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庸才哪堪與共謀
王在晉望著眼前這個固執的僉事官,心頭泛起一陣不快:“袁崇煥呀袁崇煥,你才來幾天,就想對我指手劃腳?別忘了,我才是這裏的最高長官!說起跟金兵打仗,你哪裏有我清楚?”
袁崇煥和王在晉的分歧在所難免。兩個人本沒有絲毫的個人恩怨,分歧主要體現在山海關的布局上。說到底都是為了大明朝的邊疆鞏固,隻是方式不同。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王在晉開口閉口必談楊鎬薩爾滸之戰,袁應泰的失遼陽。
從明軍的兩次大敗中,他體會出戰場需憑借險要地勢作為天然屏障,一味地分散明軍把守各處,那麽在強大的金人鐵騎麵前,什麽樣的防線都是不可靠的。他認為,若要找到這樣的險地,非山海關莫屬。因此,他把袁崇煥從京城帶去的萬餘兩廣兵丁安置在山海關一線。由於受到眾將的駁斥,最後,他下決心在山海關八裏鋪設置重兵,作為山海關的前沿,防守的極限。其餘各處照舊,有將無兵,有險不防。這引起袁崇煥極大反感,並極力反對。他認為這是一種戰略上的短見,戰術上單純防禦,隱患大矣。
四月的山海關在花草的點綴下越發顯得秀麗嫵媚。關內外漫山遍野的桔梗花婀娜多姿,迎風搖曳,小路旁、山澗邊、營房旁都擠滿了一簇簇金黃的野菊,遠望去,像幅錦繡的圖畫。
袁崇煥牽著棗紅馬,嗅著花草的清香,在野地裏漫步。身後的兵營不時傳來操練聲聲,槍械碰擊,喊聲陣陣,高亢有力。王在晉已經提升他為寧前兵備僉事,意在安撫一下袁崇煥,因為帳前的爭吵給兩個人都留下了不快。鑒於袁崇煥在軍中的威信漸漸樹立,王在晉也隻得做出個樣子。
袁崇煥佇立一條溝澗旁,思緒萬千,他無論如何也忘不了前屯衛嗷嗷待哺的難民和毫無鬥誌的將士。若是袁崇煥去晚了一步,前屯衛的軍民說不定還會滋生出什麽亂子呢。
那是三月底的事情。袁崇煥率領招募來的兩廣兵剛到山海關,王在晉就神色匆忙地把他請到了經略府。
“崇煥,事不宜遲,事不宜遲。”王在晉眼巴巴地看著袁崇煥,“崇煥,前屯衛傳來緊急軍情,關外一百多裏地的前屯衛殘留數千名難民,饑寒交迫,大有投降金人之勢。可別小看了前屯衛的這些難民,大多是明朝的士兵,解救出來,也是一支不可多得的力量。”
袁崇煥看著王在晉,感到有些意外,因為以前從未有人提及此事。這麽大的事情為何到現在才想起解決?要知道,關外戰事的成敗在一定程度上還要取決於關外難民的安置。幾千人可不是小數目,你王在晉也太大意了。前屯衛雖說地盤不大,但位置重要,向左,它是寧遠的依托;向右,它是大小淩河的支撐。倘若數千難民悉為金人俘虜,成為金人的馬前卒,僅憑他們對這一帶地形的熟悉,就足以進攻山海關。
“何時得的消息?”袁崇煥問。
“昨天,細探回報,數千難民既無地可種,又無人接濟,聽說金人已派人去勸誘,讓他們投靠金人,還能在這青黃不接的時節,苟且存活。”王在晉臉色有些犯難,攤攤手中的信件,無奈地道:
“唉,本經略過去從未聽說過。誰知道,事情來得如此突然。”
“王大人,我能帶多少人馬前往?”袁崇煥問。
“這,袁僉事,事情是這樣的,既然金人暗中做了不少工作,若帶兵馬前去解救,無疑會走漏了風聲,反而會讓金人搶占了先機。不如悄悄去,大張旗鼓地回來,既順利地解救出難民,又不致於讓金人發覺。再者說,前屯衛尚有千餘名官兵,足可以接應。”王在晉的兩隻小眼緊盯著袁崇煥,心想,你可不能帶兵前往,倘若你把兩廣兵帶走,山海關豈不空虛?若是走漏了消息,金人乘虛而入,我的山海關怎保?
