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葉盈倩輕歎一聲,胳膊彎裏挽著大大的柳條籃,裏麵是剛剛洗過的衣裳。天空中的一陣鴿哨響過,令她怔怔地傻站了好久。直到曉裳又將另一籃衣物搬過來,麻利地將它們晾曬在院中的兩顆海棠枝杈上,葉盈倩才知道自己又犯起了思夫的心病。
不知不覺,葉盈倩已獨守空房大半年了,她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多少有點悲從中來。她從籃中取出一件袁崇煥的夾層棉袍,心想,又到秋涼時分了,是否該把夫君所有的過冬衣物統統拆洗一遍,絮上新棉花,寄過去?她站在院中的亭台上,凝望北方。濃濃的相思情,在她的心頭形成化解不去的惆悵。
院中,陡地刮起一陣涼風。葉盈倩的手一哆嗦,拿著的衣物掉在地上。
曉裳連忙過來,道:“盈倩姐,幹脆,我們一起搬過去得了!”她已是不止一次發覺葉盈倩沉迷在思念中。她自己倒還好,心中隻是有一點牽掛而已,她知道自己無法與葉盈倩相比。但對葉盈倩似乎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和謝尚政攏在一起,總感到不是滋味,她對謝尚政談不上有好感,也無惡感。
葉盈倩幽怨地說道:“不知為什麽,近幾天,心裏總是犯嘀咕。既不知那裏有無戰事,又不知崇煥是否能適應那裏的嚴寒。唉,好歹也該來封信什麽的。”
曉裳寬慰道:“這離秋天還早著呢!你看,這株海棠還沒有落葉,一切都來得及。”
葉盈倩輕輕摘下一片樹葉,仔細凝神片刻。是的,景物依舊迷人,讓置身其中的人,衝淡了相思情。至少心中無所牽掛的人完全無法感受到時光的飛逝,以及夏去秋來的季節變換。
兩個人晾曬完衣物,一前一後進了客廳。葉盈倩打開了袁崇煥的書篋,將他的一些詩拿出來,細細地整理;曉裳則把袁崇煥的秋冬衣物統統地找出來,準備拿去晾曬。
“夫人,夫人!”佘三的叫聲從門外就可清晰地聽見,“老太太接回來了。”激動的聲音仿佛要把房頂掀翻,還夾著臘梅的嗔怪:“看你急的,這不到了家門口嗎?”
曉裳早已跑到前頭,葉盈倩緊跟其後,心中納悶:咋來得這麽快呢?
何慧嫻何老太太,袁崇煥的母親,拄著一根藤條編纏的拐杖,皺眉觀望袁崇煥的府第,獨自搖頭一番。對開門相迎的兒媳道:
“這是崇煥住的地方?”
葉盈倩施禮後,把何老太太迎進屋內。對佘三道:“你們怎麽一大早就趕來了?”
佘三道:“老太太不讓耽擱,昨晚在通州客棧一宿都未合眼,一大早就動身。我說別犯了寒氣,老太太偏不許,非要提早動身。夫人,你看我這身水氣,早起,霧大!”
早在袁崇煥回鄉招募兩廣軍卒時,何老太太就曾表示要到京城小住幾日。無論如何,那也是天子腳下,大明統治中心。一生中若是不能去皇都住上幾日,那麽兒子不是白作官兒一回了嗎?真是人越老,就越想多出去走走。袁崇煥當然猜得出母親的心思。可是,當時他本人在京城也是暫住,無片瓦立足之地,又加上是公務回鄉,為了不辱使命,盡數招募能征善戰的兵丁,他是一刻也不敢耽擱,哪有條件接老母來京呢?但袁崇煥知道,母親大人來京小住的願望未減,所以,他一回到京城,就捎信先把妻子從邵武接來,臨回邊關時,他又吩咐佘三把母親接到北京。佘三回到家鄉按當地的風俗,在何老太太的操持下,和同去的臘梅完了婚。
又耽誤了一些時日。何老太太聽說兒子不在京城,也曾一度動搖過,直到秋風漸涼,她才在臘梅的侍奉下,乘著轎輿而來。
何老太太一麵打量著屋子,一麵嘟嚷道:
“我的孫女呢?”
