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道:“不過,對金人動向務必時刻留意,首尾近四年,未見其南下,若果真發兵當是不小的風雲。若能及早知其動態,防患於未然,就能克敵製勝。”
袁崇煥為孫承宗的警語所感歎。在這位老臣身上,他似乎看到了熊廷弼和韓複合在一起的神情。他想到自己時不時對朝中的波雲詭譎之態憂心忡忡,不免有些悔意。無論怎麽說,以自己的品階還夠不上東林黨或閹黨的名單。至於閹黨,他向來是恥於為伍的。看來,由閹黨所擬定的東林黨人名單錄上沒有自己也未嚐不是件喜事,盡管無論從品性誌趣和憂國之心,還是對閹黨的邪惡情狀的憤恨來看,他從內心都傾向東林黨。想到這,崇煥道:
“大人的教誨,袁崇煥記在心。有袁崇煥在,絕不讓金人再得大明片羽的便宜。若大人沒什麽吩咐,袁崇煥告辭了。”
孫承宗挽留一番:“吃頓飯吧。也沒什麽好招待的。”
太陽升起了,烤得山海關如同蒸籠一般。吃飯時,閻鳴泰、馬世龍叨陪在側。他們兩人都認為孫承宗單獨為東林黨人和熊廷弼的事回京,可能授閹黨以口實。不如借巡視山海關一帶的防務為名,待到京師附近,再找理由晉京。眼下朝中流血不斷,獄中裹屍,杖下斃命的事層出不窮。為安全起見,最好帶些親兵衛隊入京,免得東廠下手時猝不及防。孫承宗哈哈一笑,道:“那真是多慮了,魏忠賢再飛揚跋扈,也不敢動老夫毫發。不過巡視最好,來得自然些。”
閻鳴泰扳著指頭,道:“過幾天就是聖上的誕辰,這是個機會。”
席間,袁崇煥抬頭看了閻鳴泰一眼,心想你才升任遼東巡撫,倒已會算計了。
馬世龍道:“這就更有理由了。”
孫承宗道:“作為督師,自然要帶些護騎,但這些人隻能留在府上。聖上的禁地豈是可以帶兵進入的嗎?不要說了,一句話,魏忠賢還抓不到我頭上。”
閻鳴泰道:“那是,孫大人是皇上的禦前之師嘛。”
袁崇煥草草地在山海關用了早餐,帶著滿腹疑慮回到寧遠。真是無巧不成書,遠在廣東的弟弟袁崇煜來到寧遠。這真令袁崇煥喜出望外。候在城門的佘三把這個消息一告訴袁崇煥,他竟興奮地狠狠在白龍馬屁股上猛抽一鞭,白龍馬長嘶一聲,竟不知何往。
佘三打趣道:“都到家了。”袁崇煥恍然……
魏忠賢平素根本就不把內閣官員放在眼裏。這一次,不僅僅是不放在眼裏,他感到必須清黨了。偌大的太師椅中,魏忠賢一邊享受著兩位妙齡侍女輕輕捶背的舒服感,一邊用陰鷙般的眼光直盯著手中的兩個小冊子。
“媽的,呈秀這小子還真能幹。”魏忠賢打開一頁,翻卷的封麵上,有《同誌錄》三個字。
其格式如次,他的侄子魏良卿念過好幾遍了,他大體能對上號:東林開山元帥。
托塔天王南戶部尚書李三才晁蓋
總兵部頭領二員
天魁星呼保義大學士葉向高宋江
天罡星玉麒麟吏部尚書趙南星盧俊義
……
地魔星雲裏金剛四川道禦史宋師襄。
“好,這一百零九人,”魏忠賢疑惑,“《水滸》上不是一百零八人嗎?”再數,還是一百零九人。
上下經絡疏通後,魏忠賢又翻開另一本冊子《天鑒錄》,剛看了幾頁便撂在一邊,他對這裏的名單不感興趣。這裏麵的人都是和東林黨人不合的,大多數都已投靠了自己,那有什麽看頭,更主要的,他不認識字,當然看不下去。
“魏伯父,崔大人來了。”侄子魏良卿進來附在魏忠賢的耳邊,小聲道。
魏忠賢不悅,“來就來唄,看你那鬼祟的樣,大聲點。”魏良卿忙哈著腰,大聲複稟了一遍。
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才從老家投奔他來,也算是過繼給魏忠賢了。但魏忠賢不這麽看,他總是疑心良卿就是自己的兒子。
崔呈秀乃五虎之首。“五虎”都是文職,他利用他們出些點子。他是經常出入魏府的人,在走狗王紹徽的《東林點將錄》的基礎上,又編出個《同誌錄》供魏忠賢參考,預謀一個個地除去。他進來後,躬身跪地,雙膝前行。叩首完畢後,依然不起。魏忠賢閉目養神,半晌才道:
“你的名單中,有的人都死了,有的人已經去官,有的人已經下獄。再弄個新的來嘛。”
崔呈秀複叩首,道:“魏爺,這裏還有。魏廣微的《奸黨》、魏應嘉的《夥壞封疆錄》、嶽和聲的《天鑒錄》等,一並呈上,請魏爺過目。”
“嗯,放在這裏吧。”魏忠賢擺手,兩個侍女停止捶背,左右擁入魏忠賢的懷中。各自敞開胸衣,供魏忠賢賞玩後,退了出去。
魏忠賢道:“鎮撫司的許顯純那裏進展如何?”