“好吧。”袁崇煥點點頭,應承下來。
袁崇煥回來後,把隻身前往前屯衛的事告訴謝尚政、洪安瀾。謝尚政疑惑地道:
“莫不是王大人存心想整你?”
洪安瀾氣得一拍桌子,站起來,罵道:“這王大人也是太狠心了些,他不是把崇煥大哥往火坑裏推嗎?這一路上,人煙稀少,全是不毛之地,別說可能遇到金人的軍馬巡哨,就是出沒於山林間的豺狼虎豹,也有可能把大哥……”
謝尚政道:“我和大哥一起去,既然他王大人是頂頭上司,我們又不好違抗。”
袁崇煥擺了擺手,道:“這不是上司不上司的事,而是那些難民安危之事。或許王大人說的有一定道理,最好還是我一個人去。你們在此,絲毫不可麻痹大意,抓緊練兵,以防不測。”
“不去!要去,咱弟兄一起去。”洪安瀾憤憤不平。
“對!”謝尚政道:“就是不去!該死的王在晉活該斷子絕孫……
謝尚政的咒罵到半截,猛然停住,看著袁崇煥,道:“袁大哥,可別忘了,王在晉畢竟是山海關的最高上級,不好得罪。還是另圖其他方法。”
洪安瀾的怒氣絲毫未消,依舊忿忿不平的樣子。
袁崇煥哈哈大笑,拍拍洪安瀾的肩膀,說道:“王大人讓袁崇煥去,是對我袁某的信任。再者說,安置難民,確實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我今夜就出發。你們在此好好地操練兩廣士兵,將來有所作為。”
兩個人爭著要護送,被袁崇煥製止了。袁崇煥出轅門,飛身上馬,踏著落日的餘暉,直奔前屯衛。袁崇煥想,山海關隻剩下前屯衛和稍遠一點的寧遠,如果這兩處護衛的據點喪失,那麽山海關的危險性就大了。
聽當地百姓講,走在這段路上,最好是揀晴天走,否則……
袁崇煥驅馬獨行。黑夜如同一張巨網,緊緊地裹住他。抬頭望著明淨的夜空,繁星閃爍。袁崇煥不敢怠慢,策馬飛馳。可是,坑坑窪窪,高高低低的山路確實太難走了。黑乎乎的山體,如鬼影憧憧,路邊不時有茅草、荊棘擋著通道。袁崇煥拽著馬,剛剛小心翼翼地繞過一塊巨石,就感到腳麵上火辣辣地疼。他彎下腰,伸手一摸,呀,竟把腳麵劃出了血,原來是一叢荊棘的鋒利葉麵劃破了布靴。
天上的星星漸漸地暗淡下去,不一會兒,暗夜如同黑漆,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遙遠的天際,還有一顆星星若隱若現。那是一顆北鬥星,袁崇煥想,幸好有了你,我才不會迷失方向,順著你的方向,我就不相信到不了前屯衛。
突然,兩道綠光,從草叢中射來,懾人魂魄。袁崇煥的戰馬忍不住奮蹄嘶鳴,袁崇煥知道,那兩道綠光非狼即虎,他有經驗對付它們。他掏出火石搭子,“啪”地一聲燃著火鐮,摸索著把地上的枯草燃著了一堆。撕下褲角的一條邊,緊緊地纏在箭簇上,燃著後,就向那綠光射去。箭落處,一聲嚎叫,震動山穀,令人毛骨悚然,果然是一隻斑斕猛虎,火光照射下可以清楚看見斑斕虎尾。
翻過三道起伏的山嶺,依稀望見前屯衛的守哨燈火,猛然,“咕隆”一聲,袁崇煥掉進了許久前獵人廢棄的一個陷阱裏。幸好,陷阱已經廢棄多年,裏麵沒有鐵釘銳器,但坑也有五尺多深。栽進去後,戰馬尚能四蹄著地,而袁崇煥正好端坐在馬上,真是巧了!袁崇煥摸索著四壁,還真有幾條樹藤沿壁垂下,他緊緊地拽了拽,試了試,憑借著雙臂之力往上登。幸好陷坑離地麵隻有五尺多高,不一會兒,袁崇煥便上去了。戰馬留在坑內,他想,隻要虎狼不發現你,你就是最安全的。他徒步奔向前屯衛。
天交四鼓時,袁崇煥抵達前屯衛城下。他站在城下高喊:
“守城的明軍聽著,快開門!”
