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壽低下頭,半晌說了一句:
“我總是認為明廷無意真正守住寧遠。”
袁崇煥笑道:
“這是真心話。”
自此以後,原先的舊城堡、舊城基全部推掉。在袁崇煥的標準要求下,一座東接茅山嶺脊,西接崖壁,呈環拱形狀的寧遠城牆雛形初具規模。設計標準被執行得不折不扣。
外城高度是三丈二尺,矮堞高六尺,城基寬三丈,城上角道二丈四尺,城周九裏一百二十四步。外加城內城,高與外城同,有四條寬道相通,主要是為了運輸兵員、器械。特別是城牆的炮台,底座全是青石板,一塊重約二噸,工匠在上麵細雕溝坎,正好坐落炮架,尺寸大小吻合如一體,可經受幾百斤炸藥的震**。如此寬厚堅實的城牆,超過了八裏鋪,甚至超過了山海關。……
袁崇煥拄著長戟,依舊守在參政府門口。日上三竿了,袁崇煥絲毫沒察覺。原來,他竟站著睡著了,嘴角還掛著疲倦的笑意。
佘三把頭從參政府的破舊大門至少向外張望了三次,他哪裏能想到站陽光下拄戟而立的軍士就是袁崇煥呢?他端著燒好的熱水到客廳中,放在盆架上,就納悶:咦,老爺上哪兒去了呢?
有心想推開旁側的臥室,又怕不妥。隻得在上廳等候著。
臘梅、曉裳都已起床,兩個女人在廚房中忙碌著早飯。炊煙從灶底下倒灌而出,嗆得坐在灶下燒火的臘梅不時跑出跑進。曉裳道:
“佘三呢?臘梅,你去喊他來。”
臘梅搖頭:“一大早,袁老爺把他喊出去,我隱約聽到是讓他燒些熱水來的。這灶下的火肯定是他生的。現在沒影兒了。”
曉裳淘洗一盆從山上采摘下來的野山棗,撿一顆放到嘴裏,一咬才知道,酸得掉牙,忙張嘴吐出。
“太酸了!看外表挺紅的,給你一個。”曉棠給臘梅挑個紅棗,說道。
臘梅伸手接過,放在嘴裏,卻嚼得津津有味,道:
“還行啊,這放到棒子麵中,夠味。”
曉裳笑道:“八成是有喜了吧?哎,別說,酸男辣女,說不定佘三那小子馬上要當爹了。這下好了,小月也有伴了。”
臘梅和曉裳共侍一家,早已熟知,紅著臉啐道:
“等寧遠城修好後,就給你和你的尚政哥把事兒辦了。到時候,看你還說不說酸男辣女?”
曉裳的臉色不由一沉,內心極為不悅。幸好煙霧遮掩了一下。她一語不發,把手中的棗粒一顆顆地放入鍋後,淡淡地吩咐道:
“多燒一會兒,我去把小月喚起。”
臘梅忙道:“哎,別,老太太昨晚嘮叨了大半夜。別驚醒了她老人家。”
曉裳攏了一下鬢發,仍在不快之中,道:
“都什麽時候了?葉姐姐也該起了。”曉裳轉身出屋的時候,手裏拿著一根繩子,她要去背些柴禾。
出了院門,她依舊想著心思。臘梅說的不錯。昨天,葉盈倩帶著她去西山撿拾柴草時,意外地發現那顆山棗樹。就在那顆山棗樹邊,葉盈倩還問她的心思到底定下了沒有。對這樣的問題,她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下午,在修城時,葉盈倩又舊話重提。恰好,謝尚政跑過來,將她手中的一桶泥漿拎走,交給身邊的士卒後,就幫著她們倆幹了近一個時辰。此間,葉盈倩借口歇息,躲到另一處民工群中。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曉裳感到,和謝尚政在一起,就如同和其他人一樣,絲毫沒有任何感覺。對謝尚政的幫助,也隻是笑笑表示謝意。可是,每當袁崇煥走過身邊時,她的心跳就不自覺地加快,臉也莫名其妙地紅了。她說不出為什麽,隻是感覺。她有時寬慰自己,或許是在自己落難時,是袁崇煥的一聲斷喝和他矯健的飄然落下的身影永遠烙印在她記憶的深處了。就是現在,她還時不時從夢中醒來,夢中的她依偎在袁崇煥的懷中,醒來的她眼角掛著清淚……
曉裳長長打個嗬欠,自從來到寧遠後,她和袁崇煥一家一樣,都隨著袁崇煥把心思撲到守城上去了。從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幹冷的風吹進眼角,很是刺痛,曉裳抬手揉了揉。這時,她驀地發現參政府門外持戟的士兵,身影在晃動。不,不,不是一位普通的軍卒。古銅色的頭盔上有一綹聳立的盔纓,紅豔豔的,那搖晃的身形將要倒下。那不是佘三沒有找到的主人袁將軍嗎?