“六人俱死。”崔呈秀應道,“魏爺從此可高枕無憂了。”
“放屁!”魏忠賢的一口濃痰就啐在崔呈秀的臉上,“高枕無憂?說得輕巧。東林勢大,各地都是他們的人,務必斬盡殺絕,連後代也不許留下。那個汪文言的供詞怎麽樣了?”
崔呈秀不敢抹去臉上的髒物,覺那東西已滑到嘴邊,忙伸出舌頭一卷,入口、咽下,答道:
“聽說汪文言的硬嘴有所鬆動。”
魏忠賢想從太師椅中站起來,兩手一用力憋出一個響屁。崔呈秀忙道:“魏爺,好一個晴天霹雷,肯定拿下了。”借機站起,上前攙起。
立在門旁的侍女見狀,忙著去偏房端出冰鎮西瓜奉上。兩柄長扇,猶似宮中皇帝所用的禦物,左右扇將起來。
時辰已近晌午,屋外高大的槐樹上傳來一聲蟬鳴,魏忠賢眉頭一皺,立時有兩個庭中護衛“嗖嗖”地竄上去,蟬噪聲止。魏忠賢對崔呈秀道:
“明天,你且到兵部去,做兵部尚書、少傅兼太子太傅,仍兼左都禦史。我沒有什麽擔心的了,惟有遼東的孫承宗。”
崔呈秀忙跪下謝恩:“卑職定效死力。”
魏忠賢又道:“汪文言是閣臣葉向高推薦為中書的,叫許顯純,不,叫田爾耕帶人去一趟,把那個老匹夫的家抄一下,看看有沒有和熊廷弼的往來信件之類的。”
崔呈秀一一記在心裏,正要退出時,魏忠賢忽然問道:“江南的解語花,怎麽樣了?”
崔呈秀忙道:“二虎田吉不日即回了。”
“嗯,皇上後宮中,隻有幾個宮女是不行的。要多充實一些,揀些美貌的,爭取此次能納入皇上妃嬪之中。”
崔呈秀道:“卑職一定辦好,一定辦好。”
看著崔呈秀畏縮著退出,魏忠賢又把幾本不同體例的東林黨人的名單翻開,魏良卿念道:
“縉紳便覽中如韓、繆昌期、曹於忭、李邦華、鄭三俊等約百人,目為邪黨、重者三點次者二點、詳例如下……”
魏忠賢又像摸像樣地打開另一冊,魏良卿跟著念道:
“此乃補點錄也。內閣葉向高以下六人……詞林孫慎行以下十九人……部院李三才以下五十七人、卿寺顧憲成以下七十三人……台省魏大中以下六十六人、部曹王象春以下四十一人……藩臬郡顧大章以下二十六人……貲郎武弁山人吳養春以下二十一人……”
魏忠賢的牙在咯咯地響,他是個過耳不忘的人,他又翻開另一本,魏良卿道:
“這是按籍貫來分的,北直孫承宗等八人……南昌繆昌期等四十一人,浙江朱國楨等十一人,江西鄒元標等十六人,湖廣羅喻義等二十人,山西韓等十五人,陝西王圖等十八人,山東王象乾等十三人,河南蔡毅中等七人,福建董應舉等五人,四川歐陽調律等五人,廣東曾陳禺一人,雲南王元翰一人,貴州王祚遠一人,名單如下……”
有些名字,魏忠賢是第一次聽到,他咳了一聲,“這裏麵沒有我們的人嗎?”
魏良卿想了想,小三角眼上下翻了一遍,道:“有,顧秉謙不就是嗎?魏應嘉也是,還有郭鞏,上次來府上送金寶塔一座,二十六斤重,還有薛貞,山東萊州刺史,送來玉鼻煙壺四十對……”
“嗯,這就是了,”魏忠賢道,“這其中有我的人的,都要挑出來。對東林黨人要殺絕,對依附其勢的也要下獄。這些人人神共憤,罪大於天。已經查處者,當思懺業於來生。尚掛虛銜者,莫望燃灰於今世。穢跡既彰、敷天共恨,孝子慈孫,百世能改乎?”
魏良卿攙著他慢走了幾步。魏忠賢吩咐,“備轎,去鎮撫司。”
一路上街市淒清,錦衣衛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地恭敬侍立。黃土鋪路,清水浸濕。坐在寬敞涼轎中,魏忠賢要去會會熊廷弼。他應該向熊廷弼表示“感謝”,若是沒有熊廷弼的罪錯,又哪來的幹淨利索地宰殺了楊漣等六人?臨來前,他特意把馮銓帶上,也好讓這條狗在熊廷弼前翹翹尾巴——再叫幾聲。
因汪文言獄逮死的楊漣、左光鬥等六人,是魏忠賢第一次興起的血腥大獄。汪文言是安徽歙縣人,屬南直隸徽州府。一開始是個縣吏,為人智巧任術,負俠義之氣。一位閑居在鄉的京官替他出錢在京師謀了個國子監生的資格,常駐京師刺探朝中動態,用計謀破掉齊、楚、浙之黨,為東林掃清障礙。此人活動能力極強,由中書舍人黃正寅的引薦,認識了東宮伴讀即後來的宮中總管王安,贏得了王安的信任。在光宗、熹宗之際,外廷多倚葉向高、劉一、韓等人,而汪文言通過王安與其結交,發揮了縱橫家的才幹,暗中為東林黨人出了不少點子。
魏忠賢殺了王安後,府臣邵輔忠彈劾汪文言,褫其監生之位。汪文言調離京師,不久又被逮捕下獄。得到大學士葉向高出為外廷首輔後,遂用汪文言為內閣中書。汪文言在東林黨人的關照下,設間布疑,徹底打擊了齊、浙、楚派,也因此留下禍患。不久,給事中阮大鉞與左光鬥等人不和,就彈劾汪文言“肆為奸利”。魏忠賢大喜,又將汪文言下獄,說他暗中審訊錦衣衛差的當旗官。不久楊漣奏疏魏忠賢二十四罪。魏忠賢舉起屠刀就朝汪文言劈來。
魏忠賢和王體乾、客氏三人一起到宮中把楊漣的奏疏揀些推測之辭念出。此時,熹宗正潛心研製飛鴿,根本就聽不進去,客氏蹲在一旁,幫忙打理,柔聲道:
“皇上,奴家就不明白,魏公公的事情,進香也好,開窯也罷,都是奉旨辦事。至於那些大臣的去留,無不是因貪贓枉法或瀆職於位。這些與魏公公何幹呢?”