葉盈倩忙道:“給她幾文大錢,去買早點了。”月兒天天都醒得早,長得水靈靈的,人見人愛,小小的年紀就十分乖巧,挺可愛的。
曉裳忙出去,剛到門口就看到月兒一嘴的油茶湯汁,正咧著嘴對眾人笑呢。別看她不到四周歲,可每天的早點,大都是她自己去買。原來曉裳還牽著她,可到後來,她就堅持自己去了。
臘梅忙過來,拉著月兒的手說道:“月兒,奶奶來了,還不快來拜見!”
月兒應了一聲,用衣袖揩幹淨了小嘴兒,脆脆地叫了一聲:“奶奶!”
何老太太喜得合不攏嘴,雙手摟過來:“奶奶的心肝兒,你都長這麽大了!奶奶還是第一次見到,想死奶奶了!”說著,騰出一隻手從懷中摸出一對銀鐲,親自給孫女戴上。
葉盈倩想阻止,何老太太有點不高興:“這是給孫女的見麵禮。”
佘三道:“夫人,這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還有許多禮物呢,也有給你的。”說完,轉身出去。
功夫不大,便左扛右提地把他們一行人的行李搬進屋內。
何老太太落座後,看著忙裏忙外的佘三,讚歎道:
“還真不如養個像佘三這樣的兒子,整日留在身邊,看著就舒心。”兀自抬起手來,拭去眼角滲出的一滴清淚。“家裏麵要是沒有個男人,哪像家的樣子?”
何老太太的感覺和葉盈倩的一模一樣,一句話又勾起了葉盈倩的相思。她仿佛承受不了何老太太的那句話,默默地轉身,是啊,自己和夫君分多聚少。在邵武時,添下了月兒,可到京師,雖說有過一兩次夫妻**,總不見有身孕。她何嚐不想為袁崇煥生個男丁,以興旺家門呢?她感到何老太太的話裏有責備的成分,隻得麵對床帷,心中暗泣。她能怎麽辦呢?
曉裳就站在葉盈倩的身後,她能感到何老太太的話對女主人的刺激有多大。她伸出手輕輕地在葉盈倩的臂彎上捏了一下,那意思是告訴葉盈倩不必將何老太太的話掛在心上。曉裳道:
“盈倩姐,老太太初來乍到,生活會有許多不習慣。不如暫且安置下來,讓她老人家消遣幾日,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這倒提醒了葉盈倩,她轉過身,對曉裳道:“把佘三的屋子收拾一下,就讓母親過去住。反正佘三已和臘梅成家了,臘梅家又缺人手。”
臘梅扶著何老太太,慢聲道:
“行!我們每天都要過來伺侯夫人的,不然,袁大人知道了,是要責怪的。”
“他敢?”何老太太來了精神,絮叨道:“在這兒住幾天,我就要回去了。看見月兒,也就了了我的心思。兒子見不見,無所謂。他要是有心,就回來看看我;要是無心,就權作我把他賣給朝廷了。”語氣中含有不滿。
葉盈倩知道,何老太太的心情不太好,對佘三道:
“用過早餐後,我們一起帶母親上街轉轉,讓老人家開開眼界,看看京師的繁華。天橋一帶挺好,還有不少唱戲的。”
佘三道:“是,說不定有粵地的流行小曲,聽著舒服。”
何老太太的眼睛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月兒在一旁高興得手舞足蹈,她牽著曉裳的手一個勁兒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那兒還有耍雜技的:頂碗、踩高蹺、吐火、耍刀的,什麽都有。”
曉裳打趣道:“還有賣冰糖葫蘆、賣烤肉的,饞死你!到時,你可不許要這要那,隻能看,不能吃!”
月兒小嘴一撅:“我才不稀罕呢!”說著把身子靠進奶奶的懷裏。
何老太太道:“沒有的事,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有奶奶在,你隻管放心。”
月兒高興得把頭上的羊角辮甩得老高,側臉一看,娘正用眼睛瞪著自己,那目光中有嗬斥、有不滿。連忙把頭低下,悄悄對何老太太說:
“奶奶,京城裏也沒什麽好玩的,就是人多。”
何老太太“哈哈”一笑:“我這孫女蠻精靈的,人多就熱鬧啊!你看我,我看你,那才有意思呢。”
佘三買了許多餡餅,拎了大半盆的三鮮湯,待曉裳收拾停當後,放置桌上。自己卻與臘梅退至門邊,立在一旁靜候。何老太太道:
“好了,這路上多虧你們二位,都過來吃,過來吃!吃過飯就出去走走看看。”
葉盈倩也道:“佘三、臘梅,這才幾天,怎麽生分起來了?要是老爺在,還不訓斥你幾句?”