曉裳來不及細想,奔到袁崇煥的跟前,伸手挽住袁崇煥將倒的身子。而袁崇煥經這麽一扶,醒過來。
“老爺,您怎麽站在這兒?”曉裳心疼地問,目光中充滿柔情愛憐。這是她到袁府後,第一次和袁崇煥四目相對。
“老爺,您是太不知愛惜自己了!”曉裳扶著袁崇煥的手臂,一時忘了撒手。心境中的複雜感情,竟忘了如何用語言來表達。
倒是袁崇煥歉意地一笑,把長戟靠在門牆邊,很自然地脫離了曉裳牽著自己的手。問道:
“夫人她們都起來了嗎?”
曉裳似乎沒有聽清他的問話,既沒有搖頭,也沒點頭。柔情濃濃的雙目一直凝視袁崇煥的背影。
“曉裳,這個寧遠就是怪啊!都這個時候了,你看看,還沒有冒煙的。我曾聽熟悉東北的人講過,隻要入冬,這兒就習慣把早飯當中飯了。這才秋末嘛!這樣也好,無形中又節省了一頓,隻是我們不習慣。”
曉裳呆在原地,手中的繩子掉在地上。
袁崇煥伸了個懶腰,問道:
“你習慣嗎?苦了你和夫人,還有臘梅、佘三。我想,等城築好,留下夫人就行了,你們還是回京吧。”
曉裳最不愛聽的就是這樣的話,她平息了起伏的心境,道:
“老爺還是回去歇息吧。”
身後傳來“得得”的馬蹄聲。曉裳一轉身,真是冤家路窄!謝尚政翻身下馬,正對著立在府門口的袁崇煥躬身施禮:
“袁將軍有何吩咐?敬聽調遣。”
乜斜的眼睛卻一直盯著遠立的曉裳。
午時過後,各營的守將陸陸續續地趕到參政府。
路遠趕早集,前屯衛的守將趙率教來得最早。前屯衛距寧遠有五十多裏的山地,趙率教人馬俱喘,粗細兩道白霧似的哈氣從下而上冒出。看得人直想樂。
謝尚政把趙率教讓進議事廳後,就去後院請袁宗煥。轉了一圈,沒有找到。正納悶時,袁崇煥牽著馬從門外的土道歸來了。
趙率教忙上前恭敬施禮。他得感激袁崇煥,要不是袁崇煥及時趕到,他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那些行將滋事的難民。由於方法得當,他受到了孫承宗的表揚。心裏美滋滋的。要知道,當初在袁應泰手下效力時,因為前屯衛地勢狹小,聽說袁應泰兵敗遼陽時,他曾棄城而走。當然,他的心眼多,他是走走停停。當聽說前哨寧遠安然無恙時,他連忙率部返回。為此差點受到治罪。幸喜熊廷弼力陳遼東正是用人之時,才得以保存前屯衛參將之職。廣寧之役,王化貞大敗,熊廷弼飛騎令他率眾去接廣寧潰師。可是趙率教的心中又打起了小九九。他想,我是守前屯衛,與寧遠處在一條防線上。隻待寧遠危急時,我才可出兵相救。而那王化貞敗於廣寧,完全咎由自取。但麵對熊廷弼的命令又不好硬著頭皮抗命,隻得采取拖延戰術。實在無法的情況,熊廷弼隻得從山海關調兵去接廣寧潰師。他才裝模作樣地派兵從側翼策應了一下,惱得熊廷弼責也不是,罰也不是。好在朝廷很快治罪王化貞、熊廷弼,趙率教得以兩次保全。
袁宗煥對此人早有耳聞。在對他既放心不下,又不能不用的矛盾中,袁崇煥發現,趙率教一旦真正做起來,還是有板有眼。彈丸之地的前屯衛,竟被他整修得裏三層、外三層,絆馬索、紮馬鑽、陷坑、暗濠交錯使用,前者準備充足,後者密織成網,絲毫不次於寧遠。
今天,袁崇煥緊急約見眾將官,就是商討如何在牆體堅固的情形下,做到進攻與防守相統一。眾將陸陸續續到齊了。
黑塔似的滿桂,原先擔任山海關守將。負責皇家衛隊時,不敢留胡須,而今全沒有種種限製。
短短的幾個月,胡須長瘋了,一根一根地挺直著,立在臉頰兩側,像是鋼針掐頭去尾粘在麵上。聲音雖啞,但也洪亮。隻要他一來,往這兒一站,恰似金剛立於佛側,不怒自威,眾人自減卻了三分盛氣。別忘了,他的座次總是在袁崇煥的左邊,無形中把袁崇煥挺直的腰身壓矮了不少。
祖大壽,鼻直口方,腰圓腿壯,三綹長髯好像清湯掛麵,直垂胸前。袁崇煥知道此人愛兵如子,軍中威望甚高,高過一起帶兵的人。但他性格中有不穩定的因素。每次軍前會上,他總是豎著耳朵,發言甚少。不過對自己的建議和主張倒也執行,執行中卻總是有些紕漏,需要不時提醒,一一補救。
何可綱,遼東人,驍勇善撫,位次於祖大壽之下。平日不苟言笑,笑時甚是燦爛,是個可信之人。所交辦的事情,不折不扣地完成。袁崇煥對他的器重有時超過祖大壽。因為他本人是遼東人,袁崇煥從何可綱的身上看到遼人守遼土的希望之光。守住此地,就是守住遼東人的臉麵。對難民的安撫,袁崇煥感到,有時讓何可綱前往,效果更好。
還有厚道的左輔,機靈的朱梅等等。
袁崇煥熱情地把大家一一引入座位。謝尚政、洪安瀾立於身後,他倆一瘦一胖,一高一矮,倒是對比鮮明。
提起洪安瀾,這幾個月來沒少受苦。他沒日沒夜地幹,負責從石壁上用鋼釺大錘一點點地沿著石縫用力撬,爭取能撬出大而整的石塊。這不,他的雙手上還纏著布帶,暗紫的血痂在布帶上凝結成塊。袁崇煥知道,他的右腳跟被山上滾落的尖石削掉一塊,差點就傷著骨頭。
袁宗煥逐一望去,議事廳顯得狹窄了。他見眾人都到齊了,便吩咐滿桂:
“可以開始了。”
滿桂立起身,粗啞嗓門道:
“眾將都到齊了嗎?”
