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眉頭一皺,心想:外庭的地位已是日落西山了。

最近發生的幾件事都讓他感到心痛不已,一是顧命大臣劉一因禦史孫傑的彈劾被迫去官。說起來原因極是可笑,當前首輔方從哲因為紅丸案受到群臣反對時,劉一是站在紅丸有害論一邊的,反對方從哲。其辦事決絕,雷厲風行的作風引得朝中官員人人懼之。事過兩年後,居然有朝臣反過來彈劾劉一,說什麽當年劉一地位迅速上升,全是仰仗方從哲提攜的結果。當方從哲受到東林黨人攻擊時,被迫辭去首輔一職,他還力薦首輔位應由劉一來擔任。當時,朝中亦無反駁者,是劉一自己上言不敢稱大,虛位以待葉向高。這種識大體守綱製的行為竟被孫傑說成故意示德,好進一步獨霸外廷的陰謀詭計。劉一有口莫辯,隻得上疏乞請賜歸。熹宗不準,眼看事情趨於平淡,不想平地起波瀾。是年四月,宮中忽傳是劉一誤用熊廷弼,致使遼地盡失,此責大矣。劉一隻得再次上疏請求歸家,真不知此事的結局如何?

二是,楊漣因為王安一事再遭閹黨彈劾一事誰都知道,楊漣是以小臣之位被光宗任命為顧命大臣,他也深受感動,決意誓死報答皇恩。光宗去世後,他又全力擁立幼主熹宗。連續辦了三件大事:頭年,光宗之死是為藥物所害,要求嚴懲太監醫官崔文和李可灼;第二件,采取果敢行動將西李選侍移出乾清宮,為朱由校正式登基做準備;三是警惕前朝閹黨勢力太大,上疏彈劾魏忠賢。特別是最後一條,若不是首輔葉向高從中護著,努力求穩,還真的差點就形成肅清閹黨的好局麵。

韓當然知道,楊漣的活動不是針對哪幾個人去的,而是為了明朝江山社稷,是為了防止宦官篡權作亂的悲劇再演。

再有一事,那就是王安之死。到現在,連韓也不知情。隻是聽說王安是被閹黨所逼,死在南海子的馬廄中,當西李選侍所住地噦鸞宮發生大火時,王安哪裏知曉?可是偏偏又從宮中傳出,噦鸞宮的火災是王安暗中指使人去幹的,說得有鼻子有眼,不容人不信。緊接著又傳出,西李選侍雖然大火幸免一死,但所住噦鸞宮飲食粗陋,難以下咽,西李選侍受不了煎熬,已經自縊身亡;她惟一的女兒皇八女——熹宗朱由校的同父異母的妹妹也投井自盡了。其繪聲繪色地描述西李選侍臨死前的慘狀,更是讓人聽了動容。說是西李選侍在上吊前,沐浴更衣,望鏡自歎:“奴婢本先君遺妃,先君在時,日夜專寵,先君去後,竟淪落至此。奴婢若是再死乞白臉地活下去,終將人老珠黃、骨瘦如柴。到那時,如何去見先君?不如趁花容仍在,風姿尚存,去見先君。或許還能得到先君在天之靈的垂憐,伴留左右,使先君孤魂有托。奴婢死不足惜,隻留有一口怨氣在世流**,不為別的,就是看那東林黨人到何時覆亡?”言下之意,自己之所以選擇死,全是東林黨人所為,而王安又專門負責移宮一事。因此,楊漣自然也就有逃脫不了的幹係。

韓想,楊漣和王安又有什麽私交呢?而今,王安早已不在宮中,生死未卜。但王安如何死去的?又是為誰所害?自己都一無所知。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但韓已隱約感到山雨欲來,樓閣將摧的宮廷危機。是坐壁上觀明哲保身,還是直言上疏,務求弄個水落石出?自己需要仔細斟酌,不能貿然而定,不是為官位,是為了大明江山。而今,遼東未複,陝西又是連年幹旱,江南更是如同澤國,水患四起。他能感到,大明朝這掛老車在走下坡路了。

“萬歲宣眾卿上殿——,”值班太監尖細的嗓門如同鐵鍁拖在厚厚的青磚上。

韓等眾臣聽了都如吃了人參果,渾身上下無一個毛孔不舒坦,總算等來了如期上朝的這一刻。

這樣的日子近半年來可謂寥若晨星,扳著指頭也能算過來。說起來可笑得很,曆史上唐明皇“從此君王不早朝”,那是因為楊貴妃“三千寵愛在一身,”有美人伴側,自然沉湎其中,難於自拔。而當朝的熹宗呢,卻是真正的玩物喪誌,與美色不搭邊,三六九的早朝早已不是宮中的定規了。

眾臣陸陸續續地步上金鑾殿,兩邊站立,細心的韓發現落腳處的地麵上居然蒙上一層細細的微塵。

葉向高佝僂著背站在群臣的最前麵,領著群臣三拜九叩之後,向上奏疏:

“皇上,臣有一奏,請皇上裁決!”

“報上來!”朱由校蠟黃的臉色木然,毫無表情。

葉向高遞上奏疏後,不待他回複原處,熹宗隨手把它交給旁邊侍立的魏忠賢,隨口道:

“眾愛卿,今後若有什麽軍國大事都交由司禮監過目。揀其緊要,由朕裁決,或由外廷商議後,由司禮監加蓋朕的禦印,即可頒詔,以免耽擱軍機之事的處理時機。”熹宗空的目光,掃視著群臣。

葉向高眼見自己的奏疏留在魏忠賢手裏,幹著急也沒辦法。隻得再次上前叩首道:

“萬歲,老臣想,王化貞、熊廷弼一案皆由有司審理,為什麽臣等一概不知其進展?不少外廷議者,皆不知情。”

言下之意,像這麽大的一個案子,連我們內閣諸大臣都不知情,是不是有點反常?

熹宗皺眉,問魏忠賢:

“忠賢,你要和外廷隨時溝通,可不能什麽事都一手操辦。”

魏忠賢脖子一梗,額下的一堆贅肉突突亂顫,聲若雞鳴,叫道:

“萬歲爺,這可冤枉奴才了,奴才對外廷之事本一無所知,幹嘛要奴才和他們通氣?他們是掌權的,奴才是辦事的,每逢有外廷奏議進疏,老奴都不敢怠慢,緊趕慢趕地辦完,就怕外廷議論皇上不勤於政事。奴才……”

熹宗擺手道:

“好了,不必再說了,朕都知道。”

韓隨即上前,目光直逼魏忠賢,道:“聽說王化貞尚在家中安閑,而熊廷弼業已入獄,是否有此事?”

