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煥手撫寧遠城堞垛口,豪氣幹雲地說道:“崇煥蒙主帥錯愛,分一支兵來守寧遠,這裏就是我為國效命之地!我今已將家小接進此城,以示崇煥與寧遠共存亡之心!若後退半步,定如此箭!”話音方落,一支雕翎箭應聲折斷!

王在晉的三寸不爛之舌沒能挽救自己,在孫承宗到來後,他不得不把遼東經略之職讓了出來,卷起鋪蓋,回南京供職了。他是愛麵子的人,他不想讓別人笑話自己。離開的這一天,他特意起了個大早。山海關的霧氣很重,彌漫在道上,相距數米就不見人影,隻聞人聲。

幾個謀士被王在晉叫起時,還睡眼惺忪,問道:

“王大人,為何走得這樣早?等霧氣散去再走不遲?”

王在晉咬著牙,哼道:“你們還想讓我在別人得意的目光中離開此地嗎?不,我王在晉一介文人,至少傲氣還是有的。”

一個謀士道:“王大人,何苦呢?我可是替王大人感到高興。大人您想,山海關這副爛攤子已經讓多少人丟失了烏紗帽,惟有王大人是體麵地離去。來到邊關也有數年了,仗不曾打,功勞卻有不少。至少有王大人的聲名在,金人未敢騷擾過,連孤零零的寧遠,金人也未染指過一草一木,這能不說是大人您的聲望卻敵嗎?”

王在晉深吸一口八月清涼的霧氣,徐徐吐出,突然感到了幾個月來從未有過的涼意,他打了一個激靈。這時,他聽見了近處楊樹上的一聲蟬鳴,他聽的不是聒噪,而是淒涼;不是合唱,而是獨悲;不是盛暑的難熬而是光陰的倏逝。他輕輕歎了一口氣,為自己謀士的話感到欣慰。

秋風就興起在這蟬噪霧濃中,難以忍耐的、燥熱的夏天有些令人透不過氣兒來,而此時,也就是秋天悄悄到來的時刻。

王在晉猶如一頭鬥敗了而又不服氣的公牛,大口噴出胸中的鬱氣。像是自言自語道:

“不見棺材不落淚,不到黃河不死心。”

幾個謀士全都愕然,不明其意。

王在晉一聲冷笑,這冷笑使聽到的人覺得他有些殘酷、陰險,富有挑釁性,幹脆可以說是一種流氓腔調。

“趁著霧沒散盡,走!”王在晉的吩咐從來沒有這麽堅決過。

…………

太陽破霧而出。淡紅的光暈把霧中的山海關勾勒得格外壯麗。奔騰的山勢、迤邐的城牆、蒼鬱的山樹,可人的空氣。或許能找出一些詞句來形容這眼前的壯景,這裏是曆史的見證,是國之鎖鑰,是堅守者的生命之脈,是進攻者事業的起點。什麽靈魂的呼號奔走,什麽時代的黃鍾大呂,在這樣的雄關麵前都不足掛齒了。

袁崇煥在霧氣彌漫的軍帳中醒來。昨晚,他幾乎是一夜未眠,乍來的秋意令他想到,時不我待,逝者如斯的迅疾。

多少年了,多少季節了,每一個日子都永不回頭。萬物就這樣悄悄地起著變化,無所事事,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時光從枕邊淌過,從手指流過,他不能再讓這樣的日子重演。如果說以前,他即使身在邊關,也隻能以一個建議者的身份出現,監軍嘛,雖說可以直上奏疏,但畢竟人微言輕。幾次破格的舉動終於喚來了伯樂——孫承宗。

袁崇煥在霧氣中騰挪閃動,劍光霍霍,他猛地向前一推,猛吹一口氣,把多少年來積蓄在心中的失意吹到爪哇國去。

“袁將軍,經略孫大人請你!”帳前參將謝尚政疾步而來,躬身報道,“末將適才在經略府門口,聽到人聲嘈雜,霧大看不清,但聽聲音,八成是王在晉走了。”

袁崇煥一愣,心中一陣輕鬆的同時,也有些淡淡的不安。他認為王在晉的心胸較為狹窄,但筆舌生花,老和他拌嘴,邊關中沒有幾個人能說服他。就拿這次防守重點區域的問題來說,若不是自己堅持己見,又得到孫承宗的支持,恐怕行不通。但自己在王在晉手下畢竟也得到展現才智的機會,孤身安置難民的勇氣已為自己贏得了將士們的擁戴。