回答:“到齊了!”
趙率教悄身離座到袁崇煥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袁崇煥點頭,轉身對滿桂道:
“滿將軍,還是按花名冊點名。這樣問,來的都答到了,沒來的自然無法查,三萬多人的大軍,將校不下上百人。我想,以後還是點將。”
滿桂愣了一下,想,“這趙率教存心跟老子過不去,就是你鬼點子多,誰不知道你向來是個馬屁精、膽小鬼?”
滿桂見眾將臉上掛著笑,臉立時黑紅起來。祖大壽看得細致,噢,滿桂有點想動怒了,看那臉頰上鋼針胡須都在一顫一顫的呢。他忙站起身道:
“袁將軍,不如各營先點各營的。今天參加會的都是各營的主將,就不必一一點名,用眼一掃就知曉缺誰。”
眾將附和。倒是趙率教受不了眾將投射來的目光,把頭低下去了。
袁崇煥緩緩地道:
“自古以來,升帳點將,就是一個人也要點名。要的是一種威懾之氣,一種令行禁止的效應。本參政來點!”
他立起身,輕輕翻著名冊,逐一點出眾將姓名。
點將完畢,袁崇煥道:
“數日以來,大家都瘦了,瘦得值!趕築搶修後的城牆,眾將都看在眼裏。而今,天氣轉涼,取石越發困難,拌漿也要停止,但伐木總是可以的;挖溝總是可行的。”
眾將側著頭,望著袁崇煥所指的寧遠守備圖。
“攻守兼備,自古皆然。”袁崇煥的心思都放在圖上。旁邊的滿桂打了個盹,眾將忍著笑,袁崇煥沒有察覺。
謝尚政又走到袁崇煥跟前,借著遞一杯水,用手示意滿桂的情狀。袁崇煥忍住了。滿桂畢竟是自己親點的戰將,不好說什麽。再者,當著這麽多人麵批評了他,那滿桂強憨的脾性是出了名的,一旦當場頂撞起來,弄得兩個人都不好。
袁崇煥想,我讓你來是開會的,凡事必有收獲,若是精神不振,那有何益?邊想邊把謝尚政遞過來的茶水放到嘴邊,剛喝一口,就張嘴吐出,怒目對謝尚政道:
“你,你想幹什麽嗎?”
謝尚政嚇得一愣,全場的將領都不知何故。
“太熱了!”袁崇煥假意生氣,把茶盞重重地摔在滿桂旁邊的木桌上。
滿桂受此一激,頓時睡意全無,不解地看著袁崇煥,疑惑地問:
“袁將軍,何事發火?”
趙率教努著嘴道:
“謝參將所遞的茶水太燙了。”
“是嗎?”滿桂伸手取來,放到嘴邊,稍稍品嚐,竟是涼的。
袁崇煥對眾將道:
“適才,我講到哪兒了?”
滿桂這才明白,袁崇煥的矛頭是指向自己的。因為,袁崇煥講的什麽,他不清楚。滿桂把茶盞又推回原處,心想:南蠻子的蠻勁是有的,未免心眼太曲了。我累成啥樣了?打個盹算什麽。
趙率教發揮道:
“袁參政說到寧遠要修成攻守兼備之地。”
袁崇煥低眉思忖片刻,道:
“寧遠前望良田,後顧也是良田,若能安民墾種,豐衣足食,百姓能不投奔此地?不妨在外屯設炮台若幹,炮可以外迎,可以內護。以寧遠為中心,可墾田一千七百餘頃,軍民可種之,收入分半。祈上蒼恩賜,賴皇恩普照,可收糧食七萬石。去年前屯衛的難民,今年就是安於樂土的百姓。官兵所種之收成,可先拿出一半,接濟老弱,使其安心屯邊。古人雲:‘穡事穰穰,城且巋然’。利能使其人勞而不怨,更勇於公戰,有警立赴,軍民一體,何愁寧遠不守?完城、繕兵、屯田、興學,以守為戰。眾將以為若何?”