熹宗放下刻刀,兩眼瞟了瞟客氏的鼓凸凸的酥胸和她一臉迷惑的樣子,隨口道:
“奉聖夫人言之有理,一切政事皆朕親裁,內宮事極嚴密,外廷何以知道?駁回。”
魏忠賢忙不迭地取出楊漣奏疏奉上,王體乾端著朱批禦筆,熹宗將手在客氏胸前的羅衫上擦了擦,就把剛才的話寫上。客氏道:
“皇上,做完了到鹹安宮去吧,我給皇上做最愛吃的菜,蝦仁臥蛋粉丸龍鮮湯。”
熹宗會意一瞥,“不勞客媽媽了。”
魏忠賢又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奏疏,進言道:
“大理寺丞徐大化奏疏,說是熊廷弼的案子遲遲不結的原因找到了,全是外廷所為。原因是:楊漣、左光鬥等人委托東林走狗汪文言,就是那個混進國子監做監生的汪文言向熊廷弼透出口風,若要給他們四萬兩銀子,此事就罷了。熊廷弼已經答應了,後又反悔。”
“有這等事?”熹宗不悅道。
“快,快念給聖上聽聽。”魏忠賢急忙催促王體乾。客氏也扭著屁股搬把軟椅叫熹宗坐下。
王體乾尖著嗓子道:
“大理寺丞大化伏帷上稟聖鑒:楊漣、左光鬥、魏大中、袁化中、顧大章、周朝瑞六人,遼邊戰事,喪師失地,實乃國家之不幸,熊廷弼罪魁禍首,人臣應公憤聲討,國律應嚴懲不貸,而東林諸人都想借此斂財,唆使汪文言索要白銀四萬兩,實在是目無國法。知有賄賂而不知有聖上明君。經臣細查,汪文言由首輔葉大學士舉薦任為閣內中書,有何能竟出入尚書、都憲、侍郎、科道之家?黨人之力,錢財之誘耳。臣請將楊漣諸人一並入獄,另案審查汪文言,使之不能串通,待查真相,再治熊廷弼以錢脫懲之罪。”
熹宗問:“何謂黨派?”
魏忠賢忙道:“東林人或依附其勢的小人。”
熹宗道:“朕近來甚疑,那些禦史都幹什麽去了,朝中大臣的蹤跡,朕一概不知,綱紀不振,實屬有因。魏公公不妨叫東廠查查。”
有了聖命,魏忠賢就大幹起來。
楊漣等六人交由刑部擬罪。汪文言交鎮撫司。許顯純果然賣力,針刺手指甲、夾板扼喉、水沒、火炙、刀刮毫毛、肛門入氣、辣椒鹽水,甚至螞蟻蛇蠍都用上了。結果,汪文言備受五毒,神情俱亂,遍體鱗傷、口不能言、奄奄垂死。
許顯純早把擬好的罪供讓汪文言過目,奸笑道:
“嘴不能說,這個樣子留你也沒有用處了。不過眼睛還能看看,這也算本司發發善心,免得你到閻王殿訴冤。看看,你不冤吧,這些都是你說的吧?楊漣、左光鬥各出一萬,魏大中三千,周朝瑞五千,袁化中六千,顧大章六千,怎麽樣?都是你的口供,白紙黑字啊。來——伸出手,劃個押吧。”
汪文言實在是口不能言,上下嘴唇烏紫,口角潰爛,淌著膿血穢物,用盡最後一點氣力睜開青腫的眼睛,看著看著,突然大叫一聲:
“世上豈有敢貪贓的楊漣嗎?”
許顯純大怒,嚎叫道:
“誰說你不能開口了,好啊,來,上夾板!”
左右擁上,把汪文言的兩手十指牢牢地套在夾板中,兩旁一齊用力,隻聽“咯吱吱”一陣響後,十個指頭頓時從夾板外,耷拉下來,鮮血順著手指下滴。
許顯純悠閑地把“供詞”順勢往汪文言的左手指輕輕一按,道:
“人贓俱獲,供詞在此,看那熊廷弼,不,看那楊漣等人還能蹦幾天。”
涼水把昏死過去的汪文言又激出一口氣。他已是垂死之人了,嘴唇顫抖,想說話,又說不出。
許顯純道:“本想讓你多活幾天,想不到你如此不配合。跟我鬥,哼!”