袁崇煥來不及對王在晉的離去做進一步細想,趁著漸漸散去的霧氣,匆匆趕去孫承宗的行軍大營。

行軍大營安置在山海關的外城基座下,昨天這兒還是一座軍士駐訓地,它的正前方就是演兵場。袁宗煥從白霧中隱約聽到士卒整齊有力的呐喊,他知道,那是自己所招納來的兩廣兵正在晨起操練。他想,莫不是兵戈相擊驚擾了孫大人的好夢?畢竟,他作為一名長者在長途跋涉的情況下需要休息。

在一座廢棄的炮台前,孫承宗披—襲外紅內黑戰炮,默然佇立。他沒有在中軍帳召見袁崇煥,因為,在他看來,他務必把此次麵談變得既慎重又輕鬆。有些話在這裏講,或許更直接更隨便,即使有了本質上的衝突,也會有回旋的餘地,借助這座炮台來融合兩人正式共事之始的陌生感。

袁崇煥被親兵引導著跨步上了炮台,急趨幾步,道:

“屬下袁崇煥奉命報到,”袁崇煥行了個大禮,“不知孫大人有何吩咐?”

近距離地觀察這位豪氣衝天的廣東人,雖然其個頭矮小些,似乎和邊關大將有些不相稱,但其言行舉止足有大將風範,一個進士出身的文官能有如此英豪之氣,實屬少見。

“起來,起來。”孫承宗伸手扶起,四目相對,孫承宗仿佛被袁崇煥熱切的目光所感染,這是一位有著熱情,充滿堅強意誌和富有決斷能力的人。

“孫大人?”袁崇煥欲言又止。

“說下去。”孫承宗道,“本督師喜歡直爽的人。”

“您聽說原經略王大人早起回京的事了嗎?崇煥擔心,此人回去後,會對山海關一事在朝中指手劃腳。”袁崇煥道出了內心的隱憂。

孫承宗“哈哈”一笑,笑聲在霧中肆無忌憚地橫衝直撞。笑畢,他正色道:

“隻要能全遼、複遼,用事實說話,就能堵住一些人的歪嘴。知道本部院何故招你前來嗎?”

袁崇煥道:“如何戍遼?”

孫承宗點點頭,複又搖頭,直截了當地說:“王在晉原本也是個勤勉有加的人,可惜目光太短淺,隻看到眼前的安危,而不去做積極的有效的準備。他在戰術上是個行家,戰略上是生手。崇煥,你看,這座空炮台,原來是放禮炮用的,但他在這兒也安置了一台大炮,別小看了這些大炮,很管用的,平地一聲雷,炸起屍數百,威力很大。”

袁崇煥莊重點頭,應道:

“崇煥在福建邵武時就曾聽說過,一個退伍老卒曾繪聲繪色地描述過它的威力。”

“可是,又為何廢棄了呢?”孫承宗問。

“噢,回孫大人,根據山海關總兵馬世龍的建議,大炮已運往八裏鋪。”袁崇煥不安地說:

“崇煥曾堅決反對,我想,與其放在八裏鋪還不如就安置在山海關。”

“此話怎講?”孫承宗詫異地問。

“依崇煥之見,堅利的火器既需要熟練的炮手,同樣需堅固的險地。想當年,崇煥聽說薩爾滸之戰時,明軍也有神威無敵的大炮。但經不起金兵的衝鋒,就趁放炮的間隙,趁炮手換藥的時候,騎兵飛馬而至。崇煥想,若是有險可守,再安置上大炮,那麽能使大炮的威力發揮到極致。而八裏鋪原來隻是個屯兵的所在,說白了是個軍營,而不是戰地。若在八裏鋪設置火炮,作用將被大大削減。”

袁崇煥望著空空如也的炮台,沉思了一會兒,說道:“兵法上講,守者要善於利用地利,火炮的威力必須有賴於堅固的城牆。”

孫承宗立在空炮台上,目視遠方,不緊不慢地問:

“那麽,依你之見,還要把防守的重點放在山海關嘍?”

