麽能遲到呢?

昨夜的**平靜了,他把妻子露在被外的胳膊放回去,嗅著妻子散發的誘人的體香,束緊衣帶,輕落鞋履,手拿佩劍,輕輕地退到室外,妻子睡得正香,沒有必要驚擾她了。

來到院中,佘三早已起來,手拿一柄斧頭拎著一捆柴禾,正側著身子把木柴往廚中拽。袁崇煥忙上前,幫了一把。佘三嘟囔道:

“老爺,這一捆柴,你猜值多少錢?”

袁崇煥約略估計道:“不過三十錢。”

“錯了,整整一兩紋銀!”佘三道,“太貴了,還不如在邵武有人送呢。這真應了古人的一句話,寧做雞頭不做鳳尾。”

袁崇煥笑道:“從今往後就居家過日子了,你是得學會精打細算了。”

佘三低著頭:“那當然了,趕明兒,我要帶斧頭去砍柴,不用花錢買了。隻可惜這院落太小,要不還能種上點青菜什麽的。”

袁崇煥道:“有你在此,我就放心。”他忽然想起佘三和臘梅的事,悄聲道,“昨天怎麽沒見著臘梅?是不是家裏有事?”

佘三紅著臉,點頭道:

“是的,她父親病了,病得不輕。”

袁崇煥責備道,“那你怎麽不早說?我們應該去看看人家,她一家都是憨厚之人。你去吧,這兒交給曉裳。”

“昨天,大人和夫人才回來,我怎能提及私事?”佘三道。

兩人正說著,曉裳也起來了,她站在房門口多少聽出些眉目,心裏暗暗替佘三感到高興。她想,佘三也是老大不小了,應該找個伴,成個家,真不知臘梅是位什麽樣的姑娘?能不能和自己處得來,能不能為盈倩姐姐所容。她一邊想著,一邊轉身回到屋內,對佘三道:

“那就去吧。”

袁崇煥也催著佘三往外走,“快去,人家處在困難中,我們幫襯一下才是。曉裳,你去取些銀兩,讓佘三帶上。”

“老爺,這就不必了。”佘三忙推辭,“我這兒還有一些。再說,她家缺的不是這個。”

袁崇煥一愣,旋即醒悟,道:

“對,對,她家的店鋪肯定缺少人手,你就快去吧!從今日起,我這兒你有空兒就過來看看,沒空兒就不要過來,多陪陪臘梅。等一切都順當過來,我挑個日子給你們把婚事辦了,也算盡了我的一點心意,好不好?”

佘三道:“老爺多想大事,我的事就不煩老爺操心了。”

曉裳捋起袖子準備做飯,看著袁崇煥把佘三推出去,心中湧起無限感慨。她又何嚐不是一腔心思無人訴說呢?事實上,自從袁崇煥救下她的那天起,她的心就全都放在他身上了。她心存的感激一直沒有退去,隻是苦於沒有表白的機會。在邵武時,女主人似乎提及曾勸主人收她為妾的事,可是自謝尚政來後,這檔事兒就沒有人再說起。反倒是葉盈倩不時有意無意地提及謝尚政,令她大失所望。

曉裳望著袁崇煥的背影,心裏酸酸的。女人的心思總是那樣幽深難測,特別像她這樣經曆過大悲大痛的人。她曾聽葉盈倩說過:謝尚政在家鄉是出類拔萃的豪傑,可是她感覺不到。她總感到那個姓謝的一雙狡黠的眼睛令她無所適從,她從心底滋生出強烈的反感。

“袁大人,我們何日到山海關?弟兄們都等不及了。”那令人生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曉裳忙端著米籮轉回廚內。

“尚政,我說過你多少次了?咱們弟兄不要‘大人’來,‘大人’去,不是太生分了嗎?還是安瀾老弟好,見麵就叫大哥。”袁崇煥帶著謝尚政、洪安瀾逆著陽光從大門口跨起來。

“好,大哥批評得對。”謝尚政知錯就改,他相信袁崇煥的軍事才能,若能帶領萬把兩廣兵打敗金人,自己肯定會平步青雲,升官發財的。

葉盈倩在屋內早已梳洗完畢,聽到外麵動靜,急忙迎出來。

“尚政、安瀾,你們起得這麽早?”葉盈倩道。

“嫂子,一路辛苦吧?”洪安瀾滿臉敬意。

“不辛苦,有尚政照顧著,他的路也熟,該住店住店,該上路上路,隻是累壞了車馬。”葉盈倩笑答。

就像回到從前,彼此都沒有改變。袁崇煥摟著兩個人的肩膀,一齊進屋,落座。他說:

“我此次奉旨招納的兩廣兵就是駐守山海關,訓練的事情就全交給你們負責。你倆平日舞槍弄棒的功夫還是不夠,還要多讀兵法,多讀書。邊關的將領中,我還要依靠你們,不能讓邊關守將笑話我兩廣兵。”

洪安瀾道:“大哥放心,我們一定會效死力的。”謝尚政也跟道:“如若打一仗就好了,讓人見識見識我們的手段。”

