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擾亂朝綱九千歲

九千歲魏忠賢臉色慘綠,把手中的楊漣奏折擲在階下:“反了,反了!這幫東林黨人當真不要腦袋了,竟敢尋起咱家的不是來了!還弄出什麽二十四項大罪!來人,把那個楊漣先給公公我弄死了再說!跟我九千歲作對,這不是找死嗎?”

天啟五年盛夏的一個午後。陽光灼人,像滾燙的熱水澆在每個人身上,澆出熱,也澆出人們的火氣。

寧遠參政府門前,居然有幾個乞丐蹲在門旁的樹蔭下為討要的東西分不平均而大吵起來。

長著蒜頭似圓鼻的老乞丐氣哼哼地罵道:

“你們這群混賬東西,現在敢向我凶起來了,要不是大爺我帶著你們從遼陽跑出來,你們還不是飽一頓、饑一頓地過日子?剛要出個頭來,就想獨吞,我這根打狗棍可沒長眼啊。都給我吐出來!”

“憑什麽?憑什麽給你?噢,我們哥幾個在這麽熱的天,要了這麽一點點涼麵,容易嗎?你倒好,躺在樹蔭下,吃現成的了。老東西,別提遼陽,我們要是在遼陽混不下去了,你早就餓死了。”年輕的乞丐歪斜著眼,兩隻瘦手緊緊地捂住放在地上一隻缺了口的瓷碗。其他幾個也跟著道:

“就是,我們身強力壯,就是不幹這乞討的營生,也照樣活下去,你呢?誰要你?”

老乞丐“呼”地站起來,拎起打狗棍,就要動武,罵道:

“好你們幾個狗東西!丐幫裏的規矩就這樣被你們幾個破壞了嗎?看我不打死你們!”

老乞丐揮棒打來。咦,別看這老家夥身體幹瘦,可打起人來絲毫也不顯遲緩。幾個年輕的乞丐出乎意料地被他降服了,那個捂住瓷碗不放的小乞丐,也不得不從懷中摸出一塊幹硬的米餅遞過去。老乞丐笑了,酒糟鼻越發紅了。

袁崇煥頂著酷暑,一臉油汗地趕回來,眼前的乞丐窩鬥讓他心煩。他立住白龍馬,揮鞭對亂作一團的乞丐道:

“這是寧遠參政府門前,你們老少看上去也身體硬朗,為何做此營生?”

老乞丐“嘿嘿”一笑道:

“不幹這個,我們還能幹什麽呢?當兵能吃著糧餉嗎?不,我見得多了,比我這樣還受罪,一旦打起仗來,當官的跑得比兔子還要快,留下的不都是士卒遭罪,有誰還再願入伍戍邊呢?”

袁崇煥道:“你曾是軍中士卒?”

老乞丐又是“嘿嘿”一笑,道:“要不是,我這根打狗棍還能對付了這幾個沒良心的東西?”

說著用棍指著那幾個老老實實呆在樹蔭下的年輕乞丐。

袁崇煥下了馬,交給親兵牽走,心事重重地欲往大廳走去。他不想和一個兵油子、一個上了年紀的乞丐再嗦些什麽,憑直覺,像這樣的人就是招他們入伍,在軍中的影響也好不到哪兒去。就在前幾天,他在視察小淩河時,發現了一個校尉正伏在床頭看一本繡像小說,叫《遼東傳》,主要內容是描寫熊廷弼守遼邊的英勇事跡。特別是在字裏行間,對熊廷弼在遼東時立有大功卻蒙冤入獄,深表同情。對當時其他官員諷刺有加,其中有一節寫到遼東布政使馮萬道帶著兒子馮銓鼠竄南逃的狼狽醜態。就是那一次南逃,撇下了無數士卒做了金人的奴仆,受到金人的優待。那些人反而對金人有感激之心。矛頭直指明廷。袁崇煥看後心裏也隱隱作痛,他十分擔心這樣的書若流入京城為奸人所得,無疑對熊廷弼將軍的處境極為不利。

恰在此時,經略遼東的孫承宗讓他到山海關商議軍情,告訴他朝中的一個重大變化:葉向高、韓等顧命大臣先後去職了,原因不詳。以楊漣為首的東林黨人正在積極彈劾閹黨魏忠賢等人。