魏忠賢把眉一橫,不緊不慢地道:

“確有此事,皇上對此事早有聖諭。那熊廷弼主遼東軍事,當然負全責。至於王化貞本是文職,雖有罪,但曾上疏原委,細說事由。遼師的軍權不在他手中,他即使想發兵,又能如何?再者說,據北鎮撫司調查結果看,熊廷弼決策失誤,罪大至極。若不是他恃權自重,畏首畏尾,又如何能失去遼地?”

韓一時啞口,感到事情絕不會這樣簡單。正欲再問,不料魏忠賢從丹墀上緩步走向群臣,高聲問:

“爾等還有何事?有事速奏。”

魏閹儼然位居眾閣僚之上。葉向高、韓等不由自主地望著高坐在殿上的熹宗朱由校,朱由校竟然點頭附和,道:

“是啊,眾愛卿,有何事奏來。”

禮部尚書顧秉謙出班奏道:

“皇上,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熹宗不樂意地抬手道:

“這是廷議天下事,有何不可?”

顧秉謙道:“微臣前幾日到大名府巡視,有一婦人悲泣於道,其狀甚慘。臣下轎視之,問其冤情。原來,她的丈夫被人打死,自己清白之身被人所占,報仇欲死皆不得。”

熹宗好奇地問:

“是何事引起?是何人所為?”

顧秉謙把眼光直直地盯在葉向高身上,憤然說道:

“若是換了別人,當地官府早就伸冤了。臣一番微服查詢,罪人竟然是葉大人的外甥。”

葉向高臉一紅,因為,就在幾天前,他接到外甥的緊急求救信箋,已知此事。他出於骨肉親情,雖已痛斥外甥所作所為,但考慮到論罪當死,隻好婉求州府官員從中周全,最好多賠銀兩,兼以下獄責罰為最好處理方式。卻不想被這個顧秉謙得知,心裏一涼,想:這下全完了!

隻得上前跪拜道:

“皇上,此事微臣確實不知前因後果。前日微臣接到甥兒的求救信,但微臣不為所動,隻是責令地方官按律治罪。”

顧秉謙冷冷地哼一聲,目光直射過來,道:

“葉大人,莫非想讓鎮撫司插手調查此事嗎?”

葉向高的脊背已冒出冷汗,麵無表情。細細盤算後,認定不會有大礙,即使查出自己的信函,也無詞句可牽累自己。信中,沒有任何言辭為甥兒辯解,通常都是痛斥之語,和用資撫慰遺屬的話。心一橫,對顧秉謙道:

“顧大人,你是信不過州府官員嗎?要不,臣請皇上允你為欽差大臣,怎麽樣?”

實際上,葉向高的信箋早已放在魏忠賢的案頭了。當然,顧秉謙,還有魏廣微等人早已把內容反複看過,確信無紕漏可鑽。但若把此事在朝野上下一公布,潑他葉向高一身汙水總是可能的。無論如何,你的甥兒寫過求援信,無論如何你葉向高確實向官府打過招呼,至於有無袒護親屬內容,誰還再會細問呢?

果然,群臣中有一陣**。

終於依附到一起了。韓想,這是他最為擔心的局麵,他之所以在黨派林立的群臣中保持超然態勢,就是為了預防這局勢的到來。從天啟初年東林得勢起,楚、浙兩派先後遭到東林的排斥。但東林內部又何嚐不出敗類之徒呢?隻要是有人群居住就有矛盾存在。他擔心,葉向高一言九鼎的局麵將不複存在了。至於魏忠賢閹黨最終飛揚跋扈到什麽地步,他也無法預知。

不管怎樣,先保住葉向高之位比什麽都重要。

想到這,韓上前,硬著頭皮對顧秉謙道:

“顧大人,事關命案。你為國家法律的執行者,倘葉大人有所庇護,盡請述之,有皇上裁決,定能匡清。若無庇護之罪名,也請顧大人當眾細說,萬不可遮掩有半,欲清而濁,有損朝臣清譽。當然,葉大人也有禁親不嚴之過,請求皇上下旨懲處,以儆效尤者。臣子以為,在朝為官,身為人臣,職責重大。既要匡扶正義,又要躬身自律,才能對上不負皇恩,對下不負百姓。”

顧秉謙和魏廣微是內閣臣僚中首先依附、諂媚魏忠賢的。東林黨派的眾臣都知道這麽一個細節:

顧秉謙領著他的兒子到魏忠賢府邸叩首,說他本人很早就想拜伏在魏忠賢的膝下,但十分擔心魏忠賢不喜歡長出白須的老頭為兒子,所以令自己的兒子拜魏忠賢為爺爺。繞來繞去他顧秉謙還是魏忠賢的兒子,其子乳臭未幹,即授之以尚寶丞之銜。

那魏廣微呢?本是南樂人。其父允貞為人剛毅,與當時的節臣趙忠毅、鄒忠介等大臣素稱同誌,以道義相交,頗為時人稱道。等到魏廣微顯貴後,惟獨嫉恨其父所交名節之士,而傾心於內閹。魏公常常對人歎息說:“見泉無兒”,見泉,就是魏廣微父親的表字。另一位大臣趙忠毅每每見到魏廣微時,必以父訓規之。因此,魏廣微更加和他們相忤逆。他和魏忠賢同鄉同姓,開頭自稱“宗弟”,後來竟自稱為魏忠賢的侄兒,所以和魏忠賢勾結得最早。在內閣中,他和魏忠賢通信,皆親筆寫上“內閣家報”的字樣,封緘後,蓋上“魏廣微印”,差心腹家人,送往內宮閹黨的值班房中,交付李朝欽收掌。當時,人稱外魏公。從這以後,他更加肆無忌憚,隨手寫上想任用的人名,如黃克纘、王紹徽、王永光、徐大化、霍維華等五六十人,稱為正人君子,各加兩圈或三圈。而將縉紳中,如韓、劉一、鄭三俊、繆昌期、曹於汴、李邦華等人視為邪黨,重者三點,次者二點,托於內閹轉送,適時加以罷黜。