“不,不,”袁崇煥擺手道,“崇煥之見,當守寧遠,守住寧遠,方能攘外安內。”

孫承宗道:“寧遠城,離山海關二百裏之遙,若將明軍山海關的主力放在寧遠,將會帶來一係列問題。第一,接濟的線路太長,容易遭敵破壞,如敵使飛騎斷我糧道,駐軍立即恐慌。若從山海關派師支援,又擔心中了敵人圍點打援之計。將士一會畏難,二會膽怯。並且寧遠離我遠,而離金人已經占領的杏山很近,可以說,與敵肉眼相見。眼見著金敵賊寇的氣焰日益囂張,又有挑起事端的趨勢,依本部院看來,此戰一旦發生,將會戰事不停。有細作來報,金人努爾哈赤已準備好奪取全遼的財力、物力、兵力。那麽,寧遠將不再是安寧永遠,而是需要日日防寇,夜夜警惕。我後方將士如何能在既無糧食,又無援軍的情況下立足穩定呢?再者說,要是士兵連整套盔甲都難保證每人一副,士卒無足夠的武器箭矢,怎麽能保證守住一座殘缺不全的小城?有人把寧遠比作一頭瘦弱的羊緊靠在虎穴邊,十分危險。”

袁崇煥感到孫承宗的話耳熟得很。這不是業已離任的遼東經略王在晉時常掛在嘴上的話嗎?記得第一次在山海關的軍務會議上,王在晉就是這樣駁斥自己的。當時,王在晉批駁有據,差點把自己給說服了。王在晉說什麽,他對山海關的整體防守早有規劃和安排,他要先整頓山海關外的八裏鋪,再到前屯、循序漸進,再規劃寧遠。袁崇煥的腦海中又浮現出王在晉的亮晶晶的小眼和夾著手勢的興奮表情,王在晉唾星飛濺道:天下,是以時間來運籌的,時間認為可以做的事不去做,是失誤於遲緩,時間認為不可以做的事,如果冒險去做了,就會失誤於驟急。現在的山海關已是頹垣殘壁,徒剩下一道城牆,有的地方雖有修補,但一場大雨襲來又坍塌了不少。如果再把山海關有限的物資調運至寧遠,那麽雄關誰守?又怎麽守得住?說著說著還用眼睛斜視著袁崇煥。

當時,參加議事的不少將校都替袁崇煥捏了一把汗,也擔心袁崇煥心情不好,勃然大怒時,局麵不好收場。但袁崇煥克製住了自己。隻是把寧遠、前屯衛、覺華島的三角之勢擺出來,突出守將的決心和勇氣能夠影響戰役的勝負。哪知,袁崇煥剛一說完,就立刻遭到王在晉的駁斥:這真是笑話,聞所未聞。覺華島和寧遠城相距二十多裏,寧遠彈丸之地,金賊若攻寧遠,易如反掌。不要以為寧遠在前兩次明金大戰中沒有丟失就以為寧遠之固強於山海關,那是金人故設誘餌以圖殲我明軍之力於彼。再者說,寧遠靠覺華支持,而覺華島上的援兵能夠支援寧遠的前提是,必須順風借船,我們都應該明白,秋天是戰事多發時期,而此時多偏風向,寧遠發生緊急戰事時,如何待風?當年諸葛亮能借東風,現在,誰能借東風?退一萬步來講,寧遠水師驃悍驍勇,但那畢竟是水師,怎能敵得騎馬的金兵?打過薩爾滸大戰和守遼陽的軍卒都見識了金兵的馬上飛刀之功,即便水師來了,又怎麽打仗?本經略擔心,水師來到,寧遠已陷,金敵占據,我水師又如何攻上岸?

袁崇煥憤然道:“幹脆全把遼東拱手相讓得了!依王大人的意思,在寧遠、前屯衛一帶設兵,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擺設。或者說是在那兒安了個崗哨,金敵一來就後撤二百裏,把整個關外丟失的幹幹淨淨,這樣一來,王大人就心安理得了?”