袁崇煥滔滔不絕,繼續道:
“前日,孫經略在山海關設立六館,以招天下豪傑。一占天館、一察地館、一譯審館、一偵探館、一異材劍俠館、一大刀捷足館。有不少遼東豪傑,乃至天下豪傑紛至遝來。按經略大人的設想,分營布列,列為中、左、右部三大帥,從大同至喜峰,再到山海關。對於山海關,分前後營列。一營列分前後部,一萬五千人為部,營名各係以武,左右部帥之標稱左右神武。後部曰:驃、驍、悍、捷、衝。驃驍以統奇;捍捷以統步;衝武居中。各選核立將。我想,眾位將領都能在孫大人的藍圖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其和諧,大事何愁不成?”
說完,目光炯然有神。袁崇煥在眾將前來回踱了幾步,發誓道:
“崇煥家小俱在,命定寧遠,若有半毫退卻之心,當與此箭等同。”說完,從腰間的兜囊中抽一支羽翎箭。這種箭在勁弦的反彈下,能發出刺耳的叫聲,原因是在其尾部多加一個半截的空心羽毛管。箭杆上鐫刻有隸體的“袁”字。
袁崇煥持箭在手,雙手稍一用力,“喀嚓”一聲,斷為兩截。
眾將神情立時肅穆。
滿桂作為副將,當然應該表示一下。他的方式更神。
“奶奶的,有袁將軍的領導,我滿桂也就不回京城了!軍人生來就是打仗。滿韃子算個?”
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拔出腰間的蒙古腰刀,右手拿著,往左手手腕處,隻是輕輕一劃拉,一條血口子立時滲出鮮血。平放的左手,紋絲不動。“我滿桂先把自己的血撒在寧遠,少也是撒,多也是撒。”一個翻腕,手背殷紅的血滴到地上。
緊接著,趙率教、何可綱、朱梅、左輔等人紛紛起誓,割發、斷袍,刺血、折箭等起誓方式,各不相同。
謝尚政一跺腳,也用劍鋒把無名指刺破,滴了兩滴血,發了一通誓言。其中有一句令袁崇煥聽了都覺得不妥,“我謝尚政生來就是袁大哥的人。袁大哥說要小弟死,小弟不敢不死。”
祖大壽是個明白人,他也是熟讀兵書。通曉激將之法,可以提高士氣。他更看重實力。但在這種場合,再明白的人也不能做出明白的樣,何況,大家都情緒高昂,自己若沒有表示,那就別想呆在寧遠了。要麽回家種田、一無所有,要麽去將帥之銜為一介士卒。特別是從孫承宗到袁崇煥,都曾批評過他初修寧遠時的懈怠。祖大壽仿著袁崇煥的樣,拔出根箭,當眾折斷,算是表表決心。
門外傳令兵“騰騰”地跑進來,“報——,覺華島將軍閻鳴泰率兵來見袁參政。說是奉了孫經略之命。現待命城下。”
袁崇煥興奮起來,叫道:
“眾位將軍,走!”
閻鳴泰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天哪,眼前的寧遠城仿佛脫胎換骨了。哪裏還有什麽破敗的殘跡?他騎在馬上,不由得擦了擦雙眼。
僅是從外牆看上去就非常氣派,像是一座山被天神雷劈後,直直地留下一道懸崖陡壁。城門樓高數丈,又似弧形拱衛起的一座天閣,牽扯著兩邊向外延伸的兩翼。方方正正的青石塊,交錯相疊向上,外牆光滑如鏡,即使掛著繩索,順索而上,非有大力神般的膂力不能完成。
閻鳴泰暗暗咋舌:乖乖,即便是我,也怕翻不到一半就要摔落下來。
護城壕溝寬五丈,深不可知,裏麵灌滿水,非淹死幾萬人不可。若是把水排掉,別說靠近牆腳,僅是這深溝就足夠對付半天。何況城牆的垛口肯定有千萬支的勁箭。用行家的眼光望去,從城牆上射下的箭,最有勁的射程,恰在壕溝的外沿。這哪裏是壕溝、護城河,簡直就是埋屍的墓穴!
閻鳴泰真的服了袁崇煥。他撥馬巡河走了幾步,側目細觀。護城河裏的水不深,水清見底,隱約可見在溝底有尖狀物密植。他知道,這裏麵下了刺尖的竹釘,每根長有三尺,除此以外,還有鐵刺。人馬一旦陷下去,還不變作刺蝟?真令人不寒而栗。
那吊橋高懸在半空中,由四根鐵鏈吊起,仿佛老虎伸出的長舌。在正對吊橋的城牆上方,有兩個高高的牆堞,是虎之兩耳。兩耳的垂直下端,是兩個方正的牆口。躲在裏麵往外望,全然沒有箭雨之憂。那是用來觀察攻城之敵的隱蔽哨所。
除了稍顯粗糙外,一切都是那麽完美。
閻鳴泰脫口讚道:“寧遠在袁崇煥手裏麵是不會丟失了!”