此時,在閣臣中,依附魏忠賢的,除顧秉謙、魏廣微外,還有馮銓、黃立極、施鳳來、張瑞圖、李國木普、來宗道、楊景辰等,這些人中,出毒計最多的當數馮銓。

韓對這些不肖鼠輩當然有所耳聞,朝廷中一個接著一個的波瀾無不是因他們而起。現在,閹黨居然攻擊到首輔葉向高身上,如果扳倒葉向高,那下一步必將是自己了。韓憂心所在倒不是自己的去留,他有預見,一旦葉向高去職,那麽朝中的大權必然完全落入奸人之手。國將不國,君亦非君,閹黨勢必矯傳聖意,妄行天下。

韓見依附閹黨的內閣臣僚無人應話,又躬身下拜,對熹宗道:

“皇上,近日孫承宗發函,急需軍餉,並派人帶來圖樣,要鑄鐵造炮,以備遼需。此事最為緊要,還請皇上聖斷。”

熹宗聽說又是要錢,心裏就有些後悔派自己的老師去守關。他有些不耐煩,道:

“前次,孫愛卿遞來疏奏,朕已撥給二十萬內帑。至於鑄鐵修炮,你們會同有司看著辦。”轉念一想,噢,他們曾在朕的麵前舉薦過禮部右侍郎徐光啟,此人對造炮頗有研究。既然開口,又是事關遼事,不如一並恩準吧。

“韓愛卿,此事有勞愛卿辦理,由工部協同。至於大炮式樣,皆由徐光啟操辦,費用一律從內帑中調撥。”

韓拜謝後,退立一旁,喘氣甫定,魏廣微上前道:

“皇上,遼地是個無底洞啊!近年來,遼地從無戰事,金兵已經被大明朝的壯威所嚇倒,不敢進犯。再撥銀兩,猶如潑水覆濕地毫無用處,徒費資財。眼下,山東大旱,饑民嗷嗷待哺,企盼皇恩沐浴。江西道又來急文說是水患未除,江水泛濫,一片澤國,賑災當是急需之事。微臣聽說,有不少流民與賊寇相聯,占山為王,打家劫舍,此內患之始。望皇上不可不察。”魏忠賢對魏廣微的話從內心感到不快,“媽的,剛才講到的話題不探討,又弄出什麽水患旱情,純粹是攪了我的好事。”白臉轉青,對答道:

“一派胡言!山東大旱不假,但入秋來,皇上命開倉賑災,引得上蒼感動,普降瑞雨。老奴代聖上去泰山進香時,一路上欣欣然景色曆曆在目,歌舞升平,四海安寧,哪來盜寇四出,攪民不安之事?再者說,江西水患已然消退,秋種繁忙,水淹地竟成萬畝良田。江西道的所謂的急奏已被皇上駁回,無非是要銀兩,若各處都伸手向宮中要餉,還要他們幹什麽?”

一席話,說得熹宗愁眉盡展,連聲道:“這就是了,這就是了。”緊跟道,“眾愛卿,若是無事,朕就退朝了。”說著,真地起身離開龍座由兩名宮女攙著,回內宮去了。

眾位大臣晾在一邊,你瞪我,我瞪你。

魏忠賢踱著方步,到葉向高跟前,慢悠悠地道:

“葉大人,那件事還要不要深究下去啊?”

葉向高望了一眼魏忠賢油光光的臉,一語未發,默默地轉過身去,兩條腿好似灌了鉛一樣沉重,艱難地邁出宮闕。

韓跟在後麵,亦步亦趨。

一陣秋風忽地從半空中卷來,陰冷、肅殺。灰的天,籠罩著整個大明宮廷。

韓快步走至葉向高身邊,想寬慰首輔幾句。一抬頭,卻見魏忠賢帶著宮中馬隊在殿外的廣場上橫衝過去,全然不顧宮中不準騎馬的禮製。

韓忽然想到已遭排斥的楊漣等人,若是楊漣等人尚在朝中,言語激烈,毫無顧忌或許能使閹黨有所收斂。可惜,楊漣在遭人彈劾後,處事不慎,已被去官,隻留個名義上的禦史一職,到南京去了。這件事,韓一直耿耿於懷。當初,王安不明不白地死於南海子之時,又傳出西李選侍自盡,皇八妹投井的消息,宮中很快就傳出這事是楊漣所為。說是起初楊漣有意結歡王安,圖的是請王安在皇上麵前舉薦,讓他取代首輔方從哲。目的沒有達到後,就暗中使人下毒手。楊漣有口難辯,為了證實自己的清白,他上疏請求辭職回家。奏疏呈上後,他立即收拾行李,跑到城外聽候禦批。並大聲預言,這兩件事都是宮中閹黨所為,與己毫無幹係。

還誇下海口,給他三個月時間,定會查個水落石出。韓等正直之臣都相信楊漣的預見是正確的,於是,聯名上奏,請皇上不讓他走,要走,也需等待事情查明之後,再實施不遲。可是聯名奏折如同所有對抗閹黨的奏折一樣,聽不到回複,一入宮中即如泥牛沉海。而恰在此時,皇上卻準許楊漣的請辭。

韓恨恨地盯著消失在拐彎處的閹黨馬隊,感到有必要找個時間單獨麵聖,細訴宮中內外的種種疑團,好讓皇上留意著心。

“回府吧。”從身後傳來一句無奈而蒼老的聲音。

韓一扭頭,竟是宮中張皇後的父親張國紀,韓眼睛一亮,機會有了。

明宮,養心殿。

繼位已近四年的熹宗,近日越發有點煩躁不安。他對自己精心設計的一張西式安樂椅的造型感到不滿,隨手撥動著尚未造成的檀木椅,越看心越煩:這裏還應該加個橫木支撐那隻弧形的曲拱,否則,一旦搖晃起來,便有仰翻過去的可能。隻是,隻是,隻是這個支撐點放到哪裏好呢?

熹宗圍著半成品的木椅轉了三圈,凝神定氣,簡單揣摩一番後,依然不知計之所出。他懊惱地把木椅猛地扔向門外,嚇得門旁侍立的兩個小太監渾身一哆嗦,這是他們第一次看到皇上在做木活時犯了聖怒,誰也不敢上前。

熹宗背轉身,留給兩個小太監一個孤獨的背影,隱約可見,熹宗一襲黃龍袍下的後背在微微顫動。

“太放肆了!”熹宗從牙縫中擠出這句話,這下令門外的兩個小太監釋然了。

其中一個悄聲說:“萬歲爺真動怒了,要不要回稟魏公公呢?”