王在晉被袁崇煥嗆得麵紅耳赤,但他不愧是狡辯高手,接下去,他大談特談守寧遠的困難:本人曾請工部侍郎高宏圖專門實地研討寧遠城的軍費,特別是修築寧遠的費用需多少銀兩。他私下裏對我說,二百萬餉銀。其實,他是用這個保守數字勸我去守寧遠,以擋擋來自朝中的議論。二百萬啊!其實遠遠不止這些。你們試想,在關外大興土木,砍樹開石,聲勢極大,需要架防。何謂架防?就是需要軍馬來保護修城時的安全。那麽多的人馬,糧草所需甚大,如何籌到?再說到寧遠修城,必須有板木、舂槌、夯杵、繩索、梯架、樹條,這些都要在彈丸之地配齊,再轉運至寧遠,這期間二百裏的山路,既無車輛,又無人力,怎麽運輸這些物料?還有,築城必先燒磚,燒磚要先開窯,開窯必須打柴、生炭、鑿石,特別需要工匠,這些都難以配齊。另外也還有安全問題,打柴必入叢林深穀,而關外深穀是荒僻之域,豺狼之鄉,工匠的安全無法保障。

袁崇煥反駁道:“這些實際困難表麵上看都是存在的,但每一條都是站不住腳的,都是建立在假設的前提下。這麽說,我們修築寧遠還要看金人高興不高興?”

王在晉倒吸口涼氣,他心虛的致命弱點就在於此。是啊,別忘了,寧遠不是金人的寧遠,而是大明的。他不敢承擔失守之責,他十分害怕,邊關將士、朝中大臣指責他膽怯畏敵,所以,他後來絞盡腦汁,要把守寧遠的困難說足,要把自己的漏洞用冠冕堂皇的含糊話來掩飾。

……

孫承宗對著怔怔的袁崇煥不解地問:

“崇煥,你怎麽不回話呀?”

袁崇煥一愣,把思緒收了回來,鄭重地道:

“孫大人,關於守寧遠,崇煥的建議已多次闡明,關鍵是要看主帥的決心、膽氣和忠誠。如果不把整個遼東看作是大明的國土,那麽就守山海關好了;如果想要進取,寧遠未嚐不是一個極好的跳板。”

話中已明顯有些火藥味,袁崇煥想,都到了什麽時候了,孫大人還在猶豫?七月流火,八月桂香,九月霜降,進入十月,整個遼東將完全封凍。到那時,再修寧遠,困難不知有多大?

說得好,主帥的信心堅不可摧,主帥的忠心天地可鑒,本部院就讓你去做寧遠的主帥,如何?

想到這裏,孫承宗一錘定音:“袁崇煥聽命——”

袁崇煥道:“屬下在!”

孫承宗道:“本部院命你為山石道,兵備副使,山東右參政,專事遼東事務,重築寧遠。”

袁崇煥朗聲答道:“屬下聽命!崇煥誓死以報孫大人知遇之恩,願以血肉之軀保證,不,願以全家性命擔保,有袁崇煥在,就有寧遠在!有寧遠在,金人就休想染指山海關的一草一木!”

“好!”孫承宗滿意地點點頭,“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呀!”他拉著袁崇煥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

“你去寧遠,有何要求?盡管提出來,本部院將盡力滿足於你。”

袁崇煥想了想,說道:

“孫大人知道,崇煥不是武舉出身,因此,想請孫大人把山海關的副總兵滿桂將軍調至寧遠。協同崇煥一起守城。”

孫承宗讚道:“好你個袁崇煥,真不愧是極有眼力的能人。滿桂除了性子暴躁外,幹事是個能手,特別善戰。其人勇烈剛義,頭腦冷靜,打仗身先士卒,從不顧惜己命。行啊,有滿桂去,文武二人,張弛有度,寧遠可永保矣。”

直到此時,孫承宗才把王在晉的奏折拿出來,示意袁崇煥看看。他接著說道:

“幸好皇上沒有細看,這份奏疏寫得好,我相信任何人讀了都會同意他的意見。現在好,就讓這奏疏見鬼去吧!”說著揚手欲把王在晉的奏疏拋向牆角的溝壑。

袁崇煥忙道:“孫大人,屬下想見識見識王經略的文筆,屬下想,以後或許還要打交道呢?”