守城的明軍無不一愣,我的媽呀,這是誰?深更半夜地,還敢在城外閑逛,簡直是不要命了。
唉,說不定是餓得頭腦發昏了,連自己在城外荒郊遊**了多少時辰也不知道。懶洋洋地說道:
“你是哪位?何時去的城外?難道不怕自己被虎狼吃了?趕明早隻剩下一堆骨頭渣子,認都認不出來,朝廷也不用給你家發撫恤悼慰書信了。不合算呀!今夜大概是虎狼都睡過了頭,還沒醒呢,快進來!”
絮絮叨叨了半天,守城的軍士把吊橋吱吱呀呀地放下,另兩個“咣當”打開城門,伸著頭對袁崇煥喊:
“磨蹭啥?還不快進來!”
袁崇煥高聲道:“我是監軍袁崇煥,速叫你們守將出來見我。我是奉經略王大人的命令前來收容難民與流兵。”
守衛一聽,忙驚叫道:“袁大人啊,快進來!我這就去通報。袁大人真乃英雄虎膽,了不起,了不起!”
恰好一隊巡城的兵丁趕至城樓,聽守衛這麽一說,都把燈籠高高挑起,給袁崇煥照路,也都想目睹一眼這位虎膽英雄。
前屯衛守衛趙率教接到守衛的報告,連忙趕來迎接袁崇煥。兩人就在吊橋上拱手施禮後,趙率教流露出膽怯與擔憂之意,趙率教說:
“袁大人,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也曾見過一次麵。可是,末將想都不敢想,你孤身一人敢來前屯衛。即便不是遇上金人的散兵遊勇,就是虎狼也足以讓人望而卻步,袁大人真是神人也。”
袁崇煥微微一樂,道:“事情急迫,容不得耽擱。再說,野獸尚不能對付的話,又何談對付強大的金人呢?”
趙率教眼睛一亮,翹起大拇指,讚道:“袁大人說的在理,如果連野獸都怕的話,那麽這個邊關真是沒法守了。可是,經略王大人總在邊關的布防上態度暖昧,既不明言放棄寧前,又不為寧前一線增兵加糧,鬧得人心惶惶,終日不安。長此下去,寧遠、前屯衛一線不戰即潰。不瞞袁大人說,在末將戍衛隊伍的前麵,有千餘名難民,整日苦坐,要求給予口食。可是,我小小的前屯衛又哪裏來糧呢?我自己的正規部隊還吃了上頓少下頓呢。袁大人,你說該怎麽辦呢?”
袁崇煥一邊聽著趙率教的述說,一邊暗自思忖:是啊,難民問題是一塊燙手的山芋,搞好了,將會對鞏固邊關起到很大作用;搞不好,就是自毀邊關。在幾次和王在晉的接觸中,自己已經感到王在晉是一個庸才。他渾身上下透著腐朽守舊的氣息,一味地求安求穩,眼睜睜地看著大明朝的一寸寸土地被金人蠶食侵吞,還不如這些久在邊關的將士。
袁崇煥拉著趙率教的手,問道:
“這些難民除了要吃的,還有什麽其他要求嗎?”