另一個眼珠骨碌碌地轉了幾圈,點頭道:

“那當然,那當然。”說著用眼神瞟向放在殿外廊下的蛐蛐籠,道:“老弟,還是你進去陪聖上再玩一會兒,我這就去找魏公公。”

“都不許去!你們以後不要再提魏忠賢。”熹宗臉色鐵青,一步跨進院中,手裏捧著定陶玉瓷的小茶杯,裏麵還飄出奶茶的香氣。

熹宗的話音剛落,就將手中的茶杯拋在空中,那茶杯在空中劃了一道白色的弧線,“啪”地一下摔在殿外的青磚上,立時,杯碎如沙,一點成塊的杯體都找不著。

僵在一旁的小太監手足無措,隻得跪在地上,求告道:

“萬歲爺,奴才該死!都是奴才沒有侍候好皇上,不知皇上不喜好奶水。這奶水還是奉聖夫人特意讓奴才送來的,是今晨奉聖夫人親自擠出,溫火後,又加入桂圓煎熬。奉聖夫人還吩咐,她老人家待會兒就過來拜謁聖上。”

熹宗一聽,自己隨手潑掉的奶水竟是客媽媽的奶水,不由臉一紅,心中有些愧疚之意。自己不就是吃著她的奶水長大的嗎?

熹宗用手拍著院中的一株古木,訓斥道:

“為何不早說呢?”

小太監伏地道:

“奴才見萬歲爺冥思苦想,不敢驚擾。”

長歎一聲後,明熹宗道:

“下去吧,朕要一個人清靜清靜。”

熹宗神情肅穆,若有所思,唇色略顯蒼白,心情稍微有點平靜。或許這是他登基以來,怒火積鬱得最大的一次。大臣閣僚背著自己幹些有違朝廷憲令的事時,他也隻是交由有司查處。當有些禦史進諫的言辭激烈,甚至發展到目無聖上,忤逆聖意時,他就要動雷霆之怒時,隻要其他大臣出來擔保幾句,他也就不再追究,息事寧人了。熹宗想,朕自登基以來雖然不大關注朝事,但至少朝中大臣,上自首輔葉向高,下至各部衙五品官員,見了朕哪有不行大禮藐視龍顏的?沒有,絕對沒有!可,可……熹宗重重地捶著眼前的參天古木。樹葉紛紛飄下,悠悠****,但他並不欣賞。更不像往日,帶著幾位伶俐的太監拿著尺子左比劃右量量,讓他們猜測這樣的古樹放倒後能破出多少料方。“魏忠賢也太猖狂了!”他心裏說道。

“魏公公年紀大了,可能是一時疏忽,也可能是老眼昏花了。”手捧蛐蛐盒籠的小太監鬥著膽,聲音極低地勸慰道,“萬歲爺,說不定魏公公此時正奔養心殿來,給萬歲爺賠罪呢。”

熹宗把蒼白的臉微微一揚,道:

“誰稀罕他來賠禮?不來倒好。”

是什麽原因惹得從不記仇的明熹宗如此大動肝火呢?事情還得從那天朝典說起。

當熹宗退朝後,本想回乾清宮把未完成的一件機巧的木製轉輪麵做完,可緊跟而來的魏忠賢偏偏要請他去欣賞內操。幼時的朱由校受父親光宗的影響,喜好追逐聲色、好騎快馬、愛看武戲。可是,自十六歲登基後,竟把先前的愛好忘得一幹二淨。倒不是他把整個心思用到整頓吏治、勵精圖治,一心為國上麵,而是喜好使用斧鋸鑿刨。常與近臣內監朝夕營造房屋,造成後就高興,高興不久就毀掉。還常常脫掉外衣,“膳飲可忘,寒暑罔覺”,知道的是當今皇上,不知道的,準疑是宮中的木匠。熹宗對皇宮中事一概不問,全部交由魏忠賢去辦。魏忠賢進奏折時,也摸準了規律,凡在萬歲爺神情專注於所造木器、不可自拔時,念上那麽一句,有時連一句也不用念,見有人影晃到跟前,用餘光一掃知是魏忠賢等,熹宗頭也不抬,手下的活計依舊忙個不停,擺手道:“你們用心行去,朕知道了。”也正因此,魏忠賢才得以專權。

熹宗記得,那天,當魏忠賢進來時,他正揮汗如雨,忙著把一座仿天壇的木製模型做最後的接榫。隻略微地聽到要在宮中開個內操,訓練帝王的威儀護衛隊,便隨口答道:“準之。”下朝後,魏忠賢便力薦熹宗去檢閱,熹宗隻得硬著頭皮前往。為何?當內操在宮中正式操練後,皇後張氏當眾便把熹宗數落了一通:按祖製,宮中不可有內操,一切由禁衛軍護著皇帝的安全。而內操的兵力卻是三千閹人,這極可能導致太監作亂,危及皇帝及後宮的安全,容易留下隱患。所以,後來熹宗聽說有違祖製後,有取締的念頭。但又想到這是客媽媽奉聖夫人和她的相好魏忠賢一手辦成,而此二人對自己又是忠心耿耿,也就沒把張皇後的話放在心上,直到那天的事情發生。

當他坐著轎輿匆匆忙忙趕到太極殿的時候,嗨,宮中上上下下的太監神情興奮地端坐在看台上。他們個個穿戴整齊,有頭有臉的幾個太監的身後都跟著各自的“對食”(亦稱“菜戶”),這些,熹宗倒是見怪不怪了。

辰時時分,錦衣衛提督一聲吆喝,整個內操大典開始了。

立時之間,便聽靜鞭“啪啪啪”地在空中震了三響,金鍾齊鳴,號角嗩呐與禮炮轟鳴之聲不絕於耳。緊接著,早已等得不耐煩的宮廷金瓜隊便奏起了那威武雄壯的武成大樂。

三千閹人分成六個方陣,每陣五百人,各掛腰刀,整齊排列。在陽光的照射下,金瓜、斧铖、勾槍、旗穗,齊刷刷地高舉空中,左右兩側的宮廷軍鼓隊敲擊著猛烈的鼓點步點,震天動地。