連孫承宗正準備擬奏朝廷再撥軍餉的奏文也不得不擱淺。“時局難料,靜觀其變”,孫承宗臨送袁崇煥步出山海關經略府時說的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令袁崇煥回味不已。

當然,對眼前的乞丐們的爭鬥,他是無心去管了。

“袁將軍,”老乞丐眼睛一亮,因為他看到參政府前的燈籠上,印有“袁”字。是的,這位難道就是積極進取的袁崇煥嗎?乍一看一點也瞧不出有什麽守邊大將的架子,“我們幾個一路要飯過來,不是為混個肚子飽,而是想,想重入明軍為國效力,來替熊將軍申冤啊。”

袁崇煥一愣,在此之前,他無論如何也不敢把他們幾個和“忠義”等字眼劃上等號。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疑惑地問:

“你們不怕金人一旦打來,我會棄城而逃嗎?”

老乞丐搖搖頭,道:

“我們幾個是有意在參政府前演戲,以期引起袁將軍的注意,剛才見到您時,我擔心認錯了人。這一喊,果真是您了。我想告訴將軍,將軍的大名在金兵中到處傳揚。連遼陽城中的老百姓都知道寧遠有個袁崇煥遲早要來收複大明的失地。我們眼見得金兵訓練得很是頻繁,怕是時間不長,他們就要來攻了。”

袁崇煥眼睛一亮,心想,若真是如此,依目前明軍高漲的士氣,打一兩場勝仗,應該不是問題,說不定,朝廷會因自己的邊功而召回葉、韓兩位大人。看著老乞丐為自己耍的計謀成功而沾沾自喜的神情又有些好笑,道:

“你們還真會演戲,謝謝你們對大明的忠心。是的,我袁崇煥就是要在敵人的眼前耀武,如果金兵不來進攻,我就要按捺不住了。當然,我是希望他們來的。”

袁崇煥不再多說,叫過親兵,吩咐幾句。親兵跑進參政府,不一會兒,又樂滋滋地跑出來稟報道:

“袁將軍,家裏來客人了。”

客人?袁崇煥眉頭一皺,是老家來的人嗎?還是京城來的?會是誰呢?

他見親兵把一些散碎的銀兩遞給老乞丐,來不及細想,上前道:

“你們最好不要呆在寧遠,難為你們有一片忠心,你們是否願意聽我袁某的調遣?”

老乞丐幾個人立時挺直了腰杆,恭敬的目光齊刷刷地望著袁崇煥。老乞丐道:

“我們當然願意。我們之所以回來,不僅僅是為通風報信,還是要結束這流浪的生活,想重操舊業,當兵吃糧。袁大人也看到了,我年紀雖然大了,可槍棍之術絲毫不減當年,這幾個,也都跟我學了不少士卒操典,本來,他們都在旗人莊田,是我帶他們要飯出來。好在討飯的人,旗主不要。他們以為是懶惰成性。但我們並不懶,隻是不願替金兵幹活。”

“行啊,我要的就是你們手腳利索,腿勤腦子快。我這樣想,從寧遠到遼陽這一段路,無論是大道,還是山間小路,你們都十分熟悉,不如這樣,你們還是繼續當你們的乞丐。往來於金兵和寧遠之間,我給你們寫份字據,要保存好,這樣,無論有什麽緊急情況,你們都可以及時告知明軍。”

“袁大人想讓我等做探子呀。”老乞丐老練地道出謎底,眼光狡黠地閃了閃。

袁崇煥把手搭在老乞丐的肩上,道:

“正是這樣,你們願意不願意?”

老乞丐咂著嘴:“如此一來,我們還是要回去了,好吧,反正乞丐天生不怕野狗咬,我答應。”

袁崇煥遙望無盡的邊關方向,道:

“可別小看了這門技藝,自古以來,帶兵打仗的人,無不是做到‘知彼知己’,怎樣才能做到呢?要‘用間’啊。”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渾厚的嗓音:

“孫子曰:凡興師十萬,出征千裏,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內外**,怠於道路,不得操事者,七十萬家。相守數年,以爭一日之勝,而愛爵祿百金,不知敵之情者,不仁之至也,非人之將也,非主之佐也,非勝之主也。故明君賢將,所以動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先知者,不可取於鬼神,不可象於事,不可驗於度,必取於人,知敵之情者也。”

袁崇煥側轉身,看到從參政府門內踱過一個人。眼熟,竟一時想不起來,隨口接道:

“故用間有五:有因間,有內間,有反間,有死間,有生間。五間俱起,莫知其道,是謂神紀,人君之寶也。因間者,因其鄉人而用之。內間者,因其官人而用之。反間者,因其敵間而用之。死間者,為誑事於外,令吾間知之,而傳敵間也。生間者,反報也。”

來人急走幾步上前,躬身施禮道:

“袁兄,想來袁兄不記得本直了。”

“本直?”袁崇煥在大腦一陣急想,這幾年在邊關,認識的人驟然增加,聽他把《孫子兵法》誦讀得有如此韻味,想來也是練家子,至少是對兵法有深刻了解,隻是想不起來是誰。

對麵之人多少有些尷尬之色,但很快調整了情緒,緊緊拉住袁崇煥的手說:

“崇煥兄,小弟找你找得好苦啊。”

袁崇煥聽其音,想其事,倒是跟在來人身後的佘三脫口道:

“大人,當年我們過黃河時,有個船家對大人口占的一首《黃河》大加讚賞,大人忘了嗎?”

袁崇煥一拍腦門,茅塞頓開:“哎呀,你看我這記性,‘河水奔流去,喧騰萬馬聲。’”

對麵的這位方額闊臉的男子隨口接答:“‘源從天上落,性本地中行。’”

“程老弟,”袁崇煥激動地握住程本直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本直老弟,你不是說要去考取功名嗎?”

程本直的臉微微一紅,笑意似乎僵住了。袁崇煥也感到自己所問有些唐突,改口道:

“老弟何時到的寧遠?老弟如何知道為兄到了寧遠呢?”

邊說邊要推著程本直回參政府,程本直卻對袁崇煥說:

“袁兄,你還是安排這幾個人吧,這是緊要事。”

袁崇煥回頭對老乞丐道:

“你們幾個一同入府吃頓後餉飯吧。”

老乞丐擺擺手,道:“吃飽了,反倒不像乞丐了。我們剛才就想走了,隻是大人還沒有給我字據呢。”

袁崇煥道:“也好,請你們稍候。”

老乞丐道:“袁大人,可不要寫成一篇文章,免得我這根打狗棍裝不下。”

袁崇煥哈哈一笑,讚道:“有心計,是個‘用間’的料子。”

聽了程本直的訴說,袁崇煥的臉色像是秋風掃過的山野,灰的,他真的不相信大明朝廷會有一番山雨欲來之勢,隻是在心中暗暗祈願,這股陰風不要吹到邊關來。

原來,程本直自和袁崇煥在黃河邊分手以來,就一直在家,一邊贍養病危的老父,以盡孝道,一邊苦讀孔孟,以備應試。後來父喪他守製三年。今年的三月,他一路考上來,終至京師備考殿試,誰知考風大變,魏忠賢的十狗中的首狗吏部尚書周應秋,幾乎對每一位考生都要雁過拔毛,程本直哪裏知曉這些路數?等到臨考前,同住館驛的幾個湖廣考生都拿到公差送來的帖子,惟獨自己沒有。沒辦法,程本直並不去想辦法,而是直接找到提學禦史李藩,把自己的意見寫成文書呈上。他哪裏知道,李藩以及此次主考的魏廣微等人都是魏閹私黨。李藩一看程本直的矛頭直指魏家閣老以及“十狗”之首周應秋,那還得了?李藩和另“一條狗”

國子監子員陸萬齡合計一下,幹脆讓山東主管學政的官員取消程本直的舉人資格,一下子使之淪為布衣。

悲憤至極的程本直報國無門,心想: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適逢遼東經略孫承宗在山海關廣收人才,凡有誌邊關的人皆可前來,量才而用,程本直這才來到山海關。沒幾天就不斷地聽到“袁崇煥”的名字,初不以為是真,竟生同名之惑。偶一打聽,大喜過望。他當然想不到,文職出身的袁崇煥真的在邊關披上戰袍。他幾乎來不及告假,就直奔寧遠。

袁崇煥長歎一聲:“真沒有想到,自葉相國去後,外廷的風氣敗壞到如此地步!”略略思忖後,又接著道:

“為何不想辦法去見首輔韓大人呢?”

程本直搖搖頭,道:

“京城風傳,東林黨快要倒台了。這事說起來,還與遼東有關呢!”