趙率教聳聳肩,道:
“還能有什麽要求呢?他們的家園都被金人占了,又不肯做金人的奴仆,有門路的早已跑到關內去了,剩下的都是投親無路之人。一心想著朝廷不會拋棄他們,會來救他們的。”
“是啊,朝廷不會拋棄他們,凡是大明的子民,朝廷自然會有所惠顧的。”袁崇煥從這些難民的忠心上感到守關的責任之重。
那麽,如何安置這些難民呢?袁崇煥想,最好的辦法還是讓他們有田可種,有家可住。憑著自己對前屯衛情況的了解,袁崇煥認為應該把大片荒蕪的田園分給難民。想到這,他試探地問趙率教:
“前屯衛有千餘難民,可否將四鄰的荒田分給他們耕種?這樣有了一年的收成後,百姓能安居樂業,士卒也有兵源與給養。”
趙率教遲疑了一下,道:
“這個方法好是好,可是百姓,不,這些流民都不大樂意為之。為何?他們都擔心,一旦到了秋熟時節,所有的收成將變成金人的囊中之物。”
“噢,”袁崇煥點點頭,說到底還是邊防的鞏固問題。
前屯衛的戍所前,黑壓壓地聚積著大批難民,個個蓬頭垢麵,衣衫襤褸,怨氣衝天。趙率教有些無可奈何,大聲地喝斥:
“難民們,你們的苦處與窘境,我們都知道,可我們又能有什麽辦法呢?不如大家各自散去,投親靠友,尋個生路,關外不能呆了,自有留用你們的地方。常言道,邊關本就是兵家刀劍相爭之地,你們留守在此,既不能養家糊口,又不可能分食軍糧。你們想一想,金人要是打過來,逃命都來不及呀!”
袁崇煥忙製止道:“趙將軍何出此言呢?”邊說邊走向一處高台,那原本是發放稀粥的鍋台,一個箭步躍上去,朗聲說道:
“難民們,走千裏,走萬裏,還是投入家鄉的懷抱裏,有句古諺說得好啊,葉落歸根。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依我袁崇煥的看法,你們這樣等吃救濟不行,就在前屯衛紮下根來,不走了。這裏有的是荒蕪的良田,稍加翻耕即可耕作,收成不會太差。”
“那要是金兵打過來怎麽辦?”一個難民急忙反駁道。
袁崇煥掃視那人一眼,斬釘截鐵道:“有我袁崇煥在,前屯衛是不會丟失的。而今,皇恩浩**,又增兵邊關,隻要有你們齊心協力,不怕打不敗金兵。”
群情振奮,趙率教有點不好意思,但情緒很明顯受到感染,對難民道:“這位是袁大人,寧前兵部僉事,昨夜一個人匹馬單槍從山海關趕來。”
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連同前屯衛守卒在內的所有在場的人,無不佩服他有膽量,有魄力。
……
袁崇煥的思緒回到了眼前,自打從前屯衛回來後,耿直的袁崇煥就因為山海關一帶排兵布陣的事和經略王在晉反複爭論不已。袁崇煥根據自己的實地考察,主張“捍關外以守關內”。
自古以來,消極退避、單純防禦的主張總是以失敗而告終。
袁崇煥的眉宇間凝成了一個“川”字。他忘不了由於戰略上的失誤導致的軍心渙散,守備鬆弛,殘牆斷垣的局麵,他暗自下定決心,務必把局麵扭轉過來。
“袁大哥,”謝尚政揮著馬鞭跑過來,“袁大哥,遼東巡撫孫承宗孫大人到了山海關,傳你去經略府第商議軍情。”
袁崇煥喜出望外,感到孫大人來了,遼東戰事就此可以改觀,眉宇間的“川”字消失了。他快步跑向戰馬,翻身跨上,對謝尚政道:
“機會來了。”飛馬離去。