汪文言竟然張目大呼道:
“爾莫忘書,到陰曹地府,吾與汝當麵對質。”
言畢,命斃。
許顯純突感脊背發麻,頭發根涼意滋滋的,趕緊捏著“供詞”走出去。
一切都在魏忠賢的計劃中。楊、左等人入獄後,一份捏造的,但按有汪文言手印的口供呈獻給了熹宗。熹宗閱罷名單,嚇得汗毛聳立。立即下旨,詔葉向高、韓退官,算是自己不忘舊恩。對楊漣等人,就無法寬宥了。
“嚴刑究問,不得寬縱。”
楊漣等人立時從刑部轉到鎮撫司。許顯純在用刑上又是想盡了花樣。先是夾杠五十,棍擊四十,股肉俱爛,臀血流離,伏地若死人。前後刑期達月餘,莫不是天天如此。史載:“訶詬百出,**辱之,弛則受拶,弛鐐則受夾,弛拶與夾,則仍戴鐐以受棍,創痛未複,不再宿,複加掠。後訊時,皆不能跪起,荷桎梏平臥堂下。”足見受刑的慘狀。
但楊漣等人剛直不屈,寧折不彎,他醒時依然大罵:“當初,熊廷弼在遼陽,我就彈劾他,及廣寧失陷,我又以封疆為重。力斥他何辭不死,熊廷弼恨欲殺我,此豈是受賄為營脫者!魏閹逆賊,矯詔托名,罪惡滔天,我有預言,不出三年,魏閹必死。你等助紂為虐,為虎作倀,到時候,和那魏閹逆賊的下場沒有兩樣。”
說這話時,魏忠賢就坐在堂上,聽得真真切切。凶殺相起,擺手出了鎮撫司。
許顯純一看到時候了,馬上命人用兩根長鐵釘從左右耳貫入,用土囊壓身,楊漣昏死過去。
涼水灌醒之後,兩獄卒左右挾抉,傴僂而回,一步一痛,聲甚酸楚。家人私下遞入五十金,求見一麵,得到允許,楊漣已聽不到家人的啜泣聲,自顧吩咐後事:“你們回去後,好生服侍太奶奶,吩咐各位相公不要讀書。讀書使人愚啊。”接著手蘸鮮血寫下最後的遺言:
“欲以性命歸朝廷,不圖妻子一環泣,大笑,大笑,複大笑,刀砍東風與我何有哉!”
遂吐血而死。隨後幾天,左光鬥等人都一個個死去了。其中左光鬥死時,兩膝脫落,蛆蟲紛紛從身上墜地。
許顯純在每個人死後,即用刀剔出喉骨,用小盒封固,送給魏忠賢驗收。
此時,魏忠賢正拿出左手處的兩個精美的小盒,放在鼻下慢慢地嗅著,嘴角冷漠地扯動了兩下。都一個多月了,還有血腥味呢?讓熊廷弼聞聞,看這個老匹夫還能聞出個什麽味來?既然你熊廷弼行賄,不殺你也是不行了。盡管你向來不大問朝廷的事,不像東林黨,但你也是必死了。受賄的都殺了,還能留你嗎?
轎子在獄前停下。魏忠賢陰險的臉像一張死驢皮一樣慘白,漠然著,不知道肚子裏在想些什麽。
陰風颯颯伴著魏忠賢挾裹進牢獄,有如催命的無常,恰似要債的小鬼。
魏忠賢對這平地風起大為納罕,內髒翻騰難以自已……
素不喜熱鬧的熹宗終於在魏忠賢和客氏等人的攛掇下,決心熱鬧一下,把自己的誕辰交由魏忠賢去辦。
魏忠賢絞盡腦汁,命人尋找天下的巧匠,準備送一個禮物進獻熹宗。十狗之一的曹欽程送來一物,隻是說從廣州弄到手的,用紅木製成,機關巧絕。魏忠賢不知何物,打開楠木匣子,匣蓋開了,裏麵竟是一間小紅屋,屋內設屏風一架,屏風前擺一張茶幾,幾案上陳列文房四寶。魏忠賢看不上眼,心中不悅,罵道:
“這狗娘養的,糊弄老夫!”
魏良卿道:“看似普通木製品,魏伯伯不喜歡,可是皇上喜歡。孩兒這裏還有一張清單,全是送給您老人家的。”
魏忠賢見過,低聲道:“都給記下。奇珍異品的,官升一級。普通銀飾的,送幾句話。”
魏忠賢帶著木匣入宮,到了乾清殿,直接去見熹宗。他是不要回稟的,宮中的大小事體都是由他操辦。遠遠地就看見熹宗正和幾個小太監忙上忙下,揮動著板斧,把一截透著薰香味的紫楠木一點點地削成幾片。離有三丈多遠的魏忠賢慢悠悠地踱著方步靠過去。小太監一見是魏忠賢,忙著搬來一張新製的檀木椅。
明熹宗捋著袖子,嘿嘿一笑,道:
“魏公公來得正好,朕昨晚趕製幾把香木椅,魏公公試試看,坐著感覺如何?”