城樓上傳來放下吊橋的“咯吱”聲,不一會兒,長長的虎舌平伸出來,橫跨在護城河的兩岸。
袁崇煥跨下一匹雪青色的戰馬飛奔而至,其他人緊跟其後,馬蹄踏著木板,發出“嗒嗒嗒”
的鏗鏘聲。護旗手們手舉五顏六色的軍旗,“刷”地一下就列在護城河邊。
袁崇煥的身後高高地飄著象征寧遠標誌的黃底、鑲著“明”字、飾以藍色花邊的主旗。
見了閻鳴泰,兩個人幾乎同時下馬,抱拳作揖。
袁崇煥道:
“閻將軍,十幾天前,將軍奉詔回京今日始歸。定有善事報與崇煥,好讓崇煥高興。”
是的,閻鳴泰十幾天前從覺華島轉道陸路,就經過寧遠。當時,閻鳴泰看見的袁崇煥是一臉灰汗,全身汙泥。幾乎沒有功夫和他搭上幾句話。閻鳴泰望見袁崇煥的第一句就是:“崇煥兄,你知道朝廷何故召我緊急赴京?”袁崇煥搖搖頭,“朝廷之事,卑職如何知曉?不過,依崇煥之見,由鳴泰兄主守覺華,卑職主守寧遠以來,人心安寧,防線鞏固。肯定是孫大人向朝廷奏報鳴泰的功績,說不定此次閻兄回京是高升了呢?”
“托你吉言,托你吉言。不過我感到,我是一個愚人,除了忠心,別無長處,任覺華守將已是小材大用了。”閻鳴泰謙遜地擺手,內心十分自信……
袁崇煥上前兩步,寒暄敘禮,道:“閻大人就不要再瞞崇煥了,快說出來,讓崇煥與你分享喜悅。”
“好,好,”閻鳴泰也挽著袁崇煥的手臂,悄聲道,“鳴泰受孫大人的薦舉,被朝廷任命為遼東巡撫,官階三品。”
“可喜可賀,”袁崇煥理解他此時的心情,說漏了嘴,把官階幾品都道出來,自己不也是官階五品的道員了嗎,這在福建邵武時想都不敢想,“那張鳳翼呢?”
“回京享福去了。”閻鳴泰道,“我這就要去覺華,辦理一下移交手續。”
“誰守覺華?”袁崇煥有些不安,若是換個膽小怕事之輩,那寧前線的三角豈不成了紙上空談?袁崇煥之所以敢在寧遠大張旗鼓地動作,就是要靠覺華島的物資、兵源來補充。
閻鳴泰笑而不答,從懷中掏出一封沒有拆開口的信函,道:
“崇煥兄看看就知道了。”
袁崇煥遲疑了一下,推托道:
“算了,算了。”
閻鳴泰把蓋有遼東經略金花印的信函掂在手中,眨眨眼道:
“崇煥兄,那就由鳴泰代勞。”
說著輕輕一扯,信箋的封口脫去,閻鳴泰利索地抖出一張質地上佳的宣紙,四周有黃金漆勾勒。展開,雙手捧著,念道:
“袁崇煥戍守寧遠以來,勞績顯著,升兵備副使,山東右參政。專職負責遼東寧前軍務,所有隘口、險地之將領設置、均由袁崇煥提拔任用。”
袁崇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熱流湧動全身,他再有想像力,也不敢想像自己在短短的一年多從軍生涯中,提升得如此之快。他感到眼角濕潤了,聲音有些哽咽,他明白,這是孫承宗孫經略力薦的結果。高山流水,知音難覓。而今,最能參透自己心思的就是孫承宗大人了。
有了這次提升,他袁崇煥在整個寧前防線誰的臉色也不看了。他要大展宏圖,擴大戰果,繼續北進。
閻鳴泰望著激動的袁崇煥,說:
“寧遠懸在後金和蒙古之間,又在山海關外,能否成為一個橋頭堡,就全指望崇煥兄了。聽孫大人私下裏說,本來這個遼東巡撫應該由你來擔任,我是撿了漏子。孫大人說,如果把袁崇煥和張鳳翼加以比較,我更願意任用袁崇煥,因為他竭力盡心,急公好義,而不願意任用那個逃避危難的大富翁,閉門念經的膽小鬼。”
袁崇煥抑製住激動的心情,道:
“鳴泰兄,我們兄弟之間就不要說什麽了。你此去擔子更重了。走,走,到參政府去,崇煥要親自為你送行。覺華島就不必回了,有什麽東西,崇煥即著人去取,不勞鳴泰兄親自前往了。”
閻鳴泰一招手,身後的偏將急忙上前,聽候吩咐。“取聖上所賜之禮。”
偏將急忙聽令而去,不一會兒,一輛四匹馬拉的大車緩緩駛來,士卒從車上搬下十壇宮中禦酒,四十件貂皮大衣,欽賜綢緞一百匹,還有其他一些數目不等的禮物。
袁崇煥跪拜受禮後,便和閻鳴泰一起在將士們的夾道歡迎中,去了寧遠參政府。
從參政府出來,袁崇煥陪著閻鳴泰繞城巡遊了一周。
登上寬闊的城牆頂,極目四望,景色尤為壯觀。起伏的山巒,無邊的田野,遠遠近近橫臥的山莊,間或還能聽到牛馬的嘶鳴,雞啼狗吠,好一幅寧靜的圖畫。