天宇明澈,空氣清爽,袁崇煥按捺不住激動的心情,憑著直覺,他感到,他的意見肯定會被孫承宗采納的。
實際上,孫承宗到來的主要原因不是邊關防守的問題,而是為了十三山難民。
天啟二年正月,王化貞在廣寧失敗以後,義州大俠楊三招集潰兵、難民十萬人閉城堅守,不肯降金。他又令畢麻子十三山結寨。金人派軍攻打,久攻不下,就築了一道長長的土溝來圍困他們,以此達到令其投降,不戰自敗的目的。後來,畢麻子合並了楊三的部下,派勇士陳天民入關求救說:“十萬義民忍死待救。”王在晉置之不理,袁崇煥請求自帶五千人駐紮寧遠,以壯十三山的聲勢,並請另派勇將前行救援。他認為對這些義民決不能坐視不救,如果把他們救出來安置在寧遠和覺華島,挑選精壯者編成軍隊,其餘的屯田放牧,足以增強抗金的力量。將來還可以進一步向錦州推進。反之,如果不援救他們,這十萬人被金兵擄去,就會加強敵人的力量。孫承宗讚成袁崇煥的主張,認為應該設法救援,而此時的袁崇煥已奉命回鄉招募軍隊了,孫承宗隻得和薊遼總督王象乾商議。王象乾思忖半天,認為山海關的明軍士氣很低,怕不能去,也不敢去,打算另派軍隊前往。孫承宗以兵部尚書的身份把這個計劃告訴王在晉,但王在晉膽小怕事,不敢這樣做。他表麵上雖然也上疏請救,言辭懇切,實際上沒有任何行動。九月,十三山被金兵攻破。隻有六千人舍命逃出,投入明朝兵營,被改編為軍隊,其餘都被金兵擄去。
事後,王在晉如坐針氈,食不甘味,惟恐朝廷責罰。奇怪的是朝廷竟毫無動靜。袁崇煥招募兩廣兵回來後,前屯衛的難民又要出事,他這才不敢懈怠,趕忙派袁崇煥去前屯衛平息了事。
這時,山海關經略府,各路人馬的頭頭腦腦都已到齊。遼東巡撫孫承宗端坐在議事廳的正中央,一臉威嚴。坐在側首的經略王在晉正翻著將官錄點名。
……滿桂、何可綱、祖大壽、趙率教、尤世祿……
兵將一一答到。
“袁崇煥!”王在晉扯著啞嗓子。下麵無人應答,複又叫了一聲:“袁——崇——煥!”
“到——!”聲若洪鍾,個頭不高的袁崇煥“蹬蹬蹬”邁著軍人矯健的步伐,幾步跨入議事廳。
孫承宗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眼前這貌不驚人的廣東人,一語不發。孫承宗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徹底地解決山海關的布防問題。別看袁崇煥是個不起眼的角色,既沒有領兵的實權,又無作戰的經驗,但是從他直接給內閣首輔葉向高以及座師韓的疏言中,足以看出此人的軍事天賦。
說實在的,看不到袁崇煥身上存有朝中文官的書卷氣,孫承宗從心底裏喜歡。
王在晉很不滿意袁崇煥的舉動。他想,你曾顯示過一人闖關外的本事,又黑夜前往前屯衛安撫難民,是有點兒功勞。可是,你回來已有十幾天了,怎麽不來經略府向我匯報一下?難民帶回了多少?都是如何安置的?
“僉事監軍袁崇煥拜見孫大人、王大人!”
袁崇煥跨進議事廳就施禮,他也納悶,為何遠在寧遠的祖大壽等人都比自己接到的通知早?
來不及細想,就聽王在晉道:
“辛苦!辛苦!這位就是我山海關的虎膽英雄袁崇煥。”王在晉笑得兩隻小眼眯成一條縫,側著頭對孫承宗道,“孫大人,你們見過麵嗎?”