佘三忙擺手道:“適才,我們已經吃過了。老太太也接來了,我想,我想和臘梅一起到遼東去,袁大人身邊要是沒人侍奉,我心裏不安。”
“臘梅也打算去?”葉盈倩問,“那,那後街的店鋪如何料理?”
“沒事的,”臘梅低著頭道,“佘三一心要去,我也隻能跟著他。沒有他,我,我不知道……”
葉盈倩心頭一怔:多麽純樸的姑娘,多麽直率的感情。這或許就是最深摯的感情吧。一句話,就是愛。盡管沒有人告訴他們什麽是愛,但他們彼此不願分離的兩顆心,就是對愛的最好詮釋。
曉裳看著沉浸在幸福中的佘三和臘梅,看著他們靦腆的神情,自己心中的琴弦也被悄然撥動。
臉上閃現出無奈和期待的笑容。
臘梅紅著臉,倒把佘三也羞得無地可容,他瞥了一眼臘梅道:
“我們倆都不會作買賣,口笨手拙的,還不如能有一爿田地可種。”
臘梅接道:“上次,上次聽謝尚政、謝大哥回來說,遼東有好多良田待人墾種。”
“好了,”葉盈倩道,“不要找尋借口了。你們倆都好好地呆在京城,做自己的買賣。將來再生幾個孩子,一家子其樂融融。不必為我們跑前跑後,過自己的日子。說不定,我們以後還要你來照顧呢。”
望著佘三瞪大的眼眸,葉盈倩接著說:
“時局變化快啊,老爺又是直性子,我想,如果有人賞識,他定會被重用。然而戍遼事大,他又無法表決心,說不定有一天會來把我們都叫去。”
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蹄聲清脆。屋裏的人一陣沉默。佘三初時並沒在意,他仍然對葉盈倩不讓他去遼東感到不解,甚至有些不悅,他還想辯駁幾句,就聽門外傳來一聲:
“嫂子,大哥讓小弟接你們來了!”
聲音又尖又細,伴著人聲和雜遝的腳步,精瘦的謝尚政頂著一頭霧水徑直跨進庭院。
什麽?眾人的心中都起了疑惑,難道葉盈倩的預感就這麽準確嗎?難道袁崇煥在邊關確實念及家人?這倒是一件好事。
月兒耳聰,聽了爸爸要接她們一家人,高興得小手舉起,從奶奶的懷裏掙脫出來,抬起小腿就往門外跑。或許是性子急了點,一下子被不高的門檻絆倒了。
“奶奶的心肝寶貝!”何老太太驚叫出聲兒來。
曉裳聽出是謝尚政的聲音,一時間竟感到胃裏一陣蠕動,有惡心之感,但她還是止住了。
她搶過去把月兒扶起來,月兒咧嘴一笑,表示沒事。何老太太複又安坐在椅上,嗔怪道:
“看你急的?又不是你爹回來了。”
葉盈倩看著正替月兒拍打灰塵的曉裳,心想:這下好了,既然是夫君叫尚政回來接我們全家,等到了遼東,也把謝尚政和曉裳的事兒給辦了。
謝尚政一路小跑著,身上的甲胄“嘩嘩”響,左手按著腰間的劍柄。到了堂屋,猛然看到何老太太端坐那裏,忙著跪倒下拜:
“伯母大人,您老人家是哪天到的京城?一路上可好?侄兒尚政給老人家見禮。”
謝尚政亮晶晶的眼珠子在眼眶裏轉動一下,所有的餘光都掃向側立在何老太太身後的曉裳身上。天哪!一襲月白色的裙衫,裙邊點綴些細碎的藍花,裹住了曉裳婀娜的身段。眉似遠黛,含煙凝翠,鼻如懸膽,玲瓏小巧,特別是那微微聳起的胸部,令謝尚政幾乎不能自持。他拜完何老太太後,迅疾站起,朝曉裳意味深長地一笑。當然,他也把自己的笑給了屋裏的所有人。他知道,此時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也不敢造次,但心裏的癢勁一時確實無法排遣。
葉盈倩已經習慣把謝尚政看做自家人。袁崇煥的這個結拜兄弟,自從到邵武後就一直和他們一家人在一起,是袁崇煥的死黨,自然也是葉盈倩最信任的人。葉盈倩問道:
“崇煥真的讓你來接我們去遼東,去山海關,他自己怎麽不回來?他現在怎麽樣?”