起初,端坐在平台上的熹宗也覺得情緒高昂,好不快活,恍恍惚惚之間,他大有一種飄飄欲仙的感覺。

突然,眼前的畫麵,令他不寒而栗。魏忠賢竟然騎著一匹高大而全身雪白的蒙古馬,耀武揚威地走過平台,神情桀傲,目空一切。手中得意揚揚地揮著馬鞭,在空中繞來繞去。馬前馬後,竟跟著錦衣衛和禦林軍的將校,個個耀武揚威地簇擁著魏忠賢。

熹宗定睛一瞅,原來是魏忠賢經常在身邊吹噓的宮中“五彪”:即武臣田爾耕、許顯純、孫雲鶴、楊寰、崔應元。那許顯純執掌鎮撫司,田爾耕掌管錦衣衛,崔應元官錦衣指揮,楊寰是肅籍錦衣,為東司理刑,孫雲鶴則是東廠理刑官,平素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屠夫。

熹宗看了半截,便感頭暈目眩。起身離坐,就近來到乾清宮旁的東便殿。

平日裏,每逢熹宗在乾清宮飛斧砍木、動鋸扯線時,幾位妃子都在便殿裏坐等。有時,張皇後也悄悄過去,和她們拉一些家常話。一般情況下,他是不願去的,特別是對張皇後,可謂敬畏有加。張皇後時不時給他來幾句不軟不硬的話,令他難堪。但他從不往心裏去,因為張皇後的話無一句不合道義,不合禮製。

果然,張皇後等幾位妃嬪正在殿中,神情肅穆,沒有平日的言談笑語。熹宗在貼身太監的引導下,邁步進去時,略感疲憊,便仰坐在龍榻之上,心裏納悶:

這些妃子怎麽不見笑容呢?要是往日,準會有一兩個走過來替朕捶肩揉背,嗬護有加了。

熹宗和眾位妃子向不多言,這些妃子們的出身都是名門望族,自有一種矜持氣質。倒是張皇後在初婚時,還能打情罵俏令他開心,但在眾人麵前,她也是一副嫻靜、端莊的模樣。這也好,畢竟她是皇後嘛,皇後就要有母儀天下的風範。至於想得到欲望的滿足,這幾位妃子還不如宮中侍女來得輕靈刺激。魏忠賢從哪裏找來的,他不得知,但個個細白滑膩的肌膚,熏香撩人的氣味,搔首弄姿的體態,無不令他銷魂動魄。

即使是前殿內典的操練聲,也沒能禁止住熹宗對女性胴體的渴望。他抬起眼皮,把幾個妃嬪打量過後,開口道:

“眾愛妃,你們沒有看到朕進殿來嗎?怎麽一個請安的都沒有?”

默不作聲的張裕妃、李成妃、範慧妃、武宮人、趙選侍都把目光投向張皇後。

張皇後逆光而立,幾絲長發淋浴在光束中,泛著黃暈的亮邊,看上去極美。仿佛有後眼似的,張皇後知道一屋子的人都在等她開口。

不轉身,反而徑直邁向偏殿門幾步,略略側轉身子,淡淡地說道:

“皇上今兒興致應該高才對呀,皇上看那魏忠賢何等風光,騎白馬、揮帥鞭,群閹噪動,似一群烏鴉,呱呱亂叫。這偌大的宮殿怕是盛不下他了。幹脆,皇上讓他作禦林軍統帥得了,免得把清靜的宮殿搞得烏煙瘴氣的。”

熹宗一聽,知道張皇後對魏忠賢極為反感。但既然是自己親自恩準的,也不便立即取締。他半仰著身子,斜著眼道:

“皇後,這內操是有些擾人,趕明兒,朕找個借口取消就是了。可是,宮中要沒有一點武力,那朕呆在宮裏能安心嗎?有了魏忠賢,朕少操了多少心?再說,皇後想必明白,朝內如今隻剩東林一黨,朕也擔心他們名為清流,實則貪權。若是由著東林黨把持朝政,勢必壓製浙、齊、兩廣一帶的人才。前幾天,朕從東林派的奏折中,已感到咄咄逼人的氣息,有些話實在令朕下不了台。哎,早知帝位難當,還真不如息養宮中呢。”

張皇後猛地轉身,語氣稍微加重,鄭重地道:

“皇上此言差矣。為君者就不可息養三日。古代明君,哪一位不是殫精竭慮,宵衣旰食,一心為民?而今,遼東未複,山東旱災,江西水澇,更有蒙地、甘肅、陝西一帶的蝗災,為君者如何息養?”

“又來了,”熹宗無奈地攤開手,翻身坐起,道,“朕有何法?朝中閣臣有時選派一個賑災大員,都不能權衡,還要朕作主,朕如何知道?總不能叫朕親自去巡邊吧?這一年來,魏忠賢還真代朕跑了不少地方。這一點連葉向高也有讚詞。”

熹宗不解地望著張皇後,想當初那個聰慧而又善解人意的大家閨秀,竟變成一個不容太監的皇後了。

性情剛烈的張皇後仍想不依不饒,範慧妃忙堆著笑臉道:

“皇上,今日上朝,想必又處理不少軍國大事。這內操之事就不必再爭執了。依奴家看來,我們幾個還是陪皇上散散心吧。”

其他幾個妃嬪都附和道:“慧妃說得有理,不要再爭了。”

張皇後咽下到嘴的話,輕挪碎步,迎著熹宗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歎口氣道:

“好吧,皇上想到哪裏?”

熹宗聽了,笑道:“這才是朕的皇後。”皇後的溫柔而飽含笑意的聲音,使人如沐春風。

“眾愛妃,想那操典已經結束了,朕與眾愛妃到平台上小坐。朕要你們開開眼界。來人!”