魏忠賢的肥胖之軀在椅子裏左右晃了幾晃道:
“皇上的技藝日臻完善了。老奴原以為椅子普通,不就四條腿,一個靠背?不想給人的感覺卻是如此不同。”
熹宗道:“魏公公府上要是缺些什麽,就給朕說一聲。”
魏忠賢站起道:“豈敢豈敢!皇上日理萬機,老奴哪敢叨擾皇上。噢,皇上,我這裏有兩廣的副都禦史林靖山搜羅工匠所造的木器,說是奇巧無比,老奴眼拙,哪裏能看出來?呈給皇上細瞻。”
熹宗喜得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道:
“朕來瞧瞧,天下奇巧之物多是奇巧之人所造。以中國之大,深山野林中也能藏伏能工巧匠者,朕有心一一收羅過來,可惜不能夠。”
接過木匣,熹宗嗅了嗅,咂咂道:“香,有異地之香,沁人心脾。”扳開匣蓋。左右細瞻看到有一豆粒大的細木條頂端突現在幾案右側,於是便掀了一下,這時,有一個一尺來高的金發碧眼的西洋女郎自屏風右側徐徐出現,輕擺手臂做拂淨幾上塵灰狀。隨後又自屏風左側出現一虯髯客,徑直來到幾案前就坐,提筆寫出“聖壽無疆”四個字,寫好後,將筆放回原處,仍從左側退到屏風後麵。那西洋少女則將筆硯收拾完畢,也退歸原處,真是巧妙絕倫。
熹宗的眼睜得似銅鈴般大,兩手一附,叫道:“真乃天下奇物!朕要拆開研究,裏麵肯定有諸多機關,妙不可言,妙不可言。”
魏忠賢附和道:“老奴猜想,皇上隻需看上一眼,一定會造出比這更妙的器物。”
熹宗興致勃勃地又掀了一下機關,於是,西洋少女和虯髯客又重演了一遍。
主奴二人都玩在興頭上時,王體乾進來稟道:“承應壽戲已經搭好台,請皇上和魏公公前去看看,有無不妥之處。”
戲台就在乾清殿左側的平台上,是一座上下兩層的閣式建築。為使看戲的官員不受日光曝曬,熹宗下諭,命在戲樓前搭蓋涼棚,以避炎熱,使看戲的官員免受其苦。劇目已經選好,有《西來祝壽》、《蟠桃上壽》、《靈仙祝壽》、《群仙祝壽》等劇目,共二十多折。這些純係祝壽內容的戲,是專門為皇帝祝壽而編排演出的。這類戲的規模都很大,不僅演員多,而且舞台上使用的布景也多,兩層戲台幾乎全被占用。熹宗去時,一些妙齡少女已經身著彩服、歌喉婉轉、舞袖翩翩,在幾可亂真的布景中,營造出樂也融融,壽也無邊的氛圍。
熹宗坐在戲台正首的前排。用楠木搭建的臨時性棚景,全部不加彩飾,隻是在梁頭上繪綠色彩畫。紅色與灰色的雲幔飾彩都在正中央。寶座後設有圍屏,兩側六對雲鶴香爐正嫋嫋地吐著異香。
王體乾喘著粗氣,胖胖的臉上贅肉上下直顫,也許是心急,從宮門至戲台處不過百十多米,竟跑得臉上汗珠油亮油亮地往下滾。
魏忠賢正帶著熹宗指指點點地看這看那,對王體乾的到來並不在意,但一聽到王體乾對明熹宗所講的話,馬上就感到心中鬱悶非常。
王體乾道:“皇上,遼邊督師孫承宗攜帶數騎,抵達軍事重鎮薊鎮。聽說陛下的大喜日子,要進京恭賀,這是孫大人的奏章。”
魏忠賢眉頭緊皺,嘴上說:“那還等什麽?念念,聽聽孫大人都講了什麽。”
王體乾不待熹宗吩咐,便道:“奏章上說,‘臣已三年未睹天顏,今閱曆薊邊,離京僅數十裏,正當普天共慶皇上萬壽之日,臣忝列帷幄近臣,不謁不恭,不勝瞻戀。臣擬在京逗留三日,一日入都門,二日早朝麵君,三日隨同內閣大臣恭賀萬壽。近聞朝中體事紛紜,臣似不宜冒昧入京,但邊防尚有未備之處,軍機大事勢難耽擱。臣入京陛見後,必當速出都門,以免混淆視聽,謂臣對陛下有二心。”
熹宗不明就裏,還有點不高興,道:
“大學士回京,這很正常嘛!還扯上什麽二心不二心的。既然到了薊鎮,那就回來,朕也十分掛念他呀。”
畢竟嘛,孫承宗是熹宗多年的老師。拋開君臣之誼不說,單是師生這一層關係,哪有求見不準的呢?再者說,東林黨人曆來也未和孫承宗有什麽瓜葛。
魏忠賢何等老奸巨猾,宮中府庭上的明殺暗鬥,幾番沉浮,使他的政治嗅覺異常靈敏。一見到孫承宗的奏疏,他立刻感到事情蹊蹺。好啊,孫老匹夫,想借口晉見聖上之機,激濁揚清了,早不回京,晚不回京,這麽熱的暑天倒從山海關跑回來了。倘若是兵部有甚急事,或是聖上召見,那也罷了。借口巡邊,巡到京師門口了,大有企圖啊。
想到這,魏忠賢忙道:
“皇上,萬不可叫孫大人進京麵見陛下。”
“為何?”明熹宗道,“朕有三年未見,也確實想見上一麵,以如此高年,擔邊防之大責,實在是很辛苦。朕要當麵慰勉幾句,以了朕的心意,當不致使戍邊將士感到心寒。”
魏忠賢不以為然,神情嚴肅,道:
“皇上,山海關不可一日無帥啊。遼土淪亡,乃是皇上的大恥。皇上朝夕痛恨於心。在朝無良將堪此重任之機,不得已把輔臣孫承宗派出去擔負重任。一去三年多,雖沒有什麽捷報傳來,但山海關無甚憂危,宗社安危,一身所係,怎能輕易入京?如此不負責任的行為,是玷辱自己清譽操守。山海關十幾萬將士誰不想找個借口回家看看?若主帥如此,勢必動搖軍心;倘若敵人來犯,反倒京師不定。皇上,這樣見他又有何益呢?”