何老太太拉過謝尚政的手,把他留坐在身邊,說道:
“孩子,看你瘦成什麽樣了。怎麽?遼東很苦吧!不要虧了自己。不過,穿著這身軍服,人精神了許多,也是有模有樣的了。”
謝尚政取下頭上的金盔,抱在懷中,手指似乎在無意間撥弄著戰盔上的紅纓子,不知如何把話提起,隻是點頭應付了一下。內心卻期望著曉裳能問問自己,哪怕是些最小的問題也好。
當他看到曉裳的身影已出門庭,心中失落感頓時增大,好在何老太太和葉盈倩十分體諒他。
何老太太說:
“還沒用飯吧?坐下,吃了再說,慢慢說。”
謝尚政盡管一路上都在趕時間,但他還是沒有虧待自己,在京郊的悅來飯莊,他已經吃得飽飽的。為了顯示出風餐露宿的饑餓樣兒,他硬是把葉盈倩推過來的一碗炸醬麵吃得精光,末了兒,還抹抹嘴邊的殘渣。一個飽嗝冒出來,把佘三和臘梅差點逗笑。謝尚政臉一紅,隨即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
“尚政奉袁大哥之命,特地來接何伯母和嫂夫人去遼東!”
他見眾人都不回應他的話,又接著說:
“袁大哥幹得不賴,現在已是官至五品的寧遠參政,主守寧遠。”
佘三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知道在官員如林的明廷,升一級都是難上加難。如果上麵沒有靠山,很難往上升的。佘三問道:
“那是不是寧遠的一切事物都歸袁老爺管轄了?”
謝尚政把頭略一後仰,有點不屑地答道:
“那是當然!現在袁大哥正在指揮修城呢。他要把寧遠鞏固起來,與前屯衛、覺華島連成一線,固若金湯。那裏有良田千頃,瓦舍萬間,袁大哥住的參政府比這氣派多了。在寧遠那是一等一的好住處。”
葉盈倩望了望何老太太,道:
“母親,您看這事,到底如何?”
何老太太道:“我本想在京城小住幾日,但兒子不在這兒,又有什麽意思呢?也罷,去就去吧。”
葉盈倩輕輕地在何老太太的肩上捶了幾下,道:
“我是擔心母親大人剛從廣西來,這一個多月都未曾休息,又要遠去寧遠,怕您老吃不消啊。”
何老太太“騰”地站起來,在屋中來回走了幾遍,腰板挺得直直的。說道:
“兒媳啊,你就放心吧。我對自己的身體有把握,我是想兒心切才千裏迢迢趕過來,本想讓他回來侍候老娘幾天,可是不行了,這個奢望就留下回吧。他爹的身體也不太好,要是我們兩個都來了,或許能多住些日子。行,我去就是了,要是好,就多住些日子;要是不好,我就回老家。”
何老太太說話倒直爽,她拉著謝尚政的手道:“煥兒脾氣不好,你們是從小到大的兄弟,有些事要多擔待些。”
佘三道:“不,袁老爺最講情誼了。哎,謝兄,袁老爺有沒有叫我去啊?肯定是說了,他離不開我的。”
謝尚政對佘三瞥了一眼,心裏極不滿意他的兄弟稱呼。懶洋洋地答道:
“袁大哥說了,能去都去,總有許多事情要做。”
但他打心眼兒裏不想讓佘三去,如果佘三去了袁崇煥的參政府,那自己就會減少去袁府的機會。他現在的身份是軍中的參將,在袁府沒有自己的位置。若是有佘三在,那麽自己所負責的袁府私事就要交給這位忠實仆人。但是臨來之時,袁崇煥確實吩咐過,盡量把家裏的人都接過來。特別還點到仆人佘三和臘梅,說什麽,如果夫人在京城,他們就不必來了,自己照顧自己,如果夫人和孩子都去了邊關,也隻能委屈佘三和臘梅了。
佘三沒有在意謝尚政的表情,一把拉住臘梅的手,高興地說:
“怎麽樣?臘梅,我說袁老爺一定會讓我們去的。”又轉頭對葉盈倩道,“夫人,老爺都允許了,還是讓我們去吧!那後街的店鋪可以租讓給其他人,等袁老爺完成朝廷的重任,我們再回來經營不遲。”
臘梅一個勁點頭,一臉嬌憨模樣。
葉盈倩思忖:也好,這麽一大家人,指望曉裳一人是照顧不過來。倘若,倘若自己在寧遠要是有了身孕,更需要人留在身邊。想到這兒,她的粉臉湧上紅暈,嘴上卻說:
“佘三,你不怕臘梅不習慣?別聽尚政說得那麽好,自古守關都是很苦的。聽說那裏的天氣很冷,入八月就要穿棉袍了,你們能受得了嗎?”