孫承宗略略點頭,王在晉道:“崇煥啊,你看,這十幾天,也不來經略府照個麵,整日操練守關新兵,瘦得兩個顴骨都鼓出來了。嗬、嗬,嗬、嗬。”他顯得很得意,“給袁大人看座!”袁崇煥連忙擺手,自覺地退至山海關守將的隊伍中。不知王在晉“哼哈”的表麵下藏著什麽樣的伎倆。
王在晉幹咳了一聲,清了清嗓眼的淤痰,對眾人道:
“有人對本部院重兵守山海關的計劃有些不同意見,這,我也知道。”說著揚著手中的幾個折子,“我向來以為有不同意見可以爭論,不必大驚小怪地自作主張,把山海關的防務爭議捅到朝廷中去,去驚擾聖上。”王在晉刻意地用眼睛瞟了一下紋絲不動的袁崇煥。“好了,今天就不議這事了,袁大人,前屯衛有難民多少?是否都已安全帶回?”
孫承宗點點頭,他此次巡邊的目的就是要關心難民問題。十三山難民一事在朝中引起的軒然大波還沒有平息,而前屯衛的難民又起,盡管他心裏不認為難民之事是邊關議題的重點。
袁崇煥上前答道:
“前屯衛的難民已經妥善安置,沒有嘩變之憂,人數嘛?”袁崇煥略一低頭,思忖道:“下官並沒有做過詳細統計,有拖家帶口的,有單身的,還有不少孤兒,約摸千餘人。下官奉令安撫,並沒有將他們帶回。”
王在晉終於抓住了一個機會,勃然變色,氣咻咻地指著袁崇煥道:
“什麽?你沒有把他們帶回?那麽這十幾天都在幹啥?你為何不把難民解救出來,難道是想讓大明的子民都做金兵的奴仆嗎?你、你袁崇煥也忒大膽了些。”訓斥了一通,眼睛轉向孫承宗,似乎想讓孫承宗接著自己思路再訓斥幾句。孫承宗卻一直盯著鋪在案上的遼東戰略圖,對耳旁的訓斥充耳不聞。為何?此一時,彼一時。前屯衛的難民從實際上來講和十三山的難民截然不同,前者是屯聚在前屯衛無飯可吃的災民,後者卻是被金人包圍起來的半軍事化的武裝部隊。所以對前屯衛的難民就地安置最為妥貼,再者說,前屯衛,不還是大明朝的控製地嗎?仗總是要打的,不然,失去那麽多土地何時才能恢複?隻不過眼下,從山海關的局勢來看,明軍處於防守罷了。一旦有了什麽大變故的話,明軍還是要收複失地的。把難民安置在前屯衛,本身就是一種示勇的表現。
孫承宗心中的牽掛所在正是如何全遼複遼,他抬起頭對王在晉說道:“讓袁大人說說理由。”神情很淡,看不出有任何褒貶。王在晉一愣,但他也不好當著孫承宗的麵再訓斥下去,隻好對袁崇煥輕輕地哼了一下,他的意思是:好,你袁崇煥就講講理由吧。
袁崇煥道:“回稟孫大人、王大人,把難民放在前屯衛、寧遠一線就地安置,實行休養生息的措施,這至少有三個好處:一是,可以讓難民安心耕作,大明朝在任何時候,任何地點都不會將自己的臣民拋棄。二是,能夠解決前線守卒的口糧問題,使他們和百姓一起,共同生產,共同戰鬥,軍民一體,比單純的軍事防守更能起到良好的效果。三來嘛,可以減輕從山海關調撥軍餉的壓力。”
袁崇煥侃侃而談。話鋒一轉:“當著孫大人、王大人的麵,卑職以山海關監軍的身份,還想再說一下山海關的軍機防務問題。”
王在晉愣住了,求救似地看著孫承宗。心想,與其讓你先說,不如我說。他幹咳了一聲道:“袁大人不必操之過急,今天召集大家來商議軍情,難民安置是首要問題。袁崇煥,本經略委派你去救難民於水深火熱之中,是奉朝廷的八百裏告急文書,奉朝廷之命。你擅自就地安置,已是違抗軍令,貽誤了把難民帶出險地的最好時機,論罪懲處,不可輕饒。你又奢談什麽山海關防務,未免又有些輕狂了吧?你難道想讓那十三山難民事件的悲劇重演嗎?”