熹宗撫弄著一塊木料,左右比劃一番後,道:“魏公公說得在理。”說著很熟練地把木板墊到一條長凳下方,“這樣,就物盡其用了,浪費了就是可惜。”
魏忠賢的腦子還在想著孫承宗的事,一聽“可惜”二字,忙道:
“皇上,這能‘可惜’嗎?”
滿臉怒意,見熹宗沒有搭理,又道:
“皇上,孫承宗此次回來,說不定別有深意,皇上請想,熊廷弼的命案基本上有了眉目,他說不定是為了保熊廷弼而來。”
熹宗一聽,“何以見得?”
魏忠賢不緊不慢地道:
“老奴有證據在。”
說著,魏忠賢從懷中掏出一本繡像小說《遼東傳》遞與熹宗道:
“這本刻板繡像小說,在京師的書攤上偶有所售。皇上看看,這裏麵都寫了什麽?把熊廷弼吹捧得上了天,說什麽失守遼東的職責全在兩頭,一頭是下邊將士,各地的官員,另一頭嗎,就是朝廷的文武大員,還有先皇。”
熹宗隨便翻了一頁,恰好是魏忠賢所折的頁數,就是馮銓父子鼠奔南竄的事。對熊廷弼力挽狂瀾,獨撐危局大加褒揚,對馮銓父子極盡奚落挖苦之詞,對熊廷弼下獄憤憤不平。對朝廷清濁不分,忠奸不明大加嘲諷。看著,看著,熹宗感到臉上掛不住,忿然道:
“熊廷弼身為遼東主帥,失土之責,他不負誰負?老百姓,不,至少寫這本書的人是個大奸,這樣的書居然能夠刻印散發,查,查,一查到底。”
魏忠賢趁機道:“據說,孫大人的床頭就常備此書。再者說,孫承宗曆來和東林黨人交往甚密,互有來往,也不知其中可有貓膩。但願沒有。倘若真有,那麽,他知道了楊漣等人因坐納賄,俱被懲死,就一定會心懷憤恨。加之大權在握,大兵壓境,定會鬧出個亂子來。當然,這隻是老奴的推測。”
魏忠賢竭力散布恐怖的情緒,以期感染熹宗。見皇上遲疑不斷,又道:
“孫承宗說是隻帶數騎,但老奴已經聽說,薊鎮已屯有數萬人,而且老百姓已經惶惶起來,有的說是孫承宗要率兵入京清君側。”
熹宗不解道:“清君側?清誰呀,朕不相信。”
“是話有音,是草有根,不可不防啊。”魏忠賢一臉憂戚。
熹宗覺得心煩意亂,他想,整天喋喋不休的東林黨人剛剛趕跑,才清靜幾天,怎麽又鬧起事來?不管傳言也好,是真也罷,最好都不要來。想到這,他擺擺手,有些不耐煩地道:“行了,下旨,告訴孫承宗,朕現在很好,山海關很重要,回去吧。要想來的話,下次朕專門下旨召見。此次就不必了,軍務甚急,一切為了邊關安危。待到年底,朕要賞賜邊關將士,此次就別進城了。”
“遵旨。”魏忠賢回頭去找王體乾,見王體乾伏在桌上,鋪好紙筆,已經握筆在手了。忙道:
“體乾,這哪裏是寫聖旨的地方?”
王體乾會意,借口告退。魏忠賢聽到女人的聲音傳來,扭頭一望,原是張皇後和範、李等妃子一路過來,忙道:
“皇上,皇後等人都急著要聽戲呢,老奴要趕緊去籌備。”
熹宗籲了一口氣,道:
“不要鋪張為好,若年年如此,內帑吃緊。”
魏忠賢道:“這個老奴明白,皇上不必為府庫擔心。各地官員的進貢之數當用之有餘。”
熹宗點頭:“這就好。”他根本不朝深裏想想:這些官員的貢品又都是怎麽來的?
魏忠賢和王體乾剛到監禮司,魏忠賢就咬牙切齒道:“來重一些,措詞要嚴厲,當然意思要明白無誤,要讓孫承宗這老匹夫感到皇上對他有些不信任,語含切責意。”
王體乾是個典型的刀筆吏,馬上應允道:
“這好辦!”