漸漸西沉的太陽,斜射入護城河,波光閃爍,如同環腰金帶,把寧遠小城映襯得美侖美奐。
立於堞牆口的戍卒排列整齊,五彩戰旗在晚風的吹拂下獵獵作響。
望著可以同時布防幾個方隊步兵、上下串連的通道,守將們讚不絕口。閻鳴泰不時翹著大拇指,佩服袁崇煥設計的周到,兵員既可以固守,又可機動調防,還能迅速出擊。
“孫大人若是親見,還不知怎麽誇你呢?”閻鳴泰羨慕道。
“這隻是雛形。”袁崇煥答得認真,“堅固的寧遠隻是插在金兵前沿的一個楔子。還沒有形成以寧遠為中心的攻防有序的體係。以崇煥的設想,寧前可向北推進杏山、鬆山,以及大小淩河一帶,和錦州連成一片,向東直抵廣寧,可達錦州東七十裏的右屯。如能這樣,遼河以西的土地就可以恢複了。”
“好主意!”閻鳴泰興奮地拍了一下手掌,道:“鳴泰此次回去,一定要把崇煥兄的構想報知孫經略孫大人。”
袁崇煥麵有難色,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朝廷能撥給崇煥糧餉,這個目標不久即可實現。否則,非三年不可。”
閻鳴泰不解,問道:
“不都是按人頭發餉嗎?”
袁崇煥點點頭,道:
“僧多粥少啊,崇煥看不得民和士卒在固修寧遠時,卻受著兩樣待遇,因此,不瞞鳴泰兄,所有的軍餉都拿出來犒賞所有為寧遠築城出力的人了。崇煥初步估計了一下,要想搶在封凍之前,完全築好寧遠城,就必須寅吃卯糧。舍此無它。”
閻鳴泰道:“是呀,真的不容易。不過,聽孫大人說,現在朝中仍有一部分人反對在寧遠築城。隻要一聽說孫大人去要軍餉,總是能聽到一片反對聲。此事還真的不能太急。”
袁崇煥手扶牆垛,靜思了一會兒,他知道閻鳴泰的話中意思。
一個月前,當全城的軍民都集中心思、智力、力量共修寧遠時,發生了一件令袁崇煥氣憤得難以自抑的事。
身為監軍兼寧遠城主將的袁崇煥,帶著眾將檢查寧遠城牆的質量。
大多數人對牆體都感到滿意。別出心裁的設計和青磚的質量以及做工無可挑剔。袁崇煥一步一步地走過,重重的腳步聲是他檢測的手段之一。
走過一片亂石堆放的尚未完工的牆體時,袁崇煥大皺眉頭,他轉頭叫過滿桂:
“滿將軍,這一段是誰負責的?”
滿桂示意一個白淨臉的年輕軍官答話,那人連忙上前:
“回袁將軍的話,這段由末將負責。”
袁崇煥指著這一片零亂的場地,厲聲問:“這是怎麽回事?狼藉一片,你的人手不夠嗎?”
這位叫孫祿的校官點著頭,連聲說“是。”
袁崇煥彎腰下去,搬開十幾塊青灰磚,露出磚下的基石,上腳踏了踏,嚴肅地說:
“孫校官,我覺得這地磚有些不堅實,有點不對呀!”
孫祿的雙腿有些顫抖,哆嗦著嘴唇道:
“袁將軍,袁將軍,末將一向都是按袁將軍的要求設計的,不敢有絲毫的懈怠。”
袁崇煥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真的按設計要求來做的嗎?”袁崇煥站了起來,撲打一下衣襟前的灰土,命令道:“謝參將,拿把錘子和鋼釺來!”
“遵令!”謝尚政的嘴角撇過一絲冷笑,對袁崇煥拱手道:“卑職也感到這磚基打得太淺了。”
祖大壽心想:“你懂個屁!磚基淺深,你能感到?袁崇煥是認為這壘砌的溝縫沒有嚴實。”
不一會兒,謝尚政拎著鐵錘和鋼釺走回來。
“孫祿!”袁崇煥命令道,“撬開一層,我要看下去。”
“袁將軍,”孫祿投過乞憐的目光。
“快,快動手!”謝尚政催促道。
滿桂大喝一聲:“媽個巴子,叫你撬開,你就撬開。”說著,“鏜啷”一聲拔出佩劍。
孫祿無奈,隻得舉起錘子,由一個軍卒給他掌釺,朝下砸去。
一下子,一磚掀起,眾人伸首一瞧:哎呀,全是城邊隨處可取的黃土填塞其間,其厚度不亞於一塊磚。幹澀的黃土在鋼釺的震動下,裂開的範圍足有三尺見方。
“這裏麵的石灰、黏土呢?”袁崇煥厲聲問。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謝尚政文縐縐地說了一句。
孫祿嚇得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兩隻眼睛死乞白賴地盯著袁崇煥,求救道:
“袁將軍,這,這,卑職確有不知呀!”