“也好,”孫承宗把它遞給袁崇煥。

袁崇煥打開一看,一邊搖頭,一邊卻對王在晉的奏疏作出評價:

“嗯,如真要守寧遠,‘城池一定要堅固,兵馬一定要強壯,兵器務必犀利,錢糧務必充足。’這一點說得好,還應加上將士必須有信心。會治家的人,必首先造屋,然後顧及園子的藩籬;會種樹的人,必先培植其根部,然後才顧及枝葉修理,這也說得不錯。可惜啊,本末倒置了!山海關與寧遠,到底哪一個是本,哪一個是末?王在晉混淆了。論收複之地,應當把寧遠守起來,鞏固了寧遠,就等於站穩了腳根。而守在山海關,簡直是目光短淺,還不如守在京城罷了。”

孫承宗道:“算了,往下看就是王在晉的忠心表白了,由他去。我們繼續商議如何修築寧遠。”

說著,孫承宗蹲在地上,擺出幾顆石子,就地與袁崇煥討論寧遠的攻守之勢。

演示一番後,孫承宗不無憂慮道:

“寧遠距山海關有二百多裏險路,一切責任都壓在你們身上了,因為,一旦戰事起來,確實很難指望山海關援兵即刻到達。到那時,憑寧遠小城,擋數十萬金人,靠的主要是險固的城池和必勝的勇氣。隻有在寧遠站穩腳根,才能做跳躍式發展。”

袁崇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守寧遠僅有弓箭、滾木、擂石還遠遠不夠。最好的方法,是在城牆上多置炮台,大炮是守寧遠的勝招。”

孫承宗道:“這個,本部院也有考慮,一是先將山海關的大炮速速運去,以解燃眉之急。二是將八裏鋪的一部分大炮也由你帶去。正如你所說,要有熟練的炮手。上次本部院在京城時,禮部右侍郎徐光啟大人也建議我駐守邊關,購買洋人的大炮加以仿造對付金兵,以加強明廷守軍的軍力配置。”

“徐光啟?是那位撰述洋人作品的,提倡實學思想的徐光啟大人嗎?”袁崇煥問。

“是的,就是那個對洋人的思想,特別是對洋人的火器感興趣的徐光啟大人!”孫承宗的目光裏流露出欽佩之色。

被譽為中國天主教“三大柱石”之一的徐光啟,由於在明廷中勇於支持以利瑪竇為代表的西方傳教士,遭到了傳統派的無情貶斥,曆經幾番沉浮。當然,徐光啟最感興趣的是傳教士們引入的對中國的生產、軍事、經濟等方麵發展有極大促進作用的西方科技。徐光啟本人也善於鑽研古代的科技,主張將先人的成果運用到實踐中發揚光大。萬曆三十二年,他考入進士後,在南京結識了西方傳教士利瑪竇、熊三拔等人,開始接觸西方科學。他深感西方的數學、天文、曆法、水利等科學知識對大明朝的發展很有用處,於是下苦功夫,加以引進。在數學、天文、曆法、地理、水利、火器製造等許多方麵,進行借鑒。他與利瑪竇合譯歐幾裏得的《幾何原本》六卷,使傳統的籌算、珠算過渡到筆算。他主張“學問皆有根本,議論皆有實見”,對西方的天文、曆算、火器、屯田、水利、鹽業都有深刻的了解。自己在家搜集資料、編著一部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農政全書》。但是,他的先進思想,遭到保守派大臣的竭力反對。禮部侍郎沈等人抓住天主教“暗傷王化”,“伏戎於芥”,“為患叵測”,對天主教的教堂橫加破壞,對傳教士逮捕監禁,然後押解出境。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中,徐光啟挺身而出,作《辨學章疏》上呈明廷,為天主教進行申辯。他闡明自己雖與傳教士接觸,思想絲毫未受影響。在保持了不信教的同時,又學習了西方技術,何樂不為呢?再說,傳教士們的蹤跡、心術、布道言辭皆沒有對明廷有任何誹謗之事,隻是信仰天主,又不違背忠於明室之心。他說,“教士不止蹤跡心事,一無可疑,實皆聖賢之徒也。”“彼國教人皆務修身以事天主,用中國聖賢之教,也皆修身事,天理相符合”,“臣審其識論,察其圖書參至考稽,悉皆無不安。”可惜,徐光啟的言辭很快被淹沒在一派反對的唾沫之中,他本人也遭到了明朝宮廷的攻擊,被罷官。

此次,當明廷在遼東失利,首輔葉向高、韓等人請出徐光啟,卻不讓他著書立說,而是讓他研究西方洋人的練戰、練守之術。徐光啟認為守城全賴火器,西洋火炮可為中用,因此,開辦兵器廠,購買西洋人大炮。