王在晉感到不能再容忍袁崇煥繼續說下去,否則,以前的爭論就會當著孫承宗的麵全暴露出來,起碼要給孫承宗造成部屬不和的印象,他不想讓家醜外揚。他細心地發現有不少將領讚同地點了頭,心中甚慰。
袁崇煥可不理這一套,他有特殊身份,他是監軍,兵部僉事。名義上,王在晉是他的上級,實際上,他有權越級上報,直接上疏。此乃欽命又有何罪?
袁崇煥不想讓難民問題討論下去,他高聲道:“孫大人,下官向朝廷陳述邊關的方略,不知朝廷是如何答複的?”他想,至少兵部會把自己的疏言上報朝廷首輔葉向高和自己座師韓,他總是等待消息,看一看朝廷回複的意見。他能感覺到,孫承宗此來的目的不是難民問題。孫承宗對袁崇煥的直率、耿直有了初步的了解,他很欣賞袁崇煥的有勇有謀和坦**的脾性。明軍中能從戰略高度看問題的將領太少了。要麽畏敵如虎,如王在晉之流;要麽輕敵驕縱,如楊鎬之流。相較而言,他比較注重以守為主,守中有攻。這樣,才能在幾年內完成複遼、全遼大業。他向袁崇煥示意,可以說說山海關防備問題。
這就是機會。袁崇煥抓住了機會。
“謝王大人!”袁崇煥行禮後,掃視了對麵的眾將一眼,慷慨陳詞:
“遼陽、沈陽、廣寧失陷後,目前邊關最前線乃山海關。山海關是天下第一關,它若不破,關內俱無大礙。”
王在晉跟著點頭,插話道:
“袁大人說的很在理呀!所以,重兵陳設於山海關是最穩固的防守。”
袁崇煥直望著孫承宗,繼續說道:
“但是,山海關若是不保,敵軍衝過山海關隘,**,當日便可攻到京師城下,令人不寒而栗也。下官自蒙皇恩到邊關以來,去前屯衛,到寧遠,巡視覺華島。此大明國之三險,下官以為山海關應立即設置前衛陣地,派兵把守,以確保山海關的安全。山海關保則京師保,山海關不保則京師不保,而若要保住山海關,則務必首先保住寧遠、前屯已、覺華島,這三個據點,互相依靠,相互支援,相互呼應,形成護衛三角,攻防皆宜,實屬天險之地!以下官之意,把寧遠作為核心,置重兵靠前,前屯衛、覺華島為左膀右臂,將金人擋在數百裏之外,山海關百安無一慮也。此法應當速辦,否則,遲緩再三被金人發覺,搶先攻占三個前衛據點,那山海關就無一日之安寧。寧遠、前屯衛有重兵駐防,又有良田給養,百姓與士卒當是魚水相助,加上山海關尚有精銳之師,即使寧、前遭圍,也能守城半年為大規模調拔明軍贏得時間。這是積極防守策略。鞏固了寧前線,又可再往前推進,固我寧錦線,直通廣寧、遼陽、沈陽,達到複遼、全遼之目的。”
王在晉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側目瞥見孫承宗聽得十分認真、仔細,還不時將地圖上標記左挪、右挪,似乎在實踐著袁崇煥的設想。他眉頭一皺,趕緊再次打斷袁崇煥的話,說道:
“寧遠離山海關幾百裏,萬一派兵把守,沒有山海關支援,豈不成了孤城一個?既容易被金人全吃了,又容易讓金人采取圍點打援的部署。你說,當數萬明軍被圍寧、前一線,山海關是救還是不救?本經略認為,金人之所以幾次沒有攻打寧遠、前屯衛,並不是寧、前鞏固,固若金湯,實際上是寧、前守備虛弱。以弱示敵,敵人反而不掛在心上,不列入重點進攻對象,才有現在的寧、前。”
一席話說得眾人莫名其妙。
孫承宗有些不悅,對於這樣毫無實際意義的爭論,他是不會掛在心上的。他打定主意要親自巡邊,再做定奪,孫承宗道:
“王大人,此事事關全局。袁監軍的方略充滿著積極進取的意識,這也是複遼的大策;王大人的主張以穩重為上,可能是鑒於前兩次明軍失利的教訓。”
王在晉忙點頭道:“正是,正是,萬萬不可冒進了。”
孫承宗沒有表態,而是說:“那好吧,本部即日巡視遼邊,再做定奪。”
三天後,一個完整的攻防計劃在孫承宗的胸中勾勒完畢,那就是:守寧前。這和袁崇煥的主張不謀而合。
與此同時,王在晉的報告已經送到朝廷,他早已看出袁崇煥的意見在孫承宗那裏得到肯定,並且會被采納。
若敵人繞過寧前線直撲山海關,而此時重兵都放在寧前線,誰承擔這個責任。王在晉伏在油燈下,苦思冥想,哼,我王在晉不能替你們背黑鍋。是的,外圍陣地要設,但絕不能那麽遠,一定要在自己控製的範圍內。……嗯,八裏鋪,有何不可呢?不近不遠,多修堅固城堡,形成山海關的前哨,足可以擋住金人的進攻。他急忙草就奏書一道,派快馬送到內廷。此事連孫承宗也被蒙在鼓裏,並不知情。
就在孫承宗巡邊回到山海關的當天,朝廷的禦旨也下達了。
孫承宗和袁崇煥等人對此大吃一驚。朝廷對遼東防守戰略十分關注,這是好事;但對王在晉在八裏鋪設據點的報告也給予大力支持,撥銀二十萬兩,建八裏鋪據點,並命袁崇煥為兵備副使,到八裏鋪行使監軍使命。
軍務會上,孫承宗緊鎖眉頭,對王在晉的舉動甚是反感,麵對聖旨,他隻能三緘其口。
袁崇煥憂心如焚,據點設在八裏鋪,根本不起外圍作用,現在又投入這麽多資金的軍費,完全是浪費。眼睜睜地看著寧遠攘外計劃流產,他又如何心甘?此時,他隻能眼巴巴地看著孫承宗,希望他能堅持自己的防中有攻計劃。
袁崇煥對自己又升了半級(兵備副使)一事倒不在意,他想了又想,還是鼓足勇氣對沉默不語的孫承宗說道:
“孫大人,寧前一線戰局您都明了。不能把錢用在刀刃上,無疑是浪費國家資財,辜負了朝廷的信任。一旦山海關外幾百裏土地再次丟失,臣等都是朝廷的罪人了。”
孫承宗知道,寧遠城牆多處斷裂坍塌,急需修繕。前屯衛也是如此。
孫承宗揚起頭,對王在晉一字一句地說道:
“王大人,本部院即刻回京,麵見聖上,會同廷議,陳述利弊。在本部院沒有返回山海關之前,各處守將都要勤修工事,加固城牆,多準備火炮、糧食、石塊、刀槍劍弩等戰略物資。但是,朝廷下撥的二十萬兩內帑,任何人都不準動用,既不用在八裏鋪,也不用在山海關,一句話,不準動用。”
袁崇煥等人把孫承宗送出山海關。
和風盡吹,天氣愈加暖和了。
孫承宗對袁崇煥說:
“我觀察有不少將領也對守寧遠頗有微辭,隻有你我堅持為之。”
袁崇煥知道孫承宗話有所指,連寧遠守將祖大壽也對守住寧遠心存疑慮。對寧遠破敗之牆體視而不見,遭到孫承宗的訓斥後,才答應重修。不知進展怎樣?袁崇煥和孫承宗一樣焦慮。
孫承宗道:“你看,寧遠真能守得住嗎?”
袁崇煥決然答道:“一定守得住!下官願任此職,願擔此責。如若不然,下官可接來老母、妻小,一起與寧遠共存亡!”
目光炯炯,如火如炬。
孫承宗莊重點頭,嘴上說道:
“言重了。”翻身上馬,對眾人拱手道:“不勞相送,名自請回吧。”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
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離時。
才近中秋,天氣突然轉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