“媽個巴子,你還想辯解?”滿桂氣憤地一把揪住他衣領,眼睛火辣辣直盯著孫祿的臉。“說,按人頭發下的糧餉都哪裏去了,給你購物的錢兩,你用去做什麽了?”
謝尚政揶揄道:“八成是去逛了妓院了。”見袁崇煥的麵色依然嚴肅,嚇得趕緊閉了嘴。心裏卻十分不服氣,哼,還是結拜為死士的大哥呢?既有風韻佳人伴側,還想霸占婢女曉裳。明明幾年前,就答應將曉裳許嫁於我,怎麽到了寧遠隻字不提。袁崇煥呀,袁大哥,你是飽漢子不知餓漢饑。
當然,謝尚政絕對不敢透露自己去逛妓院的半點風聲。那天,他到參政府門口,正巧望見袁崇煥攙著曉裳。至於原因,他是不知的。他隻是這麽一望,心裏的酸水就漲到了喉頭。當夜,他就去了寧遠城僻陋的東北巷。那裏有一家妓院,門麵不大,平時也少人來。大多戍邊的士卒礙於嚴明的軍紀,誰也不敢,少數的寧遠住戶中的浪**公子又看不上,生意一直不好。而謝尚政恰恰是負責巡城捉奸的,主要是對金兵派來的奸細、探子進行搜捕,所以,彈丸之地的寧遠,他是再熟悉不過了。自備了二十兩紋銀(那是他絞盡腦汁用各種方式私扣下屬得來的)交與鴇母,揀了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足足玩了半夜,才人不知鬼不覺地回了營。臨走時,妓院老鴇掂量紋銀,諂媚著上前,討好道:“多謝大爺賞臉,大爺給這麽多銀兩,隻玩半夜用不完的,下次再來,包你有新鮮貨色。”謝尚政聞著香氣撩人的老鴇的一張厚厚的脂粉臉,一把摟過,道:“說話要算話呀,不然,本爺就不來了。”老鴇仰麵道:“生意嗎,講的就是信用。”說著一雙手就伸進了謝尚政的襠部,輕揉一番,道:“哎喲,大爺的長槍又硬起來了,要是看得起奴家,就由奴家再給大爺出出火氣。”自是寬衣解帶,**一對奶子搖墜著,搔首弄姿,謝尚政自然沒有放過。臨了,老鴇的一句話,嚇得謝尚政一連好幾天沒敢去。“哎喲,奴家一直以為你們南方人個個都是小白臉,中看不中用呢,不想,您這位軍爺還真有兩下子。”
知道說漏了嘴的謝尚政,假意怒火中燒,一把揪住孫祿的衣領,“好你個偷工減料的壞蛋,說,其餘的糧餉到哪裏去了?”
袁崇煥倒是真受了啟發,厲聲喝問:
“這也是用來抗擊金兵的城牆?你知不知道,這一碰就鬆散倒塌的城牆,怕是連大炮都不能安放?”
孫祿叩頭不已,不停地告饒道:“袁將軍,饒命呀!我家上有老,下有小,都在遼河邊上,全部被金兵霸占著,度日如年。小的隻想節省點軍費捎遞過去,以盡孝心。”
不求饒還可以,這麽一說,袁崇煥的氣更大了。“你盡了孝心,那麽你對大明朝的忠心呢?你還知道遼河一帶的百姓被金人占著?依本參政來看,你這是私通金兵!要是金兵從你這兒打開缺口攻將進來,……”
袁崇煥簡直不敢想象後果有多麽嚴重,他指著遠近勞碌的人群,大聲道:“平地高牆,百年大計,事關大明邊防的鞏固。孫祿呀,孫祿,你是在修大明朝的城牆啊!”
謝尚政因為說走了嘴,此時要表現一番。他帶頭高聲問袁崇煥:
“袁將軍,對這樣的國家敗類該怎麽辦?”
袁崇煥反問:“你以為呢?”
滿桂怒吼道:“殺了,以儆效尤!”
謝尚政道:“對,殺了,斬了!”
眾將也都義憤填膺。
袁崇煥頭一扭,揮揮手,道:“執行!”
孫祿望著袁崇煥,絕望的表情,後悔的眼神,有點癱軟的雙膝,似乎對袁崇煥的決定並不反對。他慢慢轉身,向著家鄉所在地,“撲通”跪下,默默地祈禱了一番。伸出頭來,對左右的刀斧手道:
“動手吧!”……
幾天後,袁崇煥突然接到孫承宗派專差遞來的通知,要他火速去山海關。不知發生什麽重大事情,袁崇煥把指揮權暫交滿桂。又叮囑監督造城的祖大壽盡心監工,對負責捉拿金人奸細的謝尚政也是麵囑再三,這才帶著幾個衛士,騎上馬,匆匆趕去。孫承宗見到袁崇煥時,麵若冰霜。袁崇煥匆匆地施禮後,一頭霧水地望著孫承宗。
孫承宗道:“袁崇煥身為何職?”