不一會兒,草就。念與魏忠賢聽,“遼土淪亡,乃是皇祖以來三世之恥,督師對此比朕更為明了。朕更是對此朝夕痛恨於心。日夜望督師捷報至。聞督師奏稱欲進京賀朕之誕辰,朕意大可不必。督師既擔負重任,駐守山海關,一身所係,國之安危。奈何未奉朕旨,竟親曆薊邊,來回往返,費時糜力,豈不引發夷虜窺伺之狡謀,招致路途百姓之驚駭?無旨入京,大違祖宗定製,況且三朝仇恥,乃不共戴天之大事,壽節躬賀,乃平常臣子之儀父,緩重輕急,明白易曉,倘中途有意外之變,邊關有突然之局,相機調度之兵理,將屬誰手?朕意:督師應急還山海,待犁庭掃穴,失土盡複,再回京複命,朕當親迎於郊外,慎勿托詞,盡速歸去。”
與此同時,魏忠賢令京師各門官兵,力阻孫承宗。
辦完這件最緊要的事,魏忠賢的一顆緊懸著的心放到肚子裏。但這件事同樣告訴他,軍權對於閹黨來說太重要了,他產生了要讓心腹幹將去山海關取代孫承宗的念頭。
三天後,即五月十五日,中元日,民間有放荷燈的習俗。宮內的相國寺,燃燈誦經,以超度孤魂怨鬼,京師的各大道場也紛紛如此。沿襲舊習,在太液池畔,內湖之中,熹宗率一班內宮大小太監及妃嬪,立於池邊。在荷葉上點燃蠟燭,並用玻璃製成形似蓮花的燈盞下襯木托,點燃後放在湖中。數以千計的蓮花燈,隨波上下漂流,燭光搖紅。伴隨著無數的荷葉燈,在湖水中形成倒影,與夜空之上的點點繁星相互競輝。頓時天上人間溶為一體。
是夜,興致頗高的熹宗夜宿坤寧宮。
夜晚的坤寧宮安靜而平和,母儀天下的張皇後就在此居住。張皇後雖然生性嫉惡如仇,為了自己的尊嚴與信念不惜與客氏、魏忠賢撕破臉皮大動幹戈,但她平時倒是滿喜歡安寧平靜的,待人也是慈愛寬容。坤寧宮的仆從人等對皇後都是既尊敬又感到親切。
張皇後用罷晚膳、值日太監進來稟道:
“娘娘,皇上臨幸。”
張皇後悲喜交加。自聖上登基以來,她知道,除了到鹹安宮去和客氏夫人鬼混幾次外,就是宮中眾多侍女也大都不近體染色。想到這一層,她感到,天啟帝要比他父親強多了。她慢慢站起,既然皇上到自己的住處,無非是要灑下龍種、冀以收獲,便轉到內室,吩咐侍女備些香水準備洗浴。
當皇上進來時,皇後尚在沐浴,但望帷帳之中,熱氣嫋嫋,香氣漫溢。張皇後不緊不慢地任由宮女擦身,自己閉目閑想:外廷的事,似乎現在也不指望什麽。宮中的裕妃有孕竟至餓死,王貴人在天啟帝前說了幾句魏忠賢與客氏朋比為奸的壞話,氣焰囂張的魏忠賢便把王貴人扔到河裏活活淹死,他們竟向天啟帝謊稱暴病而亡。她聽說,當張裕妃饑渴難耐,逢天下雨時,爬到殿門口,仰頭喝宮殿簷上流下來的雨水。又聽說成妃在天啟帝前偷偷為囚禁的慧妃求情,成妃乖覺,鑒於裕妃餓死的先例,便偷偷地在房間的夾壁上預先存放了糧食。客氏關她半個多月,見她絲毫沒有餓死的樣子,自己在皇上麵前求情,好歹放出,貶為宮人。其他選侍情形與裕妃、成妃大同小異。忽啦啦的帝後妃嬪,僅剩範妃飄在冷宮,還有自己的有名無實的皇後位。
張皇後透過的水氣看著陌生的侍女,用小巧的纖指輕柔自己的腹部,她感到自下而上升騰起一股熱氣。她驀然想起一年前,即天啟三年,太醫把脈後告知自己身懷有孕,消息傳出,舉朝歡欣,臣民皆曰:“我主有後矣。”誰知過不了多久,自己身邊的侍女今天換一個明天換一個。最鍾愛的小翠臨去哭哭啼啼,眼含悲戚,說是要去服侍客氏。張皇後也有隱憂,告知天啟帝。誰知天啟帝道,去就去吧,魏公公到江南多采民女,隨你挑揀就是。眼見陌生的臉孔越來越多,心中不祥的預感在加重。她把自己的憂慮再次告知天啟帝,誰知皇上還是壓根不信。他竟然說,客媽媽仁慈和藹,魏忠賢忠貞為國,哪裏會來害皇後?皇後之身乃社稷所倚,縱使他們有包天之膽,也不敢打皇後的主意。乍聽此言,確實對自己是不小的安慰。可是,隨著自己舉止不便時,腰酸腿脹的時日居多。一日晚間,自己叫過一個不熟悉的侍女替自己捶背。初始,那宮女的動作倒還輕揉。捶著,捶著,竟是又掐又捏,末了,朝腹下猛地一捶,扭身而出。自己的腰間疼痛難忍,想起索求宮女來救,一個都找不見,便匆匆上床休息。第二天早上,腹痛不已,起床小解時,誰知竟排出一個成形男胎,驚得自己昏死過去。待熹宗來時,清查那捶背的宮女,卻早已無影無蹤。責問客、魏二人,他二人都說:“從不知此事。”沒過幾天,便傳說,皇後未曾懷孕,假有孕以邀寵。怕事情終掩不過去,就說宮女捶背捶掉了……自己是有口莫辯,皇上也很少來看。“皇後娘娘,”那侍女道,“皇上怕是等急了。”張皇後一愣,這才從回憶中醒過,手摸扁平的腹部,心中暗暗祈禱,但願皇上能夠以龍馬精神,再播下種子。同時也暗禱自己的身子爭些氣,把皇上的雨露留下。
熹宗久不見皇後出來侍寢,心有不悅。掃視宮**的物件,隻見合枕旁有一書角露出,便抽出,打開細看,書名《趙高傳》,不覺歉然,又塞回原處。從茶幾拿起半片冰鎮西瓜,輕咬一口,吐出幾粒黑籽,品嚐起來。
一襲淡紫的紗綾罩著皇後的胴體,如同一朵祥雲飄然而至。熹宗看過,不覺暗想,想不到皇後還是這麽風姿綽約。
宮女端上一盅熱氣繚繞的清茶,熹宗接過,呷了一口,但覺清香有異,仔細看那茶葉,確是與以往不同:茶葉呈金黃色,邊緣上布滿極細微的白毫,仿佛銀針簇簇立杯底,煞是漂亮。
他來了興趣,問那侍奉宮女:
“這是什麽茶,怎麽以前沒見過!”