“噢,”袁崇煥端起茶水,慢飲一口,道,“不妨把知道的情況都說出來。”

程本直道:“皆是道聽途說而已,但依愚弟分析,不會有多大區別。”

袁崇煥想起適才在參政府門口嘻鬧的老乞丐的話,心裏十分擔心熊廷弼的安危,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臉色十分難看,仿佛陷入痛苦的回憶之中,不自覺之中,額上的汗珠冒了出來。

程本直道:“袁兄不必擔憂,好在魏忠賢等人還不敢亂了遼東。自古以來,文人政客爾虞我詐,黨派之爭層出不窮,但對危及江山社稷的邊地之事,向來插手很少。此次熊將軍再次入獄,是因為傳說他莫名其妙地和東林六君子有染,可笑之極。又據說是因為一本繡像小說《遼東傳》中描寫了熊廷弼守遼邊的英雄事跡,而魏忠賢的黨徒中有一個名叫馮銓的,對《遼東傳》大寫特寫他和他的父親鼠竄南奔的事實極為不滿,於是就想利用魏忠賢的勢力殺熊廷弼。”

袁崇煥破口罵道:“放他媽的狗屁。”

程本直道:“現在朝中似乎綱常不再,人心惶惶了。”

袁崇煥道:“聽說魏忠賢還搞了東林黨人的黑名單?”

程本直搖頭表示對這些不大清楚。

傍晚時分,袁崇煥安頓了程本直後,就急急地趕往山海關,他要去麵見孫承宗,把京城的消息一一告知,想來孫承宗或許也不知道京城的音訊。

白龍馬蹄下生風。落日的餘暉慘淡如血。袁崇煥心如亂麻,他是擔心熊廷弼的命運,試想,假如熊廷弼有個三長兩短,那麽自己在遼東所做的一切不都付之東流了嗎?草有根,事有因,自己在遼東的方針不都是來自於熊老將軍的“守而後戰”嗎?

子夜時分,星光耀眼。布滿夜空的繁星在將出日光的照拂下,漸漸地淡去光芒,整整奔了一夜,山海關終於到了。

孫承宗的眼圈發暗,眼角布滿血絲,他呆坐在書案邊,案上的蠟燭油堆成了拳頭般大,當袁崇煥進來時,他的表情一點也顯不出有什麽驚訝,他無力地用手指著凳子示意袁崇煥坐下,自己依然默默不語,隻是臉上的肌肉在慢慢地抽搐著,仿佛在極力克製什麽。

袁崇煥突然感到自己的冒昧,僅僅聽憑一個程本直的幾句話,就星夜奔回,多少給人莫名其妙之感,倘若孫承宗責備自己擅離職守,那也是難有托詞。望著沉默的邊帥孫承宗,袁崇煥竟然不知從何說起。

中軍親兵又端來兩盞濃茶,袁崇煥接過,一口氣喝完後,心情平靜了許多。

孫承宗略顯遲疑而呆滯的目光久久地停在袁崇煥的臉上;不行,絕不能讓袁崇煥陷進這個漩渦之中,他的目光忽然變得嚴肅起來,問:

“寧遠有甚急事?要袁將軍連夜奔來告急?”

袁崇煥搖搖頭。

孫承宗在怒與不怒之間選擇了嚴肅。他緩緩站起,踱了幾步,眉頭緊皺,道,“是不是對守寧遠又有什麽新想法,一時拿不準?”

袁崇煥道:“孫大人,您沒有聽說朝廷中發生了大事?東林黨人幾乎在朝中無一人立足,聽說連葉首輔、韓大人都已去職,孫大人不擔心這樣的局麵將會危及邊關嗎?”

孫承宗正色道:“崇煥,我們是幹什麽的?我們是守邊關的主將,我們的任務就是把失去的國土一點點地收回來,這事還不夠我們焦慮的嗎?我們哪還有心思慮及朝中的風波?”