明熹宗調整心情最管用的方法,就是琢磨和欣賞自己的得意木活。“把朕昨日用香檀木做的喜鵲登枝拿來。”

貼身小太監應了一聲,轉身跑向乾清宮。

宮女們早已把平台上的狼藉清掃幹淨,搬上四張方桌,擺上瓜果蜜餞。

熹宗在妃嬪簇擁下,緩步登上平台。此時已是夕陽西下,殘紅如血,把宮殿映襯得燦爛輝煌。

品嚐著蜜餞、杏幹、脆瓜等各地貢品,熹宗極為暢快。還是朕的大明朝,地廣物豐,四時鮮果,終年不斷。他指著“喜鵲登枝”的工藝品,津津有味地說道:

“愛妃,你們看這造型,栩栩如生!僅這喜鵲的兩隻眼,朕就琢磨了三天。鵲眼必須要靠前,否則就呆了。還有更巧的呢!”說著,明熹宗輕輕一彈喜鵲背部,那喜鵲的上下喙竟隨身子的震動,發出“吱吱”的聲音,爪下的橫木條微微亂顫。

範慧妃半依著熹宗的身子,秀眼瞪得老大,嬌聲道:

“萬歲爺,萬歲爺莫不是魯班轉世吧?這樣奇巧,巧奪天工。”

張皇後靜默不語,盡管她不高興熹宗整日地把心思放在這上麵,但麵對一個皇上,她又能做什麽呢?該說的都說了,該點破的都點破了,但皇上依然故我。說多了,皇上總是說,這是朕的平生愛好。朝事有大臣,宮中有魏公公,即使要朕操心,那也是象征性的。不如幹出這工匠活,來得實在。再說下去,他準會一甩袖子往鹹安宮,找他乳母客氏。回來後,自是幾天不到皇後住處,反正有的是女子供他享受。

熹宗正興奮地炫耀時,平台前空曠的廣場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鈴聲。眾人順著聲音望去,好家夥,魏忠賢騎著白馬正在場上,旁若無人地飛騁著。隻見他一會兒後仰,一會兒俯身,在馬背上做著各種騎術。莫非是年齡大了,還是醉心於騎術中?總之,魏忠賢的馬兩次飛過平台下,竟然無人似地又向前奔去。眾人都怔住了。一是宮中不準任何人騎馬,也是祖製,二是宮中任何人,隻要見了皇上都應下跪問安,然後才各幹各事。

熹宗正處在興奮的極點,猶如床笫之事,他唾沫亂飛,手舞足蹈。忽然間,耳中隻聞脆響的馬蹄聲,是那麽剌耳,一抬頭,恰巧看到魏忠賢高揚著馬鞭衝他輕輕一揮。這是幹什麽,算是行個見麵禮嗎?他驀地想起自己到郊外設宴為赴遼的將士送行時,全軍將士莫不下馬跪謝,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何等壯觀,何等威風!那聲嘶力竭的呼喊,是一個個發自肺腑的忠心。

而眼前的魏忠賢算什麽!

記憶中的沉渣泛起。終於,明熹宗想起來了。當時,自己被西李選侍控製時,魏忠賢見顧命大臣楊漣設計從宮中拽著自己向外跑時,帶著兩個太監猛然撲過來。他魏忠賢就是這個神態,絲毫沒有謙卑之態,而是一種老鷹撲食動作。不錯,他的嘴角就掛著這樣的笑意。

明熹宗額角的冷汗不知何時滾落下來,那是心中的一塊傷疤被重新揭開。臉呈豬肝色,那是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來的結果。

“好自在呀,就像在自己的獵場捕獲了一頭馴羊一樣。”張皇後的語調出奇地冷酷,冷酷中不乏稱羨。但在熹宗聽來,好似朝自己拚命壓抑的怒火上澆了一瓢油。

“魏忠賢,朕操你八輩祖宗!”明熹宗勃然大怒,把正在賞玩的“喜鵲登枝”猛摔地下。三步並兩步衝到平台邊侍立的衛隊跟前,迅速從侍衛手中奪過弓箭,搭箭便射。

太突然了,宮妃、侍衛都沒能反應過來。

魏忠賢見天啟帝神態異樣,心中正納悶呢,箭掛風聲,迅疾而至。此時,跨下坐騎正高昂著頭顱衝著平台,魏忠賢猝不及防,想撥馬而逃,那是來不及了。情急之下,隻得把頭一低,緊貼在馬背上,隨手一抖馬韁繩。訓練有素的蒙古神馬前蹄揚起,一聲長嘶,仿佛告訴主人:

這一箭,就讓它射我吧。

耳輪中就聽“撲”的一聲,強勁的利箭直射入白馬的脖頸。那馬受此一擊,猛然一甩頭顱,似乎要撇開伸向自己的死神之手,但韁繩卻牢牢地束縛住它搖擺的空間,硬生生地挨了一箭。

那馬哀嘶一聲,就在前蹄落下之時,整個身子也訇然倒下。

魏忠賢在這一瞬間,冒出的冷汗也不比他的主子少,滿臉冷汗如豆,兩腿微顫。不知道他是如何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的,驚魂未定的他邁開步子,撒腿就往宮外跑。不愧是主練內操的行家,在狂跑的過程中,還不忘身子左搖右晃,腳下的步履看似蹣跚,實則在走著“之”字形,這是防著背後再射來的冷箭。

熹宗見那匹忠實白馬倒斃於地,一聲不吭,拂衣回宮……

熹宗連著兩天,沒有召見魏忠賢,他一門心思想著應該給魏忠賢定個什麽樣的罪名,來徹底地殺一殺魏忠賢的威風,出出胸中的惡氣。

兩位小太監果然沒敢移出乾清宮半步,他們確信,魏忠賢這下完蛋了。小太監取來一件外衣,給熹宗披上,慢聲細語道:

“萬歲爺,要用膳嗎?”

熹宗扭頭問:“那魏忠賢回去之後,可曾說些什麽?”

頭搖得像潑浪鼓似的,兩個太監一齊答道:

“奴才們不知。聽說,聽說,奉聖夫人在鹹安宮把魏忠賢罵個狗血噴頭,那魏忠賢也沒吭一聲。”

“噢,”熹宗點點頭,心想,“還是客媽媽對朕好。”

正欲轉身回殿,就聽殿門外有太監聲起:

“奉聖夫人求見聖上!”

熹宗眼睛一亮,忙邁步出行,轉而一想此舉不妥,忙對小太監道:

“快去,快去,把客媽媽攙進來。”自己忙著入殿,對侍女吩咐:“給朕更衣,客媽媽來了。”

宮女們手腳利索,在寢宮中把熹宗上下收拾一番。這幾個宮女都是客氏從鹹安宮送過來的,自然知道她的喜好。這是有講究的,見什麽人,穿什麽衣,到什麽山,唱什麽歌。

在穿衣梳洗的過程中,熹宗忽然來了興致,伸手摸進一個稍胖一點的宮女的胸前,捏著她的**,嘻嘻一笑,道:“可癢癢?”