“回萬歲爺,此茶名君山銀針,產於洞庭湖的君山之上,以其茶似針,通體金黃,白毫遍體,又名‘金鑲玉’。先帝初年曾為貢品,近年天旱,收成大減。魏公公專門責成地方官員命人看護,挑水澆茶樹,遂有一點收成。在穀雨早晨,太陽露頭之前,趁其雨露濃鬱時采。由當地一家百年老字號的行家負責煎炒後,專程送往京師,供萬歲爺品嚐。”
明熹宗道:“難為魏公公一片忠心。”
那宮女剛要回轉,張皇後正色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是不是魏忠賢特意吩咐於你,讓你這樣回複皇上的問話。”
宮女嚇得手腳顫抖,一語不發,兩隻迷人的杏仁眼,直愣愣地望著皇上。
熹宗嗔道:“皇後,朕看你是被這本《趙高傳》弄得忠奸不分了,就是魏公公吩咐的,這又何妨?讓朕知曉這茶的來龍去脈有何不可呢?”
張皇後轉而一想,是啊,拿這樣的宮女是問,又有何益?眼見得魏忠賢把持著外廷,客氏驕橫內宮,自己怕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老父張國紀不就是差點被魏忠賢逮捕下獄了嗎?
多虧皇上給擔保了下來,閹黨才沒敢動。今兒皇上高興,不能拂了聖意。
張皇後擺擺手,見宮女出去後,這才輕提紗裙,輕揚粉臉,道:
“皇上,怎麽今日想起臣妾來了?”
熹宗擁著依在懷中的皇後,感受了一會兒她身體上的那股誘人的氣息,不禁一陣心神**漾,兩隻手在她的**上撫摸,揉搓了一會兒,道:
“皇後,你沒有看見宮中的嬪妃一個個地少了嗎?哎,女人一旦入宮就會爭風吃醋,不是這個違了宮體,就是那個不遵宮規。要不是客媽媽力持,怕是這後宮中早就亂了,偏偏你又這麽柔弱。”
張皇後強壓心中怒火。她知道,此時的熹宗是再也喚不回來了,他已經和魏忠賢、客氏等人聯結得十分緊密。不由得心酸起來,眼角的淚水盈出,順著粉腮流下。
明熹宗道:“皇後,你看看,朕不過稍微說你兩句,你就以淚洗麵,讓朕哪來的興致。”
張皇後隻得破涕為笑,道:
“皇上想哪去了,哀家不過是偶然想起前年流產的事,想起明廷之中尚無皇上的子嗣,而眾妃嬪莫不是死的死,失去的失去,故才傷心。哀家想,皇上以後操持國事之餘,要少把精力投在木器之上,多注意保養身子,使得龍種有續。”
熹宗聽了,誠懇地做出了一番表白,道:
“皇後講得在理,朕以後多注意就是了,可是,此事不在朕,而在天意。要麽,擇良辰吉日,朕與皇後同去祭拜觀音菩薩,如何?”
張皇後還能說什麽呢?她隻能解下紫色紗綾,**出嬌白的胴體。熹宗擁著張皇後一起倒在龍榻上,雙方都不能自持,都想到祖宗的江山肯定要一位傳衣缽之人。陡然間,一種與生俱來的責任感使二人都忘情起來,嘴唇熱烈的吸吮和逐漸混重的呼吸表達出彼此軀體的願望,這願望或許是他們兩個人都企盼的——受到了雨露的恩澤,仿佛幹涸的田地裏突降了一場透雨。張皇後哧哧地笑了一聲,溫柔地在熹宗的懷裏偎動著,時斷時續的呻吟聲充滿了幸福,聽起來讓人陶醉。
熹宗受到感染,在初婚般的醉意中,兩個旨在傳宗的生命彼此專心一意地交融在一起,互相吸收著。從肉體到心靈的每個部分都在接觸、玩味、彼此滲透。
張皇後的香汗順著鬢發的梢兒一點點地滲在龍**,熹宗更是氣喘噓噓。上下顛簸了一會兒,開始專注地品味異性的魅力。突然,在他們喘息聲和呻吟聲中,又摻進了一陣怪叫之聲,“咪咪”個不停,張皇後陡地心一冷,緊緊纏住熹宗,不安地叫道:
“皇上,你什麽時候把貓弄到坤寧宮來了?”
熹宗一臉疑惑:“朕,朕沒有叫人弄來啊,朕素知你不喜歡貓,隻是在乾清宮養著,準是小太監沒有管理好,待朕回去,責備就是了。”
如嬰孩兒般哭啼的貓叫聲,仿佛一根纖細的鋼絲直插張皇後的心尖。她感到下身一陣緊痛,兩腿僵直地平臥在**,竟動彈不得。
這叫聲叫起來,太刺耳了,她怎能不想起宮中冤魂化而為貓的傳統說法呢?