謝尚政道:“棉袍不行,全是羊皮襖,冬天下雪特大,一下就是三尺來厚,真正的滴水成冰。”
月兒一聽到有雪有冰,立馬忘了剛才摔倒時的疼痛。小手一拍,又活躍起來:“太好了!下大雪,下大雪,堆個雪人趕麻雀,堆個菩薩來念佛。”說著,還把小手一合,扮成菩薩念佛的模樣,其乖巧的模樣惹得眾人大笑。
第二天,全家收拾停當,乘坐兩輛寬轎,一輛大馬車,一路往東北而去。
要不是孫承宗力排眾議,主張任用袁崇煥去實踐他積極的邊防政策,恐怕袁崇煥會在王在晉手下永無出頭之日了。
王在晉寫的奏疏和袁崇煥的一樣,都被交到孫承宗手裏。山海關的防務會結束後,孫承宗的偏向表現得還不十分明顯。但是,自從他巡視了寧前一線後,他就傾心袁崇煥的方案了。
兩個方案略一比較,立刻顯示出王在晉在軍事上的無能和失誤,在性格上的軟弱和保守。
說起來,當孫承宗一開始巡視寧前線時,他就對王在晉的阻撓表示反感。
孫承宗正行進途中時,王在晉就親率一班親信等候在去寧遠的山道上。
見到孫承宗,王在晉力邀孫承宗去山海關經略府第小憩數日。他勸說道:
“孫大人,從此地到寧前線尚有二百多裏的山路,路麵崎嶇,甚是不平。大人若是騎馬,那就太辛勞了,不如換頂軟轎前往。”
孫承宗麵露慈祥,其中又透出一股睿智與機敏。他淡淡地答道:
“多謝王大人的美意,老夫雖然虛長大人幾歲,但騎馬還是可以的。邊關將士十分辛苦,我若乘轎,豈不讓將士們嘲笑?也缺乏明廷的厚德。”說著撣了撣身上的灰塵。
就這一句話就把王在晉給震住了,他不禁從心底掠過一陣不祥的預感。
“這,這,時已近午,半日的路程到不了寧前線。而一旦天黑,莽林密布,山岩突兀,虎豹出沒其間,危險得很哪!”王在晉抬眼乞求,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
袁崇煥當時也在人群中,但他在這種場合不便說,也不能說,隻是不停地把玩著手中的馬鞭,冷觀王在晉如何表演。
聽罷王在晉的懇求,孫承宗微微一笑,下了馬。他走到王在晉的跟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語調極為緩和地說道:
“王大人,你可是朝廷委任的遼東最高統帥。本部院至今尚未聽說,有哪位統帥連夜路也不敢走,為虎狼山川所阻,你這是小瞧我孫承宗呀!當初,以文職出任遼東統帥的袁應泰,麵對凶悍的金兵尚能不惜性命,死戰疆場;況我孫承宗沐浴皇恩,正無以為報,隻有事必躬親,巡視邊防。如果連這一點,我孫承宗都畏畏縮縮,有何顏麵去麵見聖上?”