“可是,可是,”袁崇煥急了,“可是聽說熊老將軍的案子竟與東林黨人有關係,依崇煥看,倘若熊將軍有什麽罪過而受罰,對守關將士將是一個不小的打擊。孫大人也知道,如今在山海關以及寧前線守衛疆土的,有不少校級將官都是熊將軍的部屬,何況熊將軍在遼東一帶的百姓中享有很高的威望。”

孫承宗黯然道:“崇煥,我們確無精力去管朝中的事了。”

一聲重重的歎息從孫承宗幹澀的喉嚨發出,他將書案上的邸報輕輕地向袁崇煥的位置推了推,道:“你我都無能為力了。”……

楊漣回京後,準備上疏彈劾魏忠賢閹黨,在韓等人的授意下,他積極搜尋魏閹的罪狀。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不,嚇得食不甘味,寢難安眠。特別從熹宗的國丈張國紀——張皇後的老父那裏得到一些極為駭人的罪證,與此同時,他感到閹黨已步步緊逼而來,東林係的大臣撤的撤,換的換,調的調,全變成閹黨和客氏夫人的人。如再不做殊死的拚鬥,就隻好做閹黨的魚肉,任其宰割了。

楊漣心如火焚,回京後就馬不停蹄地和同黨左光鬥、魏大中、袁化中、顧大章、周朝端等五人商議,擬定一份奏疏提綱,由楊漣執筆,列出魏忠賢二十四項大罪:

高皇帝定令,內官不許幹預外事,隻供掖廷灑掃,違者法無赦。聖明在禦,乃有肆無忌憚,濁亂朝常,如東廠太監魏忠賢者。敢列其罪狀,為陛下言之:

忠賢本市井無賴。中年淨身,夤入內地,初猶謬為小忠小信以得恩幸,繼敢為大奸大惡以亂政。祖製,以擬旨專責閣臣。自忠賢擅政攬權,聖旨多由宮中直接傳出,敗壞了祖宗二百年的政體,大罪一。

劉一、周嘉謨,顧命大臣也,但魏忠賢急於剪除異己,不容皇上不改父之臣,嗾使給事中孫傑上疏,去逐二臣,大罪二。

先帝賓天,實有隱恨,孫慎行、鄒元標以公議發憤,議論忠正,行討賊之義,標綱常之重,魏忠賢絞盡賊心盡排去。親亂臣賊子而仇忠臣義士,曲意綢繆終使選侍等人加蟒玉而免責罰,大罪三。

王紀、鍾羽正兩人在萬曆時,為奠安國本立下功勞,到了王紀擔任司寇(刑部尚書)時執法如山,而鍾羽正為司空(工部尚書)清修如鶴,魏忠賢勾黨排之,斥逐二人於必不容之地。

有意把清正大臣陷害,不容朝中有正義之色在,大罪四。

選拔閣臣是國家大事,魏忠賢一手遮天,力阻大臣所推舉的孫慎行、盛以弘入閣,在內閣安插私人親信,造成分裂局麵,大罪五。

簡用大臣,重在廷推。去年南太宰、北少宰皆出缺,廷推賢達送上,竟皆不用廷推之人,而點用內宮陪推,致使被推的人皆不安於位而去,實屬顛倒銓政,掉弄機權,大罪六。

聖政初新,正資忠直,滿朝薦、文震孟、熊德陽、江秉謙、徐大相、毛士龍、侯震等抗論稍忤,立行貶黜,屢經恩典,竟召不回,整個京城都在說,天子之怒易解,忠賢之怒難調,大罪七。

然猶曰外廷臣子也。去歲南郊之日,傳聞宮中有一貴人憑德性貞淑,很受皇上寵愛,魏忠賢怒其揭露自己的驕橫,竟謊稱她得暴病而亡,實則親手將她殺死。陛下竟不能保有自己寵幸之人。大罪八。

猶曰無名封也,裕妃因妊娠,內外都以此為幸,魏忠賢因她不肯依附自己,便矯旨勒令自盡,陛下不能保其妃嬪,大罪九。

再來說妃嬪之中,獨皇後有孕,已經成男,忽然告隕,傳聞是魏忠賢與奉聖夫人合謀而致,使皇上不能保全其骨血,大罪十。

先帝青宮四十年,護持孤危者惟王安耳,就是陛下倉猝受命登基之時,王安有擁衛防護之功,魏忠賢以一己之私憤,竟矯旨將王安殺害於南海子,身首異處,肉飽狗彘,慘毒難言。大小內侍因得罪魏忠賢而被殺者,不知幾何,魏忠賢驕肆橫逆,毫無顧忌,大罪十一。