孫承宗非常讚同徐光啟的主張,此時又和袁崇煥不謀而合,心中甚慰。

見霧氣消散殆盡,孫承宗止住話題,沿著空炮台走了一圈,目光直直地空望著東北方向,喃喃自語道:

“這招兒險棋就這麽走了,結果如何,全有賴寧遠的將士了。我寧願山海關的炮台全是空地,我寧願山海關不留一兵一卒。”

轉過身,孫承宗鄭重地問道:

“崇煥,既然覺華、前屯衛與寧遠三位一體,除了你主守寧遠之外,還需要從山海關的守將挑選誰?你就隨便提吧。”

袁崇煥道:“有滿桂協同我守寧遠,這就夠了。至於前屯衛,上次趙率教參將給我的印象不錯,可以擔任。寧遠守將祖大壽、何可綱、左輔、朱梅等人各有特點,請大人放心,袁崇煥絕不會在大敵當前隨便換將。至於說到覺華島,那裏的重要性不會低於寧遠,請孫大人定奪就是了。”

孫承宗略作沉思,以商量的口吻道:

“和你一起從朝中部院派至山海關的閻鳴泰如何?”

袁崇煥道:“接觸雖然不多,但聞其言,觀其行,至少忠心可嘉。”

孫承宗點點頭,道:“閻鳴泰這個人,老夫有所知曉,沉著勇敢有之,嚴謹精明亦有之,可以擔綱。”

“謹聽孫大人安排。”袁崇煥想,孫大人能把遼東前沿的人事安排情況提出來和自己商議,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怎麽還好提出什麽要求呢?

“崇煥,你估計寧遠需要多少兵力?”孫承宗慎重地問。

“二萬。”袁崇煥不假思索,伸出兩個指頭,語氣極為肯定。

孫承宗搖頭,道:“太冒險了。老夫曾對皇上說過使用王在晉其人的過失,與其天下之大,付之不可知之人,不如以天下之大,付之不可知之我。聖上準許老臣一切便宜行事,以督理薊、遼、天津、登、萊各處軍務,皇上還特賜尚方寶劍、銀幣、坐蟒、敕百官吉服入朝,閣臣們都送老夫至崇文門外,足見皇上恩寵。老夫想,兵法雲:‘奇正相倚’。寧遠既為險地,應當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兩者說,屯兵於山海關,日夜操練,選將練兵為實事,以東連西結為活著,以覺華、寧遠為奇。這好比使用力氣,把力量集中在肘腋肩背之間,以擊其心腹,其應不得不分,其校不得不急。老夫想,若把整個遼東看作一盤棋,寧遠、前屯衛、覺華島,無疑是已經過河的三個小卒,要相互支撐,大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之勢。”孫承宗看著袁崇煥,慢慢地道,“三處各遣五千兵馬,如何?”

袁崇煥從心底佩服孫承宗的分兵之策,既然兵力相等,那麽各自的主帥一定要相互支援,不可自保。袁崇煥放心不下閻鳴泰,因為此人的官階比自己還高,不像趙率教名義上守前屯衛,實則歸屬自己。但見孫承宗大計已定,也隻好應承下來。這就已經很不錯了,夫複何求?

寧遠的清晨是美麗的、迷幻的,從海邊吹來的帶著鹹腥味的海風彌漫著、飄**著,仿佛令人刻意想起這兒離海不遠的事實。從遼東灣壯闊的海麵上躍起的太陽,緩緩地上升,把既是山城,又是海城的寧遠渲染得火焰一般的紅。

袁崇煥頂著一頭霧水,在家人尚未醒來的時候,已經巡城歸來。

“佘三、佘三——”袁崇煥敲著佘三和臘梅的房間,壓低聲音喊。

屋裏很快響起雜亂的響聲,隻聽佘三帶著懊惱的聲音應答道:

“老爺,我起來了,您又是一大早就出去啊?”

“快給我弄些熱水來,”袁崇煥嗬著手,一邊反複地搓揉手,一邊跺著腳,轉身回到正屋。

他遲疑地伸手推開虛掩著的房門,妻女尚在夢中。他不便打擾,複又走出來。袁崇煥把目光停在參政府前的一杆高旗的頂端。標有“明”字的三角形鑲紅藍花邊的旗幟在冷風中“啪啪”

地作響。門邊的持戟衛士身形直立,一動不動地警惕守衛著。

袁崇煥走過去,親自給那個衛士整理一下頸項間的護領,和顏悅色地問道:

“還有多少時辰?”