幾句不溫不火的話,把王在晉堵得夠戧!王在晉感到脊背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但他依然一副誠懇狀。
王在晉道:“不僅僅是野獸,還有強盜!山海關至寧遠,雖然在我方手中,但孫大人想必知道,流民甚多;還有不少是金人故意派過來的,專門行刺我大明的邊帥及將領,一般的殺人越貨案件更是層出不窮。您是朝中股肱之臣,倘有不測,我這個小小的邊帥如何向明廷交待?我已在八裏鋪就地取材,建立了堅固的堡壘,有左輔將軍把守,士卒日夜操練,軍容大振。雖然,朝廷已撥發二十萬兩紋銀,尚未確定固守何處,但八裏鋪若能再添些堅硬的城牆,多挖些深溝險塹,對鞏固山海關的防務必大有益處。”
孫承宗自語道:“八裏鋪作為山海關的前哨,地理位置確實不錯。依本部院看來,它作為大明朝的前哨,就太不適宜了。好了,王大人,你的心意,老夫領了。老夫此行雖說以巡撫身份而來,但若是不能去各地走走,感到有愧於邊關將士。”
王在晉繼續說道:“可是,孫大人已去過寧遠,何必多此一舉呢?”
孫承宗一聽不由得有些生氣:
“去過就不能再去了?笑話!身為巡邊大員,難道憑走馬觀花就能製訂全遼、複遼大計?本部院不僅要再去寧遠,還要再去覺華島,甚至皮島。王大人是否還要刻意阻攔呢?”
王在晉的脖頸都羞紅了,他囁嚅了半天,說不出半句話來。
袁崇煥心裏暗暗高興,他按捺不住,跨前一步道:
“孫大人,崇煥願隨大人巡邊,護衛左右。”
王在晉冷笑一聲,心想:看不出來啊,一向有口皆碑的袁崇煥也會拍馬溜須。此時,站在王在晉身後的前屯衛守將趙率教也上前道:
“這就不勞袁監軍了,反正末將是要回前屯衛的,正好一路同行。”
負責護衛孫承宗的是山海關副總兵滿桂。他是蒙古人,麵色黝黑,膀大腰圓,曾在宮中擔任禦林軍護衛使多年,和孫承宗等一班朝臣甚熟,因此,孫承宗一到山海關,他的起居住行都由滿桂料理。滿桂一聽袁崇煥要護衛孫大人巡邊,氣得兩眼圓瞪。他催馬上前,攔在袁崇煥和趙率教的前麵,猛地一抖馬韁,戰馬知道主人的意思,前蹄向上一揚,發出“噅噅”的嘶鳴。這場麵來得太突然了!趙率教嚇得眼睛一閉,身子不由得往後一趔趄,差點被腳下的石塊給絆倒。
袁崇煥自然也是一愣,但他很快鎮定下來,笑道:
“滿將軍是個急性子,可你誤會了!”
滿桂的脾氣是暴躁了點,但事已做出,也隻能梗著脖子道:
“你們都沒有把我滿桂放在眼裏!王大人的擔心純屬多餘,有我滿桂在,就有孫大人在!即使有什麽不測,我滿桂和手下的百十名護衛還是能應付自如的。”
山海關總兵馬世龍忙製止道:
“滿桂,王大人和袁監軍以及趙將軍都是好意,誰也沒有輕視你的意思。”
孫承宗擔心守將之間會因此不和,對滿桂說:
“我們走!”