今日獎賞,明日祠額,要挾無窮,王言屢褻,近又於河間毀人居室,建立牌坊,鏤鳳雕龍,幹雲插漢,又不僅僅是在碧雲寺建墳塋、僭擬陵寢,大罪十二。

今日蔭中書,明日蔭錦衣,家中乳臭小兒皆為高職,目不識丁者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及甥傅應星等濫襲恩寵、褻瀆朝常,大罪十三。

用立枷之法、戚畹家人,駢首畢命,意欲誣陷國戚,動搖中宮,若非閣臣力持糾正,椒房之戚又興於大獄矣,大罪十四。

良鄉生員章士魁坐爭煤窯,托言開礦可致人死命,假令盜長陵一土,何以處之?實則是趙高指鹿為馬,魏忠賢指煤可為礦也,大罪十五。

王思敬、胡尊道被控侵占墳地,倘罪實,也有巡撫、巡按等官審理,魏忠賢卻不經查詢,徑自拿入黑獄,拷掠致死,視士命如草芥,大罪十六。

給事中魏大中遵旨蒞任,忽傳旨詰責,及大中回奏,台省文章皆報謝恩名,使煌煌天語,朝夕紛更,將令天下後世視皇上為何樣之君主?大罪十七。

北鎮撫監獄司劉僑不肯殺人以媚魏忠賢,魏忠賢以其不善鍛煉,矯旨削籍,這分明是大明之律令不必守,而忠賢之律不可不遵,大罪十八。

給事中周士樸盡心職務,因批評了織造太監李實,魏忠賢阻其遷升,竟使之困頓而去,大罪十九。

東廠之設,原以緝奸,並非騷撓百姓,自魏忠賢受事之日起,以快私仇,行傾陷,造謀告密,日夜不止,縱使野子傅應星、陳居恭、傅繼敏輩投設陷阱、片語稍違,帖子立下,勢必投入同文館監獄,吃盡苦頭,搞得人人自危噤若寒蟬,皆不敢言,大罪二十。

韓宗功為遼東金夷奸細,潛入京師後,皆住在魏忠賢家,直到事情敗露,才令避去,假令天不悔禍於宗功而大事告成,將使九廟生靈安頓何地?大罪二十一。

祖製不蓄內兵,原有深意,魏忠賢與奸相沈創立內操,藪匿奸人,安知其中沒有大盜刺客,圖謀不軌之人?大罪二十二。

魏忠賢進香,涿州警蹕,儼然皇上外巡。鐵騎如雲,蟒玉耀目,清塵灑道,駕駟馬,羽幢青蓋、夾護環遮,其間有入幕效謀者,有叩馬獻策者,凡是陛下出巡之禮儀,魏忠賢皆有,此時魏忠賢自視為何如人哉?大罪二十三。

夫寵極則驕,恩多成怨,聽說去春,魏忠賢走馬禦前,陛下射殺其馬以貸不死,魏忠賢竟不謝恩伏罪,進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提防,介介不釋,從來亂臣賊子隻爭一念,放肆遂至不可收拾,奈何養虎凹幾於肘腋間乎?大罪二十四。

凡此逆跡,昭然在人耳目,乃內廷畏禍不敢言,外廷結舌而莫敢奏,至於有許多事情敗露後,又有奉聖夫人為之彌縫,甚至一些無恥之徒攀附枝葉,依托門牆,更相表裏疊合,何為也?

魏忠賢積威所劫,使掖庭之中都皆知有魏忠賢,而不知有陛下矣,就像前幾天一樣,魏忠賢前往涿州,一切政務必星夜馳請,待等魏忠賢回來後,詔旨才下,為什麽陛下近在咫尺,聖意卻忽慢至此?

陛下之威靈尚尊於魏忠賢嗎?陛下春秋鼎盛,生殺予奪豈不可以自主?何為受製於那些屑小鼠輩?

臣伏乞請命陛下奮雷霆之威,集朝中文武,宮中國戚,敕刑部嚴訊以正國法,並黜奉聖夫人於外,用消隱憂,能如此,則臣死且不朽!

楊漣一夜草就了魏忠賢的二十四條罪狀,於次日送入閣部,朝中嘩然。

然而,當閣部把楊漣等六人屬名的奏折送入宮中時,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因為所有奏疏必須先經魏忠賢之手,這就等於說,雖然外廷都知道此事,但皇上並不知曉。

果然,當王體乾一句一句地把楊漣等人的奏疏念給魏忠賢聽時,魏忠賢的臉色立時變得慘綠,手不停地哆嗦,身子幾乎全部癱倒太師椅中,惶惶然,不知所措,情急之下,甚而想到趁熹宗還不知此事,一死了之。

王體乾忙著命人告訴客氏,又命宮監取出上好的鎮心藥丸,服侍魏忠賢用下,並好言勸慰一番,說:“此不過爾爾,楊漣等人合謀逆反,不如反告其亂,反正聖上在我等手中控製,何必怕這根淺如草的大臣?”