“袁將軍,還有半個時辰。”

袁崇煥點點頭,道:

“昨夜有寒風來襲,挺冷的。這樣吧,你回營休息吧。”

“不,袁爺,還是您回去休息吧,袁爺從三更就去巡城,最需要休息。”衛士的聲音有點打顫。

袁崇煥二話不說,從衛士手中取過長戟,道:

“最辛苦的是你們!從今天起,參政府門前就不再設崗了。全部人力都修城去,高壘城牆,多采滾木、擂石。你還是回營吧,順便把參將謝尚政喊來。”

衛士挺直著身子答道:

“聽命!”轉身離去。

從來到寧遠的那一天起,袁崇煥是一天比一天忙,人也是越發顯得消瘦,兩眼深陷在眼窩裏,顴骨突出。妻子葉盈倩多次提醒,心疼地勸慰,他卻全不放在心上。他反而感到精神無比愉快和振奮,甚至比在福建邵武時都要煥發得多。尤其是他回到家中,和妻子四目相對時,那份得意、自足溢於言表。

這幾天是苦了妻子,白天要和城中的百姓一樣攪拌泥漿、搬運石塊、修築城牆;晚上回到家中還要縫補漿洗,常常是操持到半夜才能入睡。就為這,他是一天也沒少領受老母親的嘮叨和埋怨。

說實在的,兩個女人來後,生活上有諸多的不便和困難。憑他本人的俸祿是完全能夠過上優裕一點的生活,但他不想這樣做,也不敢這樣做。軍心安定、民心安定比什麽都重要。他將妻兒接到寧遠,不是他袁崇煥舍不得拋家舍婦,而是向朝廷、向經略遼東的孫承宗表明自己誓死守住寧遠的決心。他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常常是:“我袁崇煥的命就在這裏。”僅此一句就鎮住了各營參將,麵對強大的金兵,有誰敢這麽說,敢這麽做?

天氣漸漸涼了。

勞累了三個多時辰的袁崇煥感到精疲力盡。他想,人就是忙碌的命,若一旦歇下來,腿腳立時有些木了。他站在原地兩腳交替踏著地麵,腳麵上落滿了灰塵,“要抓緊啊,時間不等人。”

袁崇煥想,“過十月份,遼地就入冬了,到那時想幹什麽也幹不成了。”……

當袁崇煥入駐寧遠時,他為眼前的破敗驚呆了,大段大段的城牆在坍塌後,僅僅是敷衍地維護了一下,磚塊碎土堆壘缺口,一點泥沙漿都沒有。別說在上麵騎馬飛馳,就是一隊士卒來回巡邏時,也聽到腳下的石塊發出碰撞的聲音。還總是感到腳底不穩,有斜滑之感。沒有損壞的牆體也是奇窄無比,無法把一根丈餘長的滾木順利地滾放下去。實際上,隻有十分之一(麵北)的牆體經過重新修整,但是,在袁崇煥看來,極不合格,單薄得很。

時為寧遠主將的祖大壽麵對袁崇煥咄咄逼人的目光低下了頭。他十分吃驚眼前這位瘦弱白淨的袁崇煥對守城的要領是如此了解。當時,孫承宗巡邊後,曾囑托他要認真地修築寧遠。鑒於遼東經略王在晉的曖昧態度,祖大壽以為,與其把有限的人力、物力投到即將放棄的寧遠上,還不如多留點糧食,以改善現有的駐軍夥食。他想辦法把一些節餘下來的軍餉讓人暗中購買了一些幹肉、糧草,以此樹立自己在軍中的威望。效果還真不錯。各項操練及時進行,士氣高漲。

袁崇煥冷冷地注視著祖大壽,厲聲問:

“祖參將,這是你修的城牆?”

祖大壽臉一紅,道:

“袁大人,這、這……守城的軍卒總不能餓著肚子幹活吧?末將部下大多是江浙兵,吃慣了大米。我隻是想節省一點,改善軍卒的夥食,高粱穗子,袁大人吃過嗎?粗礪難咽啊。”

袁崇煥一聽祖大壽對自己稱呼“袁大人”就十分不滿意。這是久守邊關將士的通病,自恃甚高,總以為自己勞苦功高,見識過槍林箭雨,對朝廷下派到邊關做監軍的文職人員總是瞧不上眼。雖然,袁崇煥的兩次夜行,已在軍中悄悄傳開,但這些事情對邊關的大將來說不足為奇。

袁崇煥看著祖大壽滿不在乎的表情,加重了聲音:

“我袁崇煥從調任兵部時起,就按武將銜領取朝廷俸祿。而今,我是寧遠參政,主守寧遠是我的性命所係。我再說一遍,寧遠城牆務必重修!”