望著孫承宗遠去的背影,王在晉從頭涼到腳。
此次巡關後,孫承宗對遼東的防務有了更具體詳盡的了解。回京的路上,他反複比較兩個人的策略,越是比較,他越是感到袁崇煥至少在戰略上深謀遠慮,而王在晉主張守八裏鋪實在是短視行為。
當孫承宗一登上那道高高的山脊,俯瞰山腳下的寧遠小城時,驚歎道:怪不得努爾哈赤兩次都從寧遠擦肩而過,而不攻打這個彈丸之地。寧遠作為守方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它背倚三道山梁,攻可進,退可守。正北是一座山峰,山腳有一條官道,直通向遼河腹地,河邊靠南首就是茫茫大海,其間寬不過四十裏,可以使用伏兵襲擊敵人。與寧遠遙遙相望的是覺華島,而覺華島現為明軍控製,由山東登萊一線供給的軍需物品全由海上運輸,安全可靠。覺華島實際上成了寧遠最為鞏固的補給基地。島上的水師又可以和山東、遼東沿海一帶互通軍情,抓住機會,互相配合,襲擊敵人。正如袁崇煥所言:“前有堅城,後有援軍,互為犄角,以為牽製。”
孫承宗一行快步登上寧遠的城牆,又是一聲驚歎:
“天設重關,以護京都。”
滿桂、祖大壽等人緊挨身後,也頻頻點頭,祖大壽道:
“孫大人,您看,那西北的小淩河畔就是趙率教駐守的前屯衛,前些日子的難民事件就在那兒發生。”
孫承宗定睛翹望,說道:
“前屯衛有大小淩河護著,也算是有險可守,這些都是大明的壯麗河山,豈可輕言放棄?”
他指著寧遠頹廢的城牆,問道:
“為何不加固?你看,那兒也有一個大缺口,這兒的城牆都沒有了。”語帶責備。
祖大壽道:“王大人一直不撥軍餉,守城士卒的生活來源要靠種田來維持,根本抽不出人手來修繕。”
“從百姓中不也可以征調民嗎?”孫承宗不想聽到守將在他麵前訴苦。
“孫大人,那也需要錢呐。”祖大壽兩手一攤,表示無能為力。
“好了,祖將軍,寧遠是塊寶地,是必守之城。如果不守寧遠,則山海關至寧前線的萬畝良田盡被金人擄占,我們都無法報答明主的浩**皇恩啊。”
祖大壽咬著嘴唇,神情於沮喪中複又堅決起來,道:
“敬請孫大人放心,末將在此留任一天,絕不放棄寧遠一草一木。隻是擔心王大人意不在此。到那時,又非末將之力所能為。”
“這不用你擔心。待回京城後,自見分曉。”孫承宗許諾,又不像是許諾。
祖大壽自言自語,聲音極低,“分曉?到底是守是棄呢?”
山海關的軍事布置問題,因王在晉抓住了難民問題,事情沒有進展。孫承宗返回山海關後,信心更加堅定。他想來想去,感到必須把自己的意見轉達給王在晉,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山海關的經略,主管整個遼東。可惜,王在晉自從孫承宗二度巡邊後,便感到心灰意冷,竟病臥在床,一心養病。
孫承宗不便打擾,敷衍幾句,就決意回京。他想,反正我孫承宗是要回來的。自此,他對王在晉的為人有了更深的了解,至少,王在晉比張鶴鳴好不到哪裏去。
進入京郊後,孫承宗換乘一頂軟轎,跟隨的衛隊都被他一並遣回,隻留下貼身的幾個隨從。
他不想在人多之地,是非難辨的京城,給朝中的反對者留下什麽居功自傲的印象,怎麽去,就怎麽回來。說實在的,他倒擔心朝中的閹黨勢力在無形中影響了人們生活的節奏。他從這腐朽的京城中已經嗅到異樣的氣味,隻是現在他還拿不準,也不好去妄加揣測。
山海關副總兵目送孫承宗遠去,撥馬帶隊回去。他想起孫承宗一路對他說的話,那就是若要論守,非寧遠莫屬;若要進攻,也可從寧遠開始。讓他以自己曾擔任過宮中侍衛使的特殊身份去影響周圍的人,至少要和袁崇煥保持良好關係,憑直覺,他感到遼東的未來應由袁崇煥這樣的人去負責。
滿桂十分擔心,由於自己的魯莽,會給袁崇煥留下霸道的印象。孫承宗勸慰道:不必介意,你無論和誰共事一長,人家都會了解你的。不過,你也要逐步改掉自己的壞毛病。