客氏來後,更是二話沒說,把奏疏狠狠地摔在地上,目眥欲裂地嚎道:

“老娘不把這些東林黨人斬盡殺絕,就不是奉聖夫人。”

氣急之下,舌齒相碰,竟然吐出一口血來。

“忠賢,你不必害怕。葉向高已去,韓雖不與東林黨套近,但心向之,不如借此一並退去。至於楊漣等人,務必除去。你自己不能亂了陣腳,務需保持,再保持。”客氏一邊扭著身子,一麵伸手將魏忠賢從椅中拽起,“車到山前必有路,不如將這份奏疏擇其一二不實之處念於聖上,然後下旨切責楊漣混淆視聽,騷擾朝政,使宮中體用俱被染黑,好像所有政事不順皆出自內宮,那麽還要外廷幹什麽?”

魏忠賢兩眼直愣愣地望著客氏因憤怒而漲紅的臉,憂鬱道:

“聖上還能聽我的嗎?上次的事情多虧奉聖夫人,現在又遭東林黨人的彈劾。”

客氏沒有想到魏忠賢居然害怕至此,有些不悅:“忠賢,我們一起生活也有幾年了,我們為什麽?這些外臣不就是看我們出身低微而居高位,心存不滿嗎?好,誰不滿去誰,誰在太奶奶我頭上動土,殺誰!你怕楊漣?我不怕,有鎮撫司,有錦衣衛,你還有五虎十狗,魏家閣老,你怕什麽?”說著,往地上啐了一口,“真是當初白看上你了。”

王體乾也道:“現在不同以往,皇上對您是信任的,有了皇上這張虎皮,誰也動不了咱們。”

魏忠賢在藥力作用下,又冷靜下來,他拉過客氏的手,緊緊地攥在手心,摩挲一番後,道:

“這次就必須一網打盡了。向東林黨人捅幾刀子,說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份量是不夠的。”

王體乾見狀,道:“你們再議議,老奴去看看皇上的飛鳥完成沒有?”知趣地退下。

“往死裏整!”客氏咬著牙,把身子就交給魏忠賢。

“此事一要周全,二要保密。”魏忠賢仿佛自言自語,“從哪下手呢?”

最近朝中東林勢盛,一時間沒有東林黨人遭彈劾的奏本,這令魏忠賢很傷腦筋。他擁著客氏,伸手在客氏的懷中胡**了一通,最後停在客氏飽脹的**上,輕輕地按了按。忽然腦海中跳出一個畫麵:

鎮撫司監守前日來報,說是要不要把熊廷弼的案子移過來?說是刑部準備把熊廷弼給放了,又擔心朝中通不過,隻能讓熊廷弼隔三差五地到刑部匯報情況,沒有完全收審。好,為什麽欽定逆犯,刑部一直沒有審?這裏麵肯定有隱情!隱情?是誰呢?

一個名字很快地跳了出來:“汪文言”。太好了,一石三鳥。

魏忠賢的主意已定,他就攜著客氏進入內房。客氏怒氣漸消,又恢複了打情罵俏的本事,她輕點魏忠賢的額頭,嗔罵道:

“要不是老娘,你都嚇得尿褲子了吧,來,我摸摸。”

魏忠賢不高興了,明明知道人家是太監,還說這樣貶損的話,伸手攔住,側著頭道:

“最近皇上可召幸過你嗎?你也看到了,後宮的事務必看緊點,否則哪個妃嬪再懷孕生子,就不好辦了。”

客氏道:“怎麽不好辦?這才剛剛開始,等把東林黨人打敗,不,斬盡殺絕後,宮中還不是我們客魏兩家的,不,一家的。”

“嘿,今天我就要去大理寺,提審汪文言。”魏忠賢隱隱地消了恨氣,殺氣漸起,撫在客氏身上的手就更有力地出入客氏的禁地。客氏大驚,花容皆失,蜷著雪白的肉身,猛浪迭翻,哼吟不止……