“這,”袁崇煥想,您老還不知道卑職的職務?但見孫承宗的問話,沒有可以不答的意思。
隻得硬硬地答道:
“經略大人,卑職山海關僉事監軍,寧遠主將參政。”
孫承宗目光銳利,道:
“大明軍中律法,僉事監軍有權斬殺校尉級軍官嗎?”
袁崇煥恍然大悟,連忙跪倒:“卑職一時怒起,忘了回稟經略大人,願受處罰!”
孫承宗扶起袁崇煥,語重心長地說道:
“崇煥啊,遼邊正是用人之時,孫祿該殺,但不該由你來殺。如果遼邊的守將都是不聽律令,我行我素,真的如同一盤散沙,試想,若一地受攻,別的地方的明軍將領也違令不援,即使固苦金湯的城牆也如紙糊一樣。做任何事情都不能給人留下口實把柄。士氣可鼓不可泄,來人啊——”
袁崇煥嚇得一愣,轉念一想,自己犯紀,自當接受。便低頭不語。
中軍掌書記的文職聞聲而應,“聽經略大人吩咐!”
“寫出告示,傳遍三軍:袁崇煥殺人違律,本應當斬,念及所殺乃該殺之人,酌減輕處罰。罰服勞役一個半月,罰三月俸祿。”
袁崇煥忙著謝恩。孫承宗拍著袁崇煥的肩頭,道:
“你以後要記住,無論何時,斬邊將都要三思而行,慎舉手中刀。”
袁崇煥感激地望著孫承宗。孫承宗從帥案下,抽出一張銀票,遞與袁崇煥道:
“本部院知你心急,事情總要慢慢來。聽說你把一家老小都接到寧遠了,難為你的忠誠苦心。拿去,權當彌補你的三月俸祿。”
袁崇煥有心不接,又實在不忍心拂了孫承宗的好意,謝了接過。
孫承宗道:“所有軍餉都要仔細著花。再往上伸手,難啊!不過,你的確提醒了本部院,其他地方有無私吞的現象呢?看來,都要認真查實。”
袁崇煥回來後,即按規定的禮儀葬了孫祿,並拿出自己積蓄和月俸的三分之一,照舊接濟孫祿一家。當然,這是後話。
而今閻鳴泰的話提醒了袁崇煥,袁崇煥道:“實在不行的話,崇煥再想辦法。不能再給孫大人添煩了。”
賓主盡歡後,袁崇煥送走了閻鳴泰。他要思考下一步人事任免。是啊,覺華島由誰去守好呢?
從手下的這一批將領中,實難分出去半個,那麽,就讓謝尚政去吧?不行,此人對自己忠誠,是自己主守寧遠的得力助手,再說,參政府也少不了這樣一位辦事靈活的人。
袁崇煥帶著問題回到了府中。妻子葉盈倩上前道:
“崇煥,聽說閻大人調走了?”
袁崇煥問道:“誰告訴你的?”
“是尚政老弟!”葉盈倩嫵媚地拉著袁崇煥,用鼻子一嗅,“喲,你還喝了不少酒呢?”
袁崇煥淡淡一笑:“盡地主之誼嘛!再說,孫大人沒有慢待我,連皇上也頒賜禮物。閻將軍又好酒,就陪了幾杯。”表麵上這樣解釋,實則從心中感激妻子的提醒。因為,作為邊關守將,是要時時刻刻都保持清醒。
葉盈倩打開窗子,讓屋子裏通通風,原本木色的臥房充滿柔和的澄黃光線。隨即,抬起手臂輕輕捶打腰部。
袁崇煥忙上前,把妻子扶到床頭,坐下。愛憐地說道:
“可苦了你啦!”
慢慢把妻放倒在**,道:“來,我給你捶捶背。娘子自來寧遠後,就沒有安歇過一天。”
葉盈倩道:“夫君,可別這麽說,有你在身邊,再苦再累也都高興。你們大男人,沒有我們這些女人的感覺。有家無家不一樣,有沒有終日廝守的男人不一樣。我可以忍受遠離家鄉的日子,可是我忍受不了沒有你的時候,人都說女人自私,其實那是舍不下自己的幸福。”
袁崇煥把手停在半空,道:
“什麽幸福!那是跟著我受罪。”
說著,袁崇煥緊握著妻子的嬌手,反複摩挲,心疼地說道,“都磨出老繭了。”
這種熱切的感覺或許隻有在袁崇煥酒後才能找到。
葉盈倩心醉神迷地以蓮花指撫著袁崇煥的臉頰,心中湧起極度渴望的占有欲。她翻轉身平躺著:“崇煥,你越來越瘦了。”
“你也是如此。”袁崇煥俯下身子,突然間有種感覺,有了極度想親近愛妻的感覺。
兩個人自從在寧遠相聚後,這樣的感覺還是第一次產生。
別的就不去想了,袁崇煥把愛妻緊摟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