滿桂對孫承宗如此這般的囑咐銘記在心……
孫承宗的思緒就像滔滔江水,一刻也不曾停過。他又把袁崇煥和王在晉的兩封奏疏掂在手裏,對袁崇煥的奏疏,他幾乎耳熟能詳,其中心就是寧遠不可棄;而王在晉的奏疏就是要放棄寧遠,力主屯兵八裏鋪。
回到家中,孫承宗連夜寫了道奏折,詳細地討論分析遼東局勢,從難民問題入手,逐漸切入正題。
“自有遼事以來,臣無時無刻不為遼人擔憂。大批難民苦力遷徙入關,希圖仰沾皇澤。而大多數主管有司相待如敵,遠遠逐之為快。居住地的百姓也十分仇視,視之如寇仇。先前皇上已撥帑金十萬,擇地安置,可惜,京郊一帶無多餘良田,隻得攏民為屯,聚而求食,供其一饑,難供百飽。所以,紛紛然南下者,複又紛紛然北上。
十三山難民既與夷為仇,又懼西虜,分散家口。當事者(如王在晉)無計相迎,聽其自為生死。
又加之前屯衛等人數甚眾,臣以為宜急議安插。
山海關監軍兵備副使袁崇煥頗多才智,他將關外難民,擇其驍勇,盡用為兵,置之中前、前屯衛、寧遠,有數萬人入住。而擇其家口者屯牧,可兵、可田,皆自為本籍,此法甚好。
安遼人,即可安天下矣。……
臣兩度視關,自京郊通州、昌平、懷柔、順義直抵山海關外,察其主帥兵力布置不妥。一一闡述如下:通州兵僅數千,應歸並於順天;密雲官多費廣,宜裁一道一府,歸並於山海關。
至於薊門軍餉,當清理隨軍占種之田,索銀於土地,可節帑幣之費;至於新建軍製,查其可減之數,盡悉調撥關外,以完成複遼全遼之大計。
關於山海關,關上之弊,弊在將不問兵,獨獨乞求升調;兵不問技,獨獨乞求賞糧。臣之意,應當及時練兵,選幹將嚴格治軍,重樹軍威。遼東經略王在晉主意在守而其守在力修戰具,而戰具在關,故此太過保守,缺乏宏圖大誌。但還算精勤,筆舌迅利。臣觀監軍袁崇煥,胸有韜略,有擔當大任之才。餘者,如閻鳴泰勤於軍務,然經驗不足,宣撫王之臣也較有才幹。
督臣王象乾有大臣之才,眼雖昏花,但精神尚可,皆可備經略之才,而臣未見其本人。
至於帑金,臣以為,除先發的二十萬外,需再發二百萬,庶可解燃眉之急。”
奏疏呈上後,批複得特快:
“覽卿奏,俱見定邊大略,體卿忠朕之心。時事交迫,豈可拖延?經臣王在晉,捍禦危關,功勞久著,準召還擬用。將官任用,授權愛卿委任。及練兵撥餉等事,都依議行。奏內各官堪任經略的,著卿速作推舉。帑金給發已多,卿又奏遼邊急需,特準發五十萬兩,務必節用,毋得虛糜。全遼重任,賴卿謀劃,朕任愛卿為薊遼督師,一切緊要事宜,應會同各部或本部經紓,不必複奏,卿一意擔承,勿負朕重托之意。”
孫承宗拜接聖旨,心中一喜一憂。喜的是深居宮中的皇上對自己的定邊大計悉數采納,並委以重任,這樣,一切人事處置權便能從心所用。憂的是,他隱約感到像王在晉這樣的人雖然從山海關調回,但此人一旦回京,必將又為朝中的一些反對派補充了力量。從皇上的聖詔中,他能體會出,在朝中隱隱有一股潛流正在滋長。隻是遼東軍務事大,誰也無法確認朝中有何人能堪此任,王在晉以經略身份回京任職,說話的份量必不可輕視。軍餉從二百萬減到五十萬就很能說明問題。但是,無論如何,皇上是賦予自己很大的特權了。這一點令孫承宗十分感動。
從皇上的詔書中,同樣可以看出,皇上似乎並無召見之意,因此,孫承宗當麵陳述的願望沒能實現。
“也罷,反正我這把老骨頭是要留在山海關,留在遼東了。”孫承宗想。
他踱步至庭院中,盤算著二度赴遼的舉措,盤算著遼地邊城的人選。他首先想到的是袁崇煥,必須讓此人掌握一定區域內的兵權,策略要落實在實踐中,才能盡顯策略本身的魅力。
庭院中的一株古槐散發出濃鬱的香味,清涼撲鼻,湛藍的天空深邃而空闊。孫承宗抬頭,臉上流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