孫承宗把那份邸報慢慢折起,對沉思的袁崇煥說道:

“東林黨栽了。聖旨已下,皇上已經兩次切責楊漣等人滋事。因汪文言一案,把熊老將軍也牽扯進去了。不過,當初熊老將軍剛剛免遭下獄時,確有行賄之嫌,這並不是閹黨告訴我的,而是東林黨人魏大中。當時,他準備就此事彈劾,使熊將軍罪加一等。不知什麽原因,沒有行動。”

袁崇煥心中一驚,在他心中有個秘密,那就是他從心底佩服東林黨人,當他聽說葉向高去職時,心存怨憤,當即賦詩一首,題為《聞葉台山相國乞歸得清賦此寄之》:

先生今竟去,世事更堪憂。

舉國疑高馬,何人問丙牛。

乞身原貴早,屈指似難休。

肯為蒼生計,艱難再稍留。

“真不知道葉老相國收到沒有?”袁崇煥低頭想,倘若此詩落入閹黨之手,能否牽累自己在邊關的舉措?要不要告訴孫大人呢?

“崇煥,朝中的事實在難料,我等還是不應卷入其中。盡管明眼人看出此乃黨禍之爭,必將有損國威,人心淒惶,但我等實在不好參與其中啊。”孫承宗按著自己的思路想繼續開導袁崇煥,他也隱約感到袁崇煥對東林黨人的同情,更感到袁崇煥對熊廷弼的感情。

袁崇煥又想起座師韓的話,他本人極為不讚成有這黨那黨的區分,更是鄙夷他們之間相互攻訐的行為,也正因為此,韓才得以在朝中公允持論,便道:

“好在座師也不喜歡黨錮爭擾而是一心向著朝中大事。”

孫承宗一愣,問道:“你是說韓韓大人嗎?”

袁崇煥點頭,道:“是的,韓大人一向鄙棄。”

孫承宗歎氣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他指了指從京城來的邸報,道:“這上麵就記有韓大人的名字,老夫也弄不明白。這幾年,宮中都出了什麽風波,把韓大人也牽扯進去了。”

袁崇煥取過一看,上麵竟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第二個便是韓。他的腦袋一下子就懵了。這怎麽可能?韓大人一向以清流自居,怎麽會無端地上了黑名單呢?

“崇煥啊,如果這名單上的人被驅逐淨盡,那將勢必朝綱混亂,危及大明社稷。如此看來,魏忠賢一夥氣焰囂張之極,而聖上又似不明就裏,需人點撥才是。”孫承宗憂鬱道,“我本來打算呈奏一本長篇疏奏,向聖上曉以利害,陳述大義。按目前情勢看來,閹黨人物已將聖上緊緊裹脅,並使之深迷不悟,單憑一紙疏文恐怕難以使聖上清醒。更何況這奏疏也不可能直達聖上禦案。老夫想,過幾天,我把山海關的軍務托於閻鳴泰、馬世龍二將。我打算回京一趟,麵呈聖上,厘清迷霧。”

袁崇煥點頭稱是,又道:“若能把熊老將軍的性命留下就好了。”

孫承宗忽然音若蚊嗡道:“就看天意如何了。”頓了頓,突然高聲問道,“寧錦線如何?”

袁崇煥立馬答道:“又向前推進二百多裏,將卒同甘苦,撫民庶如父兄、人人皆樂為盡力,寧遠現在商旅輻輳、流移駢集,遠近望為樂土。”

孫承宗擊節道:“這就好,無論朝中事何其紛亂,你我之邊關不可有一日一時之大意。”

袁崇煥道:“前次東巡、種種準備既具,依崇煥之見,除寧遠、前屯衛外,錦州、鬆山、杏山、右屯及大、小淩河諸要塞,應遣將分守。把擴地鞏固,再往前就可盡複遼河以西舊疆,那麽寧遠就變成內地了。”

孫承宗一掃臉上陰鬱的表情,麵呈讚賞欣悅之色,道:

“如此甚好,各地要塞務必調遣心腹之人。對猶疑不定之人,要小心,免得金兵來犯,又出現第二個孫得功。”

袁崇煥鄭重點頭,補充道:“從遼陽過來的許多士卒老校,我皆不予重用,一防離間軍心二防奸細探我實情。所用之人,莫不是由經略大人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