氣氛驟然緊張,跟在袁崇煥身後的副將滿桂眨巴著眼,道:

“祖將軍,這麽好的地方可不能糟蹋了。”

“你們,你們以為我祖大壽偷工減料,中飽私囊了嗎?今天說守,明天說不守。孤零零的寧遠城,就這麽千把人,怎麽守?”祖大壽氣咻咻地反問。上麵的策略一日三變,遼東的主帥一年三換,有誰體恤過戍卒的艱辛?

袁崇煥聞聽此言,驀地轉身,高聲道:

“隻要是大明的土地,我袁崇煥就要堅守!我的命就在這裏。”

抬起手中的馬鞭,指著北方,袁崇煥哽咽道:

“別忘了,大明的江山不在這裏,這裏不是大明朝的邊界,更不是隨隨便便棄之不管的垃圾和包袱。古人雲:‘寸土寸金’。一寸土地的珍貴不在於它是山、是水、是良田、是苑囿。而是人的尊嚴、麵子。人要臉麵,樹要樹皮。隨隨便便地丟棄一寸土地,都是大明朝軍人的恥辱,都將遭到世人的萬代唾罵。當年嶽飛之所以受萬世稱頌,不就是力主收複中原失地嗎?寧遠不僅要守,更要守得住,它將成為我們收複遼東的跳板和基地。”

說著,對準新搭建的一垛牆,雙掌一用力,“嘩啦”一聲,垛牆連根而倒,落地的轟鳴聲和騰起的灰塵驚呆了全體將士。袁崇煥目光犀利,直刺周邊的將士,怒聲說道:

“全部返工!從今天起,重修寧遠城!”

祖大壽吃驚地望著袁崇煥,就這石垛牆,少說也百十斤,還有石灰漿縫,就這麽被袁崇煥生生地給推下去了。不是說袁崇煥是進士及第,縣令升遷而來的嗎?倒有一把蠻力。

滿桂拊掌大笑:

“好樣的!待有空暇,我要和袁參政比一比腕力。”

袁崇煥沒有理會,他看中滿桂的不是他豪爽無忌的性格,而是他的作戰經驗。但聽滿桂這麽一說,點頭道:

“袁某答應就是了,但條件就一個,滿將軍負責重修寧遠城,祖將軍為副手。當寧遠成為永遠安寧之地時,袁某再和你比試。”

袁崇煥掏出一張圖紙,遞給滿桂,“照這個來。”

滿桂擺手道:“不敢當、不敢當!滿桂無才學看不懂,聽袁將軍吩咐就是了。”

“那好,”袁崇煥招呼祖大壽、朱梅、何可綱等人過來,“築城要講究底座的寬厚,夯實土基再加高。這梯形圖表,皆是炮台。火器利於近戰,特別是對付金人的鐵騎,待他們衝擊到城下時,萬炮齊轟,你們想,有多少人不填在其中。”

祖大壽滿有經驗地說道:

“火炮利於遠攻。當敵騎旋風般地衝過時,你根本來不及發炮。”

袁崇煥見祖大壽發表意見,就和顏悅色地說:

“祖將軍說得在理。火炮在沙場上,在敵我雙方對峙時,發射速度當然趕不上湧如潮水的敵軍。在寧遠,恰恰不是這樣。你們看,三丈遠一門炮,炮火射程在護城河外三丈遠處。這其間是弓箭手,這城牆下麵埋伏著的是步兵,持長戟,再往後是堆滿滾木擂石的民工,‘人心齊,泰山移’。協同好了,寧遠怎麽就守不住呢?孫大人說過,‘寧遠乃天設重關、以護神京、不可不守。’

“當然,”袁崇煥拍了拍手掌,對祖大壽道,“像祖將軍這樣修城,是不行的。火炮的後座力大得很,沒有堅固的炮台,別說發炮打擊攻城之敵,就是自己的大炮也能把城牆震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