宮女們都習以為常,嬌嗔道:“萬歲爺還不鬆手,待會兒奉聖夫人見了,還不斥責皇上沒有規矩。”話是這麽說,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又欺近了一些。本來嘛,皇帝的幸事全由自己掌握,他想臨幸哪位妃子,就在晚膳時到妃子的住處,但,自從客氏一撥又一撥送來了宮女後,那些臨幸宮妃的事就稀少了。惟有皇後是個例外,因為乾清宮畢竟是皇上的正式起居場所。

宮女還在忸怩著。說來也怪,每逢此時,從宮女身上散發出的異香總是令熹宗不能自持。不一會兒,他感到渾身血脈賁張,麵紅耳赤,呼吸急促。若不是剛著好衣飾,若不是客媽媽已到外廳,他定會將眼前宮女扳倒身下。盡管如此,他仍然用手在宮女的身上身下摸了個遍,宮女嚶嚶直喘,兩腿交叉在熹宗的腰際。

“皇上,奉聖夫人要和皇上說幾句話呢。”另一個站在寢殿門邊,屏風裏側的宮女在一旁提醒,這個提醒倒沒有嚇著熹宗,而是把欲倒在龍床邊的宮女嚇得猛一激靈。她連忙整束衣帶,紅著臉道:

“萬歲爺又要取笑奴婢了,奉聖夫人來了,奴婢可不敢造次。”

熹宗這才止住了欲望,步出內寢。

奉聖夫人胖了,這是熹宗的第一印象。豐腴的臉龐,白裏透紅,在她低頭遐想的時候,下頜處明顯地有一團贅肉堆起。一襲華麗的綢裙,把整個身子裹得團團圓圓,那胸前的一對**高聳挺立,仿佛要擺脫束縛,掙脫擠壓,蹦到熹宗的眼前。

熹宗上前道:

“客媽媽來了。”

奉聖夫人知道熹宗剛才在室內都幹了什麽,這就好,隻要他沒忘了自己,那事先安排的這個序幕就會按部就班地繼續展開。

奉聖夫人,從字麵意義看,就是侍奉皇上的女人。不錯,她就是把自己十六七歲時的飽漲奶水奉獻給了眼前這位位居九五之尊的天啟帝。誰能想到,當初戰戰兢兢入宮的她,而今是常住鹹安宮,呼風喚雨的奉聖夫人呢?

奉聖夫人見了皇上,忙起身要拜,熹宗緊走兩步扶住她豐腴的身子,說道:

“客媽媽就不必拘禮了。”

使了個眼色,門外的太監一個個退到殿邊的廂房,幾個宮女也知趣地退出。說是退出,實際上是巴不得早點離開,各自的“對食”就在門外,這樣的機會哪裏去找?

奉聖夫人就勢坐下,眼神放在熹宗身上,上下遊移了一遍,道:

“皇上,依老來看,皇上又清瘦了些,可不能不顧及身子。國家大事自有人臣料理,不然,養活他們幹什麽用?看看,看看,這幫不中用的東西,都把萬歲爺煎熬成什麽樣子了?”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在熹宗的頭臉,背部撫摸,繼續道,“不過,皇上的氣色還好,臉紅潤潤的。最近膳飲怎樣?哎,對了,昨晚老讓人送來的,老親手做的‘鮮蝦人參筍’,萬歲爺嚐了嗎?味道怎樣?要不老每天都做一份送來?”

熹宗正是從這雙手開始認識客氏的,從小被她抱過,摸過,吃過這雙手做的菜。他對這雙手是再依賴不過了。每逢心煩意亂之時,是這雙手牽著自己四處遊玩,消除了自己的孤獨、恐懼。而今,還是這雙手把自己的神思帶入清澈的溪流,輕柔地漫過幹裂的土地。

“客媽媽的身體可好?”熹宗問。

“好,好著呢!老這是托萬歲爺的福。隻是有時候夜裏夢到萬歲爺,常常想半夜就過來看看萬歲爺。哎,這都是在萬歲爺小時候養成的習慣了,那時呀,老是整日不敢離萬歲爺半步,夜夜摟著萬歲爺入睡,心裏踏實。”客氏說著說著,眼圈兀自紅了。

這就是她慣用的攻心戰。

“聽說萬歲爺和老的那個魏鬼鬧了不愉快,可把老氣死了。他也不想想,他是怎樣從魏朝手中把我弄到手的?要不是萬歲爺裁決,他連半根指頭也不敢沾老的便宜。是萬歲爺把他一路提升,到現在,他竟然對萬歲爺無禮。昨個兒,我把他罵了個狗血噴頭,讓他閉門思過,然後當麵向萬歲爺賠罪。”

明熹宗聽了,忙道:

“那也是朕一時性起,幸好死的是一匹馬。要不然,朕後悔也來不及了。”

“也好,給那魏鬼一個下馬威。欺負萬歲爺年輕,要不,治他個藐視聖上罪,或幹脆把他殺了示眾?看看日後還有誰敢對萬歲爺大不敬。”客氏假意恨恨地說道。身體半起,飽漲的胸脯正對著熹宗的雙目。嘴角撇出無限柔情,一切都是那麽柔和,柔和得令人心猿意馬。

熹宗不由自主地舔了一下幹裂的嘴唇,隻覺得心頭一陣“嘣嘣”亂跳,登時癡了,兩眼倏地睜得老大。

——這隻是刹那間的短短一瞬,但就是這麽一個瞬間,客氏毫不遲疑地抓住了。緊緊地抓住,毫不放手。故意做出無限的羞澀和驚喜,眼神裏卻道出一股熾熱的欲火,她想讓這欲火把熹宗久久地炙烤。

客氏一麵緊盯著年輕的皇帝,一麵把外衣輕輕地褪下,露出裏麵單薄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稍一活動,就把那整個身子的曲線毫無遮攔地顯現出來:

從渾圓的肩頭看下去,碩大而高聳的胸脯形成兩座山峰,越過峰頂紫紅的蓓蕾,儼然是一道奇妙的弧形,緩緩收束,熹宗的目光越過圓滾滾的臀部,停留到隱現在單薄裙衫下的兩條修腿上。

熹宗果然被烤化了。

自從那次遊園後,還再沒有和客媽媽在一起,他怎能忘記從小就熟悉的乳香呢?