“訓練要有計劃,首先要適應水土,其次要能熟練地掌握發炮技術。”袁崇煥道,“就目前的局勢,還是以守為主,以後再逐步蠶食。最重要的,時刻要有警惕性。”

兩人認真地點頭,一副誠懇狀。

曉裳端著飯菜進來,香氣撲鼻。謝尚政道:“小弟在營中已吃了兩個饅頭,跑這段路,還不覺得餓。”

袁崇煥道:“兩個饅頭不管餓,再吃些。”

葉盈倩笑道:“尚政就別客氣了,趕明兒到了山海關,就吃不著曉裳親手做的飯菜了。”

謝尚政的臉一紅,拿眼去瞅曉裳,曉裳已飄然出屋。

惟有洪安瀾大口地吃著,末了,還喝了兩碗稀飯,謝尚政揶揄道:

“像這樣能吃,到了山海關,恐怕口糧都不夠。我看安瀾老弟就不要去了,免得江浙兵說我們是餓鬼托生的。”

洪安瀾憨憨地一笑,對著袁崇煥道:

“大哥,小弟的飯量是越來越大了,不過,小弟不會給兩廣士兵丟臉,打起仗來就能見分曉。”

袁崇煥拍了拍洪安瀾的肩膀:“別聽尚政瞎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猛勁兒吃,到前方打仗才渾身是勁。”他對安瀾老弟總是很愛護,這一路上,他非常得力。在過江西道時,路遇大雨,道路泥濘。有人抱怨應從水路繞道過去,但袁崇煥歸心似箭,不允許。洪安瀾自覺地帶頭執行,起了很好的作用。

葉盈倩瞅著洪安瀾,心裏也讚賞他直率、毫不做作的性格,喊道:“曉裳,曉裳,再給安瀾和尚政各盛一碗。”

謝尚政忙擺手道:“嫂嫂,我是不能再吃了,快要撐破肚子了。”但眼神卻巴巴地向外望。自大清早,從校軍場來袁府的路上,他都一直盤算著,怎麽樣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提及自己的終身大事。希望得到袁崇煥夫婦的支持,遂了心願。

曉裳端著飯進來,側身靠著葉盈倩把飯推到謝尚政的跟前,兩手端起另一碗送到洪安瀾的麵前。

洪安瀾抹抹嘴,道:“嫂子,留著中午再吃。”自己端起飯,送到廚房。

謝尚政假意地拿起筷子吃了幾口,看看桌上的鹹菜所剩無幾,也跟著道:“吃不下了。”用眼角餘光瞟著曉裳高聳的胸部,真想把到嘴邊的話全說出來。見曉裳跟著洪安瀾出去,心中不是滋味。

袁崇煥帶著謝尚政、洪安瀾,策馬飛奔校軍場,他興致極高,對兩位同鄉好友說道:“還記得一個折子戲嗎?戲名叫《崖山英烈》。”

洪安瀾想了想,還不等回答,袁崇煥就唱起來了:

“乾坤能大,算蛟龍原不是地中物,風雨牢愁無著外,那更寒蛩回避,橫朔題詩,登樓作賦,萬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來還有英傑,堪笑一葉飄零,重來淮水,正涼風新發,鏡裏朱顏都褪盡,隻有丹心難滅,去去龍沙,江山回首,一線青如發,故人應念,杜鵑枝頭殘月。”

一抹光影沐在袁崇煥身上,久久不散。

京城的秋聲是有寒意的,談不上寒蟬淒切,但隨風而落的黃葉及枝杈發出的刺耳的蟬鳴,無不給人一種蕭索之感,特別是中秋過後,即使餘暑未消,也是一天一天地向涼向冷的趨勢發展,若以北京的季節而論,冬多、春少、夏季酷熱苦雨,隻數秋天最好,北京的俗諺,“立了秋,把扇丟。”即使是餘暑未消也沒有南方的所謂“秋老虎”,縱或有那麽幾天也嚇不倒人。這不,就連北京城的市聲(又稱貨聲、又稱報君知)而言,“甜葡萄、脆棗兒!”“大螃蟹吆!”這些走街串巷小販們的吆喝,應說都是秋聲,都帶有涼意,都耐人尋味,所謂“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是一種逸趣,也是一種在無可奈何的心境中對清、靜、涼乃至冷的天氣的回應。

朝霞滿天,一輪紅日給東邊墨黑的雲邊鑲上一道金邊,說來也怪,原本彤紅的底色,每升一點,那紅意就消褪幾分。當太陽爬上房頂上,這座半死不活的京城已經完全變成白慘慘的。

人心如同天氣一樣,都把身體裹進厚厚的夾襖中、長袍中。

太陽在緩緩上升,午門前,禦道旁站著早朝的明廷大臣們。韓站在首輔葉向高的身後,表情十分憂慮。他悄聲對葉向高問道:

“劉大學士的事情怎麽樣了?熊廷弼的案子到底啥時候了結?”

葉向高抬著耷拉下來的眼皮,嘴裏哼了一聲:“這些事都沒經過外庭去辦理,我又怎能知道呢?”說著便將餘光掃向台階上閉目似睡的兩個小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