熹宗眼裏閃出一團火,似乎是剛才和宮女的調情之火還在持續燃燒。他情不自禁。兩天來的抑鬱、煩悶和怒氣都消溶在客氏胸前的**所散發出的溫馨中。他伸出手,猛地把客氏的胸襟拉開,如蹦脫的圓球,兩隻**跳動在熹宗的眼前。他一頭埋上去,拚命地吸吮,拚命地吸吮,一股甜蜜的愜意湧上心頭。

客氏眼見著,心想,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了。她表現得更是異常狂熱。發出“呢喃”之聲,不知所言,隻是緊緊抱住天啟帝的頭,扭擺著下身迎上去。

三下二下,兩個人相擁著癱倒在龍**。淩亂的薄衾被滾落在地上,熹宗幾乎是野蠻地脫下客氏的衣褲,他已經掉進**漩渦,嘴唇竭力表達著身體的需求。

客氏更是如魚得水,她知道如何調理男人,哪怕他是一國之君,哪怕他是宮中太監。她感到自己生來就是駕馭那些有權勢的男人的。她早已忘了自己是一個村婦。

此時,她光**身子,在熹宗的狂吻下,把胸前的**甩來甩去,下身卻更加緊緊地依偎熹宗的腿根部。這會兒,她整個人就好像一個又軟、又圓、又甜蜜的無底深淵,正在把熹宗引入其中。

二十剛出頭的熹宗哪裏承受得了這樣的浪蜂猛蝶的攻擊,他隻能死死地抓住客氏的**,仿佛在肉欲之海中,抓住兩根救命的稻草一樣。

粗重的喘息聲和醉人的嬌笑聲從房內傳出來,絲毫不減地灌進了立在殿門旁的魏忠賢的耳朵裏。

魏忠賢的臉在抽搐著,隱約聽得見牙齒相咬的“咯吱”聲,又仿佛被貓玩耍的將死老鼠的臨終絕望聲。他的一雙賊目露出殘忍的凶光。

驚慌失措的他奔出殿外後,也沒敢直接回府,而是奔向鹹安宮,細細地把熹宗怒射自己的事說一遍。當時,連客氏也慌了神。伴君如伴虎,這件事要捅到外廷,外廷豈不炸了鍋?東林黨派一直瞪著大眼來尋找閹黨的劣跡,怎麽辦?快刀斬亂麻。

客氏道:“要不,我們倆一起向皇上賠罪?一旦,那個朱由校真的發了一道聖旨將你逮起來,我可怎麽辦?”

女人到底是女人。如今,在宮中給她快樂的,除了偶爾地和皇上**外,主要就是魏忠賢了。

她不能失去他,夜夜孤寂的滋味不好受,何況這魏忠賢即便是個假男人,也能把自己調理得舒坦無比。

老到陰險的魏忠賢喘氣甫定後,道:

“別忙,這也太給他麵子了。”其實,他仍是害怕,剛剛發生的事情,立時就去解決,那不太合適。如同燒紅的鐵塊,猛用水一激,定會蒸汽升騰,不如冷卻,慢慢冷卻。

客氏躺在魏忠賢懷裏,不安地問:

“那你說怎麽辦?”

“等兩天。”魏忠賢把客氏的手攥著,摩挲一遍,才說道:“到時,你先去,我後去。你唱紅臉,故意慫恿聖上將我治罪,再看他的反應。若是依了你,你再哭啼,但不要求情。那個毛頭年輕人,他殺不了我。宮中的錦衣衛和東廠都在我的控製之中。文有‘五虎’,武有‘五彪’,‘十狗’,‘十孩兒’,‘五十孫’也不是鬧著玩的。”

客氏睜大眼睛說道:“真的嗎?”

魏忠賢摸了摸亮淨無毛的下頜,低聲道:

“此事不可外泄。”

商議妥當後,魏忠賢便放出話來,說是自己那一天之所以在內操結束後又去平台,是檢查有無兵器遺棄在場內。宮中是不可讓太監或宮女擁有刀劍的,因尋找專注,根本就沒有看到萬歲爺和眾妃嬪坐在台上。接著又傳出,客氏把魏忠賢臭罵一頓的事……

魏忠賢在門外跺了一腳,沒有嚇著室內正在**的熹宗和客氏,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聽到,倒是把在廂房中,各倚一處的宮女和各自“對食”——小太監嚇個半死。伸頭一看,“哎呀,殺人不眨眼的魏忠賢。”趕忙縮回去。

養心殿的小太監湊上來,忙著行禮,兩個宮女衣衫不整地從魏忠賢身旁溜過,道:

“奴婢這就給萬歲爺通報。”

魏忠賢一把拽住一個,拉進懷裏,說道:“有一個進去就夠了。這會兒,皇上正和奉聖夫人談得火熱呢。”又低首道,“你這賤人也不賴,和誰結成‘對食’了?趕明兒,魏公公給你們辦了。小**!”用手一推,罵道:“明天再不守住宮門,我把你們統統賣到妓院去,年紀不大,浪心不小。”那宮女一個踉蹌就撲在石階上。風一吹,掀起腿部裙衫,露出內衣,裹著**。魏忠賢跟上一步,拎過來,抱到殿外的桌上,道:

“跌得怎樣?還挺嫩的。”

進去稟報的宮女漲紅著臉出來,向魏忠賢道個萬福:

“魏公公,萬歲爺說,讓魏公公回去。奉聖夫人也吩咐說,萬歲爺正在氣頭上,不如就隔著屏風謝罪。”

魏忠賢一顆心放到肚子裏。當然,這事也在他預料之中。他知道,奉聖夫人正和皇上粘在一起,根本沒空兒來打發他。心裏罵道:

“好你個天啟混賬皇帝,敢霸我魏忠賢的女人,我讓你斷子絕孫!”

正要退出,感覺不妥。他把宮女往地下重重一摔,正好兩膝著地,高聲叫道:

“萬歲,奴才該死,奴才請皇上治罪。”說著用手揉著宮女的屁股。

屏風裏傳來熹宗清爽的聲音:

“魏公公,請